回目录
回首页
我家的旧照片

作者:亚雄(mailto:chenrixiong@163.com)

               
              
  在我童年时,有一件事,很使我感到快乐,那就是翻看家里的旧照片。我有一大帮朋友,他们都是工人家庭的孩子,在那个年代,与他们比起来,我总觉得自卑。上山砍柴不如他们,锄地挑水不如他们,游泳不如他们,连光脚走路也不如他们自然自在,至于打架嘛,我虽算不上差,但也够不上威猛一类,所以我总寻思着找机会逞能。
  我家的照片终于让我露了脸。我没发现我的朋友当中有谁家的照片比我家多的。比如我的两个邻居,也就是两个最好的朋友,他们家里所有的照片,几乎就全在墙上挂的那一两个镜框里了,而且,那照片里的形象,个个都呆头呆脑,身子像木头,脸上的表情干巴巴的,让我看了总觉得假假的,和生活中我所见到的他们不是一回事儿。
  看看我家的照片吧。
  父亲当年曾在空军部队里当机械师,他的不少照片,都是戴大盖帽,军服有两个肩章,腰束大皮带,好不威风。我的朋友们都是飞机迷,他们在朝鲜战争影片中看到飞机出现,就大呼小叫的,每个人都争着当飞机专家。但是他们知道我有一个当空军的老爸,在我面前就稍微收敛一些。他们很想听我爸谈飞机上天的事,但他们怕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孔。我向父亲打听情况,父亲说他不是飞行员,没亲自驾飞机上过天,但倒是坐过教练员开的飞机在天上游了一下。我有些失望。不过坐飞机上过天也很了不起。当然,我对我的朋友说的是父亲亲自开飞机上天,我的朋友因此没有资格和我谈飞机的事。
  母亲当年是美人儿。我也见过我的一些朋友们的母亲的照片,我不能不说她们中的一些当年也长得蛮漂亮的,但是怎么看都觉得她们少了些什么。这是什么原因?当时我那点审美水平不够用,若干年后才悟出来,那就是我母亲多了一份“生气”,这点很要命。你瞧瞧,即使母亲一个人照相,也是双腿直直的,扭着腰,挺着胸,脸上的表情就更不用说了。母亲和父亲的合影张张都相当那个,她总是斜着身子往父亲那边靠,眼睛弯弯的,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两排牙齿又白又整齐,一条或者两条粗大的辫子搁在胸前,辫子上少不了扎了大绸花。即使母亲有了我,她也和做姑娘时差不多,不像许多女人那样,头发也剪了,衣服也换了,表情也变了。我母亲不是那样,有了孩子的幸福全在她脸上写出来。不过,要是了解到母亲从小就是文体活动积极分子,对她这种写意的浪漫,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正是这份浪漫,才使父亲终身迷恋她;正是这份浪漫,才使她后来几十年度过了重重苦难,好好地活下来。
  我们家的照片有几大本,相本是老式的。此外还有不少零散的照片。我们通常是一家人围坐在床上翻看照片,母亲总是兴致勃勃地回答所有关于照片的问题。在那么多的照片中,有近一半不是我们这六口之家成员的,他们是父母亲家庭的其他成员以及他们各自的同学、朋友或者他们两人的朋友。几乎每一张照片都引起我的兴趣。比如有一张三人合影照,中间那个穿旗袍、短头发、严肃精干的年轻女人笔直地端坐着,她的两边是一男一女两个整洁利落约十岁的孩子,没等母亲说话,我就认出他们是我的外婆、母亲、舅舅。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的三个人看,这真是令我大为好奇。外婆年轻时竟然是这样的!她不算漂亮,但是那股傲气,俨然一个女强人。她在生下母亲的第二年就开始守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她的三口之家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她自己却躺在了医院里,她的身子小得就那么一点,她已经认不出她的所有亲人。她将近九十岁了。
  有一张照片,里面也是同样年纪的母亲和舅舅,但是他们的中间换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壮实的方脸中年男人,模样像商人,穿着长长的袍子,头发乌光油亮。母亲说,因为这个男人,她和舅舅连续好几年得以维系读书,那时外婆已经穷得不行了。这男人说,在怎么样也要让孩子读书,他总是在开学时使人挑来好几担大米,用来抵母亲和舅舅的学费。愚蠢的我直到三十多岁,才想到一个问题:外婆守寡一辈子,难道没有遭遇过一次爱情?母亲终于透露:照片中的那个男人曾经追过外婆。他有家室,妻子在乡下,她为外婆的风度所折服,但是他是个言语不多的人,他不懂怎么向外婆表示,每次来家里,总是与母亲和舅舅两个孩子相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消失了。他最初消失那阵,母亲看到外婆很少说话,很少出门。五十年代,有一天,这个男人突然找到母亲的单位,问母亲借钱,那时母亲手头紧得很,几乎把口袋里的钱给了他,也是杯水车薪。男人感激而去。母亲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深觉难过,这可是一个帮助过她的恩人啊!但是在那个穷困的年代,她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有一张照片最为让我心颤,这张半身小照的主人,是一个长着一双迷人大眼睛的健康的南方姑娘,她闭着的嘴角流露出不易被人觉察的一丝笑意,鼻子小巧端正,一双粗黑的长辫子挂在胸前,尽管她身着素装,但遮不住花样年华荡漾的青春活力。她的美,与现在画报上的美女可不是一类,她真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那种。我简直爱上了她,有事没事看她的照片。我甚至把她带去学校给我的朋友看,我那些朋友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这个美人名叫阿圈,是母亲的中学同学,她二十岁时,因为一次不成功的恋爱而疯了。这么一个姑娘的这么一个结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令我接受的,我伤心致极,怎么想也想不通。在我长大成人后,我们家终于回到久别的城市。有一天,我和母亲走在老街道的骑楼下,母亲示意我注意十几步远向我们走来的一个女人。只见这个女人四十开外,穿着整洁,她低着眼,双手捏着一条手帕,嘴中念念有词,一步步走着,与我们擦身而过。母亲说,她,就是阿圈。
  现在说到我自己。在我这个年龄的人,很少有像我这么多照片的。我有一张光屁股趴在床上的照片,小脑袋抬起来看着镜头,照片后面有母亲工整娟秀的刚笔字,署上年月日。我早已做了父亲,想象得到母亲刚做了妈妈的幸福。在小我六岁多的弟弟出世以前,是我照相最多的时候,而且相片上的我梳个小分头,穿着时髦,精神抖擞,我的表情很棒,很得意,就是因为看了这张照片,我的朋友们给了我一个奇怪的外号:地主仔。虽然说那时地主是很可怕的一个词,但我知道我的朋友并无恶意,所以我基本上不产生反感,相反还有点得意。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为我曾有过那么几年的风光而感到自豪——父母把我捧为宝贝,尽管我对那一段生活已没有什么记忆。我相信那时我的父母是很幸福的,他们为我而感到骄傲。在我六岁以后,我的一个弟弟、两个妹妹相继来到了人间,这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动荡、苦难的生活也随即来临,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就再也没有穿着风光的照片了。我的弟弟、妹妹也没有。
  当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穿着亮丽地出现在照片上时,我们都做了父母亲,而比我们更亮丽的,是我们的孩子。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