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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从我祖籍老宅到洛水河畔,穿过一片麦地,大约要走半个小时,但那时对时间只是一个模糊概念,何况我仅仅回祖籍只有两次。祖父便是在这橙黄的洛水之滨看着家族的兴盛和衰落,父亲也是在这里长到二十岁,然后投奔革命了。
          
  父亲从不对我谈起祖父的情况,尽管我回老家看望过两次,但至今仍然对祖父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亲情淡薄,只是从理性上还存有一份对祖父血缘上的怀念。曾一时,我还有点怨恨父亲的冷淡,以至于让我“忘祖”。后来我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愿谈及 祖父,因为祖父是地主。父亲应该说是背叛家庭参加革命,随着解放河南的大军南下,而四十年中断了与祖父的联系。这样做虽然在文革中保全了自身,但却失去了一辈亲情,并且深深影响到我对家庭的观念。等到父亲能够回家时,已是八十年代中期了。父亲和母亲带着小妹回到洛水河畔时,已是祖父三年的祭日,而父亲则也是六旬老翁且伴有严重的心肌梗塞。
          
  父亲是七十年代中期的一天突发心脏病的,那时我还是一个初中生。病危之中,三叔从洛水河畔赶来了,说是祖父让他来的。当时正值暑期,父亲死里逃生,病情逐渐稳定。老实巴交而又倔犟的三叔说,乡下夏收,要赶回去忙活。我也记不清是什么原因促成我随三叔第一次回祖籍了。那时,我对“祖籍”蒙蒙懂懂,只知道这下能见到爷爷—我的祖父了。这在我平淡的童年生活中无谛是一个崭新的刺激:我竟然有爷爷了!爷爷长啥样?脾气咋样?地主家宅院是否依然阔绰,爷爷是种地还是干别的啥?我一概不知。
          
  回到老家的第一天,我的记忆很模糊,没有什么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后一个见到的是祖父。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棉布对襟褂,灰色洋布叠裆裤,几乎秃顶,留着一撮山羊胡,从大门静静地走来。我站在堂屋门槛边迎着,他微微笑着,让人觉察不到在笑:噢,是小宏。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爷。这就算是祖孙俩的第一次见面。
          
  我在村里呆了几天,发现村里的人和祖父一样温和,却又象叔叔们一样倔犟。他们说“中”就是“中”,说“不”就是“不”,不容辩解。祖籍的村子叫“寻村”,我没查过村志,望文生义,估摸该是移民或难民的后裔,寻着一个地方,安顿下来,所以便叫“寻村”。这名字怪怪的,我觉得新鲜有趣,不象南方丘陵地区叫什么田冲、方家楼的毫无文化味道。
          
  夜里,我和五叔睡在耳房。有一大一小两个炕,可能冬天也不会生火。我尽量问些关于祖父的过去,五叔话最多,是继祖母生的(祖母我没见过,继祖母个子高高的,皮肤又白又细,眼睛又黑又大,年青时一定很福气),他翻出他仅存的一些可以证明祖上的东西讲给我听。印象最深的是他拿出的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说是曾祖父开过药铺,家里有几百亩地。但到了祖父就没有开药铺了,只是一直在洛阳教书,所以解放后政府依旧让他教书,只是分了地,没收了房产,“文革”期间书也不让教了,祖父便回家务农了。祖父、父亲、叔叔们都念过书,当时在寻村应算是“书香之家”,后来祖父还给我写过一封信,记得开头一句是:“鱼燕久疏,异地萦思。”其他内容记不清了,当时我正上大学,觉得祖父很了不起。
          
  祖父有八个孩子,四男四女,父亲排行老大,加上一个叔伯叔叔,所以才有“五叔”的称谓。继祖母和祖父只生了一男一女,即五叔和小姑。小姑话语不多,憨憨的,虽属老幺,也未见祖父怎样袒护她。祖父在这八个孩子中,似乎不偏不倚,没有格外的宠爱,也没有格外的斥责。现在想来,如果说爷爷有偏爱的话,那就是父亲和三姑。在我回寻村的日子,爷爷唯一陪我访亲的一次,就是到三姑家。三姑嫁到离寻村十多里的黄窑村,就象村名一样,三姑家十分贫寒。我和爷爷一边步行一边拉家常,到了黄窑,才发现三姑住的地方真是一个黄土窑,四周全是黄土,干涸低沉的土坡毫无生机地趴在那里。我想,爷爷爱三姑是因为三姑太穷太苦。那末,爷爷爱父亲又是什么原因呢?自从父亲二十岁离家出走,直到死,父子再也没有相见,可爷爷始终没有责怪。在他临终前,我寸步不离,只要我离开一会儿,爷爷便要尽全力叫喊,直到我回到他床前。他好象患得是胃癌或是食道癌,总要我不停地为他“卜拉”(注:方言bula音译。意即用手从喉部到胃部不停拂摩),最后,他终于在几天几夜的“卜拉”中闭上了双眼。送葬时仍由我代表父亲捧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我”的存在,绝对是爷爷爱父亲的一个原因。除此之外,父亲读书最多,毅然参加革命,当了共产党的小干部,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祖父给我的记忆的确少而又少。第一次是相认,第二次就是永别。后来,我和母亲谈起外祖父时说,爷爷我总算见到了,可外祖父却只见了照片。母亲瞪大眼睛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外爷的照片?我从柜子里拿出小时珍藏的照片给母亲看,母亲一笑:这是你爷爷的!原来,母亲拿爷爷的照片冒充外爷的,一骗就是二十多年,那点可怜的愿望也只是让我知道我还有一个外爷。我仔细端详爷爷的那张照片,那位头戴中山帽、身穿中山服、架着金丝眼镜的绅士,确实不象我亲眼所见的那位乡下爷爷。那是祖父在洛阳教书时的照片。
          
  愿我们后辈永远记住这位依稀在梦中的爷爷。
          
  1999年8月7日于从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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