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在一首词中写道: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不知欧阳修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写就这首词的,但他那寂寞无奈、无聊的心情却跃然纸上。尤以“病酒”二字,确实不同凡味。
“病酒”原来亦是一种人生境界。
记得日本的一本通俗医书上,在谈到酒精中毒者时曾说,酒鬼真正需要的不是酒,而是情感。寻找情感无望,重则让酒精中毒,轻则只有“借酒浇愁”。日本的心理医生算是抓住了酒鬼的要害。然而,酒精中毒虽是病,但却绝不是境界。
台湾哪位作家的散文里曾有一句话,叫做“斟一斛月光下酒”,这绝对是境界,但却又不是病。就其境界而言,也不出“举杯邀明月”其右。病酒,是一种何样的境界呢?喝酒喝到医院去洗胃、打点滴,甚至瞳孔放大,那不叫病酒,而是叫“酒病”。酒病自然不是境界。四处应酬,每每喝的酩酊大醉,秽物满地,不是病,更不用说是境界,只能算自不量力。
也有人说,三五个好朋友喝酒,一醉方休,不醉不归,是一种境界。这也值得怀疑,因为朋友喝出人命的事,古典早有记载。据梁实秋散文说,《尚书*酒告》之篇,一再说“祈兹酒”(停止这样的喝酒),谆谆以戒。因为饮酒之风,已到了“大乱丧德”的地步。美国1920年实施酒禁,直到1933年废禁。汉代萧何颁布的未曾执行的法令更是明文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郁达夫饮酒饮到班房睡了一宿,梁先生呼朋聚饮,令胡适之急忙拿出太太给他的上面镌有“戒”字的金戒指戴上,并逃之夭夭。古人如此,洋人如此,名人如此,今人、庸人如此的酒闻,就更是如此了。
梁实秋先生还说,魏晋七贤之一刘伶,“酒醒之后,‘忧心如醒’,那份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价也不算小。”据史记载,刘伶喝酒,是不能算“病酒”的。他不计家产,入林而居,常乘鹿车,携酒一壶,使人荷锸随之,说:“喝死便埋掉!”唐李贺《将进酒》中写道:“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刘伶醉酒,常与俗人生事,别人挥拳迎击,刘伶慢慢说,“我这鸡胸怎么安得下你那尊贵的拳头呢!”因而常幸免。《晋书》载,刘伶“惟著《酒德颂》一篇。”不管刘伶是愤世嫉俗,还是蔑视礼法,梁先生说他是“病酒”,至少没有细品“病酒”之意境。闲情-惆怅-花前-病酒的意境怎么也难以和刘伶挂起钩来。
欧阳修的“病酒”是何样的境界呢?
他似乎没有醉酒的记录,但又与酒有不解之缘。他有两个号,都有“酒味”,一曰醉翁,一曰六一居士。他自己说“六一”是指“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中,是岂不为‘六一’乎?”
欧阳修的“病酒”,是一种闲情的排遣。他中进士入朝后,任馆阁校勘,大概相当于中央党史办或中央政研室。由于追随范仲淹,被贬为宜昌县令。宋仁宗时,复选为谏官。后任中央军委副主席、中央常委,打理了好一阵军国大事。后又遭小舅子谤辱,贬为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总政治部主任,继而又出京任省长、甚至降为地委书记。此前,也曾当过扬州市委书记。最后好象到了河南汝阳县。他的一些闲情词赋,大概也就是在这期间写成的。试想,一位国家级领导人,忽然去到一个小城做官,或者在一个县城安家,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闲情”哟!人生几何,对酒当歌,每天喝的醉醺醺的,欧阳修最有资格,可他却仅仅只在花前病一下酒,如若没有政治家的胸怀和自控力,恐怕也只好象刘伶、李白“死便埋我”、“酒隐安陆,蹉跎十年”了。欧阳修活了六十五岁,在当时算是高寿。曾有调查表明,寿命最高的,一是政治家,二是画家,他们都是大肚罗汉,能容天下事。高官少有喝酒喝死的。
一位政治家失意时,抱一书,酌一酒,抚一琴:“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一“花前病酒”的境界,大概正是一种闲情的惆怅,大度的悲哀吧!
作为普通人的“病酒”,则没有这么伟大而伤感,只应着菜根谭的趣味—“花看半开,酒饮微醺”去体验欧阳修的“病酒”境界好了。
1999年8月18日于从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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