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了,我听见一声一声地鸟叫让娘算黄算割。
娘取下墙台上挂了好久的麦镰子在院子里磨,磨刀石弯弯如月,娘的背也弯了。娘说这磨刀石是你爹从小河口背回来的呀娃,于是娘的眼里饱含着泪水,让我和娘都想爹。
我老觉得让娘腰弯了,让娘老了的是坡上让我讨厌让人心慌的那些鸟,还有地里泛着黄黄的麦浪的麦子,我就恨鸟,到处用弹弓打它们,可是坡上的鸟还是有一声没一声地叫。于是我又老想着让天多下几场连阴雨,让娘好在家歇几天,娘笑,用一双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抚摸着说你傻呀娃,天老下雨麦子不就长芽了?你吃谁的面馍馍呀?那些鸟是好鸟。
我不想了。我天天上坡和娘拾麦穗扛麦把子,六月天太阳好毒,我和娘把麦子摆在道场上晒,娘上楼取下那把连枷,娘说,这是你爹做的。娘年年都到后坡的地边割枸树皮,娘年年都用枸树皮把连枷用心地缠一遍,于是每个夏天我都听见娘一声一声干干脆脆的连枷声。
院子里的麦秸垛在娘一声一声的连枷声中堆得老高。我在高高的麦秸垛里玩耍,我猜那每一根的麦草上都有娘的汗水,我想那些小山似的麦子,我的目光因为它们而丰盈。
好长时间了,我一直没空回家。那些布谷鸟又在叫了吧,城市里没有布谷,弯弯的磨刀石肯定又让娘想爹了。
那天晚上我想娘也想家,想哪些年的夏天:
一河的月光。
去年的麦草和今年的麦草,都堆在场上,一人高、两人高。
牵挂在墙头上的瓜秧在滴水,孩子们手上每人一盏萤灯,有月亮没月亮,孩子们的笑声都能从这个麦秸垛走到哪个麦秸垛,小脚丫和月亮一样爬上生满草的墙头,望娘是不是还在青石板的门楼下等我回家。娘呀,你不用一声一声喊我的小名儿,门槛上有父亲的烟头还是爷爷的烟头忽明忽暗,我还能跑错家门?
是谁诱我想家?是麦香?是豆香?城市里没有麦香没有豆香,我在暖暖的风中听到布谷鸟一声声的叫娘算黄算割。
我要回家。
回家帮娘割几天麦子,在高高的麦秸垛里重新感受每一根麦草上娘亲切的气息。
今天晚上,麦浪漫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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