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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步夜市
walkalone100 在夜市中独自蹀躞漫沓总能给心灵一点实惠,这不仅仅是对于我。 乡人上街可用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譬喻。就是说上街必购之以物,所购之物必为实用之物。大到锹铲篓箩,小至针线扣钉都将成为咱农人的上宾,令那些身资名雅的华装美服、金银配饰只有望洋兴叹的份。这是农人上街的意义。农人总爱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与此如出一辙。 吾乡将上街购物称为“赶集”,即傣族人所言之“赶摆”。“赶集”并非像到超市购物那样需承担做电梯上下楼那么烦琐的“担子”,而是特定的日子人们在指定的地点露天买卖交易物品。在“露天”的“集”购物,微风拂面,碧野晴空,心胸多么旷达!胜过超市之万分。我们那里把赶集定在星期日,这与周日休假之因无关。在“六天工作制”未诞生时,此“赶集制度’已然如是了。因而最热闹的日子便是最最期待的日子。人们在星期三就用指头掰着日子过,是为“望”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日子过快,那股子热忱宛如孩子期盼年节。因为“过了星期三就不愁礼拜天”嘛!也有人赶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为了那份心得,凑热闹。如我。“集”上的东西多。能喘气的,如鸡、狗、兔;能御寒的,衣、裤、鞋、袜;能糊口的,大米、小米、玉米、高粱米……还有能装饰屋子的蜡纸、缝补的针线、农用的耒耜……所谓“眼花缭乱”,即为此时。就算以千手千眼佛的“千眼”观瞻也未必忙得过来。在“集”的另一焦点就是人。你在哪儿能同时见到这么多的人。人们摩肩接踵地拥涌,讨价还价、谈笑风声,多热闹呀!在家里就算用村里的高音喇叭召集,也不能同时唤来这么多的人啊。这样的话,倘若你在这大日子前夜听人狂喊“明天赶集喽!”也就不足为怪了。 “集”在人们长久的俗念中已等同于星期日。但人们说“赶集”而不称“赶星期日”,何则?概因后者读之麻烦费力,而汉语力求简洁,故而取前者吧。像“中华人民共和国”简称“中国”一样。吾乡“集”之荣貌非言语所能尽祥,而物品之放置又恰如傣族所言“摆”。这样一来,“集”、“摆”不会陌生了。 初到沈阳的外乡人听沈阳人说“上街”,用惊讶或匪夷所思都不能言尽其表。听,“上该”。如同黑龙江人说“嗯”用“嗯呢”,大连人说“不告诉你”用“不想说”。语言的力量啊,怪哉!上帝在造出瑰丽的万物与人时,竟也同时赋予人类各色语言,动物与植物都有各自的交流方式。如果说上帝给万物交流上的“各色”是一件好事的话,那么北方人听南方人说话而吐出的“侉”字,城里人听乡下人说话而吟出的“乡巴佬”是否藏匿着一股较浅显的揶揄呢?各国首脑会晤又都挎一个翻译傍身,而人类花在研究植物或动物间交流方式上的时间数不胜数。现在看一下我前文用“赋予”来媚俸上帝似有小人之风,现在更正为“诱致”。 在沈阳我极少去繁华的中街、太原街,虽然那里是人们蜂拥的地方。到那里首先对不住的是自己的眼睛。望着名牌服装的标码,宛若轻佻抑或轻狂,对人挟凌峙与挑衅的意味。而故乡“集”上针头线脑、杂七杂八的东西却如一个个老朋友,令我心眼如一、静怡泰然。因而夜市成为我在城市中体味赶集那种暖境的唯一栖所。 夜市与“集”可谓兄弟,都乃“露天”。入夜,道两侧的路灯下已被经商小贩三轮车挤满。车上铺板,放物,且有一盏煤气灯,齐齐炽亮,景象可观。比我儿时提的那盏老舅巧手扎出来的纸灯笼亮堂多了。夜市所卖物品很“工业化”。虽然你不再见故乡“集”中的猫狗米粱、筐篓钉耙,但你能感受夜市于朴质中的谦和。在这儿没有令人眼怵的标码。看看摆置的衣帽鞋袜,各类电器小件,多么温亲。那些闪着荧光的小工艺品正在跟初到沈阳的孩子交谈呢!孩子们看着,张嘴,眼冒喜光,“哇!哇!”地惊羡。孩子们,用不着吃惊,这是城里,城里的夜市就这样。 夜市景象之隆重与家乡“集”相仿,因为逛夜市的人总是很多。劳作一天的人们晚餐后流行于市,消闲健身之余甩掉一身疲惫于夜市潮涌人流中。谁愿意驮着疲惫散步呢!就像提重载上坡一样,毫无景致可言。因而欣喜在人们眼脸间梭行时,心快乐了,人多,夜市也活了。如果幸运,碰到称心的物品再遇到一个好说话的卖主,得,美不胜收。今晚睡觉一定要用安眠药了,此乃高兴所致。 乡下之打工族(如我)潇洒于夜市中如履其乡集市。这不仅仅是源于精神。乡人精神领地(即世面)开化的少,此为城乡差别之一,与教育和地域因素相关。因而在商场,他们是潇洒不起来的。你看他们那游移不定的眼神。这出于自卑。能够“潇洒”的城里气宇轩昂步态悠然地踱于商场闹市。而在夜市,人与人的精神领地幻化为一种浑然。城市人会因此而谦卑,乡人大方而得体。因为这是黑夜。心理学家说黑色令人神态庄重、肃穆。夜则让人心如止水。当周遭的一切都归于平静的大境象时,还有哪颗心会浮躁吗?深嗅一下空气吧!它虽然分为氧气、氮气、氢气、二氧化碳等多种“籍别”,然而它们在空间中不也是大度的浑然吗?如果说夜市的浑然能用水平尺来测量的话,那么水柱的指示刻度一定为零。 在夜市中散步,看物品和人,各地人说着古怪的话——北方的浓重憨钝,如重机枪;南方的呜哩哇啦像鸟语(绝无侮蔑之意),好听,但难懂的话都有意思。并揣度南方人相互言语之诡秘——为何不说普通话?定有谋讳之言!此为中国语言之又一力量。 如果能单独悠然于夜市人流中,此举应为最。老子西出函谷关,完成《道德经》;孔子在周游列国中完善了他的思想,都乃独行。而西方哲学家卢梭说:“我任何时候也没有像我独自徒步旅行时想的那样多。步行时,有一种启发和激励我思想的东西……步行解放了我的心灵,给我以大胆思考的勇气。”夜市能够解放我的心灵,激起我对故乡“集”的追忆。因此,我喜欢独步夜市。然而家乡没有夜市。 去年我回家,晚饭罢,一家人看会儿新闻,俱焐被褥睡去。睡梦中我隐约听见狗叫的声音,那是从很远的村落间传来的。 转自“红袖添香” ----------------------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www.cnread.net |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