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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网不住

                   尹乔

  我喜欢在夜里与我的电脑深情相对,娓娓道来。它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如此真实地把我与世界隔离开来,又虚幻地把我拉到它的世界中去。这个过程,仅仅通过一根电话线和一只“猫”来完成(现在更先进更迅速的接入方式了正在普及)。我把我全部的热情,所有的关怀都集结在它展现在我面前的这一片绚烂土壤。它像是一个最温顺周到的情人,它键盘灵活,反应迅速,还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都能不厌其烦地对我各种尖酸古怪的问题和要求作出及时反应,更令人欣慰的是,它还会加倍体贴地向我推荐更多我还未曾涉及过的领域。它已经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我工作和生活的大部分,除了吃饭睡觉走路,它几乎是我的唯一。
  
  四年前我与它一见钟情。起因只是有人处心积虑地令我免费占有他的电脑一段时间。他的用意我自然很明白,但我的心思他不甚了解。结果是,我与网络堕入情网。从此我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不读报纸不写信,把出门次数也减少到了尽可能的低。直到有一天我被怀疑得了自闭症,我才开始以每天一次声色犬马的集体娱乐活动来证明我身心的健康程度。这次证明,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开始觉得头脑发晕,口舌干燥,我猜测这是不是放纵过度的症状,这令我更感觉自己像一个长发乱舞的孤魂野鬼,尤其在心灵上。翌日,我便一头栽在电脑面前,寸步难行了。
  
  四年里我换过三台电脑,只可惜它们都不属于我,至少现在。第一台就是把我带入网络的引路人。它的主人一厢情愿地认为我这只菜鸟接近了它的电脑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接近他。可惜他低估了我的领悟能力,我不但没有去求助过他一次,而且很快在网络上游刃有余。郁闷之余,他找借口把电脑收回去了。一周以后,我果断地作了平生最大的一项消费,它装满着我的心,随着我回家,我也随即又开始了高潮叠起的生活。三年以后,我迁徙到了几百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电脑转给了我的一个朋友。现在我靠着公司的手提电脑过起了岌岌可危生活,我觉得它有时候像我,随时都可能失去当前的存在方式,落到素不相识的人手里。每天夜里,当我在黑暗中与它倾诉都能深深地感受到这种不安定的凄凉。
  
  我在办公室的一隅挑了个位置,这个位置刚好能使我全视角地观察整个办公空间,我躲在这个我自己认为比老板的位置还要优越的角落,窥探着整个办公室的一举一动。我就好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触角却一直伸在外面。我很满意这个位置,正如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仅管我是那么无奈地穿行在白天的理性与晚上的感性之间。借来的屋子,借来的电脑,借来的生活。阳光明媚的傍晚,我可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总在前面晃着,我只是追不上它。但逢阴雨日,我便连这也看不到了。我开始满大街地找我的影子。有人过来问我,小姐算命吗。我目不斜视地急步走开。又有人走近,算个命吧。我恶狠狠地说,还是算算你自己的命吧。我希望网络会算我的命,打入生辰八字,身高体重,性格爱好,传上照片,点击“发送”,随着屏幕下方的蓝色小河慢慢流过,上面出现了……其实上面什么也没有,除了一片空白。
  
  那么些年来,还没有什么东西能如此这般地占据我的生活领域。我对我的历任男友们说,我的身体和灵魂都是不自由的,给我自由吧。而面对屏幕,我却连泪都流不出来,理性的网络是惨淡的,惨淡得如同苍白的饭粒。仅管如此,它还是成为了我维系自己的一线生机。那些窗口,一个个地打开,坦然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有清洌的风抚过面颊,有钻石般的星光扑入眼帘。唯独命运的窗口,没有东西来填补空白,甚至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它像是一张咧开的大嘴,对我的不谙世事发出嘲笑的警告音。自始自终,我都是被约束着的,空洞着的,我似乎紧紧地握了一把水在手心,却发现它们全都从指缝中悄悄地溜走了。一个游离我体外一百米的气泡,汽泡里有社会,有世人,有事业,还有爱情,我知道我永远也不能用网络把它们网到我的身体里来。













                          转自“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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