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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父亲
卡串客在我们乡下盖房,择日升栋时,房主总要让木匠师傅抛些糖果,以示庆典。届时,地上就会聚起大批前来抢此“天赐”美味的人,个个都翘首以待。为此我常被馋嘴的小伙伴们围得团团转。仰望高墙上身系红腰带的木匠父亲,小时候的我,在那个贫困的年代,着实“父荣子贵”了一回。 童年的我因此理想做个身手非凡的大木匠,长大后可以象父亲一样,高高站在人家的新楼上抛“天赐”。可父亲总是不让我碰他的斧锯刨凿。每至年夜,他总要念叨:木匠木匠,做出太阳做没月亮,没咸没淡,讨饭一样,算长工钱,年年赊帐。拉着父亲粗糙的手,小时的我似懂非懂。而我总是按奈不住舞斧弄凿的欲望,有一次乘机偷偷摸摸做了一条小板凳,被父亲发现后,令他又气又笑。原来四只凳脚不协调,歪歪斜斜的,像个瘸子一样。 就在那天,父亲认认真真地教了我一回。他说做凳子先要量好尺寸,定好规矩,然后最重要的就是凿好铆眼,因为桌椅箱柜等榫起来,木头与木头结合得好,可以一百年不动摇。他教我用凿,首先身体要坐端正,左手持凿立场要稳定,握锤的右手不能抖动,锤击时,要有节奏地用力,力气要用到一个点上,而且要在划线里用力,不能出轨,出轨了就是糟蹋。 我问他,这样做那么麻烦,为什么不用钉子钉?父亲说,用钉子钉,固然快便,但不 可靠不长久,铁钉有如仗势霸道的钻营者,容易腐朽脱落。父亲平素很少用钉,一生也从不投机取巧,无论雇主贵贱,父亲干活总是一样精细。现在想起来,父亲所教诲的,何尝不是为人处世深刻哲理? 父亲从十二岁开始学艺,木匠生涯有50年。父亲的手艺,在方圆百里享有盛名。50年来,他做出的家具门窗不计其数,每做好一件产品,父亲就会歇一下,坐在旁边抽根烟,踌躇满志地端详着他自己的“杰作”。不知曾经做过木匠的爱徒生在写完他的大作后,是否也是这样? 每到逢年过节,父亲去邻里串门,碰见自己的“杰作”,常会不由自主地摸一下,拍一下,还会一 一说起它们产生时的情景。那种神色就像遇见了久违的朋友、亲人。 作为六个叔姑中的老大,14岁丧母后,父亲就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做木工也做农活,一辈子东奔西走,忙里忙外,很少有闲的时候。力气粗大的父亲心眼很细。那年我高考落榜,夏夜常到水库边独坐,父亲怕我出事,常远远一声不响地尾随在后。这事是转年我上大学后,母亲告诉我的。 父亲对我们兄弟三个非常疼爱,从不打骂我们,也从不让我们做农活,只要求我们能专心读书。在父亲四十岁那年,弟弟一夜暴病而亡。在六十里外做工的父亲,连夜步行回家,悲痛得呼天抢地,至今在他的额头上还留着三个磕疤。名高资深的父亲常被人请去做棺材。读过二年小学的父亲总把棺材叫做长衫。他说这是一个人一生最后一次出场的客套,好象秀才上京赶考,长衫自然得庄重体面。因此,即便在烈日下,在令人窒息的腐尸旁,父亲干活也一样认真仔细,躬着腰,眯着眼,量了又量,刨了又刨,做到木板与木板结合处不留一丝缝隙。 父亲是个深沉寡言的人,但说出的话却常常意味深长。他说,死亡只是一把斧头,并非能砍断所有,砍不了的那些,就在我们亲友的心头拉锯子,那些飞扬而又沉淀的木屑,就是时光。说这话时,父亲已经六十岁,在清明后一个黄昏,父亲与同龄的几个聊天时脱口而出的。说话时父亲满脸皱纹都在颤动,古铜色的脸在夕阳下泛着难以言传的光。 父亲爱看古装戏,他常说,俗话讲做戏的是癫,看戏的是呆,说得一点不错。人活一辈子其实就是一场戏,看戏的与做戏的,也不过就是拉大锯扯大锯。 62岁那年,父亲不顾我们劝阻去舟山承包了六年期的桔园。为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无后顾之忧,白发苍苍的他不再做木匠了。就这样,迄今五年,在距家乡五百里的小岛上,在那个没电灯没电话的桔园,做了50年木匠的父亲用另一种斧锯刨凿,打造着他新的希望。 现在,又到了北风萧萧的寒冬,在那远方的小岛,我年迈的木匠父亲又会怎样呢? 今夜,在老家温暖、明亮的灯光下,趴在他做的书桌上,我写下这篇《木匠父亲》;我仿佛看见黑暗中费 劲地咳着的父亲,正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抽着烟,那点火光一闪一闪地,似乎要在黑暗中开掘出一个洞来。 ----------------------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www.cnread.net |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