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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暗夜


秦惑


  (一)
  我坐在开往福州的列车上,微热的晚风从破旧的车窗里吹了进来,让人感觉有些晕眩。我是去找一个人。翎儿。
  现在的夜总是拼命地延续着白天。透着暮色,霞光之下是一片无垠的稻田。稻子在努力地让自己熟一点,无奈依然隐着几分绿。几个知了还在眷恋着黄昏,声音喧闹而无聊,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值得它们叫一叫的理由——难道它们发现了车上坐着的我?兴许吧。
  我开始想着很多人很多事,但始终没有一个具体的意象。一年前我也曾经如此,一个人坐着开往远方的列车,去找一个人。陌生爱人。然后彻底陌生,陌生到现在甚至将来。有些人注定要一辈子陌生着,即便偶尔能够熟悉熟悉。
  遇见的每一个女子,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去找寻和她相似的某种感觉。我知道那种意念是病态的。
                 
  (二)
  列车疯狂向前,记忆却总在极限前方。无论列车如何超越均无法抵及。这让我忽然明白这一年多来的寻找都是徒劳。
                 
  (三)
  夜终于有些黑了。
  远处零星的灯火给一些陌生的人指引着几条陌生的路。列车上的灯则照着一些闷热而烦躁的心。
                 
  (四)
  七点半。列车进小站了。
  一个孩子说。妈妈,到了到了。
  娘亲微笑着摇头,然后告诉他,晚上三点才到,早着呢。小孩的脸上布满了无奈。那是一个没有无奈的年龄。但直觉告诉我,那就是无奈。
  很多事情与表情,还有隐藏在深处的某些东西,本就与年龄无关。
  你刚出生就能明白的事情别人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可你不能因为他不明白你明白的就不让人家活。
                 
  (五)
  夜真的黑了。列车穿行在无边的旷野。几棵树影,几根光栏杆,几间平房亮着隐约的灯火。
  很多东西在夜来临的时候竞相涌现。一个拿着蒲扇坐着竹椅望着牛郎织女星的孟姜女;一个翻过院墙闪进宅门拿着别人东西的鼓上蚤。在夜色的掩护下,他们活得那么自以为是。
  随便哪里的夜都是真实而博大的,它可以包容一切。可你还是应该小心点,别以为天黑了就可以乱来。
                 
  (六)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列车依旧呼啸在空寂的暗夜里。挤进窗子的风瞬间有些冷意,随即恢复它本质的闷热。偶尔有一辆列车与之擦肩而过。相对速度足够让人惊叹。在惊叹的片刻,脑海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寂寞。
  如此大约维续了五、六秒钟,擦肩而过的相遇随即消失在夜的沉寂与荒凉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某些相遇时常也是这样。我相信列车上的许多人一直在重复着这种的际遇。相识、相爱、离别与死亡。
  列车又到一小站了。我们均有各自的去处。没有方向的人更会单独面对迎来的寂寞,比如我。
  在疲惫来临之前一直嚷嚷到站的那个孩子终于可以下车了。但他已经在熟睡之中了,娘亲轻轻将他抱下了列车。
  许多人均已熟睡,因为疲惫的双眼。所以那对母子的离去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包括曾经一度觊觎他们座位的那个男子——他已经在过道上睡着了。此间的人原本陌生,谁的离去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微笑与他们告别,娘亲将一瓶鲜橙多送给我说,这是干净的,边喝边写吧,你将来肯定要当大作家的!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东西,但在这座列车上,伴着吹入车窗的夜风我慢慢地将它喝完了。
                 
  (七)
  灯与夜,还有我,这三者便可以定格一种风景。
  我开始有些疲惫了。不是眼睛。是心。
  对面座位的一位老大爷也未入睡,朝我笑了笑说,孩子,累了就应该休息了。
  乘车的时候我向来无法入眠。我含笑着应。
  老人不语。良久,他微微地转过身说,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
                 
  (八)
  四点三十九分了。
  这方的山头有了几丝亮光。此时的列车正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流泛着灰暗的光泽。斑驳陆离。没有流水的声音。
  此时的夜夹带着黎明。这让我想起大约八点左右的夜,它是残留着黄昏。有着几近相同的风景。
  树影。平房。山。光栏杆。平房里没有灯火而已。
  ——列车忽然又经过一座小桥。特别喜欢桥下泛起的那灰暗的氲光,它让心莫名其妙地变得平静与安详。
  路过很多这样的桥。目睹许多如此光怪陆离的场景。容易产生幻觉。
                 
  (九)
  天应该比较亮了。尽管只过了十几分钟。
  很多陌生的东西我可以看清楚了。车上很多陌生的人也开始醒了。天亮了,人们就不是睡在夜里了,所以自然要醒过来了。
  远山。近水。树影。桥杆。农家亮起的灯火。
  这应该是清晨了。
  ——列车正在穿越隧道,所有的人瞬间由光明落入黑暗。
                 
  (十)
  四点五十二分。
  列车进入古田小站。我的窗前依旧耀着雪亮的灯光。这是一盏路灯。但这时的灯光是多余的。
                 
  (十一)
  我想,翎儿应该早就醒过来了吧?
  真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我将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想必是觉得终于见到了一个值得一见的人吧!
  ——列车又过隧道了。头晕。面对地狱我开始惊悸,是不是我也终于将要见到一个值得一见的人?我想应该是的!
                 
  (十二)
  列车时不时要拼命地穿越暗色的隧道。我想我应该小心点,最好别把脑袋探出去,要不丢了就找不回来了。让翎儿见到没有脑袋的我总是会有点不开心的。
  ——忽然持续好几分钟(我觉得有很久)在黑暗之中穿行。
  我不知道自己具体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忽然会有那么一丝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感觉。我现在可以看见一些香蕉树了。但更多的是隧道。
                 
  (十三)
  五点二十分。天彻底亮了。
  太阳没有照到我,或许是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畏惧畏惧的人了吧。
  我背着别人偷偷地借用了他的车窗,观望着另外一种风景。
  稻田。建在山坡上的红砖小楼。
  窗里要是没人懂,窗外再美也不是风景。
                 
  (十四)
  芦苇。很多的芦苇。不见芦花。
  更看不见的是大树,我几乎一路过来都没有怎么看见。难不成大树都被芦苇吞没或者颠覆了?这些我不知道。我相信这世界也不会有人知道。因为这是大树和芦苇的事情。与人没有关系。
  芦苇活得风光自是芦苇的运气;大树活得窝囊也只好自认倒霉。很多看得见看不见的较量,我们只要安心做自己的看客就好了。
                 
  (十五)
  肚子有些饿了。应该是真的很饿了。
  但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比我更饿,因为他们有吃东西的习惯,而我没有。没有吃东西习惯的人,肚子再怎么饿也有个度。一顿饭没有吃一辈子欠着,我相信我欠的饭下辈子也吃不完,那就不管它了。我要是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吃饭,那真应该让我为自己好好地哭一回了。
  ——我好不容易看见一棵大树,却只看了它一瞬间。没来得及弄明白它究竟是怎么在同行都如此萎靡的情况下活得那么不萎靡,列车已经呼啸而过。留下一阵被污染的风。但我是一个特别的人,虽然我眼睛有些近视。
  那是一棵枯死的大树。死得很惨,连一片残留的叶子也没有了。
  你要是不想死得很惨,就别在大家萎靡不振的时候精神抖擞。在一个笨蛋占据绝对优势的社会里,聪明人就是笨蛋眼中的笨蛋。
                 
  (十六)
  暗夜早就结束了。是我一直在用文字延续着这一切。
  翎儿见到我时候说话有些勉强,但慢慢就好了。从陌生到熟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我给了她两点时间,她把多余的那一点时间兑换成了吻。看来我怎么都当不成赔本的生意人。不是我不愿意,是她不让。
  一个人的暗夜,时常走着走着就会走成两个人。前提是你有足够的勇气走到天明。这些是秦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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