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车兽这样的事，不止一回。
　　晚上大约23：00的时候，我从小区的清水河边散步结束往回走。成都的夏天，不算太热，但傍晚时候，在河边散步遛狗的，还是很多，以致河边那道弯曲狭窄的小路上，人和人不小心就会相撞，狗和狗一见面就会纠缠。我不喜欢这情景，不喜欢这份热闹，就只好选择22：00以后出门。
　　不想，在一条楼与楼形成的夹道间，我又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车兽。
　　我正默默的走着，脑子里正在沉思默想，或者是胡思乱想，也或者什么都没想吧，只是安静的走着。因为是散步，所以步子也不快，是从容不迫的那种。这时在我对面的夹道一端，一匹车兽就横气十足的出现了，向我瞪大了怪眼。这当然是一辆私家车兽。它将大灯直直的对我开着，将我笼罩在它的强光中，迫使我停下脚步。我只得靠在夹道的一侧，想等它过去。但它似乎是故意在寻衅，或者是寻开心，看我狼狈的样子。它迟迟的并不开过去，而是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停住，或者是超慢速爬行，但却并不关闭它强光喷射的大灯。
　　我将这样的车，叫做车兽，道理很简单，就是它总是不尊重人，伤害人，总是蛮气十足。无论什么东西，在人的世界里活动，一旦失了人性，就变成了兽。兽不但伤人，还会吃人。所以对于兽，就无法无条件友好。
　　当然，车兽是一种车，而车是无所谓人性和兽性的，它的性质，取决于驾驭它的那个人。很多生命，在车兽的爪牙下伤残或消失，这是一件沉痛的事。各样的媒体上，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闻到这样的血腥味。
　　我在夜间遇到这种迎面而来的车兽时，一般会主动避让。有点怕它，也有点怜悯它。因为驾驭车兽的那个家伙，一定是有了点问题，或者酒精中毒，或者心灵扭曲，他们是些病人。我怎么可以和病人计较呢？但也有时候没法避让。现在我就没法避让了，因为两边都是钢筋水泥的楼房，我无处可避。在强烈灯光的笼罩下，我进退两难，心中的怜悯一点点消失，愤怒却在一点点积聚，迅速在胸腔中升腾成一朵蘑菇云。我想，假如我像美国人那样，身上佩戴有合法自卫的小手枪，这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从枪套中将它拔出，像警匪片中的男主角那样，在夹道中间站定，双腿叉开，双手握枪伸向前方，直直地迎着无耻的车兽，将黑洞洞的枪口指过去。
　　我当然不会真的胡乱开枪。我只是想以这种方式向车兽发出警告，你违背了道德，也违背了规矩，你必须改正，现在就得改正。
　　可我没有枪，我只是一个在中国定义得含糊不清的自由撰稿人，怎么可能有枪？我只能在强光的笼罩中，将双眼眯得差不多也会发射子弹，勇敢地向那故意挑衅的车兽走去。车兽大概看到了我的愤怒，开始加速从我身边蹭过来。就在它快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站住了，并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很有力量的那种。我想看清驾驭这车兽的，是个什么样人。
　　我知道在目前的中国，一些人用正当不正当手段，是抢先富了起来。暴富之后，他们最看不起，最想打击的，就是和他原来一样底层、一样卑微、一样不富的人。因为只有在这些他原来的同类面前，他才可以找到一点成功的胜利者感觉。
　　这样的人，多半是男人，又多半是没有读过多少书，更没上过文明修养课的。他们的财富，不过是这个转型社会巨大黑洞里流出来的一股气味难闻的焦油。
　　可我看到的不是我想象的。在车兽经过我身边的一瞬间，我却看到驾驶座上坐着的，竟是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
　　女人也会这样？
　　我一向以为女人是比男人骨子里要善，要柔弱，要文明些的。
　　看来，我又错了。
　　我太低估了金钱和权势。低估了它们对人的灵魂的改造作用。
　　只是，先富起来的我的同胞们，不管是男是女，我真心的劝你们，还是应该用平常心来看待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好，还是对路边步行的人，有一点尊重。不然，你们会很孤单，会被周围的愤怒和仇恨所包围。假如中国人有一天也像美国人一样，人人有枪的话，你们这样的车兽主人，说不定真的麻烦会很大的。别墅和私车，那不是你们的天堂，更不会是幸福和快乐源泉，那可能是一口陷阱。
　　但愿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以及别的人，在路上散步的时候，特别是晚上，不再被你们车兽的强光逼迫，不再被逼得愤怒。我想我们是可以在一种柔和的光中相逢又别离的。（2003/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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