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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生米煮成熟饭

                === 沈宏非 ===
 
  钱钟书先生尝言:“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这种主权旁移,包含着一个转了弯的、不甚素朴的人生观”。

  在人生观不甚素朴的情况下,请人吃饭,实情正如钱先生所言,“饭”和“菜”是一组对立的概念,客气的主人总是自谦道“菜不好菜不好”,从来不会说“饭不好饭不好”。不过,当“吃饭”活动尾声将至,饭局上的人生观却又变得素朴起来,主人通常会问:“要不要饭?”这个饭,通常就是米饭。当然此问乃建筑于我们吃饭人的共识之上,因为再殷勤的主人也一定不会问你“要不要米?”除非他把客人统统都当成了鸡。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米而炊,就变成“吹”了。以素朴的人生观观之,中国人说的“饭”大体上就是米。虽然古之较真者指出:“饭,食也。段注:云食也者,谓食之也,此饭之本义也。引申之所食为饭。”(《说文·食部》)也就是说,作为名词的“饭”字实际上是由动词“饭”所派生,不过,按照《辞海》的释意,“饭”首先指的是“煮熟谷类的食物”。谷类也包括面食,但是日常生活的经验还是让我们确信,“饭”大体上就是米,“米饭”,因为吃面条包子的时候,甚少会强调指出这一顿我们吃的乃是“面饭”。

  种水稻,然后吃米,日语称“粒食”,种麦子,然后吃面,则称“粉食”。“舂之揄之,簸之揉之,释之叟叟,蒸之浮浮。”(《诗经·生民》)说的是谷物脱粒的过程。不过,中国人早期之所谓“面食”或“粉食”,其实也是以“粒食”形式存在的,因为石磨要到春秋时期才被公输般发明出来。在此之前,麦子无法粉食,只能像稻米那样煮成麦饭或麦粥“粒食”之。当然,石磨的发明同时也开启了稻米之“粉食”时代,为我们带来了米粉以及各种美味的米粉制品。尽管上海的年糕、广州的河粉以及台北的米粉我都爱吃,不过,作为一个惯性食米者,味觉上难脱“粒人”本色。虽然米粉亦以米粒制成,但是蜡炬成灰,粉身碎骨之后,入口之后顿生一派“粉食”的茫然,反过来,小麦玉米等非稻谷类“粉食”之物,若以粒食,却仍然不失米饭的本性。粒食的美好感觉大概是这样的,它条理清楚,逻辑分明,同样是食物与味觉间的缱绻交欢,相对于面食,米饭独具一种清醒而通透的知性之美。种的时候粒粒皆辛苦,吃起来粒粒皆幸福。颗粒状的幸福,胜在细小、独立以及完整。这里用得着彼得·梅尔对鱼子酱的说法:“鱼子酱最珍贵的一点,以及鱼子酱加工和运送之所以这样困难、这样花钱,就全在于这鱼卵送入口中时,必须是粒粒完整无损的。只有这时,在你用舌头和上颚压碎鱼卵的这一刻,你才能领会到:费了这么多手脚,原来全是为了这小小鱼卵中美味爆涌而出的感觉。鱼卵若是先被餐刀压破了,含了一嘴鱼子酱的高潮快感,就提早由吐司享受到了,而轮不到你的舌头。”

  米粒不会爆炸,米粒中的美味也没有像鱼子酱那样在你的口中“爆涌而出”,米饭的甘香,是软糯而黏稠地自米粒中潺潺而出。所以袁枚说:“饭之甘,在百味之上,遇好得不必用菜。”

  世上的食米有二千五百种,但是每个人心中的那碗“米饭”却永远只得一碗。至此,米和饭之间的关系似乎再度暧昧甚至紧张了起来。生米为什么一定要煮成熟饭?这绝对是一个白痴问题。前几天在一个饭局之上,酒过三巡,半碗米饭吃过,众人说起了婚姻。像往常一样,我力主晚婚或不婚,并且现身说法地补充道:“看看我,如果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结婚,哼哼,以自由之身,今天不知道能做多少事情!”

  立即有人问:“如果你至今未结婚,还能做些什么呢?”

  静场十秒钟。我于长叹声中黯然投箸道:“做些什么?告诉你吧,比方说,我还能结婚啊!”

  我们经常质问自己和别人:“这个能当饭吃吗?”此问之所以每每都能问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其实本质上并不比“生米为什么一定要煮成熟饭”高明,因为世界上除了饭,根本就不存在“能当饭吃”的东西了,包括生米。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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