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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 影

                 === 杨 鹏 ===  

  这或许是兴保线上仅见的荷。

  虽然它有些微不足道,但也中规中矩地撑在如茵的稻田中央,显得有些孤卓,不似故乡的荷们,肆意放纵,如拥如簇地有气度,但毕竟也象模象样地亭亭、且蔚然地惹着眼。

  山间的七月,太阳是那样地面目可憎,万物都显得萎蔫了,只有知了在固执地聒噪。白天不愿出门,即使必须在太阳底下走动,也仿佛在幻想着,能让脚底额外生出些凉风来。匆匆、然而不肯作别的燥热,逐渐将迅疾的脚步打压了,便显出了明显的倦怠与慵懒来,这种感觉从脚底升腾,一直挂到了脸上。

  当那一方荷撞入我的眼,我也只是远远地望望而已……

  故乡的荷来得早些,端午前后,就已是很盛的模样了,遍布的荷塘好象不经意间就随处可见、朝暮相逢了。傍晚的斜阳,将一抹微红的霞光,透过轻柔掩映的垂柳,散成点点的金光。垂柳的旁边,就是难于计数的圆荷,被疏疏密密的晚照,散发出淡淡的微香,有三三两两的黄蜂紫蝶在荷叶间嬉戏,几只浅薄的青蛙,与他们作着伴儿,铿咚一声,打破如梦的宁静……间或雨后初晴,迟日微风,光润的荷叶间便蒸腾起如烟的雾霭,恍若仙界,偶尔有晶莹的水滴,残珠碎玉般地滑下……时常滴落在我的梦中,几度扰乱我久寂的乡心呵!

  孩童时代的快乐,多半与吃有关。太公用荷叶包回的兰花豆或者油条、麻花之类的吃食,对于当时的我,是极大的诱惑。每当那个时候,老人总是笑呵呵地看着我,在我嘴巴暂歇的间刻,他往往用筷子沾上一点酒,让我品咂,太婆则在一旁斥骂他几句,也是笑着的……那时四、五岁的光景吧。在那之前的记忆就很恍惚了。

  故乡的夏日,农家总爱用荷叶蒸馒头,据说是为了使蒸出的馒头可以存放更长的时间。在我的记忆中,那种粘着荷叶、散着荷香的面食,很能引诱人的食欲。当时父母在外,我常常看见别人家的孩子拿着那样的馒头有滋有味地吃,就很有些人穷志短的模样了。回家便吵着太婆。太婆总是疼我的,往往在馒头出锅之后,把热腾腾的馒头先在两手间颠来颠去,然后一边细细地剥去上面的荷叶,一边催我快吃,免得又让邻居家的孩子嘴馋……老人们已经过世多年了,我耳旁仿佛还时常能听到他们在吵嘴,梦里偶尔会回到久别的老屋,他们还在老屋的厅堂里晃动呢。

  我那调皮的小表妹,虽然叫作雨菡,但她却无缘品尝太公太婆用荷叶包裹着的慈爱。不知她会怎么想,我有时会十分想念那种弥散在岁月里的荷香、泪眼迷离地……

  现在想来,荷叶算得上是早期的饭盒,用今天的话说是纯天然的、绿色的。虽然我现在极不爱吃面食,尤其是油炸食品,但这仅是我嗜好而已,与荷叶无关,更与老人无关。

  真正的绿色啊,那如盖如遮的荷,宛如记忆里郁郁葱葱的童年。记得有一次,我的一位小伙伴,居然穿了件用荷叶纳成的“衣服”,小人得志样在我们面前买弄。我便和他打赌,谁在地上打完三个滚,就能赢得一根冰棍。结果是我输了一根冰棍,他损失了一件“华服”。童年的快乐,怎是那样的简单而短暂。

  时光悄悄地将许多东西尘封掩埋了,在记忆的深处被酿成一缕幽香,夹杂着如莲心似的苦涩,乍隐还现。中学的时候,正是水样春愁的年华,班上有位女生,缟素衣裳,翠绿长裙,在校园里飘飘的样子,宛如灵动的荷。我时常无邪地看着她,偶尔目光触碰的刹那,一种羞涩无遮无傍……人生路上,许多稍纵即逝的情感,往往在多年后的某个时刻,如光线里的微尘,明灭地跳动着……却在记忆中渐归暗淡了。

  我终只是远远地凝望着、那山间仅见的一方荷,不敢让我零乱的脚步声,惊翻这如盖的俏物,以免我内心深处的感怀,一日千里地暴露在骄横的烈日下。法国人说:“在唱机盒里投下一法郎的硬币,点那曾在戛纳听过的歌曲,平添五分钟的忧郁……”在这不适合忧郁的季节里,我凝望着那异乡罕见的荷,在旧梦与现实间作匆匆五分钟的往返,求得内心片刻的宁静。然后,带着对世俗名利的追求,再为那些所谓的事业,去奔波……六合红尘,已将我曾经纯真的心层层包裹住了,如同洋葱无可奈何地。

  那荷,我终只能在远处凝望了,恍如梦中,随风微动……




                           2003年7月于昭君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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