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福的森林
=== 独醒人 ===
舍不得的人,忘不了的事,是生命的债;背负是辛苦,放弃是辜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往前走。
——题记
(一)
月儿要结婚了,邀请我做她的伴娘。
穿上婚纱的月儿漂亮极了,蕾丝的白纱,亮丽的妆容,一串温润的珠琏垂在她白皙修长的颈上,笑靥灿若春花,就像童话里美丽的公主。我看着她,几乎不能把眼前的她和平日里那个平凡普通的月儿划等号。难怪有人会说女人一生最美的时刻就是披上婚纱之时,今日方知此言不虚。
我伴着月儿走上了红毯,看着那个男人拿一枚戒指套住了她纤细的手指,瞬时便湿了眼睛,想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这样被套上了枷锁,心里酸酸涩涩的,仿佛有蚂蚁在爬。而月儿依然甜蜜的笑,眼里有幸福的星光在闪烁,丝毫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仪式很快结束,该是新娘抛花束的时候了,月儿捧着那束美丽的花,环顾四周,然后她把花递给了我,“明佳,希望下一位幸福的新娘就是你。”她微笑着说。我有些混乱,“新娘”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遥远到我从不敢想象,也从未有过想象的渴望。我接过花,拥抱月儿,对她说:“谢谢。”人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柏森含笑的眼睛一直望着我,我转过头和身边的一个女孩说话,避开他的目光。
喜宴散后,我带着微微的醉意回家,走在暮色阑珊的街上,两旁的店铺和楼群已亮起了灯,商场的灯光眩彩迷幻,民居的灯光温馨朦胧,风抚在脸上,有一点清凉的温柔。我看着手中的花,是有着洁净颜色的百合,淡淡的清香,温润的质感,像月儿颈上那串珠琏。
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回头看去,是柏森。他正大步朝我走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领带也有些歪斜。我停下来等他,“有什么事吗?”我问。“没什么,只是想送你回家。”他额头上有微微的汗。我哑然失笑,“你这么匆匆忙忙、十万火急的赶来,就是为了送我回家?难道你没发现,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了。”他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嗫嚅着说:“我看到你刚才喝了很多酒,又知道你不喜欢坐车,所以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那一瞬,感动在我心里弥散开来,一时竟然说不出话。“不放心你。”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我甚至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能对我说这句话的,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了,在车站上、在电话里,她都会絮絮叨叨地这样说,我已习惯了这句温暖的牵挂由母亲嘴里说出,却不曾想到会在一场喜宴之后,在这样微醉的黄昏里,听到一个男人,用如此温柔而羞涩的语调说这句话,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动。我摇了摇头:也许真的醉了!
我很快平复了心情,或者是假装已经平复,强迫自己选择了一种冰冷的口吻,“我没有醉,可以自己回家,谢谢你的关心。”我扬长而去,知道柏森一定还愣在那里,知道他一定很难堪,很伤心,但我不回头。他还是个孩子,有很多事都不明白。
回到家,我找了个花瓶把花插上,然后蜷缩在沙发里望着它发呆,这种寓意着百年好合的花真的能给拥有它的人带来天长地久的幸福吗?还是那些期待着幸福的人们美丽的自欺?那些纯白的花朵明净地绽放,就像柏森的笑脸。
(二)
认识柏森是在一年前,他来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你好,”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着:“我叫李柏森,就是一片柏树的森林,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我也微笑着和他握手,“我是陆明佳,明天会更好的意思,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尽管来问我,不必客气。”
就这样认识了柏森,这个自称是森林的男孩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被这个功利的社会改造成暧昧精明的都市男人,他有着挺拔的身材,俊朗的面容,明亮的眼睛,纯净的笑容和感性的声音。他是那样的清新干净,清新得像带着露水的柠檬,干净得如同头顶那片刚被雨水洗过的蓝天。柏森使我困顿许久的心情渐渐地明朗起来,每天在公司遇见他,彼此都没有太多的话,只是礼貌地问好,简单地谈谈,这个笑便足以维持我一天的好心工作,只是结束地时候,他都会送我一个灿烂的笑情。
我喜欢见到柏森,喜欢他的笑,喜欢他憨憨的孩子气,但这应该不是爱,只是喜欢,用单纯的感觉喜欢单纯的柏森。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单纯的心境了,这种感觉真好。
当柏森将一枝玫瑰递到我面前,并且红着脸很小声地说想请我吃晚饭时,我有些惊讶,有些惶恐,甚至有些愤怒,我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原来他并没有那么单纯,原来他和世俗的男人并什么不同。我冷淡生硬地拒绝了他,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去,留下不知所措的柏森和他手中那枝娇艳欲滴却无人收留的红玫瑰。
走在街上时我泪流满面,心里那个已经结疤的伤口又被重新撕开,滴血地痛。想起那座远方的城市,在那里我经历了一生最惨痛的战役,惨败的我带着破碎的心仓皇逃亡,而爱情是身后陷落的城池,也许今生没有收复的可能了。原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被柏森的玫瑰刺得鲜血淋漓。
从那以后我不再理睬柏森,没有微笑,没有问候,每天只是形同陌路般擦肩而过,而他也不再说话,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伤感和困惑,他的眼睛让我难过,是我给这片原本宁静明澈的湖水涂上了灰色。我和柏森就这样一直僵持着,他像个执拗的孩子一样不肯放手,他给我写信,不停地写,信中是一朵玫瑰和一句话:明佳,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也应该是最后一个。
我看这封信,看这个傻孩子傻得可爱地表白。看得发笑,笑着流泪。我收藏好每一封信,将每一朵玫瑰做成精致永不凋谢的标本,但我不回信,脸上还是依旧的冷漠,我不想让他陷入一个他不该陷入的陷阱。
(三)
百合的清香袅袅地弥散在房间里,我有些朦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念柏森,是醉意、是疲倦、还是我真的爱上了他?“我不放心你,”柏森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像有魔力的符咒一般挥之不去。我真的累了,抗拒不了这深情的诱惑,可我不能爱他,因为我什么也给不了他。
我站起来,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一张卸去浮华和伪装之后苍白疲惫的脸,眼角已爬上了细微的皱纹,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是王菲在歌里唱:“时间是怎么样划过了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清楚时间是怎样划过我的皮肤,我的心,我的爱情。我的所有都已被它划得支离破碎,残缺不全。我可以用这样的残破去拥抱柏森的完美吗?可以让满脸的沧桑走进柏森明亮的眼睛吗?他是尚未启封的纯净水,而我已是隔夜的残茶,可以倒在一个杯里吗?喝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我拿起那束百合,将花瓣一片片撕下来,听见轻微的呻吟,看见花瓣断裂处渗出的透明液体,我知道它很痛,痛得流泪,我也痛,但已无泪可流。打开垃圾箱,把残碎的花扔了进去,我知道不该如此糟蹋小月的祝福,但我不可能有百年好合的幸福,也不可能成为谁的新娘,我不要自欺,尽管它很美丽。
(四)
第二天下班后,我在办公室门口等柏森,“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们来到楼下的咖啡馆,“你要说什么?”他宿命地看着我。“柏森,放手吧,我不适合你。”我的声音异常温柔,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了。他抿紧了嘴唇,像个倔强的孩子,很久,他开口,声音已有些沙哑,“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可不是最后一个,”我打断他的话,“柏森,第一个从来都不是最后一个。我真的不适合你,我冷淡你、疏远你,就是因为这一点,柏森放手吧,把你的爱留给一个能真正带给你幸福的女孩。”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我突然很痛恨自己,如果柏森不遇见我,现在的他应该还是快乐、明朗的男孩。我是个不祥的女人,辜负了他的深情,让他尝到了心痛的苦涩。
我正在自怨自艾,柏森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有泪的痕迹,“你可以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吗?”他问。我点头。“这一次,让我先走。”“你说什么?”我不懂他的意思。“每一次我们见面,离开的时候总是你先走,而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我才会离开。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看你的背影。但是今天,让我先走,请你坐在这里看着我的背影,可以吗?”
刹那间,一股热辣辣的液体冲进了眼眶,喉咙也哽住了,我说不出话来,只有重重地点头。他站起来,说了声“珍重!”便转身离开。透过那扇玻璃门,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泪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他的背影。
那一夜我哭得天昏地暗,就连自己都奇怪怎么还有那么多泪水可流。那个男孩说,我一直都看着你的背影,这一次让我先走。于是,他走了,于是,我看着他的背影淹没在我的泪海里。
(五)
以后的日子是难熬的,我想要离开,可跟公司签的合同还有一年多才到期,只能留下来,继续着我的工作和痛苦。再见到柏森,还是礼貌的问好,只是他的微笑,已是挂在脸上的机械的装饰,眼里也蒙上了一层冰,我再也找不到那融融的暖意。也许,那个有着暖暖笑容的柏森,在从咖啡馆走出的那一刻就永远地消失了。
半年后,柏森开始和公司里的一个女孩出双入对,那个女孩已经喜欢他很久了。一天下班后,我看到了他们,柏森温柔地揽着女孩的肩,在她耳边呢喃低语。这样很好,我想,这个女孩是不会给他背影的。很快,他们决定结婚了。这样很好,我想,柏森找到了他的归宿,我应该为他高兴。于是,我高兴得泪如雨下。
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去看小月,许久不见,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脸上漾着幸福而骄傲的笑,我真是羡慕她。那天下午,我对小月说了很多话:说柏森的爱情、说我的拒绝、说我的痛苦和失意...小月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等我说完了,小月递过一杯茶,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说道:“明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把那束花给你吗?”我摇头。小月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出柏森喜欢你,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柏森是很好的男人,他应该是你停泊的港湾。”“他应该是的,可我放弃了停泊的权力。”“明佳,有时侯我觉得你像一只鸟,因为想要逃避伤害所以飞得很高很高,以为这样才够安全。可你不知道,飞得太高,云层会挡住你的视线,让你迷失方向,也看不到想为你引路的人,所以你和柏森擦肩而过,和幸福擦肩而过。”小月轻轻的抱住我,用母性的温柔包容着我,“明佳,不要做一只惊弓之鸟,飞得低一些,这样才不会错失下一次的幸福,才不会让自己痛苦。”
小月的话让我清醒,我的确像只惊弓之鸟,努力地往高处飞,结果迷失了自己,错过了柏森。
(六)
我选择在柏森结婚那天离开这座城市,临行前,我买了一对水晶苹果,托小月送给柏森。
我开始打点行装,行李很少,真正重要的,只有柏森写给我的58封信和58朵精致的玫瑰干花,信上写着:“明佳,你是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我看着信笑了,写下这句话的孩子如今终于明白,第一不是唯一。
我坐在喧闹的候车大厅里,等待着那辆北上的列车启程的时刻。柏森现在正挽着新娘走进教堂吧,我想着,新娘手上一定抱着一束百合,百年好合。我在柏森给新娘戴上戒指的时刻踏上了列车,车厢里正在放一首歌,是‘流星雨’: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我的泪落了下来,可是没有肩膀供它们停留。如果今晚能看到流星,我要许一个愿望:愿柏森幸福。
柏森,应该是一片幸福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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