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回首页
祖父的弓与弦

                 
 === 柳生 ===  

(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大别山乡村,农村“双抢”的季节。

  中午,太阳正当头,火热地烘烤着大地,土砖瓦屋里,劳累了半天的汉子们囫囵睡去,妇女们轻拍怀中的婴儿,狗儿趴在门口,吊着舌头,低眉冷眼地看着门外那白花花的太阳,农村的中午是短暂的宁静,只有知了间或地在门前的树荫里鼓噪一阵。

  宽敞明亮的土砖堂屋里,一老一幼在编织草绳。老人站着,学前小孩坐在椅子上。老人将两股草线纽合成绳子,随着编草绳的进度,踱着细碎的方步。草绳的另一端,一股草线缠在椅背上,另一股由小孩配合着。草绳的粗细如同小孩的手,草绳的粗糙如同老人的手,草线就在一老一幼两双手之间牵扯着、跳动着。老人身材高大微瘦,头发稀稀落落,而且花白,短而整齐。老人下着对襟土布裤,脚穿草鞋,赤裸的上身搭着一条毛巾。老人粗大的指关节如同肋骨,一样明晰可见。草绳的白与老人一双手的黑,对比鲜明。

  又一根绳子就要脱胎于草线了,为了让绳子变得柔一些,让构成绳子的草线松紧均衡些,老人先将绳子稍作扭动,然后,老人用脚踩住绳子一端,从后面绕过臀部、脊背,压在肩膀上,双手握紧另一端,老人的头和肩向前倾,背和臀向后凸,老人靠身体的力量让草绳的经脉得以伸张……

  老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

  (二)二十一世纪初,南方都市深圳,春天。

  一成人从深南中路走过,市政府门前的“孺子牛”让他驻足,牛的双角刺天,四脚刨地,负重向前,身后的老树墩被连根拔起。他的脑海里,思绪不断。他回忆起儿时熟悉的一幕:田间地头,牛以沉稳有力的步伐向前,犁铧后面是翻滚的泥土!联系牛肩上“扼头”和犁铧的草绳,绷成了弦……

  自我记事起,古稀之年的祖父已经在放养水牛和编织草绳了。祖父对牛,是当一个生命来呵护和看待。

  春天,当太阳还未出来的时候,祖父已经牵着牛出门了,祖父说:那时候的青草带露水,牛吃着滋润。

  夏天,祖父白天要让水牛游一次水,晚上烧一把草,薰去蚊子和苍蝇。

  大自然变得枯黄的季节,祖父从不拿烂草给牛吃,天寒地冻的时日,祖父烧温水给牛喝。

  每晚睡觉前,祖父要将牛从牛栏里牵出来,大小便。祖父给牛栏里铺上河沙。

  村里每年要给牛们评比两次,祖父养的那头水牛,屡次被评为一类膘。村里犁田打钯后生说,这牛牛劲足,卖力不偷懒,好使。因为祖父的牛栏干净,村里的孩子们常到他的牛栏里玩抓石子的游戏。

  祖父编制草绳很敬业,选材备料都很精细。祖父编草绳用糯谷草,糯谷草茎长根粗,韧性好。

  糯谷收割的季节,祖父亲身到稻场,从草垛上选出未脱粒的谷草,在石碾上手工除去谷粒,扎成把。

  祖父将谷草背回家,趁谷草的水分还未风干,用木锤捶打,除去残存的谷粒和穗叶,捶打后的谷草变得柔韧,结实。

  祖父将谷草,放在六月的阳光下曝晒。祖父将晒干的谷草捆好,上面盖上报纸挡灰,吊在堂屋的横梁上。祖父编制草绳总是用隔年的谷草。

  祖父养牛、编草绳,支撑着他的人生,也扎挣着帮父亲供养着家庭。

  在我幼时那个酸涩的年代,父亲常年在外教书,母亲拉扯着一帮孩子,大哥十九岁当上了生产队长,祖父养牛织绳,也挣着不少于青壮劳力的工分。毕竟,家里十余人过活,才三人挣工分,父亲钱夹里又是欠条子多于票子,工分的产值又不高,我们的家也就清汤寡水地过着日子。

  祖父放养牛的闲暇,曾拣一些社员出公时收掉的桐油籽、木梓籽,换火柴针线;从道旁拾一些掉下的谷穗,制成米粉,饿时充饥。在大集体时期,这不是一个社员的觉悟,自然与“颗粒归仓”相驰。

  那是一个“双抢”的下午,祖父放牛归来,我坐在牛背上,祖父一手牵着牛,一手拄着拐杖,腋下夹着一把从路上捡拾的谷穗。快经过稻场的时候,一汉子挑着两草垛,超过了祖父,侧身横在了祖父身前,是我大哥!大哥停下了,随后的汉子们也停下了,汉子肩上的草垛,在祖父身前围成了半圆,大哥瞪着祖父的眼睛象牛眼,青筋暴露的脖子象牛脖,涨红的脸上淌着黄豆大的汗水,语无伦次地吼着:“你这老头子,你这老头子,真是……”祖父没有回答,没有申辩,双唇颤动着,头从双肩上耸拉下来,单手将稻谷缓缓地放在大哥挑的谷垛上……从牛背上看去,祖父在他的孙子和孙子辈人面前象个孙子,那一次的回家路,祖父用的时间好长好长……

  一九七五年,村里的经济状况渐渐好转,祖父却生病了,乡间有个风俗,弥留之前,老人有吃喝要求,家人在这时刻会设法满足。祖父卧床不起了,还是没有提出过,渐渐地,高大的祖父饭量一天天小下去,稀饭,糖水,白开水.....最后,祖父在一个往常和我织草绳的日子,由我大哥和几个后生抬着,孤寂地躺进了山林。

  离开祖父的日子过得飞快,读书、工作、成家,以及事业上的蜗牛爬,挤满了我的行程。现时的村里,大集体时的牛栏没有了,牛栏的旧址扯起了小楼房,村中再也没有人编制草绳了。祖父编制草绳时的如弓的身影,草绳在牛犁田时如弦的身形,总在我记忆里晃动,每每回家的时候,我常出去走走,山坡上、田野里,我能感觉到祖父的气息。

  诗人流沙河回顾拉锯生活的那段日子,曾写道:恨锯子无情,锯我青春岁月;念锯子有德,养我一家四口。祖父将他的夕阳余生交付了牛和草绳,暖照了他的儿子、孙子,终没有添饱他的肚子。祖父没有那么多的感慨,牛一样默默地,将他的身体弯成了弓,用他编制的草绳,牵引着生活的犁铧,直到夕阳西下。

  祖父不识字,自我懂事到他去世,他没有跟我谈过什么做人立事的道理,或者讲过现在想来富于哲理的故事。三十以后更明白,人生如逆水行舟,我们不能有半点懈怠,要把弦绷紧,把弓拉满。“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这朴素得如同草绳,如同水牛,如同老农的哲理,竟是农民的祖父用生命留给我的感悟与遗产。在商品气息十分浓厚的南国,在知识经济突飞猛进的今天,在在市场物价平稳的形势下,它一天天地增值起来。


 


                    

                                                   
  ----------------------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www.cnread.net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