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脚)
我是个活着活着就活的没了颜色的人。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组成的两点一线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改变。
三年来,无论春夏秋冬,我都会在六点半起床,六点四十分准时出家门。早餐就在外面的一家早点铺子里吃,那是一家在略显荒凉的东四十条的一个更加荒凉的角落里的小店。经过它是一条并不十分漫长的青石小路,再转一个弯就到了连接学校的马路。马路是老北平时就修的了,两旁的树是年代久远的高大的梧桐。秋天的时候,西风吹过,叶子落上一地,清晨骑了脚踏车从遍地的落叶上碾过,就有粉身碎骨的呻吟传来,人的心里凉凉的。好在,我已经习惯这些了。
在我六岁那年,母亲为了她自己的幸福,扔下了我和父亲,和另外一个男人结了婚。父亲是个要强的人,感情的挫折让他变的更加坚强,坚强到不再相信天下任何的女人。他辞职下海,在金钱里周旋,在利益里运筹。在他看来,金钱可以代替一切。当然包括了结或得到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还包括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和责任。他的钱越来越多,他的女人也越来越多。可他的痛苦却没有因此有一丝减少,当然这是我长大以后才明白的。
六岁以后的我,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一叠叠毫无生气的花花绿绿的纸,可是我要的不是这些。母亲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对于她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于每月看我一次的契约也只是来去匆匆程式。她吝啬对我笑,她的笑,她的给我的笑是藏在记忆里的,那是我六岁以前的事了。父亲总有忙不完的事,一是怎么也赚不完的钱,一是走马灯一样换了又换的女人。
我的命运成就了我的性格,冷漠。我独自在人生的道路上孤军奋战,象一匹黑夜里的狼,走的寂寞但却艰强。
现在我二十六岁,在一所不是很有名的大学里教课。三年来,不论春夏秋冬,我都会在清晨六点半起床,六点四十分准时离开家,早点在外面吃,东四十条一个荒凉的小店。
并且只穿一个颜色。店叫布衣坊,只卖黑色的衣服,其它颜色的不卖。其实我穿这里的衣服也不太合适,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布衣,可我又哪里有布衣之乐呢?家,于我来说只是六面墙。
又是夏天了。清晨我骑了单车过那条并不十分漫长的青石小路。一个人站在小路中间,我到了跟前,那人一点让路的意思都没有,我静静的下车,推着车绕过去。
“哎!站住。”是说的我吗,我转过头来。一袭黑裙,很别致的一种。肩膀上有两个宽的吊带,还有一条细的吊带绕过颈把胸拉上来,偏偏又在颈下胸前开了一条细长的手指。似曾相识,在哪里呢?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不是人,是那衣服。
“帮我把鞋子拔下来。”好坦然的说。
她的头发漂成了紫红色,然后有许多很细很小的一丝丝的小辫子用五彩的绳子卷了从头上泻下来,随着她的笑一跳一跳的。
笑什么呢?她的鞋子被卡在了青石之间。我不想多事,又不想拒绝她的坦荡。我掀起青石,把她的鞋子救出来,再把青石放下。靠近她时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飘过来,甜的香的奶的味道,恍惚间我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到摸不着。
“看不出,你还挺聪明呢。”她又笑了。
我点点头,之后骑上脚踏车离开。自始至终我不曾有一句话,因为我不是个多事的人。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就想到了奶呢?真是奶的甜和香吗?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路过布衣坊,于是我进去转转。
一个人在衣服后面对着我笑。鼻子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小小的褶皱,眼睛黑黑的,牙齿白白的,还有那甜的香的奶的气息又一次传了过来。我心里可能有一丝喜欢,暗暗的。可是我知道我是一个活着活着就活的没了颜色的人,我是心如止水的吧。我笑了笑,朝她。然后骑了我的脚踏车离开。
走着走着我就后悔了,一离开就后悔,原来。
都没有什么可以斟酌,可以来的及盘算,是的,没有什么可以由我们来安排的啊!
我很敬业,就像当初我的父亲。不同的是,父亲当时敬业是为了照顾那个家。而我现在敬业却是为了逃离这个家。
不知,还要一天还是一年,还是更久的时间。我仍在孤独里穿行,单调而乏味。生活成了冰水,逐渐就没了颜色。
每次下了晚自习,我才离开学校。习惯于去附近的一家茶座,那里是通宵营业的。我孤独的坐着,要一杯咖啡,静静的在角落里,默默的喝。听着暖暖的音乐,舌尖上丝丝的苦开始漫延,不相关的人进进出出。就像一列暮色里的火车,一声长笛鸣起,从远方飘来,再往远方飘去,当它从你身旁经过时,你发现里面坐着的那些人是那样的盲目,盲目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结束,每一个瞬间也有可能开始。这时,我莫明就会想起许多从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住在父亲的学校。父亲是个中学的老师,很敬业。母亲在央视做当时并不被看好的广告市场投放。那时我们没有钱,但是星期六还是要去外面吃的。父亲用单车带了母亲和我几乎转便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尝遍了天子脚下的小吃。不过那些是我六岁以前的事情了,六岁以后,一切都变了。
我轻轻的骑了脚踏车,走在那条荒凉的长街上,总觉的是自己把自己遗弃了,又觉的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恍惚间从人世公共的生活中分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魂,瞧着阳世的乐,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或许只是一种错觉。
我就这样一个人孤单的活着。在人生的道路上孤军奋战,象一匹黑夜里的狼,走得寂寞但却坚强。
生活和故事里的情节一点也不一样,我在那个茶座里坐了三年,没有故事。
我是个挑剔的人,从六岁那年开始,我看人的眼光便多了一丝疑惑。我要的不是那一叠叠的花花绿绿的纸,至今它们还压在我床下的废纸箱里,差不多有一箱了吧,谁知道呢,哼!我穿衣服也是,只穿一个店的,
在千层万层的衣服后面,当她一回眸,有很多事情就从此决定了,在那样一个充满了甜的香的奶的气息的午后。
我骑了单车回去。我知道我回去可能会改变我今后的生活,可我还是回去了。
她不在了,我心里有丝丝的失落。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从清晨就开始响,发过十次了,只有一句话——“等你,到秋天的傍晚。”我打过去,没人接。不知道是谁在和我开玩笑,秋天是哪一天,可笑。
第二十次响起的时候,夕阳斜斜的洒在街上,叶子黄了,但却没有落下来。
在布衣坊的那条街上,也有这样的树,还有一个茶座就叫秋天。在我忽然间想起来的时候,我用最快的方式去了那里。
当我从车里钻出来,远远的看到那一袭长裙的她,正在秋天的傍晚等人,我跑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看路上偶尔过去的单车。我把她抱在怀里,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恋爱了,没有故事里的轰轰烈烈,也没有故事里的百折千回。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我们还是相爱了。
她说她问了店里的人才知道我的号码的,说着她就笑,头上泻下来的一丝丝的小辫子一跳一跳的。
她是做陶艺的。那一次她一个人来这条路,就是要找一种感觉,一种老北京的感觉,一种时间流过历史沉淀的感觉。于是她选择了清晨,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佛说,五百次的回眸才有一世的相遇。
我长久的从后面抱着她,看着精美的陶器在她细腻的指纹间生长成型,半刻也舍不得松开,甜的香的奶的气息透过她的身体传过来,是温暖的感觉,我们奢侈的享受着爱情。
----------------------
中国青少年新世纪读书网 www.cnread.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