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脚)
父亲总有忙不完的事,一是怎么挣也挣不完的钱,一是走马灯一样换了又换的女人。二十年了,他心里有伤,如同那个六岁之后二十六岁之前的我,在黑暗里穿行。
钱对于父亲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他有了数不清的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挣那怎么也挣不完的钱,或许对于他来说,钱就是一种鸦片吧,能让他的精神有片刻的安宁吧,也说不定。至于女人,说不好,不好说,还是不说好。
我去公司才找到父亲。我对他说:“我要结婚了。”“是吗?”透过宽大的办公桌,我看到他刻了苍桑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迷茫。
“是的。”我没有一丝犹疑,哪怕一丝也没有。
“记得叫我。”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好吧。”之后我就离开了。
在我走出这栋大厦的时候,我有些可怜我的父亲,我的当初无比坚强的如今脸上被岁月刻了苍桑的父亲。
我在路上买了一朵红玫瑰,然后我就回家,直接站在门前,等她回来。
她来了,如同西风里摇曳的一株墨菊,把秋天装饰的更加妩媚。
她开门的时候,我伸出背后背着的手从后面抱住她,那一朵红玫瑰立刻就呈现在她面前。我柔柔的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嫁给我吧。”她回了头,调皮的笑,“我说过要嫁给你吗?”“没有。”我有些失落。生活就是生活,怎么可能和故事里的一样呢?故事里的女主人公是不会这样的吧,我从心里笑自己。
“晕!”她说这话时其实并没有晕。
“我恨。”我平静的说。
“恨什么?”“我恨我为什么不是床。”“为什么?”她有些不解。
“你晕了,我就可以接住你了。”我笑了,窃笑。
“那我找个沙发坐坐就不晕了。”她说的一本正经。
“我也是沙发,也是床,我是——沙发床。”她笑了,鼻子上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小小的褶皱,眼睛黑黑的,牙齿白白的,还有那甜的香的奶的气息。
“那就嫁给你吧。”这话其实一点也不修饰,可在我听来却是无法抵挡的浪漫。
我们一起大笑,傻傻的,旁若无人。
我们准备结婚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我和往常一样准时起床,六点四十离开家去学校。早餐是在家里吃的,黑麦粥加白糖。我要去学校上最后一天课,然后请假,我们就结婚。
我早早的回家,在她回来必经的小路旁等她,以便能在她开门前的一分钟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夕阳一点一点的被大地吞噬,西边的天空洒下厚厚的一抹碧血。她还没有出现,打她的手机,没人接。
新月如同一线娥眉,既清且淡,寂寥的在西边的天空上皱了眉头。她还没有出现,打她的手机,没人接。
我开始祈求,六岁那年我失去了整个的童年,别让我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再失去整个的人生。
她一定是从另外一条我不曾走过的小路回家了,我安慰自己,心里面隐隐的发虚。回家的路上,我远远的看到了那扇窗,没有一丝丝的灯光透出来。
我的心开始变凉。
房门上了锁。只有她有钥匙,她还没有回来。
我开始找她,一夜一天。我跑遍了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布衣坊,秋天,学校旁的那家茶座,最后我站在那条遇到她的青石小路的中间,站成了一尊雕塑,等她。
我绝望了,关于她的消息一点也没有。
一天一夜,我无法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我就看见精美的陶器在她细腻的指纹间生长成型,我长久的从后面抱着她,半刻也舍不得松开,甜的香的奶的气息透过她的身体传过来,是温暖感觉,我们奢侈的享受着爱情。
在父亲的公司,我睁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长长的办公桌后的我的那个陌生的父亲,他的嘴在动,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我只记得他开始对我说的几句话。
“她或许有些爱你,可她更爱钱。天下的女人都一样,我给了她一笔钱,她就消失了。”我不知道父亲用了怎样的手段让她离开了我。钱在父亲看来,真的可以代替一切的,当然包括了结一段忠贞的爱情,也包括了结一个儿子对父亲残存的最后一丝亲情。我把床下废纸箱里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全部还给他,从此我不再有家,包括那个只有六面墙的家。
我辞职了,跟当年的他一样。但目的并不一样,这是唯一让我心里感到安慰的。他当年是为了逃离那片阴影,可悲的是到现在他还没有走出黑暗。我却不一样,我是要寻找光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寻找光明。
我只知道她是新疆的,一个人在北京租房住。我去了新疆,用了三年时光踏单车走遍了新疆的每一片土地。可我还是没有找到她,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见我了。我不知道那个现在的陌生人原来的我的父亲当初是用了怎样的手段让她离开我的,我不知道。
三年后的秋天,我身心疲惫的回到了北京城,带着一身的伤,一心的伤。
在那样一个曾经相遇的清晨,我骑了脚踏车从遍地的落叶上碾过,就有粉身碎骨的呻吟传来。心里凉凉的,空气里隐隐约约的吟唱反反复复。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一阵西风过,歌已渺,叶飘落。在漫天飞舞的蝴蝶里,我的心碎成两半,一半随伊而去,一半为伊守候。我感到嘴里有些发甜,还有些许的咸,有红色的液体从我的嘴角流下来,流下来,洒落在铺满清石的小路上。
恍惚间,我又听到那一声叫——“哎!站住。”我张了空洞的眼睛,四处的搜寻,却一个人也看不到。整个世界在变色,由浅红,到鲜红,到暗红。我听到隐隐约约的吟唱,反反复复。在西风里,淡开去,淡开去。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化为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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