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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难忘
(七弦琴)
一袭灰灰的长袖大褂,终日踱着标准的四方步,即使在雨中也从不乱步的已过而立之年的语文老师,只因绘声绘色“不多了、不多了、多乎哉、不多也”地讲过《孔乙已》之后,我们班也便暗地里明着冠他以“孔乙已“的雅号,那是初中二年级时的事情了。当我还在懵懵懂懂地抱着路遥的《人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对高加林思想行为大加赞赏的评论文章便赫然登在一本大型刊物上。 记得一次作文课上,他很激动地从讲台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左边,这样来回几次,忽然间一字一顿地说:“我向来——也是从来——不随便表扬学生,但我们班有一位同学写的文章,不仅值得破例表扬,而且,要为她拍手鼓掌……”。当我被满脸通红点出示众时,竟为给他起了个“孔乙已”羞愧得愈加感到通红的脸象燃烧的火一样。受孔乙已表扬的第二天,看到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征文的消息,便偷偷将那稿子寄了去。不曾想,在我毕业后,孔乙已竟拿着一张奖状、两本《现代汉语词典》来到我家里。据说,校长在全体师生大会上专门表扬了我。此后,每次路过母校,总有学生指指点点,目睹外号“作家”的我,羞愧的我每次都象败下阵的士兵狼狈逃窜。 凤是班上各门功课都不错的女生,整日里旋风一般来,旋风一般去,班里有位爱捉弄她的男生,常常在班长喊起立后,抽了她的板凳。而每次都由我下课替她伸张正义,要么偿还一拳,要么在记事簿上添上一笔,印象里与凤再也没有什么交情和来往了。直到毕业后,偶尔得知凤家藏书很多,我止不住诱惑,在一个夕阳辉映的夏日黄昏来到城西她的家,一场雷雨刚过,天边映着七色彩虹,开门的正是凤,她看上去很快活,三年一惯制的白上衣,蓝裤子被藕荷色连衣裙所取代,挂面式的短发微微泛起了波浪卷。她拉着我来到一个防震时盖的小草屋里,小屋里的木架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书,凤从床底下又拉出两木箱线装和发了黄的书,直起了身子,“听说你征文得了奖,知道吗?我上学时就嫉妒你,你不但文才好,乒乓球打的好,长的也漂亮,随便穿一件小白褂,也象出水的芙蓉。” “其实,我从来不打扮,从来没说过自己漂亮”我极力辩护。 “不过,虽然嫉妒,可还是欣赏你,你不是花瓶,你的品德是别人所不具备的”我看她眼神充满诚恳,好一阵感动。 “你知道李清照和朱淑贞吗?”她目光灼灼地问我。 我曾在假期从父亲的书架上偷着看过什么“昨夜雨疏风骤、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独行独坐……”的句子,对李清照和朱淑贞没有什么深刻而准确的印象。我怕她失望,语气软软地回答道:“知道一点”。 “我最佩服李清照了”,凤说着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了本刚出的《十月》,继续说:“李清照和朱淑贞同是一代才女,李清照虽然晚景凄凉,但她曾有夫唱妇随、志同道合、彼此倾慕的知音相伴,确是幸福的,也是朱淑贞无法比拟的,这也正是李清照艺术上形成独特风格的原因,以至于她的《漱玉词》近千年久唱不衰;而朱淑贞嫁给一个庸才,失望之至终日抑郁寡欢,只能把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寄予幻想,而幻想一旦破灭,终于在满腹委屈、怨愤交加中过早夭亡了。现代的人找对象不讲志趣是否相投,大都以貌取人,到头来只是一场有婚姻无爱情的游戏”。 凤洋洋洒洒的论述,令我钦佩不已,再看她时,她不大的黑眼珠荡着一涟秋水,身后朝西的窗口万道霞光正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芒,红彤彤的七色流彩映满她的全身,斑驳的霞光里,看去象一条美丽而快活的小金鱼。她不停地讲鲁迅和周作人的杂文,讲肖军和肖红的故事,讲张爱玲、谢冰莹、丁玲;再讲到张洁、池莉、毕淑敏……。我被她感染了,睁大了好奇的双眸作诚惶诚恐、聚精会神状。那晚,她说要见一个朋友和我一起走的。直到今天,我没再见过象那个黄昏中那夺人心魄、如诗如画的夕阳晚景。 一年后,我离开了那座古老的小城,有一天,忽然收到久不联系的同学来信,第一句话便是:凤和孔乙已私奔到西藏去了。我大为惊异,一个是而立之年,一个是刚毕业的初中生,怎么能捏到一起呢?同学信中除了大加遣责和鄙夷外,便是憎恶之情,好象清代小脚女人赛脚会上冷不丁露出双大脚板,我在怔怔懂懂后细细想来,便觉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不至于象同学那样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猎奇,在这条爆炸新闻上再扔一个炮仗。 我想起了那晚她要见的朋友大概就是孔乙已了。 我可以设想他们的行为,在那座三条街四条巷一袋烟功夫便可走遍的小城,无异于晴天响起霹雳。 不长时间后,听说他们回来了,据说是因为凤不适应西藏的气候。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或许还是那晚夕阳的温馨搅动了我的心吧,我给凤写了一封信,除了大加赞赏和真诚的祝贺外,在信的末尾这样写上:我愿你是一条小金鱼/只要你的爱人是条小河/在爱情的浪花里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不敢想象孔乙已看到这信又应作何状,会不会激动得一字一顿地说:我向来——也是从来——不随便表扬学生,又要拍手鼓掌?只是我再也不能脸象燃烧的火一样了。过了很长时间凤的信才来到。 “……我很感激你能记得我”,我忽然感觉有一种友情被贩卖的失落。 “你提到的那个温馨的夜晚,在我心中已变成白茫茫一片了,‘沙履世未久,而怀惧已深’,我从没奢望过功名和富贵,人们用冰冷的种害关系对待我,我也用冰冷的态度回答他们,他们不了解我,任何人都不了解我,人心的险恶已甚于蛇蝎,地球虽大,竟无我辈容身之地,本来我交际不广,现在一概谢绝,至于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若有兴致,作些闲诗杂文,不求人知,只求自娱,想要求得自全,只能违心周旋,不知冥冥命运将如何处之,造化弄人……”。 我知道这是甘作隐士的《海滨故人》的口吻,我仿佛看到她盈盈的秋水正扑簌簌落下。 说到底,女人在感情生活里,永远渴望和要求着一个归宿,往往为了寻一个精神和心理满意的归宿地,便要步许多人不曾涉足的荆棘地……。 以后的几年里我没再与凤联系过,上大学时偶遇从古老小城来的同学,再问及凤时,他的回答不禁令我愕然:“我也多年没见她了,听说她并不幸福,而且神经兮兮的”。愕然之后细细思索,其实,凤是可敬可叹的,可敬之处她有超人的胆量和执着,令一些爱不敢爱,做不敢做,懵懂过一生的人刮目相看,可叹的是一曲优美的爱情赞歌竟没有圆满的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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