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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声如梦

                                                      
(心槐)

       我总是向往那样的场景——夕阳西下,一条铁轨蜿蜒的躺在自己的脚下,伸向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尽头只有一轮落红如血。我背着吉他,任他斜躺在我的背上。以一种很悠闲而潇洒的姿势,在木枕上茫无目的的行走。

  关于吉他的遐想是很早就开始的,我一直固执的在意念中坚持一种吉他与铁轨的形而上的关系。无法解释这种感性细胞的由来,就像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包括身体)会存在一样。可以肯定的是,这与那曾经的几个不好不坏对我不闻不问的音乐老师无关。

  整个童年都是在农村的泥土里爬过来的,有蟋蟀有蝈蝈有青蛙有蝉鸣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小鸟的聒噪。绿色的日子跟金属没有联系,即使偶尔随父亲进城,也无法咀嚼出铿锵有力的语言将森林想象成钢筋水泥的高楼。那些镰刀锄头锅瓢碗盏都看不出金属的颜色和气质,但那吉他弦不一样,我感觉得到某种我没有我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真要与钢铁发生联系的话,那弦应该像铁轨。

  在我离开家乡之前是没见过铁轨的。记忆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在无数大山的怀抱里,在空间中,任意上下左右的按照他自己和人们的意愿挥舞着。我吃过羊肉,但没吃过羊肠,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样的。这条路经过一些田埂的时候,边上就有一些人家,家门口有槐树,树很大,顶上乱飞的鸽哨,从下面看上去不过是几个灰白的小点而已。树下有粗根现出地面,偶尔,就有几个人在那里纳凉聊天。

  刚学吉他那会,我常常要坐到那槐树根上面去弹。夏天热,从地里收工回来,跑到田埂边下的小溪里洗了个酣畅淋漓的凉水澡,就抱着吉他跑到那儿,那是一天中唯一让我心疼的时光。弹得还不是很好,但在那低音弦的声响里看太阳从垭口边上慢慢的被埋进地里,年轻的心境也少去几分烦躁。

  到了晚上,偶尔要有几个老头来这里乘凉的。他们打量着吉他,大概是不知为何物,听了半响,便嚷嚷说只是叮咚叮咚的没意思,然后吹起他们那个年代的唢呐和台戏。还有那些当年在台上花枝招展如果也早已变老豁了嘴掉了牙的姑娘,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让男人嫉妒让女人心慌。

  我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几个晚上以后他们也熟悉那吉他声了,于是不管我怎么拨弄,话题却总是和吉他没什么关系的。他们说庄稼,谈论最近的雨水阳光和水稻的长势;他们谈一些琐事,谁家男人从外地回来了谁家丢了一个一斤多的小鸡:说聊斋,使劲啄着烟杆绘声绘影的描述某个树叉上有一青衣女鬼,年方二九漂亮贤淑,怎奈遇人不良,可怜现在还总是夜里出来找赶路人哭诉。......。

  我静静的听着,一边拨动六弦,把琴音弄得忽高忽低,一会沙哑一会清脆。

  秋天来的时候槐树叶就要飘零,我就不再跟着那些老人呆在树底下了。要跑到田里的草垛边上去,从垛里拉出来的两把散发着香气的稻草垫在屁股下,然后靠住了草垛,弹一首刚学的《春江花月夜》或者《秋蝉》。

  如果白天的活不是很累,就可以等着看那月儿害羞的从山后面探出身来,却不小心被树枝割破,透过槐树在我和草垛的面前撒下一地班驳。便想起来李太白的两句诗——“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

  我的第一把吉他是在城里念书的哥哥给的,桔红色共鸣箱,其余的护板、琴头及琴把一俱黑色。还记得他教我的第一首歌是《青春》,当时多兴奋啊!只是不知哥哥是否还记得当时我的表情,或者那细碎的眼神?

  哥中专毕业以后到深圳去打工去了,来信很少,偶尔一封也是说一切都好自己保重之类。哥是坐火车离开的,于是我常常就看见一条长长的铁轨,我们在上面走着,哥总在我的前面。许多年后我学会了用文字来描述世间的种种开始和结束,总觉得那场兄弟间模糊而局促的告别有些仓皇的况味,所以在往后的岁月里,我就努力的捍卫我们那一段坚弥如石的过去,生怕它在恍惚间随岁月荡开。

  后来我也进了城里,有机会见到各式各样的吉他,挂在精美的橱窗里,或者活跃在舞台上,羡慕是羡慕的,更多的是无奈。我选了一把民谣,跟哥送的那把一个样式,只是音质要好些。

  我喜欢把吉他放在床头,房间是西向的,到了傍晚就会有几束阳光从窗口晃进来,照在铜色的琴弦上。等我将手指一靠上去,一群阳光就在那里婉转,偶尔,蹦出来一个很高的音符。

  在这些音符里我遇到一个女孩。她有一头温柔的长发和一个好听的名字——文。

  一个下午,下雨了,做摊贩的我只好躲到一家报刊亭檐下去,亭里坐着的就是文。后来我们总是嘲笑那个下午像某场电影里演的。

  除了这个报刊亭,文还有一个小屋,她家境不错,但是她说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就自己出来了。第一次走进她那间小屋,真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文静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的女生的小窝,四壁张贴着五花八门的海报,一张书桌一张床,桌上一个cd几张歌碟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志,床上还是扔着书和女性贴身衣物,床头靠着把吉他,通身红色,上面贴有她的照片。

  后来她给我也买了另一把,通身黑色,她说《灰姑娘》要双吉他才好听。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无非是弹吉他、乱腔乱调的唱歌、看杂志,生活简单,但不无聊,糊口度日的事不是没有烦恼,但一到这儿就不会花本来就无所谓的时间和脑筋去想这样的问题了。用她的话,我们是自由并快乐着,继续我们的电影。

  一次我们喝多了。倦缩在窗下,屋外夜雨正苍茫,她望着我,我闻得到她的醉意和眼里的火光,她的唇也醉了,比平日圆滑饱满。她开口轻声说,把灯关了吧,于是我挣扎着拧灭了台灯,点亮了一盏烛光。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两把吉他,还安静的躺在角落里。

  我说我给你弹首歌吧,她不作声,自顾爬到床上脱去衣服拥上被子。我抱着吉他睡着了,睡着之前看见烛光里她满脸的泪光。

  走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了那把为我买的吉他。

  月台上的人很多,文穿了一件黄色的上衣,安静的看着车窗内的我,微笑。

  在另一个城市的多年后,我始终也无法见到这样的微笑。于是常常猜想起来——她结婚了没有?那间小屋还在不在?送我时她是否哭过?我还欠她一个水晶拨片,她还记得吗?这些问题和很问题一样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了。

  像村庄的往事,那些老人都死了,槐树还在,草垛消失了,又出现了。我能想象的,已经很有限了。

  现在啊,写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又下着大雨,这在北方是很少的。我让自己失眠,看着雨点打在对面的楼顶,不知道会不会惊醒主人的一个犹犹豫豫的梦呢?

  我将手指弓成回忆的样子,一串轻声的E和弦就滑落在枕边。

  恍惚间,我又背上我的吉他,走在一条漆黑的铁轨上,铁轨的上半部反射过来的庸懒的夕阳打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敢深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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