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到了。上大学的女儿明天就要回来了。我们 天天盼。

　　“爸，妈！”亲昵的呼唤穿过大门飞进屋内，占据了我们喜悦的心房。是女儿回来了，快开门。一阵手忙脚乱。

　　“怎么不电话通知我们接站？不是明天到家吗？”

　　“坐同学便车，提前回了。呶，外面小车送到门口。”

　　我们探出身向外张望，只见一漂亮小车尾部闪着红灯正驶出院门。“快把东西拧进来，嗬！好重！”

　　“都是书”。

　　“孔夫子搬家书多，你挪动一下步子，也是书富五车，累不累呀？”

　　“猜我给你们带回什么啦？中老年牛奶给老‘豆’补钙的，这叫太太牛奶给老妈美容的，老‘豆’可不得享用哦！”

　　“ 瞎花钱，我们粗菜淡饭就够了。”

　　“这是我用奖学金买的，略表女儿心嘛。”

　　女儿迫不及待的冲上两杯牛奶要我们品尝。她一旁笑盈盈的乐着。浓浓的牛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我和太太享受着女儿的反哺爱心，甜滋滋的。“噗——好烫!”我把牛奶喷得满桌都是。哈哈哈哈，一家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声在四面八方回响，挤出门缝，冲出窗户……

　　看着婷婷玉立的大学生女儿，品着浓香甘醇的牛奶，蜜也似的温馨悄然融入记忆的海洋。

　　“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稚嫩的吟唱散发着天真，飘溢着奶香。她，两只大眼睛在润红的脸蛋上面一眨一眨，两只小手掌摆成大白鹅展开的翅膀一扑一扑，香音未落即扑向妈妈的怀里搂着脖子贴着脸…

　　——从当准爸准妈那天起，我和太太就日夜憧憬“转正”的那一刻。整天思考浇灌“花朵”的方式方法，必读教材买了好几本。最后决定从胎教做起，特意在南京新街口商场买回微型收音机，花掉了一个月的全部薪水。忙到孩子出生那一刻还略嫌不足。从字块到魔方，从飞机大炮到天文地理，从唐诗宋词到《古文观止》，还备了一本幼儿英语。听说巴金前辈能背诵《红楼梦》，我和太太也议定让孩子把《红楼梦》倒背如流，并正式纳入“博士计划”。

　　“爸，我给您换杯牛奶吧。”

　　“真有意思。”——

　　转瞬间，“唵、嗯”的奶音变成了“爱你”的音符。一摇一晃她学会了“一去二三里……”，一频一笑她记住了“黄四娘家花满溪……”。待到山花烂漫时，她疑问我们家为什么没有“花满溪”，追问到底“花落知多少”？天真可爱！在我和太太眼里菲菲就是神童！不满三岁的她已经会背一百多首诗，她用聪慧坚定了我们 培养博士后的信心。于是，我们加倍努力，细心呵护。什么盖天力，脑白金，生命一号，牛奶鸡蛋，肉松面包，应有尽有一切为了提高智商。

　　“ 好一个奶油大学生！”

　　“您说什么，爸？”

　　“你简直就是奶油灌大的大学生啊。”

　　“啊——！从记事那天起直到高考结束我就从没断过牛奶。各种品牌的牛奶一到嘴里，我就能说出是什么品牌！”

　　“除了喝牛奶，你记得爸是怎么教你背古诗的吗？”

　　“在南京，爸爸工作的船上。我每天学识字背古诗。”

　　“那年你才两岁。你这张在下关拍下的彩色照片，多机灵。那段时间我工作的长江2078轮在南京河校码头封存，家住本市的师傅们都回家了，我们外地人只能以船为家。我把你接到船上，一来打发枯燥乏味的时光，二来利用这段闲暇对你进行短期培训，——实施我的“博士计划！”

　　“我累了就要上岸去热河路逛商店，骑在你肩头上很高兴。可爸爸仍然不放过这点空闲。”

　　“你都记得？”

　　“有些是听妈说的。”

　　“一天你骑在爸爸的肩头。两只小手拉着我两只大手，高兴得摇头晃脑地吟唱着‘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惹得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都连连夸赞：小姑娘真聪明！”

　　“有一天你趴在我背上念着念着睡着了。”

　　“我从爸爸背上滑下来，爸爸还接着我没念完的‘一行白鹭’——上，青，天呢！”

　　“可你坐在地上蹬着两只小腿哭了。”

　　“有一天，在船头的甲板上，你要我在几个叔叔面前表现表现，你起一个字‘两——，我接着念‘…个黄鹂鸣翠柳，可是我走神了，把下句念成了‘一群白鹭红旗飘。”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江面上有一群白色小鸟在一条‘东吴万里船’后头追逐，船尾上的红旗在风中飘舞。叔叔们哈哈大笑，夸我改得好，爸爸你用巴掌奖励了我。”

　　“惭愧惭愧，你记恨我吗？”

　　“反正我怕你直到现在。”

　　“你不认为牛奶、古诗加教鞭就是爱？就是你成功的原因？”

　　“你手一动我就心惊胆颤，怕拧耳朵，怕挨耳光。喝牛奶只是做好作业的一种奖励。我…怕…”

　　“那你成功的奥秘是——？”

　　“爷爷的甘草片！”女儿动情的说。“一天我放学回家做作业，我咳嗽，爷爷给我一片甘草，“飞——含着就不咳。”“苦，爷爷！”“含长了就不苦，还甜呢。”爷爷说，人不吃苦哪来甜。过了好半天，我对爷爷说，真的不苦爷爷。爷爷笑了，“这叫苦尽甘来，”他说。我当时不大懂，到了高中我就明白了，爷爷是多么伟大！

　　我并不知道老爷子对孙女有过什么教育和影响，更不知道‘甘草片’这百药之和事老还有这等神奇妙用。

　　“菲菲，这牛奶真好喝。你从两岁一直喝到高中毕业。我和你妈每天早晚都为你冲牛奶，一直到高考结束，七月九号吧？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和你妈妈从没湿过嘴，还真不知道牛奶是这味儿！”

　　“我大学毕业工作了就天天给老爸老妈冲牛奶好吗？只可惜爷爷喝不到我亲手冲的牛奶。”

　　“你爷爷对牛奶怕是不感兴趣！”

　　“ 我和弟弟都长大了，家里生活条件改善了，爷爷一定喜欢我泡的牛奶。”

　　“你知道爷爷对牛奶的态度吗？”

　　那年家里的烦心事逐渐多起来。菲菲功课不如预期的好，大家就忙着找原因。老爷子找的原因最让人难以接受。我们怀疑他老人家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祟。

　　“以后不要买牛奶给飞——喝”，他老人家把孙女名字的菲菲念着单“飞”，加长音。“你看那牛头蠢得要命，喝它的奶怎么读得进书！害了孩子不说还浪费钱。那鸡蛋也是吃不得的东西，鸡蛋鸡蛋读书零蛋。还有哇——那鸭蛋也不要吃，那2字像个大鸭婆，读书伢儿吃了它光得两分。还有哇——”

　　“行了行了乱弹琴，没完没了！”我太太不高兴。

　　“哎，不爱听是吧？你们那宝贝的名字就不该叫什么飞呀飞的，那还不成了飞天龙，管得了！”

　　“管不了用不着你瞎操心，望子成龙，龙就要飞。这名字就是好”。

　　“好个屁，鸡飞鸭飞飞不过鹰！”

　　“这名字是你儿子取的，不关我事！”

　　“别吵啦”！我大声介入其中。他们俩的调门越升越高，老的气得手打颤，动手打人的习惯叫他忍了又忍，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有沙发他不坐，说那是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少的气得面红耳赤，丢下没洗完的碗，扯掉围腰布一扔连手都不擦，气呼呼的上班去了。“牛奶是营养…”，我继续介入。没等我说完，老爷子开火了：“乡下人都不吃牛奶鸡蛋，怎么就那么多人读大学了？就你们发泡，忘本！你小子自己小时候不也没吃现在这些鬼东西？不是也大了学吗？那时候，俺家一个鸡蛋放在臭腐乳里搅匀加点葱，连油都不用。细水长流，一吃就是三天。看你吃得胖呼呼的，人家都羡慕俺家天天有鸡蛋腐乳汤。你们用钱像流水，我是一分钱掰成八瓣用，要不！哪有你小子今天的好日子啊！”

　　其实，我自己就是在少饱饿多缺油少盐的苦水里泡大 的，懂得发奋！ 可是我下意思的要在孩子身上弥补自己没有享受的一切。

　　“你和弟弟，爷爷最喜欢谁？”

　　“都一样。爷爷病重那年，一天我放学回家，进不了门。我知道爷爷在家里就禁不住叫：爷爷， 爷爷。听见爷爷应了一声，我从门缝往里看，只见爷爷在地上往门口爬过来，他一边战战兢兢的扶着门框站起开门，一边喃喃地念飞呀，飞呀，乖呀，乖。我一直好感动，好难过。当时我发现爷爷把痰盂打翻了，小便满地都是。为给我开门爷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久爷爷就去世了。在他房间里，我找到那瓶甘草片……”。女儿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珍藏了许久的小药瓶——甘草片。

　　看着眼前的牛奶和甘草片，我不禁黯然神伤。

　　“每当我遇到困难时，爷爷的甘草片就会给我以勇气和毅力。”女儿认真的说。

　　“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您对爷爷有成见 ，也从不和我谈爷爷的事。其实爷爷很疼爱我，我很想念爷爷！”

　　啊——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爸，妈，您来杯奶油冰淇淋吧。”

　　甘草片……奶油……，哪个最好？我想。

　　“ 爸！”

　　“不， 让我尝尝甘草片吧。”我说。

　　“ 我也尝尝。”女儿说。

　　“ 有点苦。”我说。

　　“有点甜。”女儿说，“妈，您说呢？”

　　“还是你爷爷说的好，这叫甜从苦中来呀！”

　　周金牛写于武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