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捋一把白发 七十年如烟的岁月 萧萧落下 你身后那条飘满树叶的河流 已尽去腥味 你没有背影 无论选择怎样空旷的角度 听命运持久的回声 你真正的下落 始终是一个谜 也许是 死去一次 再轮回一次的生命 你痛苦的面容闪烁 在那只受伤的蝴蝶背后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整个夏末的黄昏摇曳不定 泥淖里伸出的手臂 刻下最后一行艰辛的诗句 每一天残阳如血 浸润着干涸大地
红颜 很洁净的一双手 难言的悲伤过后 纸烧成灰 和着灾难 撒向深不可测的空间 那双手 微微颤抖 很洁净的一双手 将自己修成标本 平静地步入画中 笔墨揉皱了岁月 那双手 等待已久 很洁净的一双手 拂下一生的尘埃 闭上如梦的窗口 抚摸过黄昏斜阳 那双手 依旧轻柔 很洁净的一双手 村前千年的古刹 村后漂白的溪流 斑驳的云烟已逝 那女子 不肯抬头
浮光 我无法在这样一个季节 开启自己 我的一生 始终在开那扇不开的窗 关那道已关的门 踯躅在山重水复的轮回里 我无法在感觉你的夜晚 感觉流水 和类似流水的记忆 你是一尾游过潇湘的鱼 再知你时 已远隔千里 不必回头 不必回头啊你 有些花 一千年才开一次 而我 终于是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在你轻盈地迴游时 猝然倒下 寂寞得失去生命
归乡前后 归乡之后 我听见带刀的鞘门声无限逼近 这使我长达多年的漂泊生涯 黯淡了一寸血色 于无声处凝结成冰 我忆起最初的一个仇人 和他血一样渗透蔓延的仇恨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一场噩梦 极可能毁坏一个已构筑成形的生命 归乡的路 我走得好苦 我没有干粮 也没有御寒的风衣 就这样走呵走呵 支撑起一身血肉的 不是骨胳 而是命运
黑色的水 你就生活在这里 每日饮黑色的水 那只淡蓝的花瓶 以它仅有的诗意 破碎 你逐渐习惯了这些 习惯了潮湿的命运 而一朵属于永恒的花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枯萎
青春作证 留下桨叶 和夜一样沉默的船夫 留下风中摇曳的灯盏 为浩漫的生存引渡 秋水深处 你无法走出千年的孤独 远方一明一灭的渔火 使你怀想起母亲 她去年就已作古 留下指纹 和烟一样扭曲的伤痕 留下不能更改的誓言 为暗淡的青春作证 秋歌响起 落寂的诗意弥散成黄昏 记得你最后一次穿过 那想象中的枫林 消失如一颗星辰
感觉 那只打开的盒子 打开了却又合上 我以为里面有鸟 至少有一对翅膀 春天开始的雨水 浸没了我的走廊 我以为外面有船 至少有划船的桨
域 必要时加一个字 补充想象 为本来贫瘠的生存 留条后路 在舷梯收起的船上 相认我们的子孙 难得有这个日子 看看风浪 你已经忏悔过了 想想人世 月光下干些什么吧 别辜负血和青春
透明曲 这些年 还有谁 少不更事 以为诗是日子 以为青春本该如此 而透明的只有镜子 黑夜的长发还在长 梦缓缓地离开水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 向里 用心划桨 渡一些欸乃的余生
片断 总有无名的花 开在路的四围 静静的像一圈梦 呵护着少年流水 曾经满腹心事 折断暮色芦苇 想来还有些思念 经不住一宿风吹
绿叶 遥递一片绿叶 心莫名的颤抖 天空不再有皱褶 雨水渐渐地多 遥接一片绿叶 心莫名的颤抖 大地不再有裂痕 雨水渐渐地收
命运 舞之外 蝶不复存在 拈一枚化石 保留我最初的形态 透过马蹄 看倥偬一生的尘埃 泪、水以及鲜血 盛满爱人的悲哀
顾城模仿(十首) 昨天 午夜两点 有裂帛声传来 蛇一样蜿蜒的道路 蛇一样断开 最后再决定一次 左手是爱
涂炭 黎明之前 整个村庄伴随着流水一起呻吟 随风飘来的 是一串串风干的姓名 黎明之前 整个村庄只传出一两声暗哑的鸡啼 血是逼真的影像 渗透我无光的心
意外 意外莫过于 最爱的人 住在隔壁 我问她借一只篮子 盛些新鲜的空气 我试着挽她的手 然后看她的背影 意外莫过于 最爱的人 最先离去
远足 这时候的江南 风是什么声音 雨是什么声音 藕、荷彼此的承诺 像不像少年时的 你和我 扶一截潮湿的墙 守望青春以外的风景 这时候的江南 花是什么颜色 梦是什么颜色 会有什么样的人事 这些年还纠缠不清 我想灯该熄了 夜色蓦然涌起 淹没我此刻暗淡许久的心 面朝江南的唯一方向 只为让目光沾满路人的足印 这时候的江南 已是怎样的枯草季节来临
贯穿(轩之一) 从镜子中出来 那个叫轩的人 叹一口气 他把遗失的岁月 轻轻地掖在被底 那个叫轩的人 少言寡语 他像是梦中的我 或是生活中的 另一个自己 有些事情不必深究 有一些事 本来就是影子的暗迹
回归 终于 我推开了火焰的门 目睹朝夕相处的海水 怎么痛苦地生存 那次 我把手放在烙铁上 只有一瓣幸运的皮肤 至今还隐隐作疼
出生年月 回头看那些房子 和依然酣睡的原野 握紧白纸黑字的证明 一步一步 遽离生我养我的四月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四月 空气里弥漫着太浓的血腥 最软的灯火已经暗淡 真相与事实昭之若揭 最迟醒来的人 注定第一个靠近烙红的铁 风中备下的葬仪 会将无用的思想完整忽略
姓名 你的心长满青草 这使你青春的土壤 保存完好 从来没有一滴水 能渗透你 因为你的心长满了青草
幻想与冰 杜鹃鸟 我是第一个诱惑你的人 在你啼血的眼中 我看见自己的倒影 如此清晰 如此战栗 宛如少年隐秘的理念 透析黄昏的雪泽与冰层 无数次坠毁暗红的黎明 杜鹃鸟 我是第一个哀怜你的人 在你敏感的心中 我看见太多的冰 如此疼痛 如此坚硬 如此动人心魄的覆盖你 想必你凝视过 秋天的火 一半焚化森林 一半燃烧落花的身体 杜鹃鸟 我是第一个亲近你的人 能不能为我动一次情 你的无辜 你的洁白 还有你渴望回归的眼睛 怎能不使我 悬崖勒马 因为命运破碎的回声 瞬间将我迷住 往事倾斜 像一块冰
不是所有的诗歌 不是所有的诗歌 都能 从火焰中逼出危险的断章 驻足命运的呻吟里 倾听死亡最深处的折裂 不是所有文字的器皿 都能支撑诗的骨头 我应度的余日已经不多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