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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极乐世界,一日迦叶尊者问于释迦如来曰:"世尊,居此极乐仙境,香花宝树,无尽庄严,却为何常见忧容而不乐焉?" 如来答曰:"观众生之苦,而为己身之苦。" 迦叶再问曰:"何为众生之苦?" 如来拈花作答:"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众生之苦也。世人有欲,所厌之人不能去之,所恋之人不得聚之,所求之事终难成之,得无怨乎?吾之佛法不得传,是以有众生之苦。" 如来又指空中花瓣,对迦叶言:"世人如花。"迦叶闻言,点头微笑,似有所悟。 一.海难 明嘉靖二十二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在东海海面上,一艘海船乘着南风,扬着帆正向北行驶。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普通商船,虽说是由上好的松木制成,但久经风浪,已经变得有点古旧了。 迎风鼓着的那面帆历经日晒雨淋,早已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左上角有个"林"字徽记。水手们正前前后后地忙碌着,收起侧帆,预备灯火,为即将开始的夜航作准备。 一个身材中等,面貌清瘦,约摸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牵着一个八九岁小孩的手立在船头,他就是这艘船的主人林怀信。林家世代是苏州大商,到了第三代林雨南的手里,更是富甲一方。林雨南靠着为皇室采购贡物的"皇商"身份,得以不受海禁之限,广开海上贸易,向日本输出刺绣,瓷器;输入铜,获得巨利。林怀信是林雨南的第二个儿子,平时不喜欢四书五经等等求取功名的学问,反而对老庄之学,周易五行,史书典籍之类旁门左道的书研究颇深,林雨南对他也是十分头痛。这次打发他去日本贸易,想必也是老头子为了图个眼不见为净。偏偏林怀信九岁的儿子,最受林雨南宠爱的孙儿林清吵着闹着也要一起去。最后老祖父犟不过小孙儿,想想反正长长见识也是好事,就点头放了行。 "清儿,你看这海上的落日,和你在苏州所见的完全不同吧?这就是所谓的博大之美啊" 小男孩露出兴奋的眼神,被夕阳的余晖映红的小脸完全是一派惊奇赞叹的神色,小声说:"真的是很好看呀!" "不过,海上的风暴来时,也是很可怕的呢。大海也有生气的时候,可不是永远这样平静美丽的。" 小男孩侧过头,好奇地问:"那么,您一定遇到过她生气的时候是吗?是怎样的呢?" "……那种时候,天上是乌云和闪电,船就象一片叶子被海浪抛来抛去。即使落下所有的帆,强劲的风仍然尖利地呼啸,力量大得能把人刮到海里。但是,如果因为怕就缩到船舱里,那船就非沉不可了,一定要在甲板上和风暴较量,坚持到它过去为止。" "好危险哦……那么,为什么我们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到日本去呢?" "这是因为,有'利'在其中啊。春秋战国时,楚国的水中产金砂,尽管法令规定私采金砂一律在闹市处五马分尸之刑,但盗采者仍然不断,都是一样的道理。" 林怀信眼望着夕阳晚霞,若有所思地说:"清儿啊,你要记住,凡是利越大的事情,相应的风险也就越大,重要的是掌握好'度'。确实得不到的东西,一定不要去强求,人力有时而穷,佛法所谓'求不得'是为人生一苦。如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总不能得大智慧,勘破这一关,也是无可奈何。" "父亲大人的话好深奥,听不懂呢。" 林怀信自失地一笑,道:"我真的忘了,你才九岁呢,没关系,只要你记着就好,将来你慢慢会明白的。" 海风吹过来,小清微微打了一个寒颤,握着他手的林怀信马上觉察到了,牵起他的手说:"来,天色不早,我们回舱里去了。"小清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半沉入海中的夕阳,跟着父亲走下船头,进了船舱。 晚霞渐渐褪去绯红的色彩,天色暗了下来,一个水手爬上桅竿,把夜里行船用的一盏红灯挂起来。林家的水手都已久走这条海路,去底舱休息的,在甲板值班的,不消林怀信开口,自己就分派得井井有条。这一叶孤舟乘着南风,向预定的目的地,日本博多驶去。 深夜,熟睡中的林怀信被一阵狂乱的敲击声惊醒,他反射性地从床上弹起来,还没来得及套上外衣,就听见外面船老大慌乱地叫着:"不得了,林公子,有海贼,海贼的黑船快追上我们啦!" 林怀信以最快的速度披上外衣,这时林清也被吵醒了,他睡眼迷离地问:"干什么呀----" "快起来,穿上衣服,叫船老大带你去底舱,找个角落躲起来,不是我叫你,千万不要应声!"林怀信一把把小清从床上拎起来,胡乱给他套上衣服,急忙拉着他出门,把他的手交给船老大,叫船老大快带他走。船老大是一条久经风雨的中年汉子,他担心地看了林怀信一眼,随即抱起小林清,转身下了水手们住的底舱。 在林家商船的背后,一条巨大,如同漆黑的幽灵一般的黑船鼓足了全部风帆,全力以赴想要追上他们。虽然林家的船也已经挂上了满帆,但是速度仍然明显不及。寂静无声的暗夜里,清冷的月光下,巨大的黑色的暗影带着恐怖的压力向他们渐渐逼近,就象一头黑色巨鹰正在追逐一只海鸥。 船老大把小清安置在底舱的暗格里之后,立刻又回到甲板上,站在林怀信身边。他提着一柄水手们惯用的大刀,紧张地盯着黑船,低声问:"林公子,怎么办?" 这时在底舱睡觉的水手大多数也都跑了上来,甲板上乱糟糟挤成一片。有的人已经开始慌乱,也有比较镇定一些的还在努力调整风帆,希望船能开快一点,或是拿着兵器准备厮杀。 林怀信看着渐渐压迫过来的黑船,心里也是一片绝望和无力的感觉。在茫茫的大海上面对海贼的追逐,除非能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否则真是连逃的出路都没有。全船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个水手,和上百凶悍的海贼硬拼必死无疑。海贼想要的无非财物,如果交出货物,也许可以保住全船人的性命吧?他紧张地暗自盘算着。 黑船逼到相距大约数丈的地方,突然射出几股带着挠钩的铁索,扣住了林家船的尾部。林怀信看到事情已经无可避免,吸了口气大声叫道:"对面的大王,听我……" 这是林怀信一生中说出的最后几个字。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胸口一阵灼热的剧痛,一枝箭已经射中前胸,几乎把他单薄的身体射了个对穿。跟着他胸腹间又连中几箭,林怀信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倒在甲板上。 黑船上的人忽然"呼"地一下燃起了火把,借着猛拉挠钩铁索,把两船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不少。 头上包着黑布,拿着藤牌和大刀的海贼们纷纷跳上林家的船来,其中也有不少使日本刀的倭寇。 有个水手脚一软,"当"一声扔下刀,跪下来边磕头边哭着说:"不要杀我,不要杀……"。他话还没说完,为首的一个海贼对他劈头就是一刀。被砍掉的头颅咽下最后几个字,滚落在甲板上。 海贼们从头至尾没说过一个字,林家的水手在被杀死几个之后,也停止了哀告,开始绝望地做最后的死拼。两边的人就在这条不算太长的船上沉默地拼死搏斗着,流下的血使甲板变得有点粘乎滑溜。兵刃交击的铿锵声,人将死时的哀号,短暂地响了大约一枝香的时间,又归于沉寂。 这帮海贼显然是老手了,他们很熟练地扒下每一具尸体上有价值的东西,然后扑通扑通地把它们扔进海里,一部分人散开去搜索各个船舱。 林清伏在底舱的暗格里,听着头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紧张得气也不敢透。暗格平时是用来放杂物的,堆满了水手们零零碎碎的东西,林清身子虽小,挤在里面也是转动不得。他觉得左手撑得有点麻木了,于是换右手撑向板壁,想让左手休息一下。他伸出手,忽然间重重按到了一个软乎乎,有点热的东西,那家伙叽的一声叫了起来,拼命乱扭着身子从林清手里逃开,原来是一只老鼠。林清也吓得哇一声大叫,等他想到要按住自己的嘴,头上的盖板已经被人掀了起来。 林清被一个粗壮的海贼拎着后颈提了出来。那海贼大声对同伙嚷了几句,林清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觉得有点象吴越一带的方言,但又完全不是。 迷糊昏沉之中,小小的林清被人拎上了黑船,咚地一声被扔在前甲板上。他勉强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短矮粗壮的黑衣汉正盯着他。那汉子看了他几眼,忽然转过头向坐在中间的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说:"大哥,这小孩长得还满机灵的,带回去应该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 "……你们,你们这些倭寇……"林清经常听家里出过海的人讲倭寇的事,他左右一看,周围来来去去都是些满面杀气的大汉,没有一个自己认得的人,心里想: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肯定就是那帮专门烧杀抢掠的倭寇了。 那坐在中间的头目大笑一声说:"哈哈!小孩儿你说得不错,我正是寇!不过不是倭人,老子就是王直!这里站着的,一大半也都是大明朝的人。我王直当年也是守本份的商人,嘉靖老儿海禁,断了大家的财路,不得已只好做这一行。小孩,今天你叫我遇上了,那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怪你自己命中该这一难吧。" 王直随便一挥手,跟身旁的人说:"带他去底舱。" 黑船的底舱用来堆放海贼们抢到的财货,同时也关着七八个被他们掠来,预定要卖做奴隶的女人。提着林清下来的那个海贼打开木栅门上的锁,看也不看就把他往里边一扔。林清重重一下子掉在牢房中间的草垫子上。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有一个女子把林清扶起来,引到角落里比较软的草垫上坐下,用一条还算干净的布轻轻按他额上碰破的伤口,为他拭掉血迹,然后轻声地问他。 "我……我姓林,叫林清。"林清茫然地回答说。他环顾四周,既象是对那个女子,又象是自言自语地说:"父亲和我要去日本,晚上坏人的黑船来追我们,父亲叫我去底舱躲起来,后来我被发现了,被他们捉到……父亲不见了,船老大阿七叔,还有我家的水手,他们一个都不见了,他们一定被关在我家的船上。我,我想我爹……" 围在四周的女人们都掉过头去,给林清擦伤口的那女子眼圈一红,搂着他轻轻地说:"没事的,这些大王只要钱,不杀人,你爹和你家船上的人一定都被放走了。好孩子,活下去,你家里人总有一天会来接你回去……" 如果这时候林清看得到外面,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一定会彻底地破灭。黑船已经渐渐远离林家的商船而去,海贼们搬空了上面一切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按惯例在那条船上放了一把火。此刻在黑船上远远看去,林家的船已经变成一团即将沉入大海的火焰。 关着林清他们的底舱是个纯粹的货舱,甚至没有一扇小窗。除了每天中午有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儿来送饭的时候会掀起底舱出入口的盖板,让他们能见到一线天光和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其他时候照亮他们的就只有壁上一盏昏黄的油灯。 也不知在海上摇晃了多久,林清渐渐都记不得那个老头来送过多少次饭了,忽然有一天,底舱的盖板掀开之后,下来的不是送饭老头,而是几个海贼。他们打开门上的锁,赶着林清和那几个女人往外走,边赶边说:"都起来都起来!到地方了!" 林清走出舱门,阳光一时刺得他睁不开眼。当双眼渐渐适应外面的光亮之后,他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从靠在码头边的黑船上望下去,一片都是和苏州的建筑截然不同的低矮木造房子;男人留着奇怪的发髻,有的还在头上绑一条白布带;女人穿着背后有个小包的古怪长袖衣服,不过这个自己倒是知道,叫做"和服",因为以前在家里也看到过。 "看什么看?快走!"一个海贼在林清背后一搡,差点把他推下水去。一同被掠来的女子牵起林清的手,小心地带他走下船。 如果林清没有随他父亲出海,他一定会在祖父林雨南的教导下,做一个饱学的书生。凭林家的财力和在朝中的关系,他将来做官几乎是一定的。然而,自从他踏上海船,随父亲出海的那一天开始,他一生的命运也就随之而改变了。这对他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不同的人应该会有不同的看法吧。平静安乐的生活对于追求人生如樱花般瞬间灿烂的勇者而言,也许是难以忍受的…… 《清玲》第一章之一.海难完 小狮现场采访: 嗯……(紧张中,流汗)看了小狮第一次写的长篇,有何感想呢?不会觉得"很烂"吧?这个关于"淋雨男"的孙子的故事,如果大家觉得还看得下去,小狮会很高兴的。 不过,想看超级英雄可能会失望,因为故事的主角林清(以后他还会改好几个名字)本身就不是个超人,而是个弱点很多的普通人呢,当然过人的地方还是有一些啦。最起码(将来)是个帅哥,呵呵。 那么。作为"买一送一",这里就特别再送上关于那段故事的背景的一些介绍啦。也就是日本战国历史的一些片段了。 王直(?--1559)是明朝嘉靖年间的走私商人,倭寇的头目之一,又叫汪直。徽州人。做盐商出身,嘉靖中期在同乡许栋手下,以明朝严禁出口的硫磺,硝石,生丝与日本,吕宋,安南,马六甲及欧洲人贸易,成为巨富。 许栋被捕后,王直取代他成为海盗头目。1542年(明嘉靖二十一年,日本天文十一年到日本平户,以平户为根据地大掠中国沿海。1557年受浙江总督胡宗宪的招降,被捕。1559年被斩。 北九州筑紫野是一片广阔的萱草原,以景色美丽无双而闻名。暮春的筑紫草原,萱草的花开遍四野,象黄色或橙色的火焰一般随意散布于青绿的原野上。在筑紫野中部的一个小山丘,建着一座不算很大,然而非常精致华丽的城,这就是春日城,周防权介大内义隆专门为他最爱的侧室静姬所建的居城。 大内义隆对治下的百姓还算宽松,所以大家的生活也都过的去,特别是筑紫野的人们。因为大内义隆把这一带的土地都赐给了静姬,而善良的她很少向百姓收取年贡,因而大家劳苦一季的收获能留下不少来。在田里辛苦耕作了一天之后满身疲惫地回到家里,能够有一顿可以吃饱的晚饭在等着自己,生于乱世的平民们,最盼望的莫过于这样的日子吧。 春日城附近有一个算得上很热闹的城下町,按惯例大家都叫它做春日町。因为靠近大港博多的关系,这里经常有异国的商人来来往往。街上常见穿得稀奇古怪的人在兜售同样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大家都看得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春日町北边的街道上施施然走来一个武士。准确一点说,这是个勉强可以称为武士的流浪汉。如果那一头长长的,随意披散在脑后,只用一根带子随便扎了一下的黑发能够好好梳理一下,扎成个武士髻,那么他应该是很威风的一个人。他的衣服料子还不错,就是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真正的武士都带长短两刀,他却只插了一把长刀在腰带里。那刀黑乎乎的毫不起眼,刀鞘上的涂漆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正所谓刀如其人。再看这流浪武士,他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不时举起手里一个藤制的酒壶来上一口。 流浪武士走到街角,看见路旁有个小酒家,顿时精神一振。他嘘嘘两声赶开一只野狗,把酒壶在手上转了几圈,掀开帘子走进去,才坐下来就说: "老板娘,快打酒来-- " "来啦,来啦。 "小酒馆 " "的女主人阿雪端着一瓶酒和两盘小菜很麻利地送了过来。那武士连酒杯都省了,端起小酒瓶就 "吱溜 "来了一口,然后对同坐一张桌子的一个老头和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点头笑笑。 那两人也跟武士点点头,然后继续他们的谈话。老头喝了杯酒,跟年轻人说: "你知道吗,这酒馆隔壁的津崎屋来了个小伙计叫清之助,怪人一个呢。听说只来了两个多月,可是津崎屋的又及老爷却把他当宝一样。 " 年轻人很有兴趣地问: "又及老爷怎么对个小伙计那么看重? " "嗨,你可不知道,那小伙计刚一来就把店里放了半年多,谁都说不出来历的一个瓶子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原来那个不起眼的旧瓶子是那边(老头用手指指西边)什么宋代的秘色青瓷哪!听津崎屋的伙计说,又及老爷买这个小孩本来是想用来打杂,伺候他自己和他老婆,可那小子既然显了这么一手,那就不一样了。听说那小孩对什么丝绸啦,瓷器啦,古董啦一类的东西懂得不少,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 "他是那儿的人? " "……这个嘛…… "老头诡秘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 "听说是海那边的人呢,被海贼抓来卖掉的。连名字都是又及老爷给他起的呢。 " "哦? "那个武士听着听着也来了兴趣,插口进来问。 老头一看听的人多了,更是来了兴致,口沫横飞地大讲起来: "这小孩可怪了,平时除了鉴定店里新进的货,连话都很少说一句。每天店里打了烊,他都要一个人跑到城西那个湖边上,傻傻地呆好久,要等到天黑才肯回去。 " "他去做什么? "那武士问。 "那就只有天照大神才会知道啦。 "老头看了一眼流浪武士,接着说: "对了,那小孩每次看到象您这样佩剑的武士老爷,总是站着不肯走。换成别的小孩怕也怕死了,可他倒好,死盯着不放。 " 武士再问道: "你说说看,他现在会在那个湖边吗? " 老头醉眼迷离地向外张了张,看看天色,然后说: "准在!我拿脑袋担保! " 武士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钱来往桌上一放,说: "老板娘,这桌的酒帐我都付了。 " 老头跟年轻人连忙道谢: "哎哟,可真是多谢您哪…… ",没等他们说完,只见帘子一掀,流浪武士已经大踏步出门远去。 落樱湖是春日町西面一个小湖,四周都是樱花树,春夏时节,湖面上经常落满了绯红和雪白的花瓣。春日町主要的田地都集中在东面,落樱湖这一带因此少有人住,显得特别僻静。 湖边的一块大石上,昔日的林清,现在的清之助象一直以来一样,呆呆地坐在上面看湖水。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在船上被惊醒后的那几天,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对林清来说,仿佛是自己跌入了一个奇怪而又可怕的梦境之中。他很清楚地记得,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父亲当时那微微慌乱的神色,以及,给自己穿衣时发抖的手。 ……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倭贼提着脖子拎了好长一段路,在出底舱时还碰到了额角。当时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头很昏……但的确是闻到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很冲鼻,很腥的味道,有很多人,但是看不清是谁。 被关在黑船底舱里的那些日子,自己几乎每天都做恶梦,梦中一片模糊的血红。记得有一天从梦里惊醒,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跳进脑海:父亲和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被海贼杀死了!尽管拼命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不会的,一起被抓来的姑姑说过,他们只要钱,只要钱!可是,就象是故意要击碎自己的盼望,心里面总有个细小的声音在反复地说: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那一天,感觉到两行热热的液体慢慢地从眼里溢出来流过脸庞,这是第一次感到无力和绝望,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处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也许,死掉会好一些,死掉就什么都不怕了…… 曾经拿起装饭的碗往地上一摔,粗陶碗啪一声碎裂,满碗饭撒了一地。然后选出一片边缘锐利的碎片,想划破自己的咽喉。碎片抵在喉部细嫰的皮肤上,是那种冰凉的感觉。心里那个细小的声音在怂恿说:刺下去吧,一切的痛苦都会消失掉…… 闭上眼正要用力的时候被惊醒的姑姑拉住了。她紧握着自己的手,搂着自己一直说:要活下去,要忍耐。那一刻分明看到姑姑在轻声地抽泣。她泪水都来不及擦,眼圈红红的,就来安慰自己……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杀光你们! "他喃喃地说道,对着落满花瓣的湖水。 "要杀谁啊? "一个豪快响亮的声音在林清耳边响起,差点把他吓得从石头上滑下来掉进水里。 林清回头一看,一个高大的黑发武士正站在背后,右手摸着下巴,颇感兴趣地看着自己。与普通武士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梳武士髻,而且只带了一把刀。他随便地把那柄黑色的长刀抗在肩上,手里还拎个酒壶。 "你愿意听我说吗? "林清定定地看着那武士,眼眨也不眨地说。 "嗯……如果有酒的话嘛,倒是可以考虑…… "武士晃晃手里空空的酒壶,半开玩笑地说。 "我去买。 "林清从石头上跳下来,拿过武士的酒壶就向城里头也不回地飞跑而去。武士手一伸没拉住他,只好摇摇头苦笑。 林清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冲进阿雪的小酒馆买酒的时候,满屋子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但是他什么都不管,接过灌满的酒壶就往回飞奔。 流浪武士从林清手里接过酒壶的时候,分明看到这小孩眼里流露出热切的神色。他拿起酒壶来 "咕咚 "灌了一口,说: "好吧,到那边树下去,我听你说。 " 两人来到大樱花树下,林清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思路,深深地吸一口气,用还不太熟练的日语说: "我的家,本来是在大海的那边…… "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红,火烧云在天上变幻出无数的形象。落樱湖畔那棵最大的樱花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那里呆了很久。 天色不知不觉就变得很晚了,津崎屋的老板津崎又及提个灯笼站在店门口,神情有点焦急。按照以往的经验,清之助应该早就回店来了,可是今天却一直不见人影,听酒馆里的人说,那小子还跑去买过一次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古怪的小子…… 两个多月以来,津崎又及发现自己慢慢地喜欢上了这小子。快六十的人了,不要说是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自己和老婆一死,这份家业怎么办?难得遇到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小孩,如果收他做养子,继承自己的津崎屋,老来也算有靠…… "老爷,我回来了 " 津崎正想得出神,等他反应过来,发现清之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他大喜之下伸手去扶清之助的肩,猛然发觉不妥,手伸到半路上,弯起指头来在清之助脑门上来了个毛栗子。 "混蛋!为什么这么晚了都不回来? " "是,老爷。请原谅我。 " 胖老头儿津崎看看低着头的清之助,叹口气说: "进去吧,厨房给你留了饭。 " "是,知道了,老爷 "。林清脚步轻快地进了门,忍不住还蹦了两步。津崎又及看着他进了后堂,心里直纳闷:这小子今天是怎么了?从来没有看到他这么高兴过。 林清三下两下把留给他的饭扒完,以最快速度回到伙计们住的房间,在自己的铺上躺下来。当然睡是睡不着的,现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在想傍晚的那段奇遇。 ……他答应了,收我做了徒弟,教我刀法。我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剑士,能够为父亲他们,还有那个漂亮的姑姑报仇了! 林清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他真希望能一下子跳到明天,跳到店里打烊的时候,然后就可以到湖边树下去向那位武士学剑。他在床上左边翻到右边,右边又翻回左边,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父亲答应明天带自己去灵岩寺上香的那一夜,再想到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海上的日落,心里忍不住一酸。 津崎又及按习惯在店里巡视了一遍,才回到自己住的上房。夫人阿源已经照往常一样为他准备好了一樽清酒和一碟小菜。阿源替他斟上一杯酒,问: "老爷,清之助回来了吗? " 津崎把酒喝干,回答说: "是回来了,不过这小子今天有点古怪,平时闷闷的,也不说话,今天倒好,连走路都连蹦带跳,捡了金子似的。 " 阿源再为他斟上一杯,说: "回来就好,清之助来这里也不太久,让他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 津崎又及点点头说: "我也这么想。嗯,阿源,我要仔细地看他再长几年。再过几年,希望他能长成个既聪明又老实的好小子,那我就收他做养子。 " 这时候已经快要三更,春日町西边的树林里,流浪武士怀抱着那柄黑色长刀,一动不动地盘膝坐在一棵大树下,凝结的身形好象一尊雕像。 "是谁? "他突然低声然而清晰有力地喝问道。 "哈哈哈,风之介,果然不愧是南国第一的剑士,连我鬼藏都躲不过你! " 随着一阵阴森的怪笑,一个黑衣忍者出现在离风之介十步左右的地方。风之介仍然低头盘膝而坐,两眼盯着地上一棵小草,说: "我说过了,尽管我讨厌大内义隆,但我不会做你们尼子家杀人的刀!休想让我去刺杀大内那家伙,你也不要再死缠着我! " "哼哼,纵横九州的山鹿风之介,原来是这样一个懦夫吗?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别人抢了,居然不敢报复! " 风之介眼里闪过一道红光,猛地站了起来。他大吼一声: "住口! ",把刀往腰间一插,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段茶杯口粗细的枝干,也不见他抬腿迈步,刹那间就来到忍者鬼藏的面前,以树棍作剑斜劈下去。 "锵 "的一声,鬼藏抽出背后的忍者刀,挡开了风之介的一击,同时退开三步,继续挑拨说: "你砍我有什么用?你心爱的那个她,现在没准儿正和大内义隆在一块儿呢! " "混蛋! " 风之介又是一树棍拦腰扫向鬼藏,鬼藏这次刀刃向外一格,树棍 "嚓 "一声断成了两截。风之介怒不可遏,伸手握住了黑刀的刀柄。 突然之间,天地间涌起浓烈的杀气,刺骨生寒。鬼藏想要后退,竟然发觉自己如同被冻住一样,不但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拔刀在手的风之介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眼中射出森寒凄厉的杀机。那柄雪亮的长刀握在他的手上,隐隐现出血光。 如同闪电一般,血光从鬼藏的腰间一闪而过。鬼藏口中冒出血沫,倒下去的时候从喉管里嘶哑地挤出两个字: "村正…… " 风之介继续疯狂地挥刀,刀法如迅雷闪电,然而完全没有目标。一棵又一棵大树倒在他的身后。终于,他撒手扔下长刀,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象是在哭,但是一滴泪也没流。 "……为什么我又杀了人……虽然你很讨厌,但我不想杀你的,真的不想杀你…… " 弯月躲进了乌云之中,林子里的风呜呜地刮过,吹起风之介的长发。妖刀村正斜插在地上,闪着妖异的血光。 《清玲》第一章之二.风之介完 下面是有关的背景介绍: 平户:古代大港,在九州西海岸平户岛,就是今天的平户市,属于长崎县(日本的县就相当于我们的省)古时称为 "庇罗 ", "飞鸾台 "。战国时代是明朝海外商人活动基地和倭寇的老巢。 博多:古代大港,古时候称为那津,筑紫大津。是今天的福冈市的一部分。与萨摩国的坊津,伊势国的安浓津并称为 "三津 " 筑紫野:位于博多东南面的平原,战国时代北九州和中国(日本地域名)地方的大名,周防权介(官职),兼周防,长门,安艺,石见,备后,筑前,丰前七国守护(好长的头衔^_^)大内义隆曾在此筑城,名为春日城。这都是真的阿,不相信可以去看地图的阿!至于是不是为静姬而建的,那个……嘿嘿。 尼子:中国地方的大名,与大内势不两立的仇敌。靠着精锐的部队 "新宫党 "与大内家争霸。夹在尼子和大内中间的,就是战国时代赫赫有名的第一智将—— "毛利元就 "! 妖刀村正: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吧?反正是一把刀,不是围棋定式。据说装备后武力上升一百点(是100点啊!),但是因为它有自己的意志,是一把 "妖刀 ",所以对主人的副作用也很大。 天文十五年的初夏,一个阳光充足的中午,一队骑者徐徐向春日城行来,从他们护甲上的家徽可以看出是大内家的武士。为首者是一位花白胡须的老将。那把挂在他鞍后的大弓超出普通长弓差不多一半的长度,十分的引人注目。 站在城上守护的武士远远地就望见了这队人马。当老将到达城下之时,城门已经大开,武士们在两旁列队迎接。从他们注视这位老将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在这里是深得人望的。 老将侧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负责春日城守护的城守队长向他行礼说: "饭田大人,您来了。 " 大内家的重臣,坐镇北九州的大将饭田兴秀点头回礼,说: "这次承主君大人的吩咐而来,所以,尽快替我引见吧。 " 城守队长再度行礼,回答说: "知道了,马上就去,大人。 " 饭田直接前往前殿的会客室。没等多久,走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拉门从外面被拉开,一个小小的侍女引着一位着淡紫色和服的夫人走进来。 "静殿。 "跪坐的饭田伏身行礼。 从饭田的称呼中可以知道,这一位就是大内义隆宠爱有加的静姬了。和普通的黑色不同,微微有点淡褐色的长发没有盘成髻,而是随意地用深紫的丝带扎起来。肤色洁白然而略微缺乏血色。只在眼眉处稍稍化了一点淡妆,显得清淡素雅。 "饭田大人,您这次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 "是,这次是承主君大人的吩咐,来接小公主去鸿之峰。 " "哦?义隆殿下召见玲音有什么事吗? " 饭田显出有点犹豫的样子,说: "……这个,听说是为了与毛利家的大公子隆元订婚,而需要举行一些仪式什么的…… " 带点惊讶和难过的神色在静的眼里一闪而没,一度苍白的脸色也迅速恢复了正常。 "……我会下去安排玲音殿下动身所必须的准备,那么,就告退了。 " "饭田大人,那就辛苦你了…… " 静低弱的话音里,惆怅伤感的情绪表露无遗。 向静姬再次低身行礼之后,饭田兴秀退出了房间。 在会客室又呆了一会儿,若有所失的静才回到后花园里自己的起居处。 "去把玲音叫来。 "她低声吩咐一旁的侍女。 当侍女退出去之后,静的视线移向桌上陶瓶中斜插的那枝已经枯黄的萱草。表面平静的背后,无数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 玲音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啊!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突然就说要和根本不认识的什么毛利家公子订婚,这样的事情,让做母亲的自己,还有仅仅只有十三岁的玲音怎么去接受?由别人轻轻一句话就决定了一生,生于乱世的女人,都只是他们眼里的一颗棋子吗? 如果,那时候他能留下来……不,如果自己再胆大一点和他一起离开的话…… 静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 "留不住啊,风…… " "哎呀! " 走廊上传来侍女阿竹的惊叫,紧接着是乒乓乒乓杯盘落地的声音。 "玲音! "静只听声音就知道小女儿又出乱子了。带着责备的口吻,她提高声音叫她的名字。 "是,妈妈。 " 头上还挂着一片草叶子的一个女孩子出现在门口,粗略一看的话,大概谁都会把面前这个穿着男式短袖便装,头发有点乱的玲音误认为是个男孩吧。不过,如果仔细地看来,就会发现玲音其实是个小美人,淡褐的发色,白皙的肌肤,完全继承了她妈妈那份天生的丽质。 玲音装出一副闯了祸之后害怕的表情,但是看看妈妈好象并没有把她撞倒阿竹的事放在心上,于是又恢复满不在乎的老样子,开始在房里东翻西翻。 "玲音啊…… "静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女儿讲,又叹了一口气。 "饭田老伯今天来城里了是吧? "玲音一边把玩刚找到的一块玉佩,一边很随便地说,漫不经心的腔调让静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 "去问阿竹来的嘛,那个老伯不是来接我去鸿之峰的吗? " "……你都知道了? " "知道啊,要去和毛利家隆元殿下订婚呀。 "玲音说着有点顽皮的做出典礼上穿礼服的样子。 "……那,你怎么想的?这是你的大事啊! "静看着玲音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有点生气。 "到时候看啰,如果这位毛利家的大公子相貌不错,对我又好的话呢,订婚也没关系呀。 " 静姬有点难过地摇摇头说: "不管隆元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父亲都会把你许配给他的,为了得到毛利家的武力来对抗尼子…… " 玲音拿起玉佩对着阳光看,很轻松地说: "如果不是我所喜欢的人,那么我可以拒绝呀。在嫁到毛利家之前,或者神会派一个我喜欢的人会来救我,或者我自己会逃掉,或者…… " 玲音转转手上的玉佩,轻描淡写地说: "或者我可以用一柄小刀,一下子就了结自己呀。就让我的尸体嫁过去好了。 " "玲音! "静似乎发怒地喝出女儿的名字,但眼神中却流露出哀伤。她停了一会儿才轻声地说: "你先出去吧,以后再也不要在妈妈面前讲这样的话。 " 玲音退出妈妈的房间,一直走到长廊的另一端才轻声地说: "不管怎样,我始终是爱你的呀,妈妈。 " 淡淡的两行泪水顺着玲音脸颊滑下来,她摇摇头举手擦掉,看看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忽然拍了一下脑袋说: "呀,忘了去喂金鱼,饭团一定都被蚂蚁搬掉了,真可惜。 " 此时此刻,在春日町的街道上,一个少年右手拎个酒壶,一下子从津崎屋大门里蹦出来,飞快地往西街上跑。就象条鱼一样,那少年滑溜溜地穿过人丛,向城西的湖边跑去 自从做了风之介的徒弟以来,林清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每天下午,当林清跑到落樱湖畔,风之介总是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等他。每次风之介总是随手捡根树枝当木刀来教林清,尽管林清很想,但风之介绝对不让他碰一碰那柄黑色的长刀。 最开始的时候,仅仅是握着木刀,按风之介的要求一动不动地摆出一个中段的架势一小会儿,就已经令只有九岁的林清深感吃不消了。勉强称为木刀的细树枝握在手里,给林清的感觉就象有只大象坐在上面。只要剑尖开始下垂,手脚的姿势走样,甚至注意力稍有不集中,风之介的树条立刻就会抽到林清身上。除了架势的练习,其它时候就是搬沉重的石头来锻炼臂力,以及绕着湖边跑步。两年多了,每天每天都是这样枯燥乏味地重复,让本来热衷于学剑的林清感到很乏味。但每年夏天有一个月的时间,风之介总会以这样那样有的没的借口说服津崎,带他出去游历,这又是他最感快乐的事情。 今天的练习果然又是架势,除了用来练习的树枝越来越粗,差不多已经可以称为树干以外,招式上并没有多少新的变化。 "这个……师父,这样摆架势真的很没意思呢…… "休息的时间,林清一边把酒壶递给风之介,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风之介随手操起根树枝,在林清脑门上敲了一下,说: "笨!基本功最重要!还有,说过无数遍了不准叫我师父,要叫大师兄!我才二十八岁而已啊,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 风之介说着站了起来,双手握住树枝说: "剑之道最重的是气势,而握剑的方法是气势的关键。真剑交手是瞬息之间立判生死的事,所以架势一定要无懈可击,你看着。 " 风之介把树枝高举过头,再慢慢地向前挥下来,树枝的前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直指向林清。他面色沉重,眼神如电般紧盯着面前有点露出怯色的少年,缓缓地,从胸膛深处爆发出一声低吼: "呀喝! " 那一刻林清真的觉得风之介手中已不是树枝,而是一柄锋芒毕露的真剑,那种退无可退的感觉令他感到背脊生寒。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闭上眼抱住头,换成是两年前的林清,那是一定会这样做的。可是,象是身体之中有什么爆发出的力量在驱使的缘故,林清举起手里用来练习的树枝,奋力迎了上去。 "咔嚓 "一声,风之介击断了林清的树枝,在将要击中他前额时收住手,眼里少许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多少成名的剑客面对自己迎面而来的一刀都吓得倒退,而这个少年居然在如此逼人的气势之下还能招架,他才十二岁,仅仅练习了两年多而已…… "嗯,很不错,懂得招架。 "风之介点点头。 "那么,有什么奖励吗? "林清顽皮地想讨价还价。 "这个嘛……好,作为奖励,去绕湖边跑三圈吧! " "啊?那有这样的…… " "跑完回来有故事听喔! " "是,知道了! "少年高兴地一点头,撒腿就跑。 风之介看着林清虽小但敏捷灵活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熟悉的感觉。多少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黄昏,自己在广阔的草原上象风一样飞跑,任由那个在心里面久已告别然而始终遗忘不去的人,在后面尽力地追赶。 "等一等呀,风,不要跑那么快啊! " 当时自己只是尽情地飞奔,完全地享受着风刮过耳畔,萱草擦过身边的那种自由感觉。对身后那又急又生气的女孩带点无助的呼唤完全听而不闻。直到本能地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才停下来转过身,看见她已经被茂密的草丛绊倒。 跑过去扶起她的时候,看见那细嫩的手掌擦破了好几处,渗出血来。 "痛吗? " 那一天,阿静咬着嘴唇摇摇头,低声说: "我知道我永远追不上你的,风…… " "师父……嗯,大师兄!我跑完了! " 大声清脆的呼唤把风之介从回忆里惊醒过来,他低下头,看见林清一头汗地站在面前,正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风之介拍了拍林清的头,说: "来,故事等我们到石头上去坐下来再讲 "。 坐在湖畔那块大石上,风之介望着深碧色的湖水,说: "以前,有一个一心想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小孩。他天生就有很好的资质,也很用功,从八岁的时候开始在家乡的秋月道场学剑,到十二岁就已尽得了师父秋月利良的真传,十五岁在较技时击败了比他大六岁的大师兄,以后同门师兄弟无人是他的对手。本来,师父想把他推荐给藩主做下级武士,但是他不愿意就此停下追求剑道的脚步,因此在十六岁那一年的夏天,他离开了道场,离开故乡去了肥前国,希望能成为剑豪丸目藏人佐的徒弟,但是,却因此而伤害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强烈的下午,在筑紫野茂密的草原上,阿静带着有点悲哀的眼神问自己: "风……你一定要走吗? " "……我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虽然有点迟疑,最后还是坚决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还会回来吗? " "当我成名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 "可是……可是…… " 本来内向文静的少女,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突然地抬起头来盯着自己。 "为什么?成名对你有那么重要吗?成为九州第一的剑客又怎么样?日本第一又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在神社,你在神面前发誓说过要守护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 已是泣不成声的少女,阳光下纷乱的发丝,闪烁的泪珠如水晶碎屑般坠落。 "我喜欢你啊,风…… " 那一天,自己无言地转身离去,拼命强迫着不敢回头去看一眼。因为心里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再也无法狠下心来离开了,成为第一剑客的梦想将会成为泡影。 五年后的春天,如愿成为丸目藏人佐弟子,尽得泰舍流真传的自己,击败过无数上门挑战的剑客,带着 "南国第一武士 "的名誉再度回到筑紫野,第一件事就是去秋月道场看阿静。师父利良带着惊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在说明来意之后,师父叹口气点点头,让人去叫阿静。 阿静很快就来了。五年的时间让她变得成熟美丽,眼波淡淡流转之间,容颜清丽难言。 "风之介难得会回来,陪他去走走吧。 "师父有点无奈地吩咐,随即叹了一口气说: "唉! " 春天的萱草原,满是红红黄黄的花,阿静摘了一枝拿在手里,无言地旋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静,我回来了。五年前我离开你,很是对不起,但是,从今天起我一定会实践我发过的誓言,永远守护你。 " "……我要嫁人了。 " "什……什么? " "三个月前,大内家的总管来提亲,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我一再拒绝,虽然爸爸也很体谅我的心情,但是,但是…… " 已经记不得那时的表情,想必是一副呆掉的样子吧。 "我没法再拒绝了,大内家那边虽然讲得很客气,但意思就是在说我的决定会影响到整个道场的存在。而且,我托人给你带了好多次信,都完全没有回音,我,我只好…… " 沉默了好久之后,乱成一团的自己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大意应该是既然如此,只好分别一类的话。还记得静的眼神变得十分的复杂,良久以后她把手上的萱草递过来,说: "忘忧草,如果它真的可以让人忘记过去,该有多幸福…… " "那时我没有接静手上的草,而是转过身飞快地跑开,之后再没有回头看。 " 此刻夕阳已经快要落山,风之介一动不动地对着湖水自言自语。与其说是讲故事,不如说是在讲给自己听。林清半张着嘴,一副听傻掉的表情。 林清吞吞口水,小心翼翼问: "那个……,嗯,大师兄应该是很喜欢那个叫做静的女孩子? " 风之介欲盖弥彰地否认说: "我讲的是别人的故事啦,是以前酒馆里听来的。 " 林清嘿嘿地笑: "阿雪的酒馆我去得多了,讲鬼讲美女的多的是,讲这个的可没有。还有,师父后来一直都我我我地讲下去,当我是白痴吗? " "可恶,你这小鬼!嗯,又叫师父了,真是找打…… " 这一天林清过得特别高兴,听了个故事之外,临走时风之介还告诉他,再过两天就会带他出去游历,而这是他一年里比过新年还盼望的日子。 大内家的主城 "鸿之峰 "在周防国津和野,离位于北九州的春日城有大约十天的路程。想必大内义隆十分看重和毛利家的这桩婚事,否则也不会特别把玲音接到主城去举行典礼了,更不用说派来护送的是大内家谨慎第一,武力方面也数得上的重臣饭田兴秀。这一夜,饭田在城里指挥准备工作一直到深夜。计划是精选一百名骑兵作为护卫之外,更带上额外的五十匹马备用,出发的时间选在三天后,所有路上必备的用具都要一一齐备,虽说有专人负责,但饭田总是不太放心。 距离春日城大约五十里的田川是一处地形崎岖的山间谷地。一年四季总是有强劲的山风吹过,刮得呜呜响。在深夜里听来,风中仿佛夹着鬼魂的啼哭,显得分外可怖。 一个黑衣的忍者飞一样纵跃着上了山岗。一株半枯的树下,默默地站着数十个和他一样打扮的忍者。他奔向站在最前面身材有点矮小的那一个,俯身行礼说: "首领,已经探听确实,饭田兴秀会护送着公主在三天后离开春日城出发。 " 被称为首领的小个子点了点头,说: "不能光指望着对毛利那边下手的人,一定要按计划在半路截杀掉大內义隆的女儿! " 众忍者一齐单膝跪地,回答道: "是! " 虽然隔着面幕看不到小个子首领的表情,但分明可见他眼里闪过的那一道寒光。 《清玲》第一章之三.忘忧草完 夏日,北九州海邊一帶的天气可以用變幻莫測來形容.常常是早上還晴朗,到了下午或夜里就刮起凶猛的暴風.海上求生活的漁民都敬畏地稱它 "神風 ",凡是出海必定焚香叩拜.即便如此,船毀人亡的事還是每年發生。 這一天,當清晨和暖的陽光投射到春日城天守閣向外挑出的飛檐之上,這小小的城早早地就開始忙碌起來.因為就在今天,城內上至首席侍從女官紫葉,城守隊長岩佐又兵衛,下至每個侍女,仆從以及雜兵無不愛若明珠的公主玲音,就要遠去大內家的主城鴻之峰,和毛利家的大公子隆元殿下舉行盛大的订婚儀式。 守候在玲音的房間之外等候她梳妝的紫葉,察覺到背后細碎的腳步聲,當回頭看的時候,發現靜姬已經來到門邊。 "殿…… " 靜姬輕輕的對她點了點頭,拉開門走進房間.由白鳥地方特產的上等竹紙裝裱的拉門無聲地滑開,又在靜姬的身后悄悄地合攏。 玲音一個人坐在鏡子前出神,手中把玩著几天前從靜的房間找來的一塊玉.她作了平時難得一見的盛妝打扮,天然淡褐色的長髮梳成精致的高髻盤在頭上.一身深藍洒金碎花的和服,以及淺 藍底配白色絲繡荷花的腰帶.此刻任何一個見到她的人,都不免要被那傳承自靜姬的美麗所折服。 靜姬走到玲音的身后,伸手取下別在女儿髮間的琥珀梳子,解開已經精心盤好的髮髻,然后開始細心地重新為玲音梳理起頭髮來。 房間裏空气緩緩地流動,木几上的獸頭青玉香爐內,一縷煙氣淡淡地升起.偶爾會听得見琥珀梳齒与髮絲間發出的細微闢啪聲.玲音慢慢地閉上眼睛,微微低下頭。 長髮在靜的手裏服帖地卷動著,再插上最后一支梳子,整個髮髻就完成了.靜停頓了一下,從自己頭上取下常年戴著的一支很老舊的木梳,插在玲音的頭髮上。 "去吧…… " "……媽媽…… " "害怕嗎,玲音? " "……不 " "不? " "您還記得去年春天,您帶我去大宁寺進香時遇到的和尚老爺爺嗎?那時我偷偷問過他,我的前身后世. " "前身后世? " "是呀,他說,我的前世是西方那片大陸上一戶富貴人家的女儿,雖然上門求親的人踏破門坎,卻偏偏因為見了從這里傳去的一幅畫,喜歡上畫里的武士…… " 靜默默皺了皺眉:那個智朴和尚真是為老不修,跟小孩子講這些。 "……后來,終于轉世托生來九州,為的是實現前世的愿望. " "后來呢? " "后來老爺爺指著庭園里小溪的流水對我說,人就象流水中的魚,不斷在尋找自己的方向.無論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終究跳不出溪流. " "溪流……命運 嗎? " "無法改變的事擔心害怕也沒用,我只想在水流里盡量把握自己的方向. " "明白了,沒想到你這么小居然知道這么多事情……總之,媽媽只要你快樂就好. " "我也是,我最愛的是媽媽呢. " 分別之前的悄悄話,象是永無休止地進行著。 庭園中那株桂樹投下的影子已經短了很長一截,紫葉仍在門外等待著,稍許有一點不安.离出發的時候已經不遠了,但以現在的情況,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繼續等待。 白色拉門滑開了,玲音走出來,用左手在身后輕輕地把門帶上。 "公主殿下…… " 玲音舉起一只手止住紫葉下面要說的話.她轉過身,非常端正地跪下來向著門裏行了一禮,然后起身离開,一步不停。 望樓上,一個弓箭兵默默地搭箭開弓.他一松手,帶著響哨的箭伴著由近而遠的尖利嘯聲消失在遠方.這是春日城建城以來不變的出發信號.城門口的兵士拉開了沉重的黑色大門.城守隊長岩佐帶領兩排步兵在城門兩邊列隊.大約一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兵分成兩行首先出城,四匹白馬拉著的紅色車駕被他們緊緊護衛在中間.后面緊跟著隨行的侍女,仆從,以及行李車隊.飯田興秀走在騎兵隊的前段,表情沉穩地引導隊伍前進。 飯田興秀是個謹慎的人.他并不急著赶路,相反卻很注意控制隊伍行進的速度,盡量讓人和馬都得到充分的休息.隊伍第一天只走出三十多里,天色剛晚就停了下來.飯田挑了一片地勢平坦青草多的開闊地,下令扎營。 整個營盤分為三圈,外圍是馱馬輜重車輛以及騎兵隊圍成的防衛線,中圈是服侍玲音的侍女住的帳篷,最裏面為玲音架起了一頂特制的大帳。 飯田興秀住在外圍騎兵隊的帳篷裏.交代了宿衛事務之后,他一個人走到營外的草地上,抬頭象是在看天色,又象在想事情。 這些年一直留在九州防衛大友家的入侵,很久都沒有回鴻之峰了.和武任也好久都沒有見面……飯田興秀望著天上的星星,思緒象風過水面的水紋一樣擴散開來。 飯田興秀,相良武任,陶隆房,一直以來,號稱西國第一豪強的大內家可以說完全是由這三個人支撐著的.有飯田興秀坐鎮北九州,南方大敵大友家的侵攻屢遭失敗,近几年已經不敢輕舉妄動.負責北方攻略的陶隆房在討伐尼子家的戰斗中不斷獲胜.他的猛攻使尼子家的居城月見富山都暴露在大內家的兵鋒之下.而在背后默默支撐這一切的就是相良武任.開發新田,鼓勵貿易,為前方的軍隊輸送補給……大內家領地在連年的戰事之中還能維持富裕安樂的局面,實在是內政擔當者相良武任的功勞。 然而,現在并非是高枕無憂的局面.關鍵在于,分別身為大內家首席文武重臣的相良武任和陶隆房,兩人竟然一直就互相看不順眼.以下的家臣以二人為首分為兩派,雖然在主君義隆面前不敢明火執仗大鬧,但台下總是互不買帳。 据說這兩人之所以會鬧翻,是因為陶隆房在一次茶會上攪了相良武任的面子.相良武任精通茶道,一次義隆開茶會,命武任主持.隆房因為北部攻略軍補給不繼正對武任一肚子气,就命人在預定要用的茶葉裏做手腳.結果那天武任點的茶粗劣得不能入口.武任羞愧之下几乎要當場切腹,幸虧義隆喝住.之后武任知道了原委,從此与隆房勢成水火。 也許盡快消滅尼子一族,結束這連綿已久的戰事是平息矛盾的辦法吧?飯田興秀沒什么把握地想,不自覺地苦笑了一下。 "……夜已深了,飯田大人. " 飯田興秀回頭,發現玲音不知什么時候已經來到身后。 "公主殿下! "飯田興秀一惊之下,馬上行禮。 "殿下,野外風大,万一您被寒气侵襲,在下擔當不起.請殿下回帳篷吧! " 飯田興秀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筑紫野早晚气候出了名的冷暖不均,正午陽光直射時烤得大地生煙,到晚上刮起風來照樣凜冽.夏天在春日町街上發現被凍死的乞丐已經不是新鮮事了。 玲音裹了一件黑色絲絨披風,帶點頑皮地笑著搖搖頭,說: "帳篷里面悶气的很,万一悶坏了我,您就擔當得起了嗎? " "這個……在下…… " "放心啦,我出來透透气就回去了. "玲音拔了根草拿在手上玩,一邊安慰左右為難的飯田興秀.她轉轉眼珠,小聲地問: "您見過他嗎? " "……他? " "毛利家的隆元殿下啊! " "哦?這個么…… "飯田興秀回憶了一下,說: "老領主興義大人在的時候,隆元殿下曾經在鴻之峰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呢.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是個沉默的人.后來我一直在南邊,沒再見面,義隆大人成為大內家當主之后,听說送他回毛利家去了. " "他為什么會住在鴻之峰? " "這個……因為毛利家當時決定离開尼子家而向大內家誓以忠誠 ,為了証明誠 意,老領主要求毛利家當主元就把儿子,就是隆元送來鴻之峰. "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 "這個嗎?……在下真的不太清楚了.只是見過小時候的他几面而已……那時候他黑黑瘦瘦,不客气地說,相貌平平哪…… "飯田興秀看看玲音,補上一句: "不過,年紀大了應該不一樣吧?算算他也該是十七八歲的人了. " "相貌一般是嗎?雖然這個也很重要沒錯啦,但是我真正想問的是:他是個 '怎樣 '的人哦?比如說……這個……算了,還是見了面再說吧. "玲音一半是問一半在自言自語。 "殿下,明天要過田川,路很難走的呢……還是請先回去休息吧. " "……好吧,飯田大人也要早點休息喲! "玲音想了想,點頭。 飯田興秀把玲音送進內圈后,回到自己的帳篷裏,把地圖展開來看.他腦子里反复思考并擔心著一點:田川的地形太險,而且山路崎嶇對騎兵不利,如果有埋伏的話…… 老將飯田興秀就在思慮之間,不知不覺地伏在地圖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隊伍拔營,向田川出發. 過午時分,和飯田一行相同的方向上走來兩個人.一個是滿臉胡渣的流浪武士,三十歲左右的樣子,腰間插著一柄黑色長刀,左手拎個酒壺晃呀晃的.另一個是身形雖高但略顯單薄的少年,肩上橫著一根算是木刀的棍子,棍子兩頭各挑一個包裹。 "喝! " 流浪武士手裏的樹枝一揮,又一只蒼蠅隨著喝聲掉在地上,被踩進泥裏。 "天啊……這蒼蠅怎么還沒完了,這么多啊…… "流浪武士喃喃地自言自語。 "大師兄……都是因為你昨天做了那么多烤魚干嘛……十里外的蒼蠅都聞得出來啦. "少年嘟著嘴埋怨說。 風之介摸著頭大笑: "哦哈哈哈,就是說,連博多的蒼蠅也為了我山鹿流烤鮭魚的香味而抱著必死的覺悟前來哦? " "豈止,恐怕連京都的都招來了呢…… "今天是風之介和林清遠游的第二天.沒有什么特別的目的地,但是風之介說很想去拜見長門國養源寺的覺如大師.覺如是寶藏院流槍朮在南方的第一傳人,獨創了槍頭兩邊帶十字小枝的 "十字槍 ". "見過覺如,相信在劍術上你可以達到一個新的境界! ".這是丸目藏人佐給風之介的臨別贈言。 前面的山路漸漸變得狹窄起來,坡度也越來越大.雖說這條路是大內家為了調兵方便而特別修筑的驛道,但是在南方多山的地方,所謂驛道也不過就是勉強能供兩匹馬并行的土路而已.走到這里已經進入田川地界,樹林變得茂密起來。 風之介走著走著,忽然警惕地站住,說: "味道不對! " 林清有點奇怪地問: "有什么不對,蒼蠅都打了這么多了,大師兄你難道現在才聞到…… " 風之介打斷話頭說: "是血腥味!風里有血的气味! " 林清一看風之介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馬上利索地把包裹解下來背上,把木刀在手中握好。 "快! "風之介低喝了一聲,兩個人拔腳向前飛奔過去 一直在上坡的路在翻過一個山頭之后陡然急轉向下,穿入一個山坡之間的谷地.一條小溪順著山谷流出來,路就筑在小溪的旁邊.當初這樣修的原因是為了便于行軍的士兵們取水,但是這樣的地形對于伏擊者實在是太有利了.也許當年負責工程的人認為在自國的腹地不可能會遇到襲擊吧。 小溪平時本來是清澈見底的,現在卻變得有些混濁.水流中夾雜了不少的泥沙之外,還帶著隱隱的暗紅色.因為有水源浸潤的關系,本來特別夯實的土路在這里比較松軟,留下了兩行清晰的馬蹄印。 風之介俯下身去仔細看了看馬蹄印,說: "馬蹄鐵上都打了印記,是大內家的騎兵!奇怪…… 難道是在追剿什么人嗎?從蹄印的間距來看,行進的速度并不快啊? " 林清想了想說: "听說前几天在阿雪的酒館里,有個喝醉的春日城守兵一邊大哭一邊說,因為要隨玲音公主去鴻之峰,他一直以來暗戀的侍女阿竹要离開了.這會不會是護送公主的隊伍? " 風之介猛然抬起頭,說: "不好了,一定是伏擊! ".他把插在腰帶里的長刀連刀帶鞘抽出來拿在手里,轉身對林清說: "你馬上回去告急,就說護送公主的隊伍遇到埋伏,快去! ".說完他就回頭向小溪上流飛跑.林清楞了楞,回頭向來路看看,考慮了一下.他丟下手里的木刀,把包裹也解下來一扔,沒有回頭而是追著風之介跑去。 緩緩向上的山道在前面轉了一個彎,順著流水拐進更深的山谷.風之介剛跑過山坳,就感到一种極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來.是那种冷冽,黑暗,使人牙酸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气息。 一剎那間,風之介感到天空變得昏暗,戰馬嘶鳴,刀鋒交擊,隱隱約約垂死的呼告……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戰場.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做一個傭兵在列國間流浪,在殺人与被殺的世界里活過來。 狹長的山道上四散倒著几十匹馬,其中有几匹嘴里噴著血沫,還在努力掙扎想要站起來.它們的主人大多數都倒在旁邊不遠.從有些騎兵腰間拔了一半的刀看得出他們受到突如其來的攻擊.每個人或馬的身上至少都中了五枚以上的手里劍,更有人死于以削尖的竹矛制成的陷阱.也有十几個身著暗色緊身衣的忍者尸体夾雜在里面。 風之介奔向一個忍者的尸体.他被一支大箭射穿前胸,釘在一棵樹上.風之介跑到跟前,看見箭尾上的金色銘記,他楞了一下,脫口說: "飯田興秀? "。 前方隱隱傳來刀刃交擊的聲音,似乎抵抗仍在繼續.風之介扭頭向前飛奔過去,一路都是陸續倒下的人和馬.突然間,他清楚感到腦后一陣寒意,下意識地反手一架.刀鞘格住身后襲來的利刃,發出悶啞的一聲.風之介側身順勢在對手的刀背上反推,那個忍者沒來得及收刀之前刀鋒已經划開他的咽喉.風之介頭也不回,腳下仍然速度不減。 飯田興秀一行眼下正陷入苦戰之中.人數在一百五十以上的忍者以飯田始料未及的猛烈程度伏擊了護送隊伍.好在玲音乘坐的紅色馬車出發前已經特別用鐵板加固,不然只怕當時就被射成漏勺.飯田指揮著騎兵隊護住馬車一直向前沖殺,但是無法擊破忍群瘋狂的攻擊.完全無視死亡的忍者常常是在被刺中的同時揮刀砍殺對手.就這樣,飯田身邊的騎兵一個個倒下.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多個人,以馬車為中心圍成一道最后的防線.飯田的箭已經射盡,手中緊握配刀在苦苦支撐。 "剛好,還來得及! "風之介在心里對自己說.他簡單然而迅速地拔刀.黑色的刀鞘被他隨手拋在地上。 十几個忍者以他為中心圍了過來,准備消滅這個來路不明的應援者。 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把刀,一旦被風之介拔在手中時卻起了變化.雪亮的刀鋒散發出的殺气似乎有形有質地向四周擴散,向風之介逼得最近的几個忍者禁不住退縮了一下。 風之介的嘴角泛起一絲冷酷的嘲笑.自從拔刀之后,他整個人似乎都起了變化.那個本來溫和而大大咧咧的浪人,此刻渾身上下散發出地獄的气息.他的瞳孔收縮,滲出一抹血的渴望。 "呀——— "風之介暴雷似地大喝,踏前,舉刀平突,刀鋒貫穿正前方忍者的左胸,血還未來得及流出,刀光已經閃向右方,由下向上斜斜地反掠划開另一個忍者的咽喉。 戰場中剩下的大約三十個忍者,有十個左右無聲地向風之介圍了上來.風之介就象一只豹子在狼群中一樣,不斷地刺,斬,閃躲.很快他的身上就濺滿了血,敵人的血.他的眼神越來越興奮,開始時只求一刀斃命,漸漸地先斬對手的臂膀,再斷雙腿.看著在血泊中慘呼的人,風之介臉上呈現出冰冷的笑容。 一直在負手旁觀的一個忍者發出了低啞帶金屬味的笑聲.這個忍者身材不算高,但比其他忍者頭上多了一圈金色飾帶,看起來象是頭目.他一縱身,從山坡上飛身扑向馬車,同時投出手里的巨型月尾鐮.這把鐮顯然是特製的,前刃特別寬大,回轉時發出令人顫慄的破風聲.擋在馬車前的一個騎兵舉槍擋格,但是鐮刀的鋒刃繞著一個巧妙的曲線鉤斷了他的脖子,再深深地砍入馬車的頂上.刀刃与馬車頂棚外的包鐵划出使人牙酸的吱嘎聲。 那頭目冷笑一聲,手中連著鐮刀的鐵鏈一抖,整個馬車的頂棚喀喇一聲破開來,馬車中傳出一聲玲音惊慌的尖叫。 那一聲尖叫如此的熟悉,帶著似曾相識的特質.清脆的聲音仿佛冰刀一樣划開風之介血紅一片的視野.風之介猛地一醒:自己是來救人,不是殺人.他抬頭一望,離馬車至少還有三十步遠.等砍倒這中間的忍者到達馬車邊上,馬車里的人早被砍成八塊了.他不禁絕望地怒吼一聲。 飯田興秀的眼都紅了,拼命策馬想要繞到馬車的右面去擋住那頭目,卻被几個忍者攔住.那忍者頭目輕飄飄地立在馬車前橋上,揮動巨鐮准備投出。 突然,東邊傳來迅疾之极的破風聲,一支大箭對准馬車邊上的忍者頭目飛來.那頭目想舉鐮刀去格,但由于他先前一直瞄准了馬車內把鐮刀轉得風快,想一舉破開第二層擋板斬殺目標,此時此刻他就是有天生神力,也來不及使這過于沉重的鐮刀變向了.大箭准确地穿過他的耳孔,從另一端穿出,帶著他從馬車上倒下來。 戰場中的人都抬頭向東邊山嘴望去,只見一隊黑旗黑甲的騎兵向這邊飛馳而來,靠旗打著大內家徽。 "陶隆房!是隆房來了! "飯田興秀大喜過望,大聲呼喚隆房的名字,他周圍的騎兵眼見救兵已到,個個都精神大振。 隆房的騎兵和飯田的余部合兵,很快就掃蕩了喪失戰意的忍者.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的暗殺者或服毒,或舉刀了結了自己,沒有一個投降。 "報告!這些人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 "哼,早料到了他們不會留記號,反正是尼子的忍者吧! "飯田興秀點點頭,轉頭對赶來的粗豪武將說: "隆房大人,這次真是多虧了.要不是你及時赶到,公主殿下可就危險了. " 被稱為隆房的武將爽朗地一笑,說: "是主君大人接到情報,說有一批尼子的忍者在附近偷偷登陸,意圖對公主殿下不利,這才派我來接應.剛回到主城還沒歇個腿,只帶了本陣親兵就來了,剛好赶上,哈! " 這名身形高大粗壯的武將全身黑色具胴,戰馬也披著黑甲,談笑間仍然帶著戰陣上的威風.他就是大內家的第一猛將——陶隆房。 "去向公主殿下問安吧. "飯田下馬,隆房跟著也下來,走到馬車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請安。 玲音雖然余惊未定,但已經鎮定了不少,恢复了几分好奇的天性,開始向飯田打听戰鬥的過程。 飯田一五一十地說著,突然想起來: "對了,那個九州有名的劍士山鹿風之介,也助了一臂之力呢. ".他說著回頭吩咐手下: "快請山鹿君過來! " 騎兵們忙亂一陣,回來稟報說: "報告!不見他的人,應該是已經离開了. " "哦,這樣啊…… " 此時在不遠的山坡上的一片樹影里,風之介正在和林清分烤魚。 "啊,活動之后總是特別餓……你這小鬼偏偏又把那一大包烤魚丟在路上,拿根木棍跑來有什么用? " "還說,我腰包里放的一點點,還不是全給了你…… " 《清玲》第一章之四.血雨田川完 (以上转载自《东风舞》http://go.163.com/~eastw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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