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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大厦将倾—————— 桌上一盏孤灯,屋外是无穷无尽的漆黑夜幕。 昏黄如豆的灯光在西风中瑟缩摇曳。 灯旁坐着两个凝重的身影,似乎空气里也充满焦灼忧虑的氛味。桌上四五样匆匆应急而制的料理几乎完好无动的搁在那里,只是一大壶清酒快见底了。 屋子的主人是岛津家肱股之重臣新纳忠正,乃老臣新纳忠元之内侄。忠元制定了《二才咄格式定目》,作为家臣入门的教材,在西国,四国,九州享有崇高的声望。忠元隐退后将领地与责任叫给了忠正。虽然忠正本人难得亲上战场,但在岛津的地位还是屈指可数的。 元正的对面是种子岛长裕,岛津家另一谱代重臣。向来镇守种子岛,不是紧急重大的情况不会轻离驻地。这种场合下的会唔,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寂静良久,长裕率先打破沉默:“情况到底怎么样?“他不安地坐直身子,“两天外面的传言可是很多呢!“忠正啜了一口酒,然后眯起眼睛考虑了一下,不答反问道“外面都有些什么样的传言?““据说是义弘大人的伤很重……恐怕拖不到新年了。““你觉得呢?“忠正把玩着酒盅,一直没有放下。 时裕的脸绷得更紧了:“事关重大,在下不敢妄测。“忠正将残酒一饮面尽,终于决定是说实话的时候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情况比这还要糟。““忠正大人,您的意思是--“长裕惊愕地张大了嘴。 一只野猫在房顶上发出低低的哀嚎,远处依稀传来一阵犬吠,忠正出神地倾听着。良久,说出了一句话:“恐怕没有十天了--“长裕亦是以思慎密之人,闻得此言亦不免大惊失色:“那就有大麻烦了……”言犹未了,干头万絮一起涌上以头。 “是啊,继承人的选择,邻近诸候,豪族们的反应,甚至远在近畿对恃的两大势力—— 德川与丰臣氏的态度……没有一样不要考虑到。岛津家三代四君惮智竭虑所积累下的功业,身为重臣的我等这个时候一定要慎重啊!”元正也是意犹未尽。 长裕忽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要是家久大人还在——就好了!” 忠正恨恨的接口:“要是家久大人还在——关原这一战还未知鹿死谁手!有怎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说的是啊!”长裕深以为然的颌首,“丰太阁要是当时手下留情,有义弘大人与家久大人联手,东军未为必能打赢,丰臣氏也不会陷入今天的窘境……” 这两人说的家久大人,自然指的是在冲田缀之战中以三千精锐大破肥前之熊龙造寺隆信六万大军的岛津家久。岛津家久武勇绝伦,深为太阁所忌。岛津家降服与丰臣氏之后,家久晋见了太阁的同母兄弟丰臣秀长,与归途猝死,很明显是被毒杀的。只是天纵聪睿却刚愎自用的太阁大人没有想到,当时不谨慎的一不棋会导致十三年后丰臣氏政权的致命伤…… 牢骚归牢骚,现实还是要面对的。 “各藩的动向如何?”忠正沉吟良久,问了句最关键的话。 长裕谨慎的回答:“还不清楚,大概那些躲进暗处已久的鼠辈又在蠢蠢欲动了吧……” “——真是令人担心哪!”忠正呐呐的道,伸出手去摸酒壶,不意竟已空了。他颓然放下杯子:“现在局势是德川氏占了上风——万一他们掌握了天下——我们一定会受到处置的—— 至少是减封!” 长裕还未想到此处,闻言不由一愣:“丰臣氏暂时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吧……大事应该尚有可为!” 忠正疲惫的眯上眼:“争论无益,走着瞧吧……” 天际微微露出一丝曙光,衬出满天狰狞的阴霾。 天还没完全亮,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悄悄蹑入内城的城下町。 这是个僧侣打扮的中年男子,陈旧的僧袍,斗笠上垂下一块面纱掩住了整个的脸,手持一把雉刀。他左顾右盼,确信没有人跟踪后,溜入了一间不起眼的武家宅。 屋内极其简陋,除了一几,空无一物。 那僧侣在地上盘腿而坐,将雉刀放在身右垂手可及的地方,闭目假瞑。 不久,又一个男子昂首而入。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武士。 他打量着僧侣,历声责问:“你到底是谁?不要再装神弄鬼了,约我来何事?为何知道当年的内幕,难到你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吗?你不怕我杀了你?” 僧侣黯然答道:“我是谁?呵呵呵呵……”他发出阵夜枭般的笑声,“连你也认不出我是谁了吗?时间,你是一个恶魔!你可以抹去别人的记忆,但你却无法改变我心地的怨望!总有一天,我会用地狱之火来解除你的封印!” 武士倒退一步:“是你!我记得你的声音……你,你,你还在九州?你不是到近畿去了……” “我回来了,你要取我的首级去向你的新主人岛津家邀功吗?你来吧。”僧侣咬牙道。 “您说笑了……不过,您被追放之事与我家无关啊,您回来是想复国吧……这事我可帮不上忙……” “此事不劳阁下费心,”僧侣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我只想问问你,义弘的情况如何?” “岛津家把消息都封锁了,除了丰久讨死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我家也是新降伏的外藩……” “丰久真的死了?他可是岛津家新一代的头号猛将……”僧侣喃喃自语,“义弘看来也好不了了,不然空气不会如此紧张,好,我再问你,如果义弘死了,谁有可能继位?” “这可不好说……大概是义弘的三子忠恒吧。” “他是个怎样的人?” “忠恒大人谨慎果决,处变不惊,将来必是一代令主。” “哦,是真的吗?那你们一定也不想让他登上岛津家当主之位。”僧侣嘲弄地说:“要不然,你们那个赖房主公不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请大人您体谅我们的难处,无论如何不要说出这种话啊!”老武士深深的低下头去。 “瞧你现在是什么样!这就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赖安大人吗?真是失敬了!”僧侣的口中毫不留情的吐出一大堆毒言辣语,“我说赖安那,你今年正好八十了吧!何苦还在外头东奔西跑,早点退隐享点清福不是更好吗?难倒你想作龙造寺家兼第二?” “让您见笑了!赖安是个不祥之人,所以上天没有赐给我一个可以接替犬童家的继承人。 相良氏对我恩重如山,我只好拼了这条老命来报答。” 这个老武士就是闻名遐迩的犬童赖安了,相良家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甚至在这英雄辈出的近四十年来,他在南九州还是令人敬畏,盛名不衰。 赖安是个有勇有谋之人,换作别的武士受到这样的奚落,一定会怒不可遏拔出大刀来将对方斩作两截。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让这个僧侣活下去,对岛津家始终是一种可大可小的威胁——相对而言,相良氏也就多了一层保障,因此,他始终对自己说:“咽下这口气。 无论如何一定要忍下去。” 话说回来,明知对方是赖安,还敢说出如此放肆的话,那个僧侣也真不简单。是不是他看透了赖安的性格才敢这样肆无忌惮。也许这个僧侣真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 “兼亮大人,您还有事吗?如果没有其他事了,在下想想先行告退。”等对方自己慢慢冷静下来之后,赖安镇定如恒地说道。 “好吧,你先回去。我若有事会再去找你的。”这个兼亮大人挥挥手,“你这个老家伙也用不着我再交代什么吧?” “那么,恕在下失陪了!:赖安很恭谨的行了一个礼,静静的转身离开。 就在评定间的西侧,有一间普普通通的旧屋子。 实际上,在了解真正内情的人之中。都明白这间旧屋子远比雄伟壮观的评定间更为重要。 这间旧屋子就是岛津家历代当主召集重臣,咨询方略,拟制内政,军事,外交诸行动计划的所在地。相对而言,这才是岛津家的中枢,评定间不过是执行命令的手足罢了。 新纳忠正,种子岛久时,犬童赖安等人端坐于地,等待着已经无法起床的义弘的召见。 诸人都很不安,时闻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起初,笔头家老忠正还对其怒目而视,但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禁大声的和那些人争执:“胡说,义弘大人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们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混蛋!当主的伤势绝不碍事……”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岛津义弘竟命小姓抬着榻榻米进来。 诸人的心里不约而同的蒙上一层阴影。如此安排,恐怕是要吩咐后事了…… 义弘首先开口:“各位,失礼了!” 这样召见臣下,自然是很失礼的行为。 诸人深深地垂下了头,没有一个人答腔。 “哈哈,不必如此,”义弘爽朗的一笑,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改豪放的本色,“今天叫大家来,只是宣布两件事而已。” “一,我要收怒志为养子。” “二,从今日起,”义弘不给任何人思索的时间,“我把当主之位传给怒志。以后怒志就是诸位的主君了,你们要好好的辅弼他啊,拜托了!” 义弘不待别人反应过来,转头对小姓说:“回去吧。”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主公稍候”忠正顾不的礼节,急急忙忙地问:“今后我们对德川氏,丰臣氏该采取何种政策呢?望主公示下。” “我已经不是你们的主公了,”义弘哈哈大笑,“这些事你们去和怒志商量吧.” 岛津小次郎怒志,即后世所称“不死的萨摩之隼”。家久之子。母亲是伊集院家的女儿。 小次郎刚出世,她就因产后血崩而死。小次郎五岁时,家久逝世。只留下父母双亡的小次郎一人。因此,小次郎被从小就视为不祥之人。 小次郎是在义弘的照顾下长大的。 义弘把自己元服前的外宅和几个淳朴的老下人拨给了小次郎,就这样,小次郎在这个乱世顽强的生存下来。 小次郎十五岁的时候,义弘亲自为他举行了元服仪式,并起名怒志。 怒志和其他的堂兄弟们一起学习个项军事课程,成绩并不突出。在优秀的伯父和兄弟们的阴影下,怒志更好象是一个陪衬。 没有人会想得到,十五年后,这个当初并不起眼的孤儿竟会率领岛津家完成苦苦期待了数辈人的九州统一大业。 怒志悠闲的把玩着手上的小茶盅,凝望庭院里正冒出新芽的樱树。 这个十八岁的青年,总是给人一种摸不透的神秘感,明明就坐在你面前,你却会觉得他远在天边。 风铃姬正跪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他。她与他成亲也有一年多了,从没有和丈夫顶撞过。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被忽然拉开。一个少年冲了进来伏在地上。 “虎之介,忘了我说的话吗?”怒志没有回头就知道是什么人进来了,“出去!敲门并得到我的允许后才可以进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明显有些不悦。 进来的是怒志的小姓佐竹虎之介,关东佐竹家庶系。其父参加了侵朝战争,因伤退役定居于内城附近的小村子。聪明伶俐的虎之介被义弘看中,选为怒志的小姓。 “怒志大人请原谅。”虎之介大口地喘着气,“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小人这才如此莽撞……请……” “天大的事情也不要如此张皇!”怒志转过身,声调不高却不容置疑,“出去敲门!” “是”虎之介到门外敲了敲门。 怒志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这才开口:“进来吧”风铃姬行个礼后退进内室。 虎之介匆匆忙忙的把刚从别人那听来的重臣间里那一幕复述一遍。 “哦,”怒志放下茶盅,“我知道了。你退下吧。啊,记得顺便把茶水斋大师请过来。” 怒志的口气轻松的象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茶水斋大师是怒志对他的茶道和军学师父马羽京一郎信乡的尊称。 马羽信乡,马羽流茶道的创始者。今年四十岁,生就慢腾腾满不在乎的性格。有不少家臣抱怨:那个吃白饭的先生把好好一个猛将之子调教成弱不经风的俳句家茶人。信乡本人应该是听过这种流言,可是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也没有人能肯定。 怒志看见他迈进房内,拿出一幅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放在桌上。 “师父,我昨天得了一本大明朝传来的奇谱,想和你试试。” “哦,那可要拿来给我看看。”信乡饶有兴趣的说。 “哈哈,在我的实力没有超过师父之前,我是不会给你的。”怒志如实说。 “那你是逼我诈败喽?”信乡大笑,“来吧,我倒要试试你学了些什么。” 两人聚精会神的对弈。 直到关子阶段,怒志才随随便便的说了声:“义弘大人要我继任家督,师父知道了吗?” “刚才在町里听说了。”信乡头也没抬。 “消息还传的真快啊!”怒志叹了口气,“是谁说出去的呢?” “喝茶的时候专心喝茶,下棋的时候就专心下棋!”信乡提醒到“左边那个角你的补一手!” “啊,真糟糕!”怒志拍拍头,“这下要输了……” “看来那本书也不怎么样嘛。”信乡得意的笑了。 (以上转载自《东风舞》http://go.163.com/~eastw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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