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回首页
口是心非

作者:袁俊


  当杜芳菲问我身边有没有优秀的朋友时,我脱口而出就报出“周之栋”这个名字,这就象别人问我中国的四大发明是什么一样,不需要思考,张嘴便答。其实我认识周之栋也不过三、四个月,但他的品行给我留下极好的印象.
  不等杜芳菲询问,我便如电器推销商般将周之栋的优点罗列出来:这一“产品”是由名牌厂家制造——大学生;款式新潮——相貌英俊;采用宽辐电压——性情温和;使用方便——待朋友真诚;功率强劲——事业心强;包修包换——家境不坏;最后特别强调是新产品——也就是他还未曾谈过恋爱。
  我如此卖力地详尽介绍周之栋并声称象他这样的人已如商代青铜般不可多得,完全是因为杜芳菲想要给邱榕介绍一个男朋友。
  在这个时代中还要依靠“媒约之言”接交异性朋友,倒也是一件反潮流的事,一开始我也有些奇怪,但杜芳菲介绍说邱榕长时期地“躲”在家里,着实让人担心她是否会“搁”生锈了,做为朋友她理应帮助邱榕改变目前这种生活状态。若照这话去理解,那邱榕应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全符合旧时代妇女德操的标准的女子,与周之栋见了女孩便脸红的德性倒很相近。
  邱榕和杜芳菲一样是我初中时候的同班同学,在一起念书时没有什么交往,毕业后再未见过面,以至于现在我已无法回忆起这名字的主人是什么样貌,甚至我回忆不起中学时代可曾与她有过支言片语的交谈。“邱榕”这个名字的出现完全是杜芳菲几天前提到的,她还告诉我这几年来邱榕是她关系非常密切的好友之一。
  “你确信周之栋适合邱榕?”杜芳菲最后这样问我。
  “我哪知道?让他们自己接触吧。”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我与杜芳菲就这样在一个春末月夜之时草率兼带一厢情愿的做起“媒人”梦来。人们常说“好心未就能办好事”用草率、一厢情愿等词来形容我充当介绍人一事再恰如其分不过,周、邱二人我都不了解,周之栋我认识不足半年,而邱榕到现在也未过见面,完全是我为了讨好杜芳菲而硬去实现她这个替朋友改变生活的构思,将周与邱联系到了一块。其实坦白的说就连我现在极力讨好的杜芳菲,我也不是很了解。自从四年前我那支刚闯出点名气的乐队因某些原因解了散,以及我那深爱的女友因工作调动而远离了这城市,倍受打击的我便羞于见人,心如死灰般游离在工厂与家两点间,少与外界来往,我拒绝了无数次社交后,已没了什么朋友,闭门读书成了最大的消遣,直到去年秋天与杜芳菲在街头偶遇,才又使我想起了以往的众多朋友,而与杜芳菲来往渐密也是近两个月的事。
  我们生活在这世上,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偶然性”,而这些偶然性会演变、延展成为必然性,这种变化会突然左右我们的生活使我们平白无故地多了许多喜与悲。我与杜芳菲、周之栋、邱榕之间的故事就是从一次街头偶然相遇开始,如果没有这次偶然,也就没了我们这段故事。
  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去医院看望一位生病住院的同事,在向病人充分表达了十二万分的同情以及恨不得代之受病的情意后,我带着病人的感激和自己的得意离开了医院。
  医院大门是一条林荫大道,枝繁叶茂的树荫将路灯层层阻隔,使整条大街的光线象个抱重病且又失了业的人的前途一样黯淡无光,阵阵晚风抱以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的教唆心态,起劲地鼓动我的披肩长发与我的头部脱离关系,将它们高高地拂向脑后,这头长发是几年前我搞摇滚乐队时留下的“遗迹”,长发的飞舞并未引起我的不便反使我更深层次地去领受晚风的惬意。
  突然街边一公共汽车站上有人叫我的名字,而且还是一位女子的声音,不由得让我大为兴奋,完全忘记了蒲松龄老先生在《聊斋》一书中提出的种种告诫,举目望去,只见站台上站着一男一女,正是那女的叫我。
  视力本就不好的我好不容易在昏暗中看清了那对男女的面貌,首先我肯定这是两张年轻人的脸,那男的我可以发誓,从我生下来的那天算起就从未见过,尽管他长得挺英俊的可我还是不能因为他长得英俊而胡乱与他相认,而那女的我却很熟悉——或者说几年前再熟悉不过,她就是杜芳菲,我同她已经有三、四年没见面了,那时她正念大学二年级,而我刚参加工作,附带说明的一点是,在我对音乐发生兴趣时——也就是她念大学一年级的时候,作为音乐世家中的一员的她,还是我的乐理启蒙老师。这几年没见,她变得胖乎乎的,同几年前有“小秀兰.邓波尔”之称的她相比简直可以说胖得走了型,不过一双眼睛倒与以前一样灵活。
  “杜芳菲”我用惊讶的呼叫掩饰自己老半天才认出她来的失礼,“你怎么认出我来的,路灯这么暗?”顺便再强调一下视觉条件的恶劣。
  “嗨,你这头长发谁会认不出来?“杜芳菲笑着说。
  我不禁为我这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单位领导见了直摇头的长发而沾沾自喜,
  万没想到它竟成为我的识别标志。
  “我们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吧?”我说。
  “这几年你在干什么?还在那厂子里上班么?”杜芳菲问。
  “不在厂里上班,谁养活我?”我笑着反问道:“你呢,大学毕业后干嘛?”
  “我现在在艺术专科学校教书。”
  “是嘛,意料之中”。我这话倒不掺假,杜芳菲在大学里念的是艺术系钢琴专业,学艺术的自古以来要么成名成家要么就教书育人,归纳起来这二者都是在传播艺术,只不过形式不一样罢了。
  “我只是代课老师而已。”
  老友见面自然免不了要叙叙旧,宛如上澡堂非得用用沐巾、肥皂一样,相互询问以前共同认识的朋友是否有联系也是必不可少的话题,我告诉她这几年来我和以前的同学、朋友接触很少,她说她也是。她问我可有钱志的消息?钱志也是我们初中的同学,但我知道在读书时她就十分讨厌钱志的,现在之所以问起,完全因为我曾与钱志是死党的缘故,我说我一年也难得与钱志见上一面,他算是我这三、四年来唯一知道电话号码没改的人。
  就在我与杜芳菲一个劲报出那些以往朋友的名字时,我感到一双含着各种意味的目光紧盯着我,我顿时为我自己的旁若无人感到惭愧与自责,急急向杜芳菲身边的那男子伸出手去,问道:“贵姓?”
  那男子脸上已僵化了许久的笑容这才缓和下来,同我握了一下手并做了自我介绍,可惜我的注意力只放在他面部的表情变化上去了,没记住他的名字。
  最后我与杜芳菲抄了彼此的电话号码便挥手告别。
  一次偶遇是极平常的,象下雨忘了带伞或乘车却搞错了方向一般,每个人随时都可能碰上,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并未与杜芳菲来往,甚至忘了这事,直到几个月后——也就是第二年的春天,杜芳菲打电话约我见面,我才想起这次偶遇来,反倒是在冬季里我认识了周之栋,并且与他成为好友。
  与周之栋认识也出于偶然,那是在一月份的一天,穷极无聊的我为了散散心,便邀请了包括钱志在内的几个过去的老友吃饭,钱志自作主张的将刚从外地打工归来的周之栋一起带来,我就这样认识了周之栋,在大伙入席时,钱志以周之栋未谈过恋爱而嘲笑他是“老处男”,周之栋温和的由他嘲笑既不生气,也不发急,始终保持笑容,不由得让我钦佩他这份涵养,认为他是可以交往的朋友。
  随着我请大家吃饭的次数增多,与周之栋的交往也密切起来,越了解他,我就越奇怪他怎会与钱志做好朋友,别的不说,就单指对女性的态度而言,便如苦行僧与花花公子般有天壤之别。
  古人云:道不同,不相为谋,周之栋如何能“道不同,能相处”,这让我费解,看来他这一点与我不同,他不意气用事,我以前却不行。我与钱志从几年前的一个鼻孔出气到现在的疏于往来,就因为当年我难以接受他放纵的情欲,在他眼中女人只代表肉体,爱情意味着上床。
  我记得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已是一个成熟——至少是身理成熟的男性,就是因钱志而起,他使我在未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便结束了“孩提时代”。
  那是我们都在念高中的时候,一天夜里钱志兴奋得不得了地跑来我家造访,他用三分神秘七分得意的神情告诉我,他与一个女孩发生了性关系,文雅点讲他偷食了“禁果”。性经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个遥远、不着边际的事,不仅是我,我相信那时候这城市里中与我一般年纪的少年郎大多数也与我有一样的认识,我们这些脸上还长着粉刺的男孩对异性的认识层度尚处于理论水平,他小子竟而已去结合实际,怎能不使我惊诧万分。
  在周之栋身上找不到钱志的那种轻佻与张狂,微笑与少语给人稳重、诚实的好印象,我与他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相同或近似,例如我俩都认为事业必须靠自己去开创,仰仗父母的福荫非真丈夫;再如我俩对于爱情,都属于绝对的保守派。按义气相投的原则,我与他算得上十分的投缘,仰仗父母的权力混得一好工作并且又滥交异性的钱志反被我俩撇到了一边。另外我与周之栋友谊快速建立的最重要原因是他目前还没有什么值得在我面前夸耀的成就,我至少能感到他与我是处于同一地位上的。我以往的那一干朋友,我现在才知道,几年不见面他们要么在市政府坐办公室;要么在读研究生;再不就是在生意场中得意,我曾主动为增补过去的友谊,几次请他们吃饭,饭桌上他们谈论的不是市政大计便是学术研究,再不就是金融投资风险,我这个小工人被喧宾夺主的搁在一边凉快,插不上半句嘴,准确的说,我还是能说上一句半句的,比如端上一道菜时,我能指着这道菜说“请、请,别客气”这类的话。面对他们我的存在好象只有在最后掏钱结帐时才有意义,平白地让我自怨自悔当年怎不把双脚迈进大学的门槛,无端地感到在他们面前精神变得赤条条的,无遮无拦。回想当年读书时我呤诵的是诗词歌赋,玩的是金石雕刻,我惯用理所当然的神情接受着他们诸如“才子”之类的恭讳,哪将他们放在眼中。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此刻轮到我用无可奈何却又是必须的恭讳,去迎合他们很有理由存在的优越。
  我的“往昔一去不复返”与周之栋的“怀才不遇”竟而产生出某些共鸣来,这使得我们交情日深。正因如此当杜芳菲问我身边有没有“优秀”的男士时,我立即想到了周之栋。

  五月廿五日的夜晚,微风轻拂,月光满天,我准时将对介绍女友一事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周之栋带到了中华路上的见面地点,那是一商厦门前。我与周之栋今天都精心妆扮了一下,穿西装、打领带、皮鞋铮亮,显得十分精神。霓虹闪烁的大街上满是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们,放肆的笑闹声从他们嘴里时时爆发出来,看来白日里积存下来的活力在这夜晚的大街上找到了可以宣泄的缺口,最妙的是这些笑闹声彼此互不干扰,没人会向别人的“欢愉”投去目光,哪怕是惊鸿一瞥。
  女人天生就是不肯守时的,这一点就如同她们天生会生小孩一样,是她们的本能,我与周之栋只能以抽烟来打发无聊。
  两个多月前,初春的一个晚上我也是这样等待杜芳菲的,那是我与杜芳菲在街头偶遇后的第一次见面,而且是她主动约我单独见面的。
  那夜,我本呆在家里阅读一本我怎么也理解不了的外国名著,最后我对这本名著之所以风靡全中国的原因做出了种种猜测,也许正是因为它难以读懂,亦或是译者的前言写得太绝妙,继而我又想:名作家写的自是名著,名人用过的夜壶尚可堂煌陈列于博物院中,何况是千古文章?
  就在我对这名著胡思乱想之际,杜芳菲突然打来电话,约我出去聊聊,我回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偶遇于是便满口答应。
  我们见面的地点也是某商厦门前,也是在吸了若干支烟后杜芳菲才出现的,她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冲淡了我刚才想像出来的那种老友见面亲热得不得了的兴奋,我宛如一个做了充分准备的演员却走错了摄影棚一般。
  我们漫无目的的在几条商业街上闲逛,我不敢冒昧的邀请杜芳菲去什么地方,因为我实不知什么样的场合才适合她现在的心情。
  在几句叙旧的客套话后,杜芳菲便向我倾泻——抱歉的是我不该用“倾泻”一词,可我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更适合的词汇来——她的苦恼,这些苦恼的主因就是她尽管全心教学可到目前为止她还是艺术专科学校的代课老师,当初进校时校长亲口允诺的转正看来已兑现无望,觉着自己比别的老师更勤于教学却无成就、收获感,这如同是一个临时被雇用的园丁,辛苦培植的桃李却被雇主拿到市场上夸耀着卖掉了,自己既没得到去夸耀露脸的机会又没捞到丰厚的报酬,因此不禁为自己的不平际遇而鸣冤,于是乎便想去南方——中国“怀才不遇者”的天堂——去闯一闯,也许那里会有一所学校能发掘她这颗“明珠”。
  我一边做一名合格的听众,一边又为杜芳菲毫不见外的将心事倾泻给我而心生感激,最后我谨慎地问:“你去南方一事不和你男朋友商量商量?”
  杜芳菲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他只知道我缺什么给买什么,其他的从不关心。”我顿时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意。
  自那晚后,我常和杜芳菲见面。
  终于,在我与周之栋望穿秋水之际,杜芳菲的身影出现在霓虹灯下,在她身旁是一位短发、圆脸、身材瘦高——本应用“苗条”来形容,可那一身非常男性化的打扮,不得不让我采用“瘦高”来形容——的女孩,不用问,她当然是邱榕了。
  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短发女孩的这张脸,希望能找到它十年前的模样,可这是徒劳的,新的认识并未唤起旧的记忆。眼前的这张脸上的五官该大的大,该直的直,单独看上去应是没有挑剔的,然而组合在一起后却给人线条粗重了些、轮廓分明了些的感觉,有如是一张长得秀气了些的俊俏男孩的脸,不过我很喜欢这张脸,也许我天生的就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
  对于自己的迟到,杜芳菲和邱榕并无半点自责之意,邱榕甚至有一种是被别人硬逼着来的味道。
  在杜芳菲的介绍下,周、邱二人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认识了,那神态简直象两个持不同政见而素怀敌意的政客初次见面时的敷衍。
  周、邱两人算见了面,接下来由我提议我们去了一间啤酒屋,我想在啤酒桌上,周、邱也许会放松下来,进入角色。谁曾想,进入角色的是我与杜芳菲,我们尽职尽责的充当着介绍人,杜芳菲说了许多足可以缓解敌对国战争气氛的笑话,而我也张大嘴巴笑个不停,可周、邱二人就是不为所动。
  周之栋也在笑,但他那笑象是旧社会教会施舍给灾民的粥,又稀又淡且不说,而且就那么一点点再不肯多加一分,邱榕甚至连笑也懒得笑一下,一味地吸着香烟。杜芳菲吸烟我几年前就是知道的,而邱榕也吸烟倒使我有三、两分意外但并不惊奇。
  当我有五、六分醉意之时,为搏他们的一笑,我便添油加醋,活灵活现的,讲述钱志以前是怎样用那句“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何必让这错误延续下去呢?不如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待彼此平静下来后,再认真考虑我们之间的问题”的话来摆脱一个又一个与他上过床的女孩,而那些女孩竟然相信这种鬼话,有的在临别之际还能留下一行两行痴情的眼泪。
  我的这番连说带比划的表演总算让在座的人全笑了,包括我自己在内,拿肉麻当有趣有些时侯会有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
  借着这兴致我一拍周之栋的肩头对两位女士道:“你们知道我们单身汉俱乐部的口号是什么吗?”所谓“单身俱乐部”是我与周之栋还有另几个目前还是单身贵族的朋友相互开的一个玩笑,不过我自己也曾感到过奇怪,我们这些“俱乐部”成员无一不是相貌英俊,家势不错,有的事业还有小成而却就是找不到女朋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怪的社会现象,难道中国男女人口的比例真的失衡了?
  杜芳菲与邱榕睁大眼睛等着我自行揭示答案,我学着日本人讲话的严肃神态双手放于膝上,身子前倾十五度,咬牙切齿又极为费劲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低沉而含糊的语音,这语言音象便泌时蹲在厕所里的呻吟:“保护我们的贞操!”
  “哈哈哈”,不仅杜芳菲她们笑起来,啤酒屋中的人们都忍俊不住,我知道我之所以这样说无外乎就是想表现出我和周之栋与钱志的不同,我自己并没有觉着十分好笑。
  杜芳菲未等笑声从嘴里释放完便尖起嗓子道:“贞操?待会儿把你给灌醉,再把你给‘废’了。”
  我倒深恐她有这样的企图,不加思索地脱口道:“这辈子你也甭想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大脑象停了电一样一片空白。杜芳菲的神色也立即黯然下去,盯着面前的啤酒杯不再言语,与刚才活跃的样子完全相反,可见我这句话伤了她自尊。
  周之栋的第一次约会便在我这追悔莫的一句话中结束,女士们并不需要我们送她们回家。
  第二天我见着周之栋后便问他对邱榕的印像如何?这是售后服务的例行提问,周之栋先是笑笑,后来才说:“我连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都没有,谈什么恋爱?”我这才想起,的确昨天是我付的帐,别人约会我掏钱,我这媒人可算得上是“极品”的。
  我以深谋远虑的目光看待周之栋的工作问题,在我认识他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已换了三家公司打工,对每份工作的兴趣从没超过一个月。我对周之栋大谈静观时机,一旦有机可乘便能飞黄腾达的道理,同时我还列举了许多世界风云一时的商人的发展过程来证明这一观点。其实根本不用我去对他指手画脚,他有着自己的想法,至少他现在对于自己频繁换工作没有半点心急的模样。
  在周之栋与邱榕还没见上第二面,杜芳菲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是去南方。我不知她是真希望去那边发展还是因为我得罪了她,总之我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她走的消息的,她甚至没给周之栋留下邱榕的电话号码,对于她的远走我的确有几分茫然若失,至于为什么我不愿也不想追查个清楚。

  时间很快便进入夏季最炎热的时候,也许这难当的酷热会激发人们意识中的欲望,也就是说身躯不愿在阳光中动一动并不意味着思想也不愿动一动。这些欲望象汤里的油一样遇上高温便翻滚于汤面上,而人们去满足这些欲望就跟天热了必须去游泳、冲凉一样来得自然。
  钱志在这夏天里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所做的一件事在所有认识他的人当中掀起了波澜,本来被烈日烤得有气无力的人们却能不顾温度计的指示而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件事,好似在品尝一份自己能添加花色、佐料的冰淇淋。
  这件事其实过程并不复杂曲折,我们所共同认识的一位陈姓朋友——这陈姓朋友是钱志近两年来交情最深的朋友——与他的女友有了误会,大多也是因为他本人有些拈花惹草的行为,两人不可避免的走到了即将分手的边沿,在两人摊牌的夜晚,钱志以热心劝阻的姿态带走了陈姓朋友那泪流满面的女朋友,事件到此并没有什么奇特的,然而钱志将这女的带回家后,给她喝了很多酒,然后与她做爱,这就是令人惊奇的地方,也是能令人们在大热天仍有兴趣谈论的焦点。
  听到这传闻后,我顿时有以为我身处美国或欧洲什么国家的错觉,因为这种事我只在外国的电影或小说中见过,尽管它已发生在我身边,可我仍觉不真实。
  两、三天后,钱志自己向我证实了这件事,并告诉我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女的尖叫声盖过了室外的雷鸣。末了钱志还咂了咂嘴回味说:“她真是个尤物。”
  我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偏激的毛头小子,我能搁在脸上的表情只是笑笑。钱志特别强调这事是喝醉以后的“乱性”行为,我坦白的说:“用‘喝醉了’是不能做借口的,喝醉了完全可以蒙头大睡,能做那事就证明没有真醉。”
  钱志眨眨他那双小眼睛,却找不出什么新观点来辨驳我,只得承认:“你说得对。”这就是钱志性格中较为坦白的一面,抵赖不掉的事能勇于承认。
  钱志的这件风流韵事有着一个平和的结局,那陈姓朋友并未找他动拳头什么的,甚至连谈论都没谈论过,充分体现出刘备关于“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这一论点的精神要诣。
  他们三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梦幻”组合,以后的几次朋友聚会三人总是一齐出现,该献殷情的献殷情,该享受献殷情的照享受献殷情,既不回避别人的目光,也无半点不自然的地方。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
  周之栋是很反感钱志的行为的,曾在一次酒后乘兴向钱志提出批评,钱志只冷冷回答:“这是我个人的生活。”
  于是我与周之栋给钱志做出“衣冠楚楚,斯斯文文”——即“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这八个字评语后,与钱志的往来少了很多。后来我与周之栋才意识到其实是我俩太守旧,太落伍,我们生活的这城市,男女对情欲的放纵是闻名于世的,象瑞典以性解放而闻名欧洲一样。远不说那些以金钱为目的的夜总会公关小姐、按摩女郎、吃青春饭的“二奶”,象“一夜情”之类的放纵早已象温疫般在这城市中流行。在这病态的城市中钱志的做为只能使象我与周之栋这样的“城市古董”感到震惊,对那些同样以“人不风流枉少年”为宗旨的人来说只能算是夏季里的一个笑话,根本对“道德认识”构成不了什么危胁。
  我惊叹我只不过“隐居”了四年,这城市怎么变成了这样?***
  夏季的汛期来临,看着骄阳与暴雨不停的在天空里变换着,我与周之栋的心情异常烦躁。好容易盼到了我的厂子半年一次的休假,我便提议旅游,周之栋点头赞同,可他没钱。只要他愿意与我结伴而行,经济是小问题,我借。
  我与周之栋这趟旅行是在大雨中走完的,从离开这城市去风景区起,至再回到这城市,雨就没停过,如果这雨有些许的变化,也只是雨量的大小而已。
  风景区内被雨水滋润的景色如何,我不想费事的描述,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俩住宿于风景区内的那一夜的谈话,被雨水浇得透湿的我俩在雨中难以入睡,便聚在一起闲聊,我们讲了许多趣闻笑话,也回忆了各自的过去,不知怎地将话题引到了对自己未来的忧虑上,一事无成是我俩共同的心病,最后我总结性的说:“我看我们以后得‘少说多干’,因为我们平日里总是吹虚得太多,实干得太少。”周之栋表示赞同。后来周之栋果然实践了这句话,找到了一份他自己喜爱的工作并且干得相当出色。这次旅行竟意外的成了我俩探讨人生、启发心智的研讨会,实是意想不到,就好比在报上登了一则征婚广告,却因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我同周之栋去旅行回来之后可以说是换了一种心情,而钱志却换了一个人,那位被他称为“尤物”的小姐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满脸雀斑的小女孩,我是与周之栋一起去钱志家玩耍时看见这女孩的,我简单怀疑这小女孩未成年。
  当我问及“尤物”小姐时,钱志只是一笑不做回答,看来他又是用那句“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话让“尤物”小姐离开他的,哎,这种结局不仅钱志本人可以随意演出,连我们也可以随意判定。
  从钱志家里出来,我笑着对周之栋说:“看来人对于感情的认识,是绝对没有统一标准的,即使有那么一点标准,也只有存在于历史故事和小说家虚构的作品中,没有任何约束力,仅世人参考。”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周之栋也微笑着说:“前天我还听说,钱志的第一次性对象——就是他那个高中女同学,现在背着男朋友仍然与他偷偷幽会。”
  “是吗?”我惊诧万分,说:“他俩不是分开多年了吗?怎么又会搞到了一块?”
  “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人对于感情的认识绝对没有统一标准。”***
  厂子里按照职工全员技术培训计划下达了各特殊工种,必须经培训而获得相应的中级技术人员的资格证书的文件,文件执行是非常严格的,大有“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统统上教室之势,这叫竞争上岗,文件最后还规定若考不到中级技术工人资格证书就自动解出用工合同,也就是考不及格便失业。
  非常不幸的是我是一名电工,属特殊工种首批培训人员名单之列,对于这将长达四个月的培训——半工半读,我没什么意见,而同事们虽心中老大的不乐意却也不敢调以轻心,因为这关系到饭碗。
                 
  雨季刚过空气中的潮湿还未褪尽,我正重温在教室里上课之乐趣,杜芳菲便携着她那种被海风吹得满是咸腥味的失意心情回来了。
  对于她的回来我淡漠到了极至,就好似她根本没离开过这城市,甚至连她去的是哪座城市也没问一声,反倒是她自己在我面前不停地抱怨那边商业化很浓厚的社会,不能成为她体现价值的天堂。也就是说那边的教育界,没有识玉的卞和、重发掘的伯乐。
  我之所以不去关心她的南方之旅,并不是刻意去体现尊重他人隐私的风度,而是我根本不感兴趣。如果换成几个月前,也许我会详尽的倾听、温情的宽慰,因为那时我对杜芳菲“很有几分意思”,坦率的说刚与她交往时,她的善解人意这一点就让我大感相见恨晚,因为那时我曾对她抱怨过工作单调乏味,她用理解的话语说她知道一个人干自己不喜欢的工作的痛苦。另外那时我自认为我了解她的底细,我们除了是初中同班同学外,她还是我早恋的对象,尽管她否认这一事实,声明:“那时我们连手都没牵过,不算谈恋爱。”(她这话让我以为我是一个路易十四式的精神恋爱者——路易十四为了看已是别人妻子的路易丝.德.瓦莱莉埃一眼而不惜花费巨资开办宫庭舞会。)不管她承认与否,几个月前我是很“欣赏”她的,我们可以一起听音乐,谈讨看过的书籍,除了她不爱听我讲述本省的历史和佛教思想外——这两点是我四年来闭门读书的最大收获——其他的都很迎合我的口味。然而我这“心动”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随着她的南方之旅而消散,在她走后不久,我从一位她大学同学那,听到了许多关于她生活混乱的趣闻轶事,这些趣闻轶事促使我现在对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挖一条壕沟。
  杜芳菲的这位大学同学由于不知道我与她相熟,所以对她和异性之间的关系做出了坦率、直接的评价:在她眼中男性分为“愿交往”和“不愿交往”两大类,其中愿交往的一类又细分为“男友、情人、普通朋友、可以选择成为男友或情人的人”等四小类,我想这四类中只有普通朋友适合我。***
  杜芳菲归来后,周之栋与邱榕的约会被旧事重提,又成为晚间活动的重要节目。先后几次我们四人光顾了几家所谓的“休闲酒吧”,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城市中流行“休闲”一词,旅游公司推出休闲旅游,时装店也更名为休闲时装店,就连这种休闲酒吧也满街开设,比公共厕所还多,大有不与休闲沾边就无商机可言之势。休闲酒吧寻闲多是年轻人,在我眼中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一个个染着前两年日本青年流行的那种金发、穿着要么紧身、要么肥大——台湾过了季的——名为蛊惑的服装;划着从港澳传过来的拳法;喝着陈年的中外名酒(啤酒除外);听着曾经流行欧美金曲,这也算是一种——虽沾到过时的嫌疑——世界文化的交流、融合吧。我待在这些平日里本就无所事事的孩子当中,看着他们“休”了自己的年华,“闲”中寻闲,不由得觉得自己老了,尽管我长不了他们几岁,可我总有“岁月催人老”之意。
  这种酒吧的消费并不便宜,比之那些富丽堂皇的夜总会、演艺厅却又好些,就我个人的经济能力而言,也只能泡一泡这些小酒吧。
  邱榕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头发剪得更短了些,她的头发刚好和她的说话成正比,而与我的长发成反比,我与她大有相映成趣之势,旁人若不留心分辨,准以为我们与她穿错了衣裳。
  相形之下,周之栋没了拘束之态,算得上谈笑风生。我曾悄悄问他现在有何感受?他半真半假地说他一定要将邱榕追求到手,这一论调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
  周、邱经过这几次聚会后彼此有了较多的了解,我甚至对他们都有了全新的了解,比如邱榕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之所以能在家“养闲”,不为有没有工作等事烦恼,一是因为她家境不坏,二是她正在准备应考律师资格,她想成为一名律师。我现在明白她为何不爱说话了,因为律师一般是在有咨询费的情况下才开口的。
  周之栋经过这几次接触,感情便非常的投入,他以为邱榕名正言顺的就是他女朋友了,这好比法庭上的证据——铁的事实一般,他每天一个或数个电话向邱榕表达着他的情意,然而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邱榕本人是否接受了他和他的情意,这一奇怪却又确实存在的问题最初我也忽略了,只陶醉在每次聚会后我掏钱包付帐的慷慨大方与及成他人之美的够朋友、够义气之中,直到有一天杜芳菲问我悄悄说出来,我才惊诧万分,就我自己认为如果邱榕不满意周之栋,她完全可以向周之栋表示异议,可是平日里我见她并没有任何不快或反感的神色。
  有一次的亲眼目睹才使我相信杜芳菲的话有一些道理,那是一次聚会后,周之栋送邱榕回家,而他们乘的小巴车刚好与我乘的小巴车有一段同路,就在同一站台停车时,我看见他俩并排坐于那辆小巴车中,竟然都沉默不语,一个目光盯着地板,一个目光望着车窗外,全没有谈恋爱的人那种欢欣喜悦自然洋溢于体外,没话都要找出话来胡侃的亲热劲。

  在周之栋与邱榕约会了有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还没下班,杜芳菲便打来电话邀请我去她家吃饭,一想到终于能有一次不需我付帐我顿时满心欢喜,杜芳菲最后还特别说明客人除了周、邱之外还有一位,是邱榕的好朋友,是位“美女”。
  下了班我先去像馆取了两张我特意扩得有半张晚报那么大的照片然后再乘车去杜芳菲家。这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几年前搞乐队时照的,另一张是此次与周之栋去旅游时照的,我之所以要放大这两张照片并且准备高悬于卧室中倒不是我有“自恋”的倾向,而是我认为这是我对这几年留着长发的时光的一种总结,我这几年生活得太沉闷,什么都模模糊糊的记忆,我自己不敢肯定将来是否记得住这段时光。
  我到杜芳菲家里,周之栋还没有到,我见过了杜芳菲所说的美女,不由得大感失望,这位女士充其量只能算是五官端正,与古代衡量美女的“倾城倾国貌”差着不知多少里,可能孙悟空打个筋斗也无法飞完这段距离,而且这位小姐的沉默让人感到乏味与及时间的漫长。
  杜芳菲的家可以就她一人居住,虽然户口本上有她的父亲、哥哥与及她继母。她父亲也是一位教音乐的老师,因工作关系常居于学校一个星期少回来一次,她自己说这是为了锻炼她独立生活能力;她哥哥——我曾见过,萨克斯吹得不坏——属于不愿呆在家里而在外另租有公寓的“独立青年”;她继母却因正和她父亲离婚,早就搬回娘家去了。用杜芳菲自己的话说她家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天堂。
  杜芳菲忙于打理她所准备的菜肴,便让我与邱榕去接从未来过的周之栋。
  与邱榕出门时我差点忍不住要问一问她对周之栋的看法,但转念一想还是别打听他们之间的隐私为好,我隐隐觉得我对他俩的关心已超越一定的界线,已向着一些不可告人的方向发展了。
  周之栋来得很迟,用他惯有的笑容抵抗着我们的埋怨。
  饭前,杜芳菲她们很自然地发现了我那两张用特大信封装着的照片,我立刻将骄傲与得意的笑容陈列在脸上准备好随时接受她们的赞扬,不出所料杜芳菲与邱榕交口称赞,我因为心理上已有了接受称赞的准备反没了那种突如其来的喜悦,就好似晚清时的某一豪门子弟早已知道今年科举的状元被自己花巨资买了下来一样,只有必然的事实而没有意外的惊喜。
  邱榕的那好朋友,竟在大家称赞我的照片时跑到杜芳菲的卧室中的钢琴前弹起琴来,她这种不合群的举动让我七窃生烟,却又想起我所以认识的一个朋友来。
  饭后,未等水果端上来,邱榕的那位“不合群小姐”起身告辞,杜芳菲暗示要我去送她回家,我这才明白杜芳菲在电话中为何强调有美女的存在,我从容而坚定地摇头拒绝。
  杜芳菲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嘴里叹惜似的说:“你这人,话该一辈子找不到老婆。”
  我一笑了之。
  看看时间还早,杜芳菲提议出去玩玩,我们三人没有异议,但是去哪,他们没个准地,我想起我以前玩乐队时认识的几个朋友就在附近开了一家专播放摇滚乐的“噪音酒吧”便说去捧捧场,周、邱二人没有异议,杜芳菲也少有的没反对,自她从南方回来后,我才逐渐发现她是一个一切必须按她自己意志去办理的人,从不尊重别人的意见,比如在饭馆吃饭吧,当你已把座位要下就等着上菜了,她却可能因为嫌桌布上有一点油渍而要求换一家饭馆,并且不等你陈述不能走的理由,她就已站在饭馆门外,让你尴尬的不知是去是留。
  去酒吧的路上我本来是走在他们三人之前,杜芳菲突然快步赶到我身旁挽住我的手臂扭头顽皮地向周、邱二人道:“别以为你们可以亲密成对,我们也可以。”若是几个月前我自然是很喜欢、很欣赏杜芳菲这种不拘小节的“别有用心”,而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给任何人留下我与她很亲密的印象,尤其在周、邱二人面前,于是我拂下她的手加快了脚步,不曾想杜芳菲跟了上来,硬是拽着我手臂不放。
                 
  在那“噪音酒吧”中熟悉的摇滚乐是听到了,可熟悉的人我一个也没看见,好象我所熟悉的人被我所熟悉的音乐给划省略号省略掉了。
  那晚我们四个人的谈话内容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在结帐时我习惯性的掏出皮夹子,而杜芳菲望着邱榕,邱榕却看着周之栋,周之栋又瞧着我,我置之一笑掏钱结了帐。
  借着震耳的音乐的掩盖,杜芳菲凑到我耳边说:“邱榕希望是周之栋付帐的。”
  我怔了一怔也凑到她耳边说:“谁付不一样嘛。”杜芳菲摇摇头,以手掩唇说:“邱榕希望周之栋在朋友面前爽快大方一点,这样才有面子。”我微笑摇摇头表法难以理解。邱榕冷眼看着我与杜芳菲说悄悄话,这时插口问:“你们在说什么?”我忙收敛笑容说:“没什么。”
  我觉得杜芳菲既是一台监视器——严密的监视着周、邱二人的一举一动;又是邱榕的代言人——将邱榕的那些我从表面上根本观察不出的意见源源不断地转告给我,致使我的判断能力受到迷惑。
  从噪音酒吧里出来,男士理所当然的要送女士回家,可邱榕坚持要去杜芳菲家住宿,我们四人再次回到杜芳菲家,那时夜已很深了,街上看不到一辆出租车。兴致依旧高昂的杜芳菲提议我们四人干脆聊天至天亮,我与周之栋谁也别回家了,不容我俩有任何拒绝,她又说:“行了,去漱洗一下,到我床上来。躺着聊天舒服一些。”
  她还真不愧是艺术系毕业的,邀请异性上床比邀请异性看电影、吃饭还自然与平常,私人的卧榻一如公园般对外开放。在大众的心幕中搞艺术的是乎都要“前卫”些,不同常之处就在于他们不仅学习外国的艺术思想,连外国的生活思想也一并学了,最终是艺术没学到多少而生活却乱七八糟。
  我说我与周之栋可以不回家但是只能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一宿,结果换来的是“嗤”的一声讥笑,使我感到反是我自己有了龌龊的思想,全无坦荡大方的胸襟。看看周之栋,他也正看着我,最后我想:“四人在一块,难不成会集体越轨么,有什么好相的?”于是也就不再反对。
  谁知在我们洗漱后,杜芳菲安排周、邱二人去她的卧室,而我与她自己去父亲的卧室,理由是她的床太狭窄容不下四人。
  我抗议,却无效,杜芳菲说:“他们是恋人无可厚非的的应呆在一起,你插在中间干什么?”然后她用逼人的目光直视着我,直到我表现出奴隶对奴隶主那种绝对顺从为止。
  邱榕用困惑的目光看了我几眼,而周之栋也是在犹犹豫豫之中走进杜芳菲的卧室。
  几年前我曾有过与杜芳菲夜处同室的经历,那时她在教我乐理知识,那一夜我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与她促膝聊天至天亮,我希望今夜也能如此。
  然而过去经验目前并不一定有效,这次我不是坐着而是躺在床上。心情如卧薄冰一般,紧张得烦乱,无暇思考别的。我努力使自己的身体搁在床边沿上以保持同杜芳菲的距离,当然保持这种距离就象洗澡时被人闯入,急急用手护住下体一般属于无效的补救。离床沿太近又使我不得不努力校正睡姿以免重心不稳跌下床去闹出笑话,床是柔软的我却觉得可能满清时上衙门告状躺的钉板也比我现在这张床舒服,最起码睡钉板可以喊叫呻吟,而我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唯恐被隔室的周、邱二人听见。月华透过窗户在惨白的墙上留下凄凉的残辉,我没话找话与杜芳菲瞎侃。
  杜芳菲并不中意这种无目的的瞎侃,开门见山地说:“你这人从来都隐藏得很深,我无法感受你的思想,每当谈到你自己,你总是极度自嘲……”
  “不会吧”我机械地回答。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压抑你自己的情感,而且刻意去表现可笑的玩世不恭的态度……”
  “哪有的事。”
  “事实就是如此,你克制过了头,稍有外露便即收敛……”
  我想她是指我送花给她的事,在她未去南方之前的某个晚上,出于好玩我买了一枝花送给她,没想到这枝花她保存了好久。难怪有人说女人是敏感的,敏感再加上多情足以粉碎任何采用金属做的心。
  我已隐隐感到我是踏进了一个温柔陷井中,不由得为自己轻易就范而后悔不已,我极力改变话题,免得我个人的感情世界被杜芳菲剖析得一无遮拦,然而我所能找出的那些话题就好象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对日本军队设计的那些会战,经过厮杀却不管胜利与否都最终再次“战略转移”另辟战场。
  最后她向我回忆起了她的家事,其亲生父母未离异前她家是如何的美满;她兄妹二人如何象金童玉女般乖巧招惹得到别家父母徒生羡慕;父母离异后,父亲忙于工作而疏于管教其兄;其兄又如何在外招惹事非,使得老父感叹心酸……随着她噪音逐渐低缓而酸涩,我愈来愈感到自己有义务宽慰她一番,否则我真是铁石心肠、麻木之辈。
  我偷眼望去,只见她强闭双眼似在忍住泪水外流,凄凉的目光照在她光洁的脸上更显楚楚可怜,不看这一眼也罢看了更使我的良心催促我做出些举动来慰藉这颗正在破碎的心,她的心在破碎,而我的心也绝不是用橡胶等绝材料做的。我象给自己最后通牒似的清了一下噪子,然后伸出手臂让她枕于头下,含糊地安慰道:“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何必为过去的事伤心,多想一些快乐的事,心情就会开朗的……”
  “你不用同情我”杜芳菲坚强的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的话让我感到伸出的手臂超越了同情的范畴。
  枕着我的手臂杜芳菲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舒缓,我想她可能睡着了便轻轻抽回手臂悄然下床溜到客厅里。
  这时天边隐然露白,我开了灯随手从装满书籍的书柜中抽了一本《宋词辞典》来翻看,其实我哪看得进一个字,脑子里乱得象洒了水的油锅,不过有一点我是明确的,那就是要象修筑防洪大堤一样制止杜芳菲身上那多余的情感的泛滥,这道大堤不仅要围着我自己,也必须拦在周之栋与邱榕周围。在经过些许平静后,我有意无意的诵读起来宋词来。
  在我的诵读声中屋里的人全都起来,周之栋的脸色白得象张宣纸而两只眼却红得恰似两方宣纸上的图章,看来这一夜他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后来周之栋告诉我他很后悔这一夜的事,同我一样他不敢对身旁的女士有些毫不敬,并且他视这一夜为轻浮与荒诞的,我相信这是他真实的想法却开玩笑地说他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自从在杜芳菲家留宿一夜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借口厂里工作繁忙拒绝了他们的几次邀请,我们四人这种奇怪的相处在一起甚是无味,也超乎我的想像,另外我还兼着车间宣传员的事务,国庆已临近,做为庆祝国庆的活动之一,厂里将举办一场黑板报比赛,各车间都要出一块黑板报参赛,做为宣传员的我自是少不了要将爱国精神用颜料在黑板上表现一番,而且这绝对是要非常重视与对待的事。
  国庆节刚过了一天,杜芳菲夜晚打电话到我家里,说是有事商量,听她的口气似乎真有什么事发生了,我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她的邀请。
  在杜芳菲没有去南方之时,也就是几个月前,我的确常在晚上去她家造访,我们一起弹琴、喝茶、聊天挺愉快的,而现在我想此次前去决不会再有几个月前的那种愉快的心情。
  果然,到了杜芳菲家里问她什么事,她说只是她一个人害怕守着空屋子,让我陪陪她。
  看到我出神,她幽幽道:“我知道你不愿来的,不过你还是来了,我很感激你。”我非常钦佩她能洞悉我的心理,但嘴里照例只能说:“说哪里的话,怎么会不愿来呢?”
  杜芳菲问我是否很爱以前的女友,我承认我的确很爱以前的女朋友,因为她不仅相貌是万中挑一的而且温柔可人,她那双无邪的眼睛能表达她一切思想,我与她无需交谈用眼睛便能知道彼此的心意——我这段恋爱故事,许多人都听我说过,有时候我自己都搞不清这故事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我理想化了的,——这三年多来我一直思念着她,并不为孤独了四年而后悔,——这的确是真话,不过这四年来我并没达到每逢月圆时便在窗前观月发呆的境界。
  杜芳菲又问我们是怎样分开的,我的记忆中痛楚的部分被唤醒,我用神伤而复杂的语言,讲述了四年前夏日的那个下午所发生的事,那天我女朋友是怎样告诉我因工作需要她将被调到千里之外去,她又是如何希望我出言挽留她,而我没有看她的双眼只是糊涂地认为“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让她生活在你身边”而主动地离开她,她最终留下一句“这城市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而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听到这,杜芳菲摇头反对道:“我却认为爱一个人就必须让他生活在自己身边,要他全心全意的爱我,我也会给他全部的爱。”
  我苦笑一声道:“什么是爱,谁也说不清,不要轻言‘爱’。”接着我讲了一句我这一生中最真实的实话:“也许我是刻意享受分离的,因为分离与相思才符合那时我年少的心中的浪漫。”
  杜芳菲侧头望着我,柔柔地说:“如果说我已爱上了你,你会怎样想?”
  我的脑袋刹时如寺庙中的馨一般发出“当当”的声响,刚才的痛楚与感慨全吓得消失无踪,唤起我感情上的记忆只是为了她现在讲这句话做铺垫,象上主菜时先端几碟小点或冷盘一般。
  “那晚枕着你的手臂感到很安全、很温暖……”
  我只觉得脸皮有些烫,脑子里象发生大地震的城市,最后结结巴巴地道:“你的确——怎么说呢——是我四年多来遇到的很出色的女孩,和我,和我也有着些共同的兴趣爱好,我是指对音乐等的认识……”
  “但我自己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这该怎样说明白呢,恕我直言,这几年来我并非生活在绝对真空中,也认识了些不错的女孩子,她们对我的印象也并不坏,可我自己无法让她们把我领到——呃——阳光地带……”
  “我必须承认在与你重新见面时我确有过——怎么说呢——算是非份之想吧,但自你去南方后想过许多,你与我都是个性强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这样相似的人在一块是不会幸福的,这可能就是没有缘份吧?”
  “我觉得我们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可能更自然些,何况你是有男朋友的,他也没犯什么错吧?”
  “我与他分手了。”杜芳菲急急解释。
  我同杜芳菲交往了数月,她男朋友也仅是在第一次与杜芳菲相遇时见过,现在连他是什么模样都忘了,这几个月来可以说是完全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好象他只是某一电视剧中一“跑龙套”的,完成其该演出的一幕就合情合理的应该被忘掉,而此刻意想不到的成为我拒绝的重要理由。如果他要是知道了我在这样一个夜晚如此地捍卫他的尊严,使他免受戴绿帽之灾他非对我感激泣零不可。
  “我知道。”杜芳菲耐心地听完我缺乏条理的所有拒绝的理由,将目光投向对面空白的墙上,“我们艺术系毕业的女生都是被人瞧不起的……”
  她这话让我想起我曾有过关于“搞艺术的学习外国艺术与生活思想”的评论,忙说:“哪会,你别误会,这不关毕业于什么系的事,谁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只是我们没有缘份而已。”嘴里这样说,心中却相反的升起些阴暗的记忆来——也就是关于她与她同系女同学们未婚先孕的那些“趣闻轶事”,这些事当然她本人不会告诉我,而我即使知道了也只能做不知道,不可能开口求证的。哎,人就是这样一但某事已做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后便要搜寻些坏处来证明自己之所以这样是明智与正确的,以便弥补因这样做所造成的遗憾。
  看看墙上的钟的指针已指向午夜十二点,我起身要告辞,杜芳菲却不让。她家住的这幢楼外有一道锁着铁门的院墙,居民们往往自觉地锁上铁门,如果她不去开这铁门放行,我只能越墙而出,若是被人看见当做小偷或采花大盗岂不是事与愿违。我再三肯请杜芳菲交出钥匙,她却执意让我留宿,我出言恐吓说如果我“兽性”大发后果不堪设想,她保证绝不会让我有可乘之机,看那意思倒是希望我兽性大发一次,我心中暗骂自己平日里老在杜、邱、周面前鼓吹“男人负责论”,今夜要是出不了这门,我是跳进清水江也洗不清了,说不定还真要去实践“男人负责论”。恐吓不起作用我便非常严肃地开导说:“明早要是让你邻居看见我从你家出去上班,会怎样看你?”
  “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跟他们又不熟。”
  “你不在乎你的声誉吗?”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发急般的叫道,倒好象我与她的性别已互换,留宿的最终结果是我吃亏一般。
  杜芳菲知道留不住我轻叹一声,从卧室一手提袋中取出钥匙送我出门。
  在回家路上,我有一种胜利的喜悦,我想我今夜是象柳下惠、鲁男子一般大义、圣洁得该载入史册?又想若是让旁人知道会不会怀疑我身理上有毛病?最后,我向夜空中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身影笑咪咪地说:“瞧,这一切都是为你做的。”飘浮于夜空中的她也笑咪咪的对我说:“别得意,是因为有我的存在,你才做得正人君子的。”拒绝杜芳菲后,我曾与周之栋讨论过关于我们这一代皆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问题,非理性的思维多于理性思维。由这一问题又延生出另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似乎并未“长大成人”,至少心理上仍动摇不定;另一个是:我们都生活在自己划定的小圈子内,不愿或者说很难接受与己有出入的思想。
  听了我对这三个问题的长篇大论,周之栋思之良久,最后他说:“也对,也不完全对。”

  沉默了几天后的杜芳菲再次将电话打到我厂里来,电话里她用不可否认的语调说:“我知道了你为何拒绝我,你喜欢上了邱榕是不是?邱榕的确是很不错的,而且她也并不满意周之栋,也许你可以和她相处得更好一些,我不会怪你的。”
  “胡说什么。”我尽量压低声音以免引起身边同事的注意,同时心中却想:难怪有人说聪明的女人让男人喜爱,但是聪明而又自以为是的女人就讨男人厌了。
  “不要否认,我知道你单独约过她,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现在就在她家里。”听了这话我尴尬得一阵沉默,大有间谍曝光或骗子被揭穿的惊慌和困窘,我解释道:“她告诉你我约过她,那她也应告诉你我约她是什么目的吧?”
  几天前我的确背着周之栋见过邱榕,但这次见面与我个人感情全不相干,相反倒是与他人的恋情有关。我不知怎的对“成人之美”有兴趣,大有取“婚姻介绍所”而代之,让月下老人成“失业神仙”的愿望,我欲介绍我另一位朋友给邱榕的那位好朋友——“不合群”小姐认识。
  由于我这朋友与杜芳菲他们全不相识,我理所当然的认为不必声张,待“玉成其事”再公布不迟。
  “那你为何又送花给她?”杜芳菲紧紧追问。
  看来邱榕对杜芳菲是彻底坦白了。
  送花一事皆因邱榕说周之栋虽然德操一流却不懂风情,更缺乏激情所致,为了邱榕这一牢骚我便买了一束花送她,当然扪心自问我送邱榕这束花,也未必全为了周之栋。
                 
  “你还承认很喜欢她是吧?”
  哟嗬,连枝末细节也交待了,这两位女士难不成闲在家里没事拿我的一言一行来琢磨着打发时间吧?那我倒有了游戏机的功用。
  “我好象没说‘很’这个字吧?”我反问,大有击一点而驳全盘之势。
  我之所以鬼使神差般冒出“喜欢”这词,是因为邱榕告诉我这几年追求她的男士亦不少,她随口报出的一串名字中有好几个是我认识的,是我初中的同学。她最终没接受这些人完全是这些人皆非“有良之辈”,常有非礼的举动出现,不似周之栋那样“老实”。我总结般说她是“遇人不淑”。
  邱榕还讲了个笑话给我听,说是有一位久久爱慕于她的男子在遭受她长时间的回避之后,一日在街上偶遇竟不顾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当中冲上前来紧握住她的双手激动得流下泪水,并以一条“疯狗”来自喻其在这城市中搜寻她的消息与行踪的艰辛和执著。听了这笑话我忍俊不住的大笑,说道:“他爱慕你都已到了自贱的地步。”邱榕听了我的话白了我一眼,我忙止住笑声补过似地加了句:“这足见你魅力所在,你的确很讨人喜欢,我也喜欢你嘛——呃——我是指你的性格,温柔可爱。”
  杜芳菲在电话中哀怨的说,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了邱榕,她不会怪我移情别恋的,我发觉我在她面前象个初次走入画室的人体模特,既无法保护自己的隐私,又还得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最为可笑的是,她竟然认为我的举动是移情别恋。
  谈话到最后,我提醒她说:“你别忘了,邱榕是周之栋的女朋友,而我是他们的介绍人。”
  杜芳菲一语道破天机般的说:“你这人做什么事都会找个合适的借口的,属于口是心非那种。”
  搁下电话,我有些气恼邱榕口无遮拦,但转念一想,她与杜芳菲在一起研究我的言行,起码证明她是重视我的,况且杜芳菲是她的好朋友,她不找杜吐露心扉,又找谁呢?想到此气也就平了。
  与邱榕见面,但却是让另一对人约会的日子终于到了,我与我那朋友准点守候于一家台湾人开的餐馆里。
  我这朋友与周之栋不同,在事业方面他有着让同龄人羡慕不已的成就,而且他一表人材,学识、风度也是一流的。按理他这样的“雅皮士”是不应该在感情生活方面陷入孤单的困境的,然而他因对母亲极度的孝顺,忽视了本人的意见,致使有了今天“高不成,低不就”的遗恨局面。
  邱榕与不合群小姐如约而来,由于男女双方都不爱说话,更使气氛沉默得双份的乏味,时间加倍的漫长,我这才明白,两个沉默少语的人加在一起,并不能创造一个热烈、多话的局面。
  饭后,我硬要我朋友送不合群小姐回家,也许他二人独处时会发生什么奇迹也难说,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除了“奇迹”之外,他二人是“没戏”了。
  我责无旁贷的也应送邱榕回家,可她说她的一位女性老同学——小学时的——明天出嫁,她应邀出任伴娘的角色。我便示意送她去新娘家,她又表示反对,因为她的另一个男性老同学——也是小学的——明天将在送亲队伍中担任男傧相,她与他约好了时间同去新娘家的,现在离她与他约好的时间还早。我能说什么,陪着她坐在冷饮店中耗时间。
  待我要的可乐端上桌,邱榕开玩笑的说:“你这朋友不错嘛,怎么不先介绍给我?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我发现她的性格并不象初次见面时那样内向,她也会开玩笑,也会撒娇,只不过分所面对的是谁而已。”
  邱榕的话使我有些得意,因为无形中证明了我交的朋友都是高素质、惹人喜爱的,朋友如此了得,我本人当然也不会差了。
  “周之栋也不坏呀”我说。
  邱榕摇摇头,突然说了一句:“在感情上我和你有相同的经历。”
  我不由得一愣,心想:我过去的恋情并没有告诉过她呀?是了,一定是杜芳菲说的。继而又想:难道她也有所爱的人离开了她?以前没听杜芳菲提过她有过恋爱史呀!她自己也只说过有人以‘疯狗’自喻的追求她,她并没有接受。
  邱榕娓娓将她那段与我相似的“感情经历”向我道来,原来我俩等待的那位“男嫔相”就是她感情痛苦的根源所在。
  在念小学时她与他就挺要好的,当然那时他俩尚小还不可能产生什么爱慕之心。两年前,她偶在街上与他相遇——又是街头老同学偶遇——相约长谈之下发现尽管已别十余年但兴味如以前一般相投,于是两人便常呆在一块,几乎到了一日不见便茶饭不思的至高境界。在她父母外出旅游的时候,她还邀请他到家里玩“成人过家家”的游戏。一次他去外地出差,她仅一日未接到他的电话竟而会焦急得六神无主以泪洗面,然而如同这世界其他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短暂的一般,她很快就发现了悬在她与他这段热烈的恋情上的阴影,那就是他早已有了女朋友,更准确一点说是未婚妻,而且他现在事业上的成就都依仗于他未婚妻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准老丈人”,他是不可能离开他的未婚妻的,否则泰山崩了还了得么?——在外偷情的已婚或已订婚的男子为阻止情人想要进一步发展关系的念头时大多采用这一招,“我爱的是你,但我身不由己”这句话永远都有效的魔语使多少痴心女子痛断肝肠——在他生病住院时,她情难自禁地约上杜芳菲前去医院探望,在医院里她见到了他那一无所知的未婚妻,觉得并不比自己出色,在长时间的无可奈何中她明知自己是飞蛾扑火却割舍不了这段情缘,所以成天呆在家中静候他的随时召唤——宛如古时皇宫中的嫔妃等待皇帝的临幸——杜芳菲出于替她着想,才思量着为她介绍一位正式的男朋友,目的不言而喻希望“新人换旧人”,怎奈周之栋的出现反使她更渴望见到他。
  听完邱榕自述的故事,莫名的难受象灌入热水袋中的开水般充斥了我的身体所有部分,而且这难受一时还消散不了,在我的身体中将“保温”一段时间。沉默了许久之后,我才把脸上那种难受的神情淡化下来,故做调侃地说:“我还以为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没想到不幸的人比草还多,看来伟大而曲折的爱情虽象名贵的花一样艳丽夺目,可这花却绝不是孤品。”
  在接过我递过去的香烟并点燃后,邱榕明知故问的说:“你怎么不恋爱?”我笑笑不答,心想:我的确想恋爱的,但现在已没了恋爱的对象。未等我回答,邱榕盯着我的眼睛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你认为我怎么样,适合你吗?”
  邱榕这句话——我要坦白承认——是近几个月来我最希望听到的,为了这句话我差点就准备放弃与杜芳菲、周之栋的友谊,然而她刚才所讲的故事已使我失去了激动的心情,连诱惑我心跳稍快一点的力量也没有,我这几个月来的种种情意与暇想全都消失了,象被我轻快地倒掉的一杯水,一翻手腕倾刻水尽杯干,没有留下任何一点值得再去翻转杯子的遗留。我感到受骗了,是我自己骗的自己,因为我听信了杜芳菲的一面之词,把邱榕想像成了一个具有古代妇女德操的完美形象,现在我清楚了,邱榕既不会属于周之栋也不会属于我,看来有些事不一定要搞明白了才痛快,我不禁又嘲笑自己不识时务,现在这个世界上怎会有完美无缺的女人呢?
  我喝尽了杯中的可乐后,用冷淡的语气说:“我的心三年前就冰冻了。”我说这句话时神态坚决又诚恳,就象是如果她不相信完全可以去我家冰箱里瞧一瞧,我的心就搁在急冻室中等待她去考证一样。
  对于邱榕的坦白我却采取了拒绝,这是伤她感情的,于是我拂了拂遮住眼睛的长发,笑着说:“如果某一天你看见这头发不见了,那说明我找到了我的所爱。”我俩都陷入尴尬的长时间沉默中,最后邱榕去给那位男傧相——也就是她的“那个他”打电话,打完电话后回来说:“他不能来接我,他有应酬,让我先自己去,你送我去好吗?”我当然不能拒绝,于是结了帐,与她走出冷饮店。
  当我们爬上一人行天桥时,凉爽的晚风将我的难受稍稍降了温,抬头看看夜空,夜空漆黑得近乎神秘,其间点缀着几颗通常用老奶奶嘴里的牙齿来形容的疏星,我竟然莫名的想到当年牛郎、织女非常失策,若是早早搬到这座城市来居住,就不会受银河相隔之苦,因为这城市位处西南,不比北方之地,这里没有银河可看的。
  邱榕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在看星星,并问她找得到北斗七星的位置么?她摇头说找不到,我大笑起来,笑得怪异,笑得莫名,笑得失意。
  邱榕在我终于止住了笑声后,对我说:“你能帮助我看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其实我心中早有了答案,我相信她自己也早已有了答案,她此举所包含的意义我却懒得去捉摸,反正现在我是无可不为的,便应允说:“好呀。”
  邱榕的“那个他”与我的“那个她”不一样,我的“那个她”在外地无从让人瞻仰以示我所言非虚,而她的“那个他”就在这城市中,有机会见识一下,只当是满足好奇心,又有何不可呢?邱榕听到我应允,高兴异常,挽着我胳膊快步走。
  看着挽着我胳膊、欢笑溢于脸面的邱榕,我暗自叹惜,真有那种“近在咫尺却远胜天涯”之感,不知怎地会想苏东坡所作的《定风波》一词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呤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邱榕不知我心中正犯穷酸,有话没话的与我闲聊,她说只需见着新娘子和“那个他”的面后,便告辞回家,明天赶早来送亲也不迟。
  新娘家住得并不远,几分钟的路程,如同我以往看到的情形一样,为着明天的婚礼,新娘照例是兴奋得难以入睡的,忙着为前来送亲的亲友们递烟倒茶,而那些亲友们也照例地三、四成堆进行各种赌博游戏,好似他们不是来送亲的,而是赌场开业来捧场的。
  新娘子拉着邱榕的手亲热得不得了,而我有幸成为她们私语的旁听者,新娘子讲述她自己怎样特意去邀请昔日的旧情人参加自己的婚礼,以便让旧情人“瞻仰”新郎倌的风彩后在后悔中痛心疾首,在新娘与邱榕的笑声中,我想:咦,万没想到我无意中倒成了新娘对新郎“坚贞不渝”的见证人。
  邱榕所依恋的“那个他”终于来了,不过见了面让我大失所望,我愿以为会见到一个当代的宋玉或潘安,谁知却是一个和我一般戴了副眼镜、满脸稚气的小子,不论将他怎么看,也不觉得能比周之栋强到哪里去。
  在邱榕的介绍下,在对方那猜测着我真实身份的疑惑目光下与及新娘子等待好戏上场的兴奋神情中,我伸出手和他握握,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邱榕的“那个他”我算是见过了,而且邱榕恋恋不舍的神情我也看出来了,便主动告辞回家。
  邱榕带着歉意送我出门,并问我对“那个他”做出了什么样的评价,我想这评价还是将来让周之栋去做吧,便泛泛地说:“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只要你认为是对的你就执着下去,总会有一个结果。”
  邱榕再三表示自己清楚与“那个他”不会有结果的,我笑笑不再重复刚才的观点,叫了辆出租车回家。
  第二天,我便将单独约过邱榕与及为什么要约邱榕的原因全告诉了周之栋,之所以告诉他是我认为一切都又已恢复到初始状态,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我还见过他“情敌”,因为我觉得如果连这也告诉他,那就对他太残酷了。
  如观世音一般能洞悉一切事态的杜芳菲再次打来电话,询问我与邱榕昨夜的情况,我如实回答,可从她语气中我明显感到她早已知道了一切,果然最后她送上一句让我惊诧得险些跌倒的话:“……我把你拒绝我的事告诉了邱榕,你要知道,是我鼓励她与你接触的。”
  我开始怀疑邱榕是否有头脑,如果她有的话,为何总让杜芳菲替她出谋划策?

  人们常认为福是奇数的形式表现的,而祸却是偶数的,这一观点也不知是用什么数字公式或化学方程式求证出来的,反正人们常说“祸不单行”。
  在我的感情刚选择一次放弃之时,我中级技工的鉴定考试成绩也由国家技术监督局下属的监督站转到厂里颁布出来,我竟不及格,而同事们都拿到了中级技术证书,这真是感情、事业双失败,恨得我牙根痒。不过幸好这次中级技工考试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
  就在我心情极度欠佳的时候,杜芳菲却象凑趣一般打来电话追问我为何要拒绝邱榕,她的电话让我痛恨电讯局的工作效率。
  “你有完没完?就算我想要与邱榕有点什么,也只是我与她的事,哪轮得到你三番五次的罗唆”我很不耐烦的说。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挑逗了她又撒手不管。”杜芳菲根本不理会我的不耐烦。
  “说什么屁话,我挑逗谁了?”我的音量加高使得办公室里各干其事的同事们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感觉得到你是爱她的,真的,凭我女性的直觉能感觉到。”
  我冷哼一声,心想:你要感觉得到,几天前又为何向我示爱?
  “你让她很不开心,你知不知道?”
  “真是这样吗?我怎么从没发现我自己竟有如此魅力?”
                 
  我再次将邱榕单独约出来,然而在她脸上我并没有看见杜芳菲所说的不开心和我自己推测的那种忧怨的神情,她整个人都平静如常,平静得象还没人下水的游泳池,难怪弗洛伊德说他研究了三十年,也不知道女人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与邱榕坐在一家很清静的小酒吧中,对考试不及格还心有怨气的我忍不住大发牢骚,待我的情绪被这些牢骚激发到了可以讲任何话题的时候,我告诉邱榕我今天之所以约她出来是为了消除我与她的误会,这都怪我平日里疯言疯语的不知收敛,致使她可能有了些误会。
  另外我解释说也许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可不等于两个病人凑在一块就能治好病,我自己深知“旧情难忘”的沉重,这对后来的——也就是希望重新闯入你生活的人——是极度不公平的。当然如果只是需要朋友的帮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邱榕一直静静地听着我长篇大论,最后听到我可以提供帮助时,便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我们本来就是并排而坐的,提供这样的“帮助”再方便不过。
  她脸上有一个幸福的微笑,并用非得借助助听器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以前我会选择‘他’,而现在我会选择你。”
  她这句话蕴含着无数只可心领神会的柔情,轻易地征服了我,被征服的我竟然会为这句话自豪,自豪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
  许久,我才从自豪中清醒,问道:“那,怎样向周之栋说呢?”
  邱榕没回答,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桌上的小烛灯上……
  看着她,我也不再言语什么,闻着她身上散发的体香,感受着她心脏的跳动,享受着我与她之间的这种静谧。
  酒吧里这时正放着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饱经沧桑的歌声,让我莫名的有一些不祥之感。
  出了酒吧后我们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很久,今夜这城市中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快乐四溢,尤其是天上的明月,它把这到处溢出的快乐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想也许是我太久没有恋爱了,所以快乐来得这么快,这么容易。
  当我俩走至邱榕家的楼下,恋恋不舍的我紧盯着邱榕的脸,而她也好象没有立即回家的意思,于是仗着这里没有路灯、借着月光的扇情我将她搂入怀中,轻轻地吻了下去。我自认为这一吻恰到好处,非常能表达我俩的心情,代替了千万句甜言蜜语。离开邱榕后,我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快乐,想想我与邱榕之间所发生的这些事,
  不觉好笑,是不是因为这一吻就确定了我与她的恋人关系?可是我这个恋人做得走了样,是那种还未冲洗的像片型的,曝不得光。我甚至搞不清我到底是属于恋人还是情人,一切都模模糊糊,有时候似乎是两情相悦,只需心领神会,有时候面对实际存在的问题,希望彼此能说个明白。尽管我如此不明白,可我依旧陶醉了,陶醉在这不明不白的爱情里。
  如果我是一位先知或预言家,那我应该预见得到,这一次的爱恋如同死人的回光返照,是不具备长久性生命的,可惜的是,我没有这种预见能力。
  关于周之栋我实是不知该怎样言明,邱榕是他的初恋,所以他非常投入,他那善良的微笑使我常常自责:“我是不是与钱志合流了?”我多次暗示于他,可他仍象一只迷途小羊羔般寻找着爱的出路,完全不理会我的言语,也许是我的暗示太隐晦,他听不明白,我束手无策,从心里希望他自己能看出些奥妙来,然后将他那份感情自行理智的处理掉,就象决心不要儿女的夫妻,面对已怀上的胎儿那样。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我自己将邱榕的一吻看得太庄重,在我吻她之前,在与那一夜极其相似的情形下周之栋也吻过她,这好比皇帝赐了某大臣一件物什,该大臣便觉得恩宠无比供奉于家中,殊不知同样的物什皇帝已不知赐了多少人,而且府库中还多得很,随时再可赏赐别人。
  既然是恋人,我相信恋人彼此都是很想见到对方的,最起码最初的三个月里——也就是彼此还没产生厌烦情绪之前,应是恨不得时时刻刻厮守在一块的,这属于自然情感的流露。然而邱榕却一反这种惯例,就在我孤注一掷地选择她时,她却大有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她并不是考虑有周之栋的存在,因为周之栋同样也见不到她,我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用那种比普通还要客气的语调给了我几个钉子,用一切理由拒绝我的任何邀请,使我满腹狐疑一头雾水。有一次蒙她召唤,我兴冲冲地赶到她家里,而她却将杜芳菲邀来作陪,无端地使我希望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三足鼎立”。最后又是杜芳菲代她向我说她不知怎样面对我,满身的热情和满腔的相思与及满嘴的情话无处释放的难受,感情被欺骗的痛楚、不知所措的惊惶,让我见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来气,喝了好几顿酒,抽了无数根香烟,依旧想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
                 
  就在我莫名其妙间,邱榕却准备陪其母赴外省原籍省亲,临行前一天,又约我聚会,对她不知是爱还是恨的我知道是四人聚会后这才答应赴会。
  我们四人自然又是去泡酒吧。在路上,邱、周走在后,我与杜芳菲走在前,待彼此拉开一定距离后,杜芳菲又用她那惯有自以为是的猜测问我:“看见恋人与别人在一起是不是特难受?”
  我白了她一眼不做回答。
  “怎么近来你不与邱榕联系了?是想用欲擒故纵这招吧,我坦白告诉你,邱榕可不受这招,她是个慢性子的人。”
  “她还有多少事是告诉你的?”我冷哼一声问。
  “很多,比如,你吻过她…… "
  杜芳菲故意停下话头看着我,希望我能做出些解释或者否认其事。
  “妈的”我心中大骂,原以为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却轻易从旁人口中说出来,
  无怪我火冒三丈,我觉得好象卡通片中的那只叫“Jack”的毛驴,“sucker、sucker”地叫个不停。
  “你到底有没有告诉周之栋你与邱榕的关系?”从我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神色,而且我好象也没有要进行解释的意思,于是杜芳菲换了个话题。
  “你说呢?”我反问,心想:我与邱榕有什么关系!
  我的回答使杜芳菲无从捉摸,她坦白地对我说:“邱榕以为是你窜通了周之栋暗中取笑她这个‘傻女人’。”
  “你认为是这样吗?”我心想:我还以为是你窜通了邱榕来取笑我这个傻男人呢。
  “如果你已告诉了周之栋,那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我心想:难道真是我误会了邱榕,她的确重视周之栋的存在?
  当我们坐在酒吧中时,邱榕忽然问我,她离开后我会不会想念她?她这言语要是搁到只有我与她单独相处时说,我会说恨不得与你一起去省亲呢,而现在我只是想:你不如干脆给我与周之栋一人发一把刀,让我们相互砍杀才好。口中平谈的道:“怎么不想念呢,少了一个喝酒聊天的朋友了嘛。”
  对于我的回答,邱榕感觉不到任何滋味也就不再轻率的发言。
  从酒吧中出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偷偷告诉周之栋说:“邱榕另有心上人。”
  如遭雷击的周之栋自然要追问是谁?我想了想说:“是她以前的一个同学。”这的确是实话,指我或指“那个他”皆可,中国语言艺术就是模棱两可。当然我指的还是那位“那个他”。我之所以告诉周之栋有他人的存在,是希望他不要作无谓的投入,到头来一场空,而我自己也恨不得立即结束这场闹剧,体面的撤退,远离这份来得迅速,也退得飞快的爱情。关于“体面”,英国人最喜欢讲体面,安.比尔斯在《魔鬼词典》里有精辟、精彩的描述“面对胜利时向前狂奔,注定失败后,撤马飞逃。”
  周之栋照例地痛苦得惊惶失态,悲伤之情用万吨海轮也装载不下,不住追问具体情况,可我又能告诉他些什么呢?我自己都稀里糊涂,邱榕对我来说象个谜,我对她的不了解相当于地球人对外星人的不了解。
  邱榕去省亲,一去两个月音讯全无。
  这两个月里,我只见过周之栋一面,周之栋很天真又很焦急不安地问我邱榕没有音讯给他是不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听他这话我差点将喝到嘴里的茶喷出来,我原以为他这段时间里会淡忘邱榕,没想到他的爱火已扩展成为了火灾。
  我忍不住提醒他:“我好象告诉你,她另有心上人吧?”
  周之栋宽容的道:“我不计较她的过去。”
  我用敬仰圣人般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由得替他长长叹惜一声,不计较过去却不等于就能掌握未来,未来是怎样的谁也说不清,他的宽容是极其具美德的,却搞错了对象,好比对着荒地施肥,兹长起来的只有失望。
  看着周之栋明亮的目光,我只想说“我有罪。”

  随着秋天的深入,草木象是对这秋天做出回应,该秃的秃了,该黄的黄了,该落的落了,该枯的枯了,就在我为这秋色感怀不已时,邱榕回来了。
  杜芳菲又来了兴头,数次打电话邀请我前去聚会,我找出一大堆合理合情的理由婉言谢绝,因为我们这四人重新聚在一块将是什么样的气氛难以预料,唯一可以预料的是——我掏钱付帐。
  直到一个多月后,杜芳菲、邱榕、周之栋一齐来电话,并且周之栋在电话中大叫“SOS ”,我才无从借口勉强赴会。
  一般无二的去泡酒吧,杜芳菲的笑话、周之栋的笑容、邱榕的少语和三个月前一般无二,也正如我所预见一般无二的我付了帐。
  乘着周、邱二人去舞池里抒情的机会,杜芳菲又如从前一般打听邱榕离开这两个月中有没有给我一点音讯?我坦白地说没有。杜芳菲无限同情的看着我并且对邱榕提出“太过份”了的批评。我竟然会奇怪的笑了笑。
  杜芳菲将目光投入舞池中,用一种替朋友忿忿不平的口气说:“据我所知,她的那个‘他’利用出差的机会,和她在她的老家相会,她与他还一起去旅游哩。”
  杜芳菲的话让一种由屈辱进而演变成愤怒的火焰在我身体里燃烧,险些将我喝到肚里的红酒引燃。象我这样一个家庭和睦,父严母慈,受过良好教育且又兴趣广泛,在公共汽车上主动让座,在街上从不乱抛烟头纸屑,在商场买个东西“请,谢谢”等礼貌用语不绝于口,薪水不低、不赌不嫖,相貌英俊、情趣风雅的大好青年,为何不能象其他人一样简简单单、正正常常的谈个恋爱?我为自己叫屈、为自己不平。
  十二月廿四日,是一个阴沉的日子,我将构思了几夜的一封长信邮寄给了邱榕,我想通过古老但有效的通信方式,体面的结束我对邱榕的“一厢情愿”。
  我是在重金属音乐的轰鸣中写完这封信的,我平日里就喜欢一边听重金属一边写东西,似乎能从这种音乐中找到灵感,尤其象写这样一封信,更需从音乐的暄嚣中寻找勇气与坦诚。
  这封信很长,足有三、四千字,充分体现出我平日里喜好舞文弄墨的癖好。信中的词句是温和婉转、优雅别致的,我恨不得能采用古代的姘文来写,那将含义更深,词藻更美。
  这信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说白了无外乎就是我不想伤害周之栋,也不想再彼此欺骗,因为我们相互都没有吸引力,所以就不要平空的编造些爱恋来骗对方、骗自己。我还例举了十几个理由来证明我俩之间没有感情基础,甚至产生感情基础的因素都没有,彼此间很陌生、很不了解,当然现在已无再去了解的必要。我还大大的赞颂了周之栋的美德,与及我自己的愧疚,并且判定她不适合于周,反不如对“那个他”执着下去,与“那个他”是否有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爱他,他能给她快乐,哪怕这快乐是短暂的,有瑕疵的,这种快乐却是我不能带给她的。
  我自以为这封信写得很得体,很恰到好处,有一、二处意思含糊的地方,我也想好了如何进行解释,我深信邱榕看了这信后必然会急不可待的向我问个所以然,我便又多了一次卖弄唇舌的机会。然而我足足等了一星期,邱榕却毫无反应。我自己让自己着急不得了,害怕那些解释的话闷在肚里被消化了,会随着排泄物排泄个精光,最后为了不让这种悲剧上演我主动打电话给邱榕。邱榕没什么耐性在电话中听我支支吾吾,只是平淡地抛下一句:“你要是认为分开好一些,就分开吧。”
  我认为我已给邱榕一个交待,那么我与她的事也就结束了,既保住了与周之栋的友谊又割舍掉了做“黑夜情人”危险,然而事态却总是出人意料的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元旦节后,周之栋带着半信半疑的神色来找我,问我是否与邱榕有“感情上的的纠葛”他还说这是邱榕与杜芳菲约他相见后一起告诉他的。听周之栋这番言语我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恼又羞,最后强做镇定与从容的反问:“你认为有这种事吗?”周之栋狐疑地望着我半响没支声,但我从他眼神中已看出,他已不再信任我这个“朋友”了。
  第二天,我按奈不住恼怒的心情将杜芳菲约了出来,向她打听为何她与邱榕一定要去破坏我已设计好的结局?至使我与周之栋之间有了很难弥补的裂痕。这种结局纵然不是最好的却也是最圆滑的,我现今的处事原则就是圆滑二字,在杜芳菲面前否认我对邱榕一见钟情,在周之栋面前含糊其词都是从这二字出发的,我打心眼里不想得罪任何人。
  杜芳菲和我约会于一家蛋糕屋里,她挑剔的嘴在品尝了几口美味的草莓蛋糕后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邱榕就是这种性格,遇上什么棘手的事解决不了——比如周之栋,就拖延下去,我和她的事到现在她才有向周之栋一吐为快的感受,所以就告诉周之栋喽。
  “缺乏理性的动物”,我体会着杜芳菲的话,这话看上去是乎有道理,但却经不起仔细的推敲,不过我一时又找不出不妥之处,于是对邱榕的恶感又添了一分。杜芳菲一再声明,关于我、周、邱三人的事,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而且她很愿意看着我们三人这样搅和着。
  我伪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并且暗示我要痛改前非。
  “你写给邱榕的信,她给我看过了,我认为理由不充分,我认为你还是爱她的。”
  “什么,那信她给你看啦?”我嘴里惊讶万分,心里却道:早知道她会给你看的,谁说你是个旁观者。尽管我心里已有了承受被人窥探隐私的准备,但多少还是有些不快。
  杜芳菲说:“我和邱榕没什么秘密可言的。”说完她起身去服务台打电话,打完电话后笑嘻嘻地问我知不知道是给谁打电话?我摇头不知。
  “给邱榕。”杜芳菲说:“她问我现在在哪?”
  我的心立刻绷紧,问:“你告诉她,我和你在一起了?”
  “是呀。”杜芳菲极自然的说:“这么紧张兮兮的干吗?”
  “谁紧张了?”我极力使自己不露声色,可紧张的表情仍如薄云后的太阳,光芒四射遮掩不住。
  “我只是对她说,我失恋了,你来陪陪我的。”杜芳菲补充道。
  “这他妈的更槽。”我心想。
  “你失恋了?”
  “是呀,前两天我与我男朋友大吵了一架,现在谁也不想理谁。”
  我想起那天她让我留宿的情景,不由得认为她男朋友应该和她吵吵架,起码为了尊严与及免使将来戴绿帽子也应吵吵架。不过出于礼貌,我必须问一问她为何与男友闹不愉快?杜芳菲便开始抱怨她男友已不象从前那般全身心的爱她,与她呆在一起总是无话可说,尽干些消磨光阴的事来打发两人独处的时间,最不可饶恕的是他不关心内心的情感,象前一阵子,她一条养了多年的小狗跑丢了,他买了一条差不多的小狗送她便算完事。
  听了杜芳菲的抱怨我只能说一些“这是恋人必经的过程,刚谈恋爱时极想知道对方的一切,当然就有无限的话题,等到彼此熟悉得象一个人自然就无话可说了”等等宽慰的话,其实象杜芳菲这样的女人,还能不清楚其间的道理,何需我来饶舌,我惊恐的是她告诉我这些,不是在暗示她正在寻找新的激情来弥补现有的空虚吧?
  杜芳菲又故作疑惑的问我,一个人的优点是不是一定得表现出来?由于她在男友家里不按大众常规饭后洗碗,而使男友的母亲非常看不入眼。我说虚假的表现一下勤快也是有必要的,谁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找一个能干贤惠的女朋友?杜芳菲不以为然,认为虚假的表现不如内在的真实重要。我说体查心灵美得花很长的时间。
  “那么,你希望有什么样的女朋友?”杜芳菲很认真的问。
  这是一个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我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在认识我之前是一张洁白的纸,这张纸将由我来书写。”
  杜芳菲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这是报应。”
  “报应?”我有些奇怪。
  “我是说,如果我与男朋友分了手,是我大学时太放纵的报应。”
  杜芳菲脸上的悔悟神情,使我错以为自己是一本宣扬道德观念的小册子,不过将自己的行为与及行为所产生的后果,用佛家的因果报应学说来加以掩盖,我是不赞同的,就象大夫医死了人,自称一句“庸医”便心安理得,那怎么行?
  我将话题转向杜芳菲事业方面,我劝她可以去考其专业的研究生,若有了研究生的资历,艺专必会将她转正,届时也就用不着去南方寻求什么发展了。
  送杜芳菲回家的路上,她说:“快过年了,我打算粉刷一下屋子,你来帮忙好吗?”
  一想到她忙于教学的父亲,在外不归的哥哥,我心生同情。
  “我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杜芳菲语重心长的说。
  我立即点头答应,拍着胸口保证届时准到。

  杜芳菲粉刷她家那天,不仅我到了,邱榕与周之栋比我还来得早,尤其是邱榕一见我的面就流露出一种不知所措、欲言又止的表情。
  邱榕染了一头红不红、黄不黄的头发,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她那在国家机关里工作的姐姐给她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尽管这工作是临时性的却能舒适的坐办公室,为了使自己有成熟感她便去染了这头自称为“金毛狮王”的头发。这头棕发配上她偏深一点的肤色倒使她看上去老了二十年,完全溶入了这城市中那些三、四十岁年纪、文化素质糟糕的老女人为挽留自己的青春和别人的目光而大染特染的五颜六色的彩发风景线中。
  周之栋还是那样笑着面对邱榕,他之所以如此“一往情深”用他自己的话说:“邱榕需要爱,我带她见过我几个朋友,他们都说邱榕是一个需要爱的女人。”
  我真是服了他俩,既然目前还能维持旧时的四人相处关系,我也就“顺应了自然”,至于他俩是怎样又相处到一块的我没敢询问。
  在刷房后的第二天,杜芳菲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卧室里的灯不亮了,请我帮忙给修理一下,谁让我是个电工哩,自然责无旁贷。
  灯之所以不合时宜的坏了,是因为电线短路所致,没出五分钟我便接好电线,让灯又亮起来。
  当我刚洗完手坐下来掏出一根香烟叼上,邱榕与她的好友“不合群”小姐飘然驾临,很显然她们是杜芳菲约来的,也很显然,她们没料到我会如此闲情安逸的坐在这里,见到我的存在,少有情绪波动的邱榕竟然也会言语不客气起来,好象非要让我在这个气温有十多度的暖冬里感受一下凉意。
  我隐约猜到这是杜芳菲故意安排的,如同上次她特意打电话告诉邱榕我与她约会在蛋糕屋一样,是让邱榕逐步接受我出现在她身旁,一如她逐步告诉我邱榕各种缺点,让我对邱榕产生反感一样。
  我懒得废口舌解释我在要杜家的目的,那只会越描越黑,而杜芳菲对着邱榕也是只字不提,尽说些闲话,任由邱榕的目光猜疑下去,我想装得若无其事,可又觉气氛尴尬,于是起身告辞。
  对于杜芳菲的这些“精心设计”,我有哑巴吃黄莲的苦处,我承认我还是很重视邱榕的言语的,不想留下“太花心”的恶名。我也并非不想终止杜芳菲的把戏,然而她总在我面前大谈正与男友修复关系,若真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与她说个明白,她只需一否认,我倒留下了话柄,甚至被嘲笑为我自做多情。***
  就在春节即将来临之际,杜芳菲最要好的朋友从南方归来,与杜一样,这位小姐也是我初中同学,当年关系还不坏。
  杜芳菲对这位小姐推崇倍至,简直视为楷模,差点没把她的一切所做所为编成自己的行动指南来加以效仿,凡需举例证明现实主义时,必然提到这位小姐。
  这位小姐的个人经历的确是现实主义的典型例子,当年在我们这帮同学初初面对社会时,她就曾感慨万千的说了一句话,使满座皆惊:“与其玩个男朋友,对着他笑,被他玩腻了一脚踹掉,还不如对着客人卖笑,还能赚些钞票。”这些年来她的确言行一致的在南方某城市的夜总会中对着客人卖笑,我们姑且称她为“南方小姐”。
  可能是在杜芳菲的劝说下,这南方小姐竟然肯“赏个面子”约我与钱志见个面、叙叙旧,我是不屑与这样的人来往的而且也多年没见过这位南方小姐,早没了什么交情,然而避不开杜芳菲的面子只得前去。
  在一间西饼屋中我与杜芳菲、南方小姐碰了头,钱志还没到,我自然免不了要与南方小姐说一说诸如“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或者“有一点变化——变得更年轻了”这一类的客套话。
  钱志久待不至,我们三人的话题也由对中学时代的回忆转移到了个人感情上,南方小姐问我有没有女友?我想我应该是摇头说没有的,杜芳菲却在一旁非常自信而且一脸认真的对我说:“如果五年后,我俩都没有结婚的话,那我俩就结婚吧。”“五年?”南方小姐立即表示不现实,就象她知道一块鲜肉不可能到五年后才食用一样。
  爱情被我看得太珍贵,是不能随便给予和接受的,所以听了杜芳菲这话,我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施舍”;第二个念头是“五天后的事都很难说,更何况五年”;第三个念头是“我又不是收购破烂的”:第四个念头是“你也太过于自信了吧,没听过人老珠黄这句话?”;第五个念头是“你杜芳菲?恐怕我生受不起呀,就你那种性格我家父母也生受不起”。这些念头只能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便象核废料必须深深埋于地表之下一样埋于我脑中,不能有丝毫的泄露,否则会引来一记耳光或一杯咖啡当头泼下什么的。于是笑得异常灿烂地说:“何必等五年以后呢,五分钟可不可以?”这句话引得南方小姐“格格”直笑。
  杜芳菲再次强调要找一个一辈子爱她的人为夫,其意之坚决不逊于当年愚公要移山。我冷笑一声,心想:你杜芳菲就那么肯定我会爱上你,而且还要爱你一辈子?诚然每一个人都有追求浪漫的爱情、美满的婚姻的权力,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对爱你的人负责任,对他终生不渝呢?哪有只希望别人终生不渝而自己又不付出的道理。钱志这时候终于赶到,说是塞车才来晚了的,他与南方小姐那套照例少不了的寒暄结束了杜芳菲的胡言乱语和我的胡思乱想。

  就在我处处对杜芳菲不以为然时,却又乖乖地成为她的俘虏——与她做了爱,如我前面所说的一般,事态总是出人意料的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我与杜芳菲发生这种事,我并不想把自己描述成一只无辜的小羊羔,我明白自古就有“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训条。我平日里总是向周之栋鼓吹为挽救日愈泛滥的情欲,必须重塑的“男人负责论”,我想现在应该加上一条“男人也应该对自己负责”。
  我承认我是一个观念保守得近乎迂腐的人——指男女关系而言,虽没达到封建理教“男女授首不亲”的境地,可传统的道德和国家正面的教育的观念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我视这种越轨行为是叛道离经的,难怪钱志常说我身上有时会散发出他认为是古旧的、发霉的气息,可我并不认为这是坏的,也不认为做前卫青年就是美的,尽管我玩过以反对旧有一切为精神指导的摇滚乐。
  我与杜芳菲发生那事是大年初二的晚上。
  那天可巧是是一位老同学的生日,我与杜芳菲都收到了参加生日晚宴的邀请。杜芳菲约我同去,我没理由拒绝,相反的我倒愿意与她同去,因为晚宴上我将会遇上哪些老朋友我是心中是有数的,要是他们又高谈什么市政大计、经济动态或留学生活,我绝对插不上半句嘴,要不是给主人面子,我才懒得去,有杜芳菲同去起码有个伴。
  于是当天下午我便早早赶到杜芳菲家里接她同往。进门我就见一男的坐在沙发上,杜芳菲刚好沐浴出来,给我们做了介绍,一听对方的姓名,我想起杜芳菲曾多次向提到过该人,他与杜是大学同学,而且一直象个精神恋爱者般暗恋着她,只需远远看她一眼就能得到心理、身理上的满足(女人的虚荣心都喜欢听男人说这种瞎话,也就是这种瞎话让女人们自以为是到了极点),大学毕了业仍忠实的追随在她身侧,总之在她面前他是兼有猫咪的乖巧、小狗的顺服的一小玩物。然而她这位同学是否是精神恋爱者我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单从他脸上透露出的那种唯唯诺诺、无奈忧伤的神情上去判定,他绝非暗恋那么简单,说不定他正是她“愿交往”的男性中“情人”的范围,不过当属于“黑夜情人”一类。
  杜芳菲穿戴好后,三言两语就打发她这“情人”离去,然后与我一同赴宴。晚宴的情形与我预测的差不多,三、五杯闷酒便让我有了七、八分醉意,借着酒意我故意用不客气的话语嘲笑那些饶舌大话的朋友们。
  杜芳菲看出我借醉发泄不满,忙代我向主人告辞,取过我的外套给我披上。
  我坦然接受杜芳菲亲密地给我披上外套,心中不无得意的想起她那情人在她面前时那张唯唯诺诺的脸,得意之余又想:“我是她愿意交往的男人中的哪一小类呢?借着被酒精激发起来的色胆我想入非非,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我尽管醉得摇摇晃晃,可执意要送杜芳菲回家,杜芳菲也没怎么反对。我回想起我以前关于杜芳菲的卧室如同公园般对外开放的评语,便恶意的想:今夜老子就逛趟公园,别人去得,我有什么去不得。
  如我预料,在杜芳菲家里,她象体贴尽责的妻子一般伺候我在她床上歇息,端来热茶递上毛巾,也正如我所料她自己也很自然地在我身旁躺下,然而我所未能预料的是我呕吐了,胃里的酒精与心中的欲念被吐出大半,常言道:酒醒心怯”,我身体中所剩下的那点酒液已不足以支撑我的“色胆”,另外我还要坦白的说,我从没有过性经历,在这方面我没有经验。
  杜芳菲也许比我更清楚我打算做什么,她将室内所有的灯都灭掉了,黑暗中有一句没一句的与我闲话。
  我们闲聊很久,杜芳菲突然动情地讲述了她一段十分伤心的回忆,在她中学时亲生父母离异,她本是与母亲住在一起的,然而有一次她母亲交的男朋友乘她母亲不在家便试图强暴她,为此她才搬到父亲这住的。她用无比伤感的语气详尽地描述了那男人怎样出现在她身后,她又是怎样感到身后沉重的呼吸声,她最终是怎样挣脱出来而没出现惨剧……
  “妈的,真是个变态的世界”我脑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愤怒,但这愤怒仅仅是一丝,而且一闪而过便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杜芳菲极具真实感、现场感的模仿那男人在她身后的沉重呼吸声时,我发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然后该发生的一切就发生了……
  完了事以后,我与杜芳菲都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吸烟,嘴里说着一些平日里因顾忌界线而不敢说的色欲言语,身体因为自然原因不可能无休止的去体验性欲的快乐,而情欲的心却能依靠言语超越体能的去延续这种快乐。
  杜芳菲说她没想到我竟然与周之栋一样是处男,我也说没想到她经验如此丰富。为保持虚假的绅士风度我向她道歉,因为这事发生在她正“痛苦”回忆之时,她却说没关系,是她本人愿意这么做的,不过她再次重申她不会做我的情妇,我当然也没这么想,和她有这一夜风流便够了,我可不想惹出太多麻烦。
  不过有没有麻烦,现在不是我说了算,杜芳菲在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突然问我与邱榕做过这种事没有?我吓了一跳,自然疾口否认。她幽幽的说有也没关系,无所谓的。我不明所以然的问她为何胡乱想像我与邱榕的关系?她不做回答吸了几口烟后,才说:“我们今晚的事,可别让我男朋友知道了。”我惊诧的问她不是与男朋友分手了吗?她回答说已合好了。我如坠火坑,这才明白这一夜风流我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我出不起的代价,刚才那种碰着“艳遇”的兴奋心情早抛到火星上去了。
  看着我傻傻地发愣,杜芳菲反倒来宽慰我说与我做爱只是为了弥补邱榕给我带来的感情空虚,她是无所谓的。为了显示她的大度与宽宏她还说如果今夜需要男人完全可以的一个比我有经验的来相伴。她前一句话,我认为是假话,后一句却是实话,她嘴里越说无所谓,我的良心越受谴责。最后我结结巴巴地向她表明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哪怕是娶了她。叔本华曾说过男人会因为欲而产生心动以至于留下承诺,我目前的情况大概便是如此。不过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等于我与她之间会有真的爱情,我深信做爱是“做”不出爱来的。
  “算了吧。”杜芳菲深偎在我怀里,并握住我的手说:“你只要承认今晚是美妙的一夜就行了。”她脸上有一种甜蜜与胜利混杂为一体的笑容。***
  为了那一夜风流,我几乎是寝食难安,思前想后,于是乎我给“男人负责论”添上了一条“男人也应该为自己负责”。
  我希望杜芳菲将我划为她愿意结交的男人中的第二类,即“情人”,之所以这样希望,并不是我还想与保持风流快乐的关系,而是这一类是不需要负什么责任的,若是做第一类——也就是她的男朋友,那么绿帽子我是戴定了,我还不如跳楼自杀好。我现在这个后悔呀,用最恶毒的眼光看待这件事即使我要放纵一回性欲,也应选择一下对象,并不因为她喜欢性爱,我就能占到什么便宜。
  我做贼心虚般过了几天,不敢再去惹杜芳菲,怕她突然兴致来了,要我做点我不愿做的事来。
  意外的是,杜芳菲没出现,邱榕却在一天晚上主动的约我见见面。还以为是杜芳菲要她这么做的,怀着忐忑不安之心情与她见了面。显然,这一次见面邱榕并未与杜芳菲有过商量,因为,我与她一照面,她便象以前一样挽住我胳膊,给了我一个使我摸不着头脑的笑容。
  我和邱榕在街上信步漫游,她解释说以前的一切太过于混乱,以至于我与她之间产生了很多误会,经过她深思熟虑之后,她认为我与她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的。我说那么周之栋又将放在何处?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吧?邱榕冷漠地说:“管他的。”那神情好似把周之栋看成附在手背上的一只苍蝇,一挥手就赶跑掉了。
  就在我与邱榕为周之栋而争论时,冷不丁有人挡在我们身前,并用冰冷的声音对我说:“你好呀。”我一看,竟是杜芳菲,顿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急急想挣脱邱榕的手。
  邱榕当然不知我与杜芳菲之间的事,紧挽着我的手臂不放,还高兴地问杜芳菲怎么会在这里?杜芳菲说是从朋友家出来路过这,碰巧看见了我们。然后她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含着愤怒的说:“好啦,我回家了,不打扰你们二位了。”说完狠狠白了我一眼扭头就走。邱榕疑惑的看着她离去然后问我:“咦,她今天怎么啦?”我低头不语。
  第二天,我正臆测将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杜芳菲便来电话邀请我去她家做客。这次的客人多了几位,除了有周之栋、邱榕外,一位是杜芳菲的大学同学——一位温柔而貌美的女士,还有南方小姐与及“她在本市的男朋友”,再有就是邱榕的好朋友“不合群小姐”。
  在开饭前我们这些客人自然很难免俗的打了几圈麻将牌,邱榕虽然没上桌参战,却异常亲热的坐在我身后做“背风”,这使得周之栋极度不快,按照人们假定的“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的原则,他果然手气当红,四圈牌就他独赢,南方小姐的男朋友坐庄时,还被他胡了一把“清一色”,看来南方小姐的男朋友是我们当中情场最得意之人。
  南方小姐的男朋友我以前没见过,但曾听杜芳菲说他有非凡的造醋功能,不允许南方小姐与任何男人有实质性的或非实质性的接触,眼光也包括在内,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不得而知,也许他知道南方小姐的职业是什么,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爱嫉妒。
  我庆幸今天这次聚会,南方小姐的男友没有因为我与周之栋的存在而大发雷霆,不过这位“男朋友”没对我们大发雷霆却对南方小姐闹骂不停,一直到大伙散了牌局吃饭,他的嘴也没停过,他闹骂的内容全都是因输了钱而恼怒不已,他俩最后演变成争吵,操对方的父母成了口头禅,让我们这些客人瞠目结舌、惊诧不已。
  饭后,杜芳菲示意让我留下来,我知道她必有话说,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留下来,邱榕甚不放心的嘱咐我早点回家。然后与其他客人离去。
  杜芳菲从卧室的书桌中取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上,不用拆开看我也能猜到里面写的是什么,我不知是该站着还是坐着的把目光放在她脸上,她亦把目光相对。
  突然两滴泪水涌出她红红的眼眶,顺着她胖乎乎的脸颊掉下,坠入尘埃。
  这悲愤的脸,这哀怨的眼泪都有一种凄凉的美,美得让人心惊、心酸、心痛。
  这是不是就是米兰.昆德拉所说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呢?我闭上双眼,已分不清谁是重的,谁是轻的。
  “你和邱榕一起逛街,你们还做过什么?你有没想到过我,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
  我低垂着头全然一副追悔的模样,其实我是不想说话,因为这时候说话,哪怕是废话、傻话都会助长她情绪的宣泄。我把她放在什么位置我不清楚,然而她把我归类成为她愿意结交的男人中的哪一小类,我是清楚了,我绝不愿这灾难发生。
  “昨天,看见你俩。——嘿,还亲热的手挽手,你怎么不和她接吻、拥抱哩——我就受不了,真想大闹一场。”杜芳菲怒力冲天的斥问:“你坦白的说,你是不是对她还余情未了?”
  我装糊涂道:“你自己不是说无所谓的吗?”
  “那是我的自尊。”杜芳菲终于扯破了面具。
  她总算是说了一半真话,除了自尊外还有过度的自信,再有就是让我对邱榕死了这条心,这才是三十六计中的欲擒故纵,我脸上的追悔之态变成了迷惑之情:“那,让我怎么办?”
  杜芳菲愤怒地瞪了我一眼,扭头倔强地说:“我没事了,发泄完了什么都忘了。”
  “但愿如此”我心道,手却无比温情地将她拥入怀中,算是给予一种慰藉吧。
  回家后我看了杜芳菲的信,内容如我所料尽是“她是如何想念我,盼望着我突然能出现在她面前”等恋人专用的词语,信末她写道:“如果今夜(看了日期应是前天)你能来,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如果你不来,那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瞧,我尽写一些疯话,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好朋友……”
  这封信在我手里被揉成团,再展开,再揉成团。不可否认她的确是爱我的,然而现在对我而言,已不是爱不爱的问题,单凭一个“爱”字是包容不下我与她之间的一切的,既使我不计前嫌的接受了她,也难保不对将来产生怀疑,怪只怪,她在我面前太坦白,什么都表露无遗。
  既然思想中有了否定的意思,那些诸如“家庭环境,有无职业”等等平日里根本没去思考的现实问题此刻纷涌而至,仿似是为了巩固否定而来的,最后,我不得已引用佛经中“心无增减,得失随缘”的句子来骗自己,求个心静神宁。
  我现在才了解我自己,表面上崇尚浪漫,可骨子里却是现实的,现实得让我陶醉,现实得心安理得,理实得理直气壮。
十一

  女人的话是不可相信的,杜芳菲在她那封信中写得是那么洒脱、漂亮让我深为感动,然而她却另有想法,一但一个女人产生了“应该是这样”的念头时就会固执得象一头倔驴,尤其是自以为是加上自命不凡的女人,想要改变她们的念头比徒手游过太平洋还更加不可能。
  在我长时间的沉默当中,杜芳菲终于沉不住了气。一天晚上她约我外出说有事要谈,我将她领到我与周之栋常去喝茶、下棋苑中,这里环境清幽最适合谈伤感的事。今天的杜芳菲特意化了妆,脸白白的、眉毛弯弯的、嘴唇紫红两片,以往她是很自视自身美貌的,从不施铅华,也不过多修饰,待香气袭人的花茶端上桌来,杜芳菲就迫不及待地对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生气,我已将我们做爱的事告诉了邱榕,就是今天中午告诉她的。”说完她双眼紧盯着我的脸希望能找出异样的反应来。
  我对于这种“恋爱变博爱”,别人连报纸都不用买一份就能尽知我隐私的事已然习惯了。嵇康三十年不露喜怒的面皮功夫我尽得精髓,一边替她沏茶一边平淡地说:“告诉了就告诉了吧,迟早的事。”说内心话,我此刻有些许可怜她,她竟用自暴隐私的手段来打击假想的敌人。
  杜芳菲收回她的目光,画蛇添足般补充道:“我之所以告诉她,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无任何秘密可言。”
  我心想:邱榕对于你,确无秘密可言,而你,除非为达到某种目的,否则不会这样。我将茶壶轻轻放下,嘲弄的反问:“你真是把她当作好朋友,才告诉她的吗?”
  “告诉她有什么关系?”化妆品掩盖不了她满脸的戾气。
  “不是我有关系吧?”我轻轻一哂。
  “她又不是你女朋友,你是自由的,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戾气已化着钢刀迎面砍到。
  “她听后,有什么想法?”我故作饶有兴趣地问。
  “她只说你让她太失望了。”
  一个杜芳菲已够我受的了,现在又多出一个邱榕来,我莫名得想笑。
  “你生气了?”杜芳菲误会了我的沉默。
  “我为什么生气,我自豪还来不及呢。”
  我一口饮下一杯滚烫的浓茶,手指轻敲桌面,双眼望着天花板,我真相问问杜芳菲她现在又把男朋友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深深佩服她脚踏两只船、处处不落空的伎俩,在她让我留恋宿那夜,她说与他分手了;在遭我拒绝后她却又宣称与他破镜重圆;在我向邱榕示意分手后,她又以失恋者的身份出现;待我想要对她不负责任时她搬出他来做为道德上的枷锁将我束缚起来,在我与他之间她就是这样来来去去游刃有余。
  我对眼前的这个自命不凡的胖妞已十分的厌恶,这厌恶来源于我不甘心受她的摆布;不甘心受摆布又源出于我不想对她负什么责任;不想负责乃源自于我对她的极度不信任,哎,象我这样的一个人,求之何益?将我看成一个贪花好色之徒或者虚伪的卫道士又何妨?
  棋苑夜谈,尽管杜芳菲抛出了杀手锏,我仍未有明确的表态,含糊不清的言语让她一无所获。我也学会了,解决不了的事就拖延下去,时间久了事也就不成为事,只有记忆,记忆是不会要人表什么态的。
  邱榕出人意料的不再沉默,来个电话让我帮忙修理她家一电源插座,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与她见面,她会有什么表情,我不敢想象。杜芳菲象知道邱榕的这个邀请,来电话催我前去,她算定邱榕必定会向我亲口求证那夜的事。
  没杜芳菲凑热闹我还不一定去,她的电话反让我动了去去何妨的念头。
  我带上工具到邱榕上班的单位门前等她,邱榕按时出现,她脸上与往常一般并无半点异样表情,反是我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嘻笑,诚惶试恐的陪着小心。
  我俩先去电器商行买换用的插座,一路上邱榕并无半点言语,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我俩沉默着在大街上哑走,最后,邱榕象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好呀,坚持就是胜利。”
  “什么?”我疑惑的问。
  “没什么”邱榕冰冷冷的抛下一句,她的手却又伸到我胳膊里挽上。
  我不能拒绝,因为我没这个权力,她现在是至高无上的君主、是上帝、观世音,我只有感激与仰视的份儿。
  在邱榕家里,我三、两下便将那坏掉的插座换掉,然后我与她在沙发上并排坐下,她说:“你是知道我让你来的目的的吧?”
  “知道。”我已有了挨通臭骂的心理准备。
  “你与杜芳菲的事,她全告诉我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最窘迫难安。
  “不过这没什么,我不计较。她和很多男人都上过床,当然也可以和你上床。”
  我浑身一震,心相:就这么冰释云散了?顿时有拨开乌云见青天之感,难怪有人说女人最了解女人,一针见血。
  “但是,我想问一问,你和她‘那个’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
  她当然有权力问这一问题,因为几天前的确是我默然接受她的亲近的,且不问我接受她的亲近目的何在,总之是我犯错在先。但是这是一个很难做出回答的问题,如果说“没有”必会伤她的自尊,也显得我卑鄙,如果说“有”,那就更显得我是荒淫无耻了,我只能尴尬一笑,沉默不答。
  见我低头不语,邱榕面有失望之色却不再难为我,说:“好啦,以后别再提这事。”邱榕的宽宏大量让我感激涕零,也让杜芳菲始料不及,看来邱榕这次做出的决定没请她做“高参”,当夜她怒气冲天地打电话给我,用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语言来指责邱榕。
  “……她这是小孩争玩具的心态,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争……”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的心态不正常,那些以前围着她转的男人都离开了,所以她抓着你不放……”
  “天啦、天啦”我觉得我自己的确够可怜的,真成了一件被你夺我争的玩具,我在这两位女人面前已失去了发言权,她们都可以不用问我自己怎么想而将战火直接结到了一块。杜芳菲的电话让我思虑了很久,我决定去找邱榕好好谈谈,顺道我买了束鲜花拿着准备送给她,花束是柔软的而且可以占据她的双手,如果我有什么话说错了,她要泄愤,用花束揍我总比用别的什么东西兜头盖脸的砸下来好。看来送花而不送别的什么是深有道理的。
  果然那束鲜花让邱榕有了一个好心情,她一个劲问我:“我这个年纪拿着这束花在街上,会不会显得太老?”那口气好象是她出生于清末民初,老到了只不过是“健在”于今天的地步。
  我想问她不计前嫌地选择与我在一起是否经过深思熟虑,当然直接问太唐突,说不定真招来她一花束砸在脸上,于是我采用《天龙八部》中慕容家的“绝学”以其之道,还施彼身”将杜芳菲昨夜的电话内容告诉她。
  邱榕眨眨眼睛说:“今天她也打电话给我的,内容和对你说的差不多。”
  “你怎样看待她的话?”我小心翼翼的问。
  “这问题应该不是出在我身上,我倒要问你你是不是真心的和我在一起?”
  看来邱榕“还施彼身”招术比我使得精妙,让我无地自容。
  心烦意乱与失眠是一对连体婴儿,白天我从邱榕那里没感觉出任何滋味来,晚上顺理成章地就失了眠。近来我常失眠,好象是有意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千古自然规律做对一般,整个人成天昏沉沉的提不起半点精神。双眼乏神、皮肤干涩、头发乱得象被炸弹炸过,这些身体现象仿似商场的招牌、酒楼的幌子,让别人一看就知我遇上了麻烦。
  与杜、邱、周近一年的生活象一部长得让人受不了的电视剧,一个情节一个片断的总在我大脑中缓慢播放,伴着这一幕幕的是没完没了的疑惑,我的大脑此时就象二、三十年代的中国,而任何一个疑惑和想法都是有武装的军阀,它们都可以在我大脑的空间里横冲直闯,却又相互吞并,此消彼长争斗不息。
  “难不成我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一个杜芳菲而对天下的女孩子都产生了怀疑?否定了女性的宽容美德?”
  “邱榕不会真是幼儿争玩具的心态吧?”
  “杜芳菲还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邱榕真会为我而放弃她的‘那位他’?”
  “怎么看,我也不象一个能让异性爱得发狂而不顾一切的人?”
  “谁能容忍自己的恋人与自己的好朋友有风流韵事存在?”
  “我得承认我自己无法摆脱杜芳菲加在我头上的阴影。”
  “她们有为我考虑过吗?”
  “我爱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我痛恨自己没有周之栋的那种善良美德,亦无钱志那种坏得彻底,夹缝中不知所措。
  一连数周我除了上班外都将自己关在家里,避与邱榕见面,当然我也只能选择逃避的方式来自卫,然而杜芳菲的电话却从未因为我设立了防线而受阻,第一次她告诉我她男朋友知道了我曾留宿她家之事;第二次她说她男朋友偷看了她日记中关于我与她夜宿的记载而大哭之后再大醉;第三次她又说本来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却错在不该做爱;第四次她说她男朋友极想与我见一面,希望我能前去会一会……这没完没了的电话,让我感动,也让我惊慌,不过感动、惊慌之余我尚能理会,
  她讲这些已不是在挽留我而是让我远离邱榕,她是非常了解我这个人的弱点的。下了决心不再沉默的我将周之栋约了出来,我与杜芳菲、邱榕之间的“爱恨缠绵”我统统告诉了他,我不是希望他原谅我,或是同情我,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说一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周之栋听完我的述说后摇摇头又拍拍我的肩。
十二

  夜晚总是让人感到神秘而恐惧的,它可以把丑恶的灵魂隐藏起来,也可以掩盖住破碎的心的悲伤,它会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的恶梦,最重要的在这夜晚,人们的眼睛是闭着的。
  杜芳菲还是在夜里打来电话,声音是那样凄凉悲伤,她说:“我很累了,我要退出这个‘玩笑’。也许远离这城市,再也不见你的面。”
  “哎,何必呢,这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呢?这是我自找的。关于你,我想这是我以前生活放纵所带来的报应。”
  “报应?!”这是我第二次听她引用佛教的因果学说了。
  最后杜芳菲对我做出一个就她感观而言并不过分的评价:“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冷酷、自私的人!”
  她这一评价使我陷入长久的沉思与自省中,是的,我和我的同龄人们似乎都很冷漠、自私,象钱志般寻欢作乐也罢,亦或象我以前一般自我封闭也罢,其实都是在行使自己的私欲,对于什么是爱,概念模糊,面对了爱,更加不知所措。
  我叹息了一声,说:“你也许是对的,我自私而冷酷,我谁也不爱,只爱我自己……”
                 
  一稿完成于1999.05.31
  二稿完成于1999.07.14
  三稿完成于2000.04.13
                 
  通讯地址:贵州省贵阳市白沙巷26号3单元5号
   邮编:550002
   联系电话:0851-5863419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