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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爱他,她是这么告诉别人的。他只是她中学时候的同学。那时,在学校谈恋爱是很有派头的事,早晨一起上学,在小卖部里买了早点,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在走廊里遇见,隐蔽得拉一下手;午饭休息时偷偷溜去操场后的小花园里散一会儿步;放了学,再一路吹着口哨由男生骑车带女生回家,这些在老师眼里十恶不赦的事在我们那些同学中看来却是极为先锋的。也不时会有些敢冒死者积极的想加入。而她也就是为了这个“先锋”而大胆的做了一次榜样。 在学校里,她一直不是个出挑的女孩。一头当时极为普遍的荷叶头,短短的贴着面颊,厚厚的嘴唇总带着那么点紫色,笑起来嘴角边便起一个下陷,到也有点令人爱看的俏皮,不高的鼻梁没有生气的贴着脸,鼻翼两侧微微鼓起,最是那双眼睛还有点神气,生得水灵,一汪秋水似的在黑眼眶里荡漾,不时还泛起极惹人怜的眼波。因为天生怯乏,在同学里也没什么交情,又没做出些个大事,所以在老师眼里也只是个平日里不大出声的普通同学,并没有什么大印象,只有几个儿时便一起玩耍的朋友还算要好。可她又是不甘心的,这似乎和她胆小的一面产生矛盾,但事实上这种不甘正是受到自身胆怯的激发,而想找到突破的出口,这种矛盾在青春的悸动里又是那么的司空见惯。 她有一个小姐妹,因为小时侯家住的近,父母一块儿又是有交情的,所以自小便在一处玩,两人至今也是无话不谈的闺友。一次,那女孩邀了她去家里玩,说是父母不在有些话要和她讲。她自去了。俩人先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书,随后便爬上床说些闲话。那个黑女孩(她天生就生得黑又瘦)起先也随便的说些学校里的事,后来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就哭了起来,她忙去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等她哭完了再问。黑女孩哭得累了,便倒在床上支吾了半天,才说起近来在学校,隔壁班的有个男生和她挺好的,她也就慢慢在心里喜欢起那个男生了,她说她很害怕,总是想见到他,有时在路上偶然遇见了,心就没了管束的乱跳,但又没胆子和他说话,只能在路口看着他走远,回家时却还想大哭一场。她看着她,一时不好说些什么,但见她说起那个男生时脸旁上扬的绯红和眉宇间的光彩是她从没见过的,她的心起了那么点小小的震颤。于是,她也想见见这隔壁班的男孩。 学校里总是会搞一些课外活动,每到这时便打乱了班级由同学们自由组合小队。就是在那次活动中她见到了他。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次活动的内容,他们一群孩子被带去了一家工厂,帮他们除草也拣一些垃圾,这就算是一次为民服务。在那块杂草地里,她顺着黑女孩的羞涩目光窥见了那个男孩。那男孩远没有黑女孩讲的那么好看,一头剃的极短的油黑发亮的大兵头,宽额重眉,一双不大的眼睛,透着那么股痴呆的滞涩,脸颊消瘦暗黄,一张大嘴也不叫人喜欢。可偏是这么个男孩吸引了黑女孩的全部注意,也连同她对他的好奇和想象。 自从那次见着他后,黑女孩更是视她为密友了,常把自己一些无法告人的秘密说与她听,其实也无非是她与那男生之间的一些交往,黑女孩常说,每次见到那男生心里就想哭,总象有说不尽的委屈,既害怕又急不可耐的想去探个究竟。她总是耐心安静的听着黑女孩的唠叨,每次听她讲到动情处时,心里也会跟着打起鼓来,惹得一阵面红耳赤。就这么过了有半年时间,紧挨下来的就是期末考试了。 她常常捧着书去临街的小图书馆温习,在靠窗的一面坐下,翻几页书或找几本当时流行的小说读便可以轻松的过一下午,而后再踱着步子沿那条梧桐街回家,一路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孩女孩们,心里也就别提多自由和高兴了。可就在那天,同样靠窗坐着的她却那么不期而遇的碰上了他。 那是个雾天,风雨欲来时的光景。她坐在风里翻看着夏洛蒂·勃郎特写的《简·爱》。她的手指轻轻的在书上移动,“……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是我的精神在同你的精神说话;就像两个都经过了坟墓,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她的手指没能压住书页,一阵风吹乱了这堆已泛黄了的纸页,它们在她眼里打起转来,盛开起一朵娇美的雪莲,而此时他正站在了她的身旁。 他们一起沿着梧桐树回家,两人始终保持着距离。男孩很羞涩,很少言语,只是偶尔撇开嘴笑,而她也就在这一瞬看见了他的笑,一颗小虎牙调皮的探出头来,在斜阳余辉里闪着灿烂的光,他的眼睛折成了一弯新月,跳动着稚嫩的火焰。谁知这无意间流露出的光芒却留在了她那一汪秋水中,逐渐凝结成一团紫色的氤氲。 那天,他们在梧桐树的尽头分地手,她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变成一小点,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紧张的期考过后,炎热的暑假又如期而至。她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一个文学班,恰巧的是他也被父母逼来听课。她在身边留了个空位。于是,他们成了同桌。 这是一段令她着迷的日子。在穿裙子和凉鞋的季节,她所有的紫色的梦都寄放在了她右手的这个位置上,虽然他很少开口,虽然他上课总是打呼。 自从她和他做了同桌以后,黑女孩便常来找她。每到晚上,大伙都卷着草席端着凳子去天井里乘凉。几家人家凑一桌麻将的洗牌声,老人们在一起哼唱的戏曲声,各家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电视里播放的节目声混杂在一起,搅扰着夜的凉静,也点缀着夏夜的漫长。终于,老人和孩子挡不住困乏的降临,都安详的打起盹来,电视的声音被调低了,大人们也疲倦得打起哈欠,手摇着蒲扇唠起磕来,声音低且沉。这时,黑女孩便会来找她。她悄悄的爬到她的身边,在她的一侧躺下,靠着她的耳朵低语起来:“我说过他好吧,他会折纸鸢呢,那次我见着了,他在他们院里放纸鸢来着,他没见着我,我躲在楼梯口——喂,你在听吗?”她用肩膀小心的挤她,看见她闭着眼,鼻翼缓慢平和的一张一合,那紫色的厚嘴唇微微的颤动,地下的蚊香正袅袅的升起,萦绕着她被月光照得亮白的脸,黑女孩轻轻的叹了口气,又翻身在她身边躺下,阖上了眼睛。她渐渐睁开眼,迎着她的是一面圆月,一缕青烟缓缓的飘过。有薄雾在她眼底泛了起来。 他呆呆的注视着她的脚。她如玉般光洁细致的脚在阳光里微微慌动着,凉鞋的细细的丝带若有若无的垂荡在她纤细的足裸上,透明的指甲在光影里亮着细小的光,跳动在他眼里。“嘿,看什么呢?”她瞠着眼浅笑着看他。 “没——没看什么——”她见他红着的脸被埋进了手臂里就收起了她翘着的腿,不再晃动它们。 她看见了那个纸鸢,在他手里。她在他院子里的水井边坐着,他一手擎着那个纸糊的风筝,一手搭着线,在原地转了几圈找准了风向后,他大呼了一声“起”,便沿着弄堂跑起来,边跑边叫“飞啊,飞起来——”他大喊着向她奔过来。“呼——”纸鸢在她头上一跃而起,直冲上天。那红色的纸鸢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片枫叶,极薄极薄的透着光,在风里不稳的摇摆着,舞蹈着。她仰着脸陶醉在那片红色里,顺着那条细细的棉线,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他的身上,他抬着头傻笑,手里还紧握着那根线。 那个炎热的午后,黑女孩在学校门口等她。走了一段路后,她们在一棵大树下站住,随手一撑便坐上了路边不高的栏杆。黑女孩穿了一身不怎么合适的蓝点白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的腿不自然的晃摆着。良久,黑女孩才吭声:“我梦见他的纸鸢了,他拿着纸鸢在风里跑向我——我听见它飞起来的声音了,就在耳边。当我醒来时,发现枕头都湿了。我总在想他和我,想我们在一起生活——你知道吗,我想我们结婚了,虽然我知道这么想……可我管不了自己,就是没完没了的想这些,一闭上眼就想,他站在了我的身边,他会和我说些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是温柔的,而他的笑是因为我——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完了——”黑女孩使劲甩着头发,背深深佝偻着,她伸手搂过她的肩膀。“你说该怎么办?你说呢——”黑女孩问,她不答。 她和他仍旧是每天见面的,有时放学也一块儿回家。沿着梧桐树的树阴,知了在头顶叫个没完,他们就这么听着知了的叫声徐步回家。一路很少说话。在树阴的尽头,他道了再见便穿过马路要走,她在他背后叫住了他,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她微笑着冲他喊:“别忘了作业——明天要交的——”那天,她的笑很灿烂。他呆站着看她走远。 很快到了梅雨季节,连天的雷雨下个没完。他常不打伞的跑去学校。那天的雨来的特别猛,刚才还是细蒙蒙的小雨,一会儿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的坠下来,吹刮起一阵风来。他两手抱着头在雨幕里无意义的闪躲。而在学校的门口黑女孩正撑着白色油布伞在等他。 雨仍是带着怒气似的失去理智了的狂啸着,从云端落下的眼泪啪啪哒哒的敲打着握在男孩手中的伞。他一脸茫然的听着雨声,不时的甩动他那挂满雨水的头发。黑女孩不知所措的站着,肩头瑟瑟颤抖。雨珠无怨无悔的向地面撞去,把玻璃渣似的碎点一股脑儿的抛至黑女孩的腿上。黑女孩的嘴不停的抿紧努起,手也不自然的在额上的发丝间揣摩,她想说点什么?她来找他了,而找他就是为了和他说点什么呀,她不是早想好了的吗,连打招呼时的表情不也都在月影中的镜前练过百遍了吗,可为什么现在——在他面前就说不出来了呢,他就在身边啊,那么真实的他——穿过梦境的百般折磨和昼夜交替的反复纠缠就立在她的眼前,而她,却胆怯的可怜的说不上一句话。时间分分钟在流逝,她仿佛觉得她听见了从学校传来的下课铃,那陆续走出校门的人流会淹没他们,并从她身边把他带走,她将会失去他,永远。黑女孩紧张的蜷缩起上身,她被水泡的发白肿胀的手无助的搂着自己,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绝望——一时间她没法不这么想,曾在无数流着泪的夜晚设想了千百次的场景,竟在她恐慌而懦弱的表现前毁于一旦,不——她不忍心看自己就这么的逃跑,她小心的几经斗争的抬起头,收起所有心存的期盼和幻想,义无返顾的把它们投入他越渐迷离的眼底,她最后一次用绝望的眼神盼等着他的有所察觉,然而他牢牢闭拢的嘴唇决断了所有的一切。梦想的碎裂仅在这短短的1秒钟内。黑女孩悄然的离开了伞顶的庇护,她低闷的哭泣声在喉腔里哑然的回荡,悄无声息的吞没在了天边的一阵响雷声中。 此时的她正不安的坐在教室里,身边的空位上搁着一把新伞,这把伞是她买来送他的。她歪着头,眼角不时的往外斜。大雨犹如黑色暮毯般把外界的空气裹的严严的,从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低低的沙哑的呼啸着,带来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敏感的抱着手臂凝神远处。 放学后,她去找黑女孩。黑女孩家的门微微的开着,里面黑魆魆的透着风,安静得让人发怵。她悄悄的走进去,屋里没有人,窗子大开着,风撩起白色的窗帘在黑暗中跳着妖娆的舞蹈,象一张不停开合的嘴缓慢而哀怨的泄露着什么。她随手拉开了台灯,一束黄色的明光把她纤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她出神的看着墙上的身影。突然在墙边的一角,一团黑色的影子瑟瑟的抖动着。她听到哭泣的呜咽声,小心而又矜持。黑女孩孤冷的蜷缩在墙隅里,那么无助那么孤独的企求帮助。她缓缓的向黑女孩的影子伸出手,当手影触及到黑女孩起伏的肩膀时,她停住了,无力的抽回了手,静静的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切似乎都这么结束了,那晚黑女孩大哭了一场。现在你或许还会在操场,走廊,过道上看见她匆匆走过的身影,但那天校门外的她已不见了。你要到哪儿去寻找那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呢,或许只有在她偶尔呆滞的目光中才能隐约见着当日的某个片段所留下的阴霾。他和她就如预料中的一样成了一对儿。在上学的路上,学校的小卖部旁,操场后的花园里只要你留意你就会看见他们不那么自然的影子。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诧异的目光,羡慕的眼神,一群听她说故事的朋友和一个令自己也称奇的自己。而他——她不爱他,她总是扬着笑,摆摆手这么说。 END 这是个看似潦草的结尾,可我终不能在委婉的叙述些什么了,因为作为想要表达的一切,在文章的前九章里已经浅尝辄止了,我能做的就是如实的说出一切,而那些断续的思考与没有讲明的情绪还是得留给看它的人。此文为了祭奠我已告别的初中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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