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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会寂寞

作者:林月如(linyueru@dreamer.com.cn)

  
  1.
  她说,她要离开他。在一个几乎没有人的早晨,她懒洋洋地拖着零乱的头发敲击键盘。
  Gray说,那又何必呢。太阳还没升起来呢。
  她打了一个笑脸符号。然后断开连接。
          
  中午11点,她再次醒来。外面是阴天,没有太阳。
  又何必呢?Gray说的。她在网上认识的一个自称24岁的男人。
  很不确切的东西。她伸了个懒腰,然后跑到厨房找咖啡。
  垃圾箱里已经很多个随身装的小袋袋了,她对咖啡没有研究,只是喝而已。
  就像她只是要离开他而已。
2.

  她认识他已经2年了。那时都还小,不谙世事。
  他们每天都要走很长一段路到车站去上学。
  孤单的很。后来她是这么说的。她找他说话了。
  事情开始就是这么简单。总是很简单的。
  然后他开始骑车,顺路带她一起。
  风在耳际乎乎地吹过。她在后座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被带起的发,他的耳廓。
  她也许哪天可以把这些都画下吧,都是那么熟悉。
  到车站,她跳上上阶沿。轻轻向他摆摆手。然后他就一溜烟骑走了。
  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从这里发生。
  半年后的一天,她要值勤,得提早去学校。他也很早的出了门,为了送她。
  路上没有什么人,冬天的太阳起的特别晚。到处灰暗灰暗的。高架下只看的到他同样灰暗的背影。
  她静静地掉眼泪,为这冬日的孤寂。
  他丝毫没有察觉,用力地踩着车。一颠一颠的。白气像可乐里的气泡,一阵一阵的,飘到后面,湿润了她的脸。
  到了车站,一切都变成静静的了。他看着她哭,一动不动。
  她说,我们在一起吧,这个孤单的世界。
  他点点头,发出一声“恩”并把手放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是热的。眼泪是凉的。
3.

  2年,改变了什么。不止是他们的外形。
  他这次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水分。没有了漫溢的情感。
  在他们熟悉的卖当劳。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她等待他的答复。
  他没有说什么。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拇指掠过她的唇,她下意识地抿住了嘴。
          
  也许,是该到此为止吧。他把头低下去,看着面前的半杯可乐。
          
  偌大的玻璃窗映照着他的手。另一端是翠绿色的树,枝杈繁茂。
  麻雀不时扑闪翅膀飞上飞下一刻也不停。
  公园里的孩子们跑开了,风筝的线一直连到天上,那碧蓝的天上。
  风筝上画了好多彩色的星星,末端拖着长长的两条尾巴,在气流中甩动。
  阴天,有风的阴天。
          
  他把风筝的线割断了,曾在他心里的天空。
  阴沉了。没有太阳。
  疼痛。不过是根线,却似乎是无数根通往心脏的血管。血奔涌而出。
  而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时间过去了,原本温暖的手变得冰凉冰凉。
  而原本凉的东西,却早已没有踪迹了。
4.

  回到家,她累极了。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广播里在胡乱说着写什么,背景音乐是The cranberreies的Dying in the sun,并不合适。
          
  Do you remember,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她关了广播。
  打开电脑,连上线。
  Gray的名字跳进她的思维里。
          
  Gray是她乱糟糟的网友里唯一一个比较地道的人。
  基本上谈的来。
  Gray暂时作为无业游民飘荡在网上,靠大量的尼古丁过日子。
  前两天Gray说找到份工作,在北京的。家里人最初的赞成变成了一种威逼。不久他也打算过去。
  有时候他看她写的东西,不过很少。
  很少评论,或者说作为Gray他很少发表意见。
  他注册了别的Nick。起初她不知道。
  后来今天上午告诉她的。
          
  她不喜欢吸烟的人,不喜欢留胡子的人。
  Gray却是个例外。网路是不确切的。
  她尽可以随便想象,都可以成为虚幻里的现实。
  所以她只把Gray当作Gray。暗灰色的调子。一如今天的天气。
  偶尔有微风。树叶婆娑不止。
5.

  阴天
  恩,灰色的。张爱玲的调调
  在看张爱玲?
  不,很久以前了。读书的时候挺喜欢的
  悲凉了点吧
  是,尤其是发现你的周围充斥着这样的人
  悲凉?
  唔……被宿命掌控的,忙的连悲凉都抛在脑后的人。不过谁都不能责怪,毕竟他们没有错。
  为了生存……相信宿命的东西?
  怎么说呢,多少有点。举个例子吧,知道老人与海?
  海明威……
  很好。这也许就含有宿命的成分,那老头儿是尽了全力的,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中有股力量是无法挣脱的,即使有足够的意志力。但有时这些话还是泄气了些,宁愿说点好听的就算最后失败也让人觉得慰藉。
  ……
  说的乱了。
  在想北京的事吧?
  呵呵,厉害!
  那是:)北京的阴天应该和上海不同的吧。
  唔……上海的Gray里是带着苍凉的,而北京的Gray是该伟大的。
  恩?
  至少我这么觉得……
6.

  也许这种郁闷的颜色也会有根本的不同,它的本质业已无关紧要。她印象中的北京是天空中顺着哨声盘旋的鸽子,一群一群,一圈一圈,无休止地盘旋。没有目的的地方。
  这只有更加的惆怅,未如逃进上海的拥挤与喧闹中隐藏起来。就像梦里缓缓舒展的掌心中的纹路,柔软地交错。然而无论它们如何纠缠都事不关己。她就这样呆滞地看着巨大的手掌,有什么人走来,有什么人离去,有人哭了,也有人微笑。她在自己的梦中只是旁观者。看电影似的,一边嚼着涩涩的爆米花。索然无味。
  孤单单的,人群在她身边流过。汇金远远响起淡淡的圣歌,洁白无瑕。
  却事不关己。事不关己。
              
  她绕进一家小小的网吧,有2层的阁楼。老板是个年轻人,在硬抄面上划着格子。
              
  你在吗?
  在
  人呢?
  恩?这不重要,我们还能讲话不是?
  就算在北京……
  就算在北京。网路可不在乎这些。小丫头今天怎么了?
  感觉很空,周围像结了层冰似的。
  哈,不在家?
  恩。
  给你看篇文章。
              
  孤独的树。席慕蓉。
  “也许诺拉是对的,隔了这么多年,我再想起来,觉得也许她是对的。所有值得珍惜的美丽,都需要保持一种距离。如果那天我走近了那棵树,也许我会发现叶的破裂,树干的斑驳,因而减低了那第一眼的激赏,可是,我永远没走下河谷,(我这一生再无法回头,再无法在同一天,同一刹那,走下那个河谷再爬上那座山坡了。)于是,那棵树才能永远长在那里,虽然孤独,却保有了那一身璀璨的来自天上的金黄。
              
  又有哪一种来自天上的宠遇,不会这在人世间觉得孤独呢?”
              
  知道吗?美丽的东西往往难以靠近。
  我并不美丽,我只是不想孤独。
  呵呵。
              
  他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见他。
  空和黑暗。
  她想起他描述过自己的样子。一星期才刮一次的胡子,洋红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的地方,显得松松垮垮。电脑旁总是放着打火机和烟盒。
  一尘不变。
              
  会做三明治么?她问。
  以前买快餐时常看来着,看多了自然就会了。品种并不少。他含着烟打字。
  她笑。
7.

  Gray沉默了很长的时间。网吧快要打佯了,年轻的老板打着呵欠上来催人。她说,我该走了。
              
  回家的路上或许会看到你。
  我在北京。
              
  啪的一声,窗外对过的霓虹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一下。照不亮暗黑的天。多么沉寂。
8.

  很长一段时间,她再没上网。学校的假期就快走到尽头。她觉得自己就快与世隔绝。他还常常打电话过来。在她窝在沙发里把电视的频道从第一个换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她慢慢地伸出手,把话筒放到耳边。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有一天他说。
  她谓叹一声。没什么好说的。有开始就必要走到尽头,谁都不给我原因。
  其实也并不需要原因。
              
  对方沉吟良久,悻悻地挂上了电话。
  她嚼着饼干,西西簌簌的饼干屑掉在黑色的沙发上,分明可见。
9.

  有时候她确实表现的太过无情。他或许会咒骂她。她不期待原谅。过去的时间流水般地掏空心河中一点点的沉淀的泥沙,关于他的记忆。带去哪里了呢?大海罢。像个巨型的废弃的垃圾场,不断有东西往里面倾倒。
  掏空了。河水却越来越混浊。
  没有人愿意再看见这样的水,令人作呕的可怜。
              
  快一个月了。她坐在沙发里看着电脑。洁白无瑕。
  与自己无丝毫联系。
  什么东西都已经离去了,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的。都被她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什么原因呢?
  哦不。不需要什么原因。
  她踏在冰凉的地板上,把电脑打开了。那吱吱嘎嘎的开机声似乎很令人愉快。
              
  换了个名字,到处找了一遍Gray。不在。
              
  网路并不在乎现实。Nick不在代表所有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或许吧。
              
  真的很寂寞。
  她空洞地打着Gray的名字。回车。Gray。回车。
  屏幕上出现一整排的Gray。
  直到被别人禁止在频道之外。
  她蜷在椅子里哭了。眼泪西西簌簌掉在键盘上,分明可见。
  但它们渐渐隐去了。
              
  也曾想过躲进别人温暖的怀中
  可是这么一来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的高尚情操一直不断提醒着我
  离开你的我不论过多久还是会寂寞
              
  原来过了许久,她还是会觉得寂寞。
10.

  傻瓜。门开了。
  是他。
  他微笑地看着她。
              
  他就在她面前。却好象非常非常遥远。
              
  你好。
  你好。
              
  空气凝固成红色的砖,垒起一堵又高又厚的墙。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他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
  她去厨房倒开水。
              
  拿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她的电脑前。
              
  冰糖……
  他说。
  我把你的IRC删除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他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
  出去。她说。
              
  何必呢。她听到Gray说。
  她究竟拥有些什么呢?还是渐渐都在失去。
  窗外又起风了。静静的却只有空调的滴水声。他们像在卖当劳里那样互相凝视着。
  她明白时间确实带走了很多的东西,到最后连流水都没有了。剩下了干涸的河床在龟裂。但是现在,曾经被带走的泥沙乘风飘回,想要填补那些裂缝。怎么够呢?
  怎么够呢?
  她转过身去。把门打开了。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已不重要。
  她的生活被重启了。
              
  把那些都忘记吧,你不该寂寞的。他有点哭了。
              
  见鬼去吧。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其实我们都很孤单……
              
  -End-
              
  PM 05:42:45
  2000-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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