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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苹果记事

作者:咪咪(lilyelf@163.net)

  

  这是我在哈尔滨渡过的第一个春天。
  虽然理论上已经是春天了,但气温似乎比南方的冬天还要寒冷,所以我心安理得地继续发扬我"温度不升,赖床不止"的光荣传统。虽然天亮得越来越早,阳光也越来越常将我从睡梦中晒醒,但我宁肯缩在被窝里观察窗外的老树又发了几枝嫩芽,也不愿意将自己轻易暴露在早晨清冷的空气中。
  我本以为这个光荣传统会一直发扬到理论上的夏天降临为止,但没有实现,因为学校展开了体育月活动。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如果在清晨没有轰轰烈烈的群众体育运动,又怎能充份展现出体育月的热闹气氛?所以我们大一的学生首当其冲被要求每天早上六点半集合绕校半周跑步到食堂,然后就地解散,顺便早餐。

  第一天起床,宿舍里调了好几个闹钟,几钟同响,声势惊人。我把头埋在被窝里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待到挣扎起来,穿戴整齐,才用毛巾湿了湿脸,便已被曾欣和乐乐拉了一路狂奔。
  曾欣和乐乐与我同系,所以在一个地方集合。我之所以能在最后关头战胜自己,与她俩掀被窝、挠脚丫及危言恐吓的功劳也是分不开的。
  跑到男生宿舍楼下,只见大批人马驻扎相候,且已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开拔出去。
  班里同学成两列纵队,有的在跺脚,有的在呵气,有的在揉耳朵。体委远远见我已显出一脸的不耐烦,瞪我一眼,说:“就等你了!"当头跑了开去。我吐了一下舌头,跟在队伍后面。

  班长特地拉到后面,问我:“怎么这么晚?"
  “不会很晚吧?"我不能肯定现在的时间是大于小于还是等于六点三十,因为我一惯不戴表。
  “大家都等你呢。"
  “在男生宿舍集合嘛,当然是你们等我了。我还要山长水远地飞过来呢!要不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你们跑过来得了?”
  本科生一共有三幢宿舍楼,都是回字形的大楼,一层有那么百来十间房的那种。
  女生的那一幢矮小一些,但地理位置优越,座落在晨跑的路途中,离教室、商店、饭堂、澡堂都比较近。男生宿舍一幢位于女生宿舍对面,另一幢就远了,中间隔着马路、澡堂、家属区、体育馆……而我们系男生偏偏就住在远的这一幢。
  班长说:“那怎么行?全班到齐才可以出发。”
  “不公平。"我扁着嘴道。
  班长不理我,说:“下次别迟到了。”
  虽然我很想为不平而鸣,可是我不方便说话。因为说话的时候不能喘气,不能喘气就跑不动。话可以慢慢再说,步却不能等等再跑。

  我们班这队人马跑得那样快,不一会儿已经赶过了好几个先出发的队伍。我气喘吁吁,勉力追赶。清晨又干又冷的空气钻进鼻子直冲脑门,太阳穴涨得"呯呯”乱跳,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我从来没想过抬一抬腿竟然会这么艰难。而跑步又是这样枯燥乏味的一件事,所以愈发觉得难受。

  我转动眼珠,试图寻找一些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因为我完全是依靠惯性向前行驶,所以不能随便转头,转头是很浪费力气的一件事,转转眼珠倒不妨。
  但目光所及尽是灰突突的墙,灰突突的地,还有光突突的树木,树上不是没有绿色的嫩芽,但是它们太隐蔽,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是不可能看得见的。就连路上的人也大多是灰和土黄色系的,似乎男生总是偏爱这一类黯淡无光的颜色,若不是还会动,只怕要隐没在背景色里了。
  跑在别的队伍里的女孩倒也穿得夺目,但我却不敢多看,我怕我会嫉妒,为什么她们能轻轻松松地胜似闲庭信步,我却要狼狈得象只逃命的小免?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锻炼的,有去吃早饭的,也有早起去教室占座的。晨跑的队伍声势浩大,所以路人纷纷避让,顺便也驻足观望及指指点点。
  但议论的话题却和跑步没有半点关系,尽是些"这个班女生挺多啊,就是长得一般。”“哇,又一个和尚班!哪个系的?"诸如此类的无聊话题。
  至于"这个班只有一个女生啊!"这一评语便是赐予我们这一小队人马的。开学至今,这一句话我已听过无数次,语气有惊奇暧昧羡慕种种不一而足,就是没有人表示同情,好象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但今日我这样痛苦地跟随在队伍的后面,得到的评语竟然还是毫无新意,我忍不住要对说话的人狠狠瞪上几眼。如果我的眼睛会放箭的话,一定已有数人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当我们跑过医院,杀向坡顶的食堂而去的时候,我坚持不住了,在队伍后面越拉越远。
  体委跳出队伍,回头冲我挥手,喊道:“快跟上!别掉队!”
  我报之以白眼,心想:好——难哦!

  好容易捱到了终点,我两眼发直,奔着台阶就过去,坐下来直喘气。
  班长说:“别坐,别坐,快起来活动活动。”
  我坐定台阶不放松,等喘匀了气才抱怨道:“我都要累死了,还活动呢!”
  体委过来教训我:“怎么搞的?又迟到又掉队!”
  我没好气,道:“谁让你们跑那么快啊?你以为我会飞啊?”
  体委瞪我,"你就不能跑快点?”
  我反瞪之,"不,能!”
  体委道:“别的班女生怎么没掉队?”
  “好意思说!人家有你们跑得那么快吗?夺命狂奔哪?”
  “那你还能让我们二十几个大男人跑得跟乌龟爬似的?”
  “不管,明天我跑前面。”
  “不行!”
  “要不你让我带队,要不你让我掉队,你看着办吧。”
  班长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别争了,先去吃饭吧。”
  “不,吃!”
  我扭头回宿舍,心里有点儿恶习作剧的快乐。因为我这样转身而去,他们一定以为我气得饭都吃不下了,半年多同学了,总得给我几分薄面,有一点点的内疚吧?
  也许心里一内疚明天就让我领跑了。而事实上我不吃早餐是因为我早已戒了。食堂里的早餐只有稀饭、馒头,不是我有偏见,这些东西做得跟南方的比起来,概括地说,南方的是精致的零食,北方的是粗质的米饭。反差太大,我吃不下。

  但是我错了,原来体委一点同情心也没有。第二天我照样拉在队伍的后面,而且空气照样又干又冷,四周颜色照样黯淡无光,路人评语照样毫无新意。

  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星期,跑得我腿酸胳膊疼,天天回来捉住曾欣诉苦。
  “我的腿要断掉了!”
  “糟糕,我的胳膊疼得都拐不到后面去了!”
  “今天又有人在路上对我指指点点,讨厌!”
  “曾欣你今天怎么不早点叫我?害我又迟到了,我们班体委差点吃了我!”
  “求你不要拉我去上课了啦,就这样让我睡死过去吧!”
  “我又跑岔气了,好可怜啊!”
  “我不行了!这是……我的……党……费……”
  “曾欣——救——我——”
  ……
  曾欣也不吃早餐,每天早上回来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她了,而我刚跑步回来,痛苦新鲜热辣,所以诉苦的火力加倍的猛。曾欣开始还安慰我,后来便只哼两声表示同情,再后来烦得差点没有疯掉。虽然曾欣在宿舍里号称知心老奶奶,可是也吃不消我的狂轰滥炸。为了清静的缘故,她组织召开了本宿舍卧谈会,专门讨论关于如何让咪咪同学逃避晨跑的问题。咪咪即是我,这是我在宿舍范围使用的绰号。

  我们宿舍只有五个人,老大、乐乐、小雪、曾欣和我,但照曾欣的说法,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和什么鬼主意都敢出的小雪,任何事情都可能往出人意料的方向演变。乐乐虽然总和男朋友在一起,平时不怎么见人影,但关键时刻绝对跑不了。曾欣和我就算是比较纯洁的孩子了,可也是什么事都敢掺和。

  办法很快便研究出来,这就是我去找系辅导员老师陈情,或是哭诉?哀求?反正都是一回事,连对白都帮我设计好了,关键是看我表演到不到位。要点如下:
  1)着重强调跟不上队伍的事实,讲述时务必要作弱不禁风状,说话声音如能低低细细、柔柔弱弱,更见功效;
  2)深刻剖析自己掉队的惭愧、内疚、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心情,强烈要求为革命队伍剔除达不到要求的落后分子;
  3)必要时晓之以情,动之以泪,实在挤不出鹗鱼眼泪壮声势,也要作出忍辱负重,不肯流泪于人前的乱坚强模样。

  第二日下午没课,我雄心万丈要奔赴沙场,但保险起见,先排练了几遍。宿舍里不时笑倒数人,乱成一片,哪有半分哀怨动人的样子?
  老大批评我:“咪咪,你的眼神太有问题了。”
  小雪也说:“就是,笑咪咪的。”
  我气馁道:“你们都叫我咪咪了,我当然是笑咪咪的了,哪那么容易哭得出来?”
  乐乐说:“那也不能笑啊。”
  “可是,我真的真的觉得……很好笑耶!”
  看来众人深有同感,因为听完这话后又笑作一团。
  小雪倒在床上揉肚子,嘴里直嚷:“笑死我老人家了。”
  老大凑到我眼前研究了半天,说:“你这眼睛怎么整的,当你自己是瞎的行不行?”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答道:“不行,我控制不住。”
  曾欣说:“还是算了吧,穿帮就坏了。”
  一想到还是逃不脱天天去跑步受罪,我就忍不住掩着脸大叫救命。
  结果是老大救了我的命,"这样行不行,咪咪把头低下来,垂下眼睑,眼睛不就看不见了?说话再细声细气、吞吞吐吐,好象有点害怕的样子,一般胆小的女孩子就是这个形象。”
  众人一致认为可行。
  我跳过去搂住老大的脖子,以无限感激的语气说道:“还是老大有办法。”
  老大拍拍我的背,道:“当然了,你以为随便能当老大?
  我跳开一步,仔细端详着她,道:“听说你叫老大是因为在这屋里你最大耶?”
  老大右手作枪状举在身前,摆了个007的姿势,说;"我还有老大的派头,”众人又笑作了一团,因为老大虽然长得高大些,但面容清秀娇美,看起来实在是比007女郎还要娇弱一百倍,哪有半点象老大?
  不过老大真的很讲义气,问我:“咪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乐乐忙道:“不行!你又不是我们系的。”
  我望着乐乐说:“那你陪我去吧?”
  她摆手拧头。
  我又望向曾欣,她直往床里头缩。
  我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们在旁边又引得我笑场就惨了。”

  又排了两遍,大家觉得基本满意。我终于要出场了。
  我揉红了两眼,拉开门,可怜巴巴地说:“我要走啦?”
  “去吧,去吧。”
  “我可真要走啦?”
  “走吧,别啰嗦了。”
  “千万别拦着我。”
  “谁拦着你了?”

  出了宿舍,磨蹭了半天才来到系办,却又在墙脚处闪闪缩缩,可见要做坏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后终于把心一横敲门进去。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说我要去跑步,说了最差也就是去跑步,也没什么损失啊?
  结果却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我表演得比哪一次排练都成功。低头垂眼自是不必说了,连吞吞吐吐也是十分地到家,因为我心虚。不必出到动之以泪的绝招,辅导员已被打动,恩准我不必随队跑步,但是却不能不早起锻炼。

  出了系办,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拉开门就大声叫道∶"兄弟们,我回来啦!”
  众人"呼啦"一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样?”
  “没穿帮吧?”
  “傻呀你?看咪咪这么兴奋就知道安全过关了,还问?”
  “到底怎么样了?”
  “快说!”
  ……
  她们说了这么些话我还没回答,倒也不是我要卖关子,实在是因为这些话几乎都是同一时间杀将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插上嘴。
  当下我比了个OK的手势,笑嘻嘻地道:“安全过关!”
  “那我们得庆祝一下呀。"老大建议。
  “对,我请你们喝酒去!"我振臂一呼,大伙一拥出门,直奔小买部而去。

  其实我们并不怎么会喝酒,尤其是我,基本没喝过比红玫香槟更烈的酒了。红玫香槟是一种玫瑰红色、甜滋滋的酒,酒精浓度十分低,不会喝酒的人喝上一两瓶也不会醉倒。我小时候过年时常喝,近几年好象已经不见有卖了。而白酒辛辣,啤酒苦涩,我不喜欢,所以我已多年没喝过酒了。
  我们要去喝的酒叫汽酒,其实并不是酒,只是长得象酒的汽水而已,装在类似啤酒瓶的玻璃瓶里,色彩缤纷,味道各异。黄色的是菠萝汽酒,顾名思义,自然带有菠萝的口感和香味了。还有青的青苹果,白的大白梨……我最喜欢青苹果,喝起来有点甜,有点酸,有点涩,闻起来气味淡淡的,不经意间青苹果的香味飘来,待要深呼吸一口细细分辨,却又闻不到了。都说汽酒是绝对不含酒精的,但我总有些怀疑,因为喝上两杯之后,我的眼睛看上去总有些矇矇的。

  晚饭时在食堂看见体委,我撇下饭盘乐颠颠地跑过去,说:“我明天早上不去跑步了!”
  体委竖起他的铜玲大眼,"不行,哪能想不去就不去!”
  我得意地翘一翘鼻子,道:“辅导员说我可以不去的。”
  “说得跟真的似的。”
  “当然是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
  体委哈哈一笑,道;"毛主席才懒得理你呢。”
  “那你自己去问好了。"我转身走了。
  听得体委在背后说:“你以为我不敢哪?”
  什么人哪?!连我这样纯洁善良天真无邪的人说的话都不相信,哼,其心可诛!

  第二天我被曾欣她们拳打脚踢地弄起来,胡乱地洗漱了一下,拿了个呼啦圈下楼去了。

  我本意是什么都不用拿,袖着手出去晃上两圈就算完事的,但昨晚参加卧谈会的其他同志一致表示反对,说怎么也要拿上个道具才象个锻炼的样子,并提出几种常规性武器供我选择。之所以最后选择了呼啦圈是因为篮球我打不动,排球我又怕痛,跳绳太招摇(因为没人玩跳绳),玩羽毛球又没人陪。而呼啦圈不仅无以上各项缺点,晃时还可闭着眼睛假寐,寥补睡眠不足。

  虽然已是四月天,但在北方来说,早晚还是挺凉的。今日我一下楼不用跑步去集合,身体热量没散发出来,所以觉得格外的冷。我缩一缩脖子,赶紧把呼啦圈套上,用手一抡,晃动腰身。
  可是呼啦圈虽然在别人身上晃个百八十圈也不下来,却很不给我面子。除了用手抡它时很不情愿地转上那么一两圈外,其余时候它都决定休息怠工。
  我自然不服气了,以我仰卧起坐一分钟四、五十下的功力,还修理不了小小一个呼啦圈?
  我努力了近半个钟头,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更兼被四周围诈笑的目光照射得脸都绿了,它依然只是懒洋洋、慢悠悠、有气无力地转上那么一两圈。
  四下里的高手乃至低手们都忍不住自动上来指点要决了,可是,它与我有杀父之仇,奈何?

  所以第二天我决定带上一只羽毛球拍作道具。称之为道具应当恰如其份,因为象我这样单枪匹马出去打羽毛球的呆瓜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别人要不成双成对,要不成群结队,至不济也要三三两两。也就是这个三三两两的"三"还比较有想头些,其他人估计都不会掺和我玩。

  男女生宿舍楼之间是一片很大的空地,除了体育场也就这里最多人运动了。其中又以打羽毛球的居多,因为北方的春天也就清晨的风还小一些,其他时候要想在室外打羽毛球,那简直不能叫人玩球,应该叫球玩人。
  女生宿舍门前没有划好线的场地,人人都在高举高打,即拍往高处举,球往高处打。简直是在较量谁力气大,谁体力足嘛,跟枯燥费力的跑步比起来也不强哪去。
  况且前后左右还有排球飞来飞去,多危险!对面男生宿舍楼下也是热闹得很,没有一个场地闲着。但为了我的小命起见,还是到对面去蹭球的好。

  拿着拍子巡了两圈,只见打的投入,看的专心,没人注意到我这个故作镇静在他们身边晃啊晃的人。看来我得腆着脸主动申请加入战斗才行了,就是不知求谁的成功率比较大些?
  心下正为难呢,忽听得旁边有人"嗨"了声,扭头一看,有个人冲我招手,"过来打双打吧,我们正好三个人。”
  我大乐,答曰:“好啊!"几步跳了过去。没有大声高呼"呜啦!",还是因为我在陌生人面前还比较矜持的缘故。

  这几个人水平很高,我很努力地左扑右挡,将水准发挥至高得不能再高,还只接了小小一部份攻势,漏网的大鱼都由镇守在我身后的黑炭头捕捞。
  之所以叫他黑炭头,是因为他长得黑。我有一个恶习,就是坚决不主动询问陌生人的名字。在不知道名字前当然就得起个绰号代替了。所以出自我手下的绰号已不知凡几。

  对方的长竹竿实在是个一心二用的高手,跟郭靖郭大侠有得一拼,一边上窜下跳地接球,一边还要不住地叽哩呱啦,而且一点不见气喘。
  “没见你来打过球,很少来?"压根我就没来过,给你见着才怪呢!
  “水平还可以嘛,练过?"这是安慰我哪?我被打得眼睛都快不会转了。
  “我好象在哪见过你?"瞎掰,刚才还说没见过呢!
  “杀!"接住!不过不是我。
  “是不是新生啊?"还新呢?一年都快过完了。
  “怎么没去跑步啊?"哎呀,今天还没在体委面前亮过相呢,不知他们跑过来没有?忍不住转头往路上望了一眼。呀!漏了一球!还好,有黑炭头接住。这个长竹竿,分明是在陷害我!
  “你们班是不是就你一个女生?"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前几天早上跑步的那个到底是不是你?”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一分神,结果一个球高高落下,跌落在我右手边的水泥地上,弹了两弹,跳出界外,还懒懒地晃了两晃。
  这个球黑炭头也没接着,因为我挡着他。
  长竹竿被我抢白了一句也不生气,继续叽哩呱啦。在这方面,我们学校的男仕们都还有一定的风度,可能是因为学校里女生比较贵的缘故吧,注意不是高贵的贵,而是物以稀为贵的贵。
  而我则继续腹诽之。手里忙着的时候脑子里想想事倒也不妨,因为思想的速度是快得不能用普通数字来衡量的,一个无穷小数加一个正整数还是一个正整数,但一个正整数加一个正整数就等于另外一个正整数,所以有具体动作就大大的有妨了。

  有人说羽毛球这样小小一个球,打起来一点都不费力,这人一定是个光说不练的家伙。只一会儿功夫打下来,我就只有出气的份,没有入气的份了。浑身每一个毛孔开始争相向外散发热量,汗水从头发根里直往外渗,脸也开始发红,仿佛还看得见脸上冒出一丝丝的白汽。
  散伙的时候我站在一边喘气,头晕晕的处于一种轻微缺氧的迟钝状态。
  黑炭头和长竹竿一起在收球网。
  黑炭头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打得不错,明天晚上的羽毛球比赛你来参加吧。”
  “啊?"我有点呆,"你开玩笑吧?”
  黑炭头笑道:“真的,来了找我,我给你报名。”
  “不要了吧?我水平这么次,跟你们比差远了。”
  长竹竿卷起球网,笑道:“你跟我们比?我们是校队的。”
  我睁大眼睛把他们仔细打量了一番,倒也真有点久经锻炼的样子,看来长竹竿的话也不完全是骗人的。即然如此,他们自己玩得了呗,还要我种小鱼小虾出现干嘛?嫌人少不够热闹?
  黑炭头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说道:“校队的不参加比赛。”
  我有点不好意思,还没说出来就被人家知道了,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吧?不知道我刚才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是校队的,他有没有看出来?
  “明天晚上七点,在体育馆。"黑炭头冲我笑了笑,几个人拎起东西走了。

  回到宿舍,曾欣已经跑完步回来了,正端着杯子坐在床上喝水。我放下拍子,先作了一脸苦相,拖了个哭腔道:“曾——欣——”
  这是我近几日跑完步回来时的惯用开篇问候语,曾欣早已被训练得处变不惊了,只抬了抬眼,问道:“又怎么了?刚才你不是打得挺高兴的吗?”
  “噢,习惯了,没改过来。”
  曾欣赐我白眼。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曾欣对面,"曾欣,刚才有人叫我去参加比寒呢!”
  “什么比赛?”
  “羽毛球。”
  “羽毛球?不会是明天晚上那场比赛吧?”
  “是啊。”
  “逗你玩的吧?报名时间都过了。”
  我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没长眼睛啊你?海报贴得满校园都是。”
  “那么多海报,谁耐烦看那么清楚嘛。”
  “谁叫你去的?”
  “某人。”
  “某人是谁啊?”
  “就是刚才跟我一起打球的那个黑炭头。”
  我站起来看向窗外,刚才热热闹闹的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可是黑炭头站在那里跟我说话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地翘着,语气那样诚恳,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他居然是在骗我。
  我转过身来,问曾欣:“我跟他又不熟,他干嘛骗我?”
  曾欣不解,"不熟就不能骗吗?”
  “他又不能当面耻笑我上当受骗,有什么意思啊?”
  曾欣点头道:“说的也是。”
  “他还叫我明天晚上去体育馆找他帮我报名呢,他要是骗我,不怕被我当场骂得狗血淋头?”
  “他是管报名的吗?”
  “这我倒没问。不过,听说他是校队的。”
  “噢,"曾欣作沉思状,"那他应该是组织比赛的了,开后门给你报个名应该没问题。”
  “呸!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要他给我开后门呢,不去了。”
  曾欣反对:“那可不行,你要是不去,这冠军不就没了吗?”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曾欣,说:“不会吧?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有信心?”
  曾欣道:“是人家对你有信心我才有信心啊。你想啊,人家又不认识你,干嘛主动给你开后门?肯定是看见你打球水平不错,拿冠军大大的有希望。
  “那要是输了不是很没面子?”
  曾欣一挥手,道:“校队的都说行,肯定没问题!”
  我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比赛,我有点害怕。”
  “明天晚上咱们宿舍全体出动去给你壮胆,不就行了吗?”

  第二天晚上却只有我和曾欣同赴沙场。
  老大早早就化了个吓死人的浓妆出去约会去了。乐乐要去看电影,答应回来顺便买几瓶汽酒帮我庆功。小雪坚持要与男朋友一起去自习,临走给我一个熊抱,说了句"我爱你!"就乱没义气地走了。花言巧语,爱我倒是跟我一起去呀。

  六点三十,我收拾好东西,问曾欣:“我们可以走了吧?”
  曾欣正倒在床上看书,坐起来看了我一眼,大惊小怪地说:“你这样就想去呀?”
  弄得我怪紧张的,"球拍,球鞋,都拿啦,还有什么?”
  曾欣道:“还有你——啊。”
  我啐道:“呸!你以为我是公差呀?”

  我这么说是缘于一个人人皆知的笑话:从前有个公差,记性不好。有一次押解一个和尚,每天早上起来都先要念一遍:“雨伞、包袱、和尚、我。"一一清点明白。
  有一天夜里和尚跑了,走前还把公差的头给剃光了。可见这个公差不仅记性不好,还睡得象个死猪。公差早上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一点,发现和尚不见了,就满屋子找。不小心摸了摸头,惊叫:“和尚在这呢,那我呢?!”

  只听得曾欣说道:“瞧你这身打扮,怎么去比赛啊?”
  我低头打量自己。一条深蓝磨砂牛仔裤,一件浅蓝得近乎白色的牛仔夹克,虽然不能算美丽大方,但也不至于失礼人呀!我纳闷:“我这身打扮怎么了?”
  曾欣为了我的顽瞑不灵直叹气,"哪有人穿牛仔服去打比赛的?你得换套运动服。”
  “不换。"打个球而已,干嘛还要换衣服?弄得多大排场似的。
  “不换不行。"曾欣瞪我,仿佛这衣服不是穿在我身上,而是穿在她身上。
  “我没有。"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可不是撒谎。我衣服不多,有限的几件里也是牛仔的居多,就连冬天套毛裤也只是弄了条大一号的牛仔裤而已。
  老大说这是我们广东人的恶习,什么都牛仔牛仔的,怎么就不知道把自个儿好好打扮打扮?我说算了吧,还打扮呢,我来学校头一回出去逛街,售货员个个血红大嘴,眼圈涂得象熊猫,好象被人打了两拳,差点没把我给吓死。你要我也画成那样,先杀了我得了。

  言归正传,且说曾欣听了我这话,站起来,说道:“我给你找一套。”
  我哀叫:“不用了吧?”
  曾欣不理我,自去翻箱倒柜去了。
  她找出来一套深紫红色的运动服,逼着我套在身上。
  我缩起胳膊,两手握拳,很夸张地抖着袖子,道:“不行不行,袖子太长了!”
  “折上两圈。"曾欣动手就帮我反袖子。
  “裤脚也太长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收脚的。”
  我无计可施,怪叫:“好难看噢!象块猪肝。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光啦!”
  话没说完,已被曾欣拉出门去。

  体育馆里灯火通明,虽不能说是人头涌涌,人也的确不能算少了。
  我和曾欣在人群里乱逛,曾欣问了我N遍:“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踮起脚,拔长了脖子四处看,好不容易才找着黑炭头同志。他站在一张桌子旁,身边男男女女的围了好些人,正说得热闹。

  曾欣拉了我过去。
  走到近旁,我却又停住了,任凭曾欣怎么催促,我就是不肯上前。
  因为我不知如何开口招呼他。叫他名字吧我又不知道,叫他黑炭头那是万万不能的,这个外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人知,就是不能给他自己知。但是,如果我说:
  “嗨,同学。"前面七个人怕不得转过来十八只眼睛,还有四只是眼镜。
  我附在曾欣耳边,小声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嘿哟,"曾欣啼笑皆非,忍不住用上了我的口头禅:“你有没有搞错?”
  于是我们决定站在一个比较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守株待免。

  过了好一会儿,黑炭头才看见我,笑了一下,侧转头说了两句话,随即走了过来。
  窃以为这个看见可以分解为:掠过——停滞——回扫——定住,如果不是我眼花,这笑也应该称之为失笑更恰当一些,虽然它很快就隐了去。
  我心里有点绝望地想:完了完了,他一定是被我这身打扮弄得差点认不出来了。
  都怪曾欣,把我弄得这样难看!他会不会也背地里帮我起个绰号叫"一块猪肝"?
  不行不行,这样难听的绰号可不能让他想到。

  赶紧踏上两步,说:“嗨,我来报名。”
  他笑道:“怎么来这么晚?签都抽完了。”
  我"噢"了一声,不知该做何反应。
  曾欣在一边急急地问道:“那是不是不能比赛了?”
  “没关系,我帮她报了名了。"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叶珊珊。"心里想: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帮我报的名?不会是报了个名叫"一块猪肝吧?
  “什么shan?”
  “珊瑚的珊。”
  “行了,你去准备一下吧,你比赛的场地在那边。”
  黑炭头给我指了指,就转身走了。我想他是赶着要去把"一块猪肝"变成"叶珊珊"。

  结果一上场我输得惨不忍睹。
  对面的小妞对付我只用两招:1)发球至后场,扣球;2)接发球至后场,扣球。
  输球的原因我三两下就总结出来了,可是我无法改正。
  原因就是这个场地比起男生宿舍前面的来大上一半不止。宽也还罢了,关键是长,导致我不能将球从这一个后半场打至那一个后半场。对面的小妞只需跑上两步,起跳,扣杀,我就没辙了。
  我相信这个场地才是正常尺寸,而男生宿舍前面的绝对是缩水豆腐渣工程。奸商啊奸商!
  在旁边场地上裁判的黑炭头间或举目望来,眼神惊疑不定,让我脸上不禁生出一种热辣辣的感觉。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打到了零比十一完场,可见我脸皮足够坚强。

  曾欣上来安慰我:“没事没事,打得不错了,我还没这水平呢。”
  我失笑,呵呵,老好曾欣。我一边擦汗一边说:“你还能打到负十一比十一去?”
  曾欣也笑。
  我俩并没有即时回去,反正最难堪的场面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最后的女子单打冠军竟然是将我杀下场来的小妞。
  这下子曾欣更有得安慰我了,"她居然是冠军哪!可见不是你打得不好,是她水平高。”
  我也说:“就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心下却不以为然,但凡是个胳膊有劲又会扣球的人只怕都能打得我落花流水。

  准备发奖时曾欣去了厕所,我一个人远远坐在场边霸着位子等看表演赛。
  这时有人走到我身边。我抬头,是黑炭头。
  他微笑,问我:“怎么输了?"笑容暖暖的,声音很轻,带点失望,带点安慰。
  我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心里似乎酸酸的。我想我眼里一定泛起了泪光,因为黑炭头表情变得有点慌,有点无措。
  这时有人叫他过去颁奖,他应了声,对我说:“我先过去了。"急急地走了。
  我眨了眨眼,又觉得没事了。我想一定是面对黑炭头心里惭愧的缘故,他把我发掘了来,我却大大地丢了他的面子。

  表演赛是双打,长竹竿和黑炭头都上场了,还是一伙的。虽是表演赛,也打得精彩激烈,不是我们这些小鱼虾蟹可以比的。
  我还发现一个问题,原来昨天早上他们一直让着我。

  我和曾欣回到屋里,一桌的汽酒等着我们。
  “哇!"进门就听得几声惊叫,不用说,肯定是因为看见我穿了这一身深紫红色的运动服,与我平日形象相去太远的缘故。
  我站到屋子中间,笑嘻嘻地转了个圈,问众人:“看我象不象一块猪肝?”
  屋里顿时笑倒一片。
  老大笑得倒在床上揉肚子,说了句公道话:“这也太不象咪咪穿的了!真难看。”
  虽然老大平日老是批评我的穿着打扮,但现在我不惜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忠心拥护她,"老大英明!都怪曾欣硬要把我打扮成这样。”
  趁她们集中火力围攻曾欣,猛批其审美观的时候,我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衣服换了下来。

  “咪咪快下来喝庆功酒。"小雪叫我。
  我拉开床帘,拿了个哭腔,道:“唉!还喝什么庆功酒呀,我输得好——惨——呀!”
  小雪不信:“别装了你。”
  乐乐也说:“就是,你怎么会输?校队的不都看好你吗?”
  嘿,说真话都没人信。我一边下床一边说:“不信你们问曾欣。”
  众人都有拿眼看着曾欣。
  曾欣说:“是输了。”
  我看着屋里一时沉静下来,众人脸色变幻不定,或吃惊,或为难,纷纷准备措辞安慰我,肚子里暗暗好笑,愈发装出个可怜样。

  曾欣说道:“你们别理她,她根本没事,骗你们呢!”
  众人"哄"的一声,转头就要围攻我。
  我急了,大声辩道:“谁说我没事?我真的真的好伤心哪!”
  曾欣一定因为审美观的问题刚才被围攻得太惨,存心报复,大力揭发我,"她刚才看比赛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呢。”
  我说:“伤心伤心,当然是伤在心里了,你没看出来嘛。”
  曾欣不服,"就你那点臭水平,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只好强词夺理,"那时我忙得没来得及伤心,你当然看不出来了。”
  老大失笑,"哪有这样的理由?没听过。”
  小雪也说:“这还有来不来得及的,你忙什么呢?”
  眼看已成合围之势,我赶紧搜肠刮肚想理由,"我,这个,这个,我不就是忙着看人了吗。”
  “哟,看谁呀?"老大来了兴致,俯过身来,还没卸妆的脸出奇的艳丽。
  虽然我不认同老大这种浓妆艳抹的打扮,但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可以适当地表扬一下,于是我作惊艳状,"老大,你这妆化得好好漂亮噢!”
  老大识破我的奸计,"别打岔,快招!”
  我只好另寻答案,"没有谁啦,就是看场上比赛的人。”
  众人不接受,一致认为我看比赛只会越看越伤心,看得不伤心的一定另有其人。
  可是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唯有把头一拧,道:“不告诉你们。”
  小雪抓着我,说:“不行!非说不可!”
  我顺势倒在她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打死我也不说!”
  小雪狞笑:“我不打你,我挠你!"扑上来,两手直往我痒痒肉上招呼,嘴里嚷道:“你招不招?你招不招?”
  我立时卷成一团,笑得喘不上来气。

  趁我跟小雪滚作一团,老大和乐乐围着曾欣盘问。
  “曾欣,倒底是谁呀?”
  “快说啊!”
  “配不配我们咪咪呀?”
  曾欣笑道:“哪有?你们信她胡说。”
  “不能,咪咪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也许她心里偷偷地喜欢,没敢告诉你。”
  “快想想,谁比较可疑?”
  曾欣被逼问得直告饶,"真的没有,我一晚上都跟她在一起,她就跟一个男生说过话。”
  “谁?"这个字声音很大,因为是三个人齐声询问,包括正在起劲挠我痒痒的小雪。我终于得以喘息一阵“黑炭头呗。”
  “噢——黑马王子。"老大怪腔怪调的,拿眼斜我:“咪咪,说说吧,你是怎么跟他接上头的?”
  “我冤哪,大人!"我欲哭无泪。
  “快招吧你。”
  “我招什么呀?我一共就跟他说了三句话,不信你们问曾欣。”
  “哪三句?”
  我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说:“就是'嗨,我来报名。','叶珊珊','珊瑚的珊'。”
  乐乐坏笑,"还说冤,连跟人家说过几句话都记得那么清梦,肯定有问题!”
  “冤哪,我比窦娥还要冤!”
  “那你记不记得跟我们说过几句话?"小雪问开玩笑,我要是记着这个,那我一天也不用干别的了。我翻她白眼,道:“怎么不记得?我跟你们每人都说了8句话,不过要放倒看(无穷大是也)。”
  “狡辩,今天你要是不从实招来,我们饶不了你。”
  “拿辣椒水来。”
  “先上老虎凳。”
  “曾欣——救命——"我一看大事不妙,赶紧寻求帮助。
  曾欣抄着手站着,作了个若有所思状,道:“别说,我也有点得怀疑呢,你俩要没什么关系,他怎么能先替你报名?”
  我呻吟,道:“天哪,连你都不同情我!”
  “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的了!"老大一边搓着手一边给我念了句电影里的坏人拷打共产党员时的专用台词。
  “姐妹们,上!”
  几个人撸起袖子就要上来。
  我怪叫一声,说:“我招,我全招。”
  看来我完全不是个做地下工作的材料。都不用出动老虎凳、辣椒水,美人计也可免了,只要可劲挠我痒痒,我就非得全招了不可。

  众人四下里坐好,目光炯炯,完全是一付审犯的派头,就差没有打盏大灯照着我了。
  我摊开两手:“我招什么呀?”
  “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
  老大喝我:“快说实话。”
  小雪和乐乐看着我一脸坏笑,举起手在嘴边呵气。
  曾欣笑吟吟地静观其变,一点拔刀相助的意思都没有。
  我只好苦着脸道:“就算是好了。”
  众人对我的措辞纷纷表示不满,大有要严刑逼供的架势。

  这几人都或深或浅地掉入了那个叫做爱情的水坑,容不得我干爽整洁地站在岸上看热闹,看来今天晚上不泼我一身水是绝不罢休的了。与其让她们泼得我七荤八素,不如我自己洒上几滴好了。
  我豁出去了,"是,我是喜欢他。不过是偷偷的,你们可千万别给我传出去,不然我可没脸见人了。”
  小雪笑得贼贼的,"哇,暗恋!长得帅不帅呀?”
  “这个问题嘛,"我踢皮球,"还是请曾欣同学回答比较客观。”
  众人一起望向曾欣。
  曾欣很认真地想了想:“中等个头,黑黑的,牙很白,其他我也说不上来了。”
  “那倒底帅不帅呀?"小雪追问。
  曾欣先拿眼瞟一瞟我,说:“不能算吧。”
  “噢——"众人语气里很有些失望。
  老大一挥手,道:“没关系,男人不讲究漂亮,”众人一致表决通过。
  老大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我也很认真地想了想。不是想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而是在想言情小说里对这一问题的标准回答到底哪种适用些。但是我认得他的时间太短,说话都不超过十句,答案删来删去只剩下一种,就是一见钟情。
  众人哗然,更加兴致勃勃地追问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我搜肠刮肚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句:“我喜欢他黑。”
  又是一阵哗然。看她们的表情,我想这时要是有果皮纸屑在手边的话,一定会纷纷往我身上招呼。
  我只得又去苦苦思索。忽然想到他问我"怎么输了"的情景,心"呯呯"跳了几下。
  我定一定神,说:“还有他笑得很温暖,说话语气很温柔。”
  众人略表满意,待要更深入地追问下去,我却再也编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

  正当闹哄哄的乱作一团的时候,张丹丹来了。她是小雪和老大的同班同学,三不五时就跑来我们这里窜门,说是喜欢我们宿舍够热闹。
  众人见再也不能从我这问出什么来了,便纷纷转移目标,争着向张丹丹同学加油添醋地讲述关于咪咪同学一见钟情的故事。
  张丹丹很兴奋,"哇,好浪漫哪!咱们不能让咪咪单相思啊,得告诉他去。”
  众人纷纷附和。
  我则惨叫连连。
  张丹丹问我:“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我去帮你说。”
  我心下暗自侥幸,大声说:“不知道。”
  张丹丹很仗义地一拍胸脯,"没关系,不就是校队的吗?我有个老乡也是校队的,我去帮你打听。”
  我一听,心想糟糕,连忙抓住张丹丹的衣角,以最最纯洁诚实委曲无辜的声音说:“不要!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我完全是屈打成招的呀!”
  丹丹哪里理我,只管与众人商量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我只急得在一边乱跳,心中把如来观音耶稣基督圣母玛丽亚统统请齐,只盼他们即日起将黑炭头那小子屏蔽起来,人间蒸发虽然毒辣了点,但如果能够实现我也不介意。

  第二天晚自习回来,一屋子的人等着我。进门便听得一阵尖叫,吓得我差点跳出门去。众人扑上来将我拽进屋,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向我报告。
  原来长竹竿就是张丹丹的那个老乡,所以张丹丹不费吹灰之力便探得消息,赶来缴功。
  黑炭头大名刘海涛,机械学院三年级,天津人氏,未婚。
  未婚者,没交过女朋友也。有女朋友叫已婚,有完又没有叫离婚,有完没有又有了自然叫再婚。这是老大发明的黑话之一。
  乐乐乱兴奋地叫道:“哇,这人和我们咪咪一样纯洁,挺般配的嘛!”
  我敲她的头,大声辩驳:“胡说,一点都不般配,我比他纯洁多了!”
  曾欣笑吟吟地说:“女孩子纯洁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翻着白眼倒在小雪床上。

  张丹丹宣布:“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陈浩了!”
  “Who is 陈浩?”
  “就是那根长竹竿啊。”
  “啊!"我坐起来怪叫:“我掐死你!你竟敢随便告诉别人!”
  “什么随便?我是很认真地告诉他的,他今儿晚上就跟刘海涛说去。”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两眼翻白,嘴里叨叨着:“我死了,我死了,我要死了……”
  张丹丹"咭咭"地笑,说:“看咪咪脸都红了。”
  “何止脸红,我还眼红呢!"我扑过去就要蹂躏张丹丹。
  张丹丹自然不能不逃,我红了眼,当然也不肯不追,小小屋子刹时间闹作一团。

  我再也不敢拎着拍子去打羽毛球。
  但早上还是不得不出去,因为六点半一到,便会有高年级的女生来巡察,风雨不改。虽然走廊里淋不着雨,但我还是很佩服她们,在这种寒冷的春季的清晨,每天准时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就为了把我们这些学妹们赶出去锻炼,这是多么舍己为人的精神啊!
  每天出门之前,我必要先将脸贴到窗户玻璃上对着外面细细观察。虽然众人都嘲笑我,我也顾不得了。好几次我都看见了黑炭头在打球,旁边当然少不了他的哼哈拍档长竹竿。
  我总是从后门出去,拐一个大弯远远地绕到体育场去散步,偶尔还吊着双杠晃两下以示锻炼。
  这样过了约一个星期,倒也相安无事,心才渐渐地定下来些,不再象只害怕弓箭的小鸟。

  众人一心等着看热闹,却总不见好戏上场,心急起来,便派张丹丹去打探消息,我拦都拦不住。
  打探回来的消息说,陈浩告诉刘海涛的时候,他好象不怎么相信,这两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估计是没戏了。
  众人反应不一,是惋惜者有之,失望者有之,义愤填膺者亦有之。
  我把各路神仙谢了又谢,一颗心总算归了位。

  春天没在北方呆过的人,一定想不到春天的风沙可以这样奸诈,专门在白天刮,夜晚我们休息它也休息,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深谙克敌制胜之策略。
  人们都以为春风是轻轻的、柔柔的,所谓春风送暖,春风抚面嘛。其实这完全是个误会,我看应该是春风送沙,春风刮人跑才对。我想作这些词的人一定从来没在春天到过关外。这北方的风沙之大,住在南方的人是根本体会不到的。对面吹来象在跟你练摔跤,背后吹来象要送你上西天。这也还罢了,最最可恨的是风里还夹着沙,直往人七窍里钻。偏偏我的眼睫毛又极不争气,白白长得那么长,就是不会挡风沙。对面风沙一起,我就不得不闭上眼,跟个瞎子似的在狂风里摸呀摸。

  这一日下午,宿舍里的女孩都没课,又难得是个阳光灿烂,只见微风的好天气。
  大家兴致一来,便要"阳光明媚,妇女开大会"。呵呵,这是我们老大同学的名句。
  老大是个妙人,隔三岔五总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语,被我们奉为名言。
  既然是妇女开大会,当然是开茶话会了,免不了要弄些吃吃喝喝的才象个样子。
  于是我和小雪被派去采购一干用品。
  我们果丹皮瓜子花生话梅手指饼的买了一堆。其中瓜子更是狠狠买了两包特大号装的。因为曾欣极爱嗑瓜子,常说她生日的时候什么礼物都不要,只要我们用瓜子把她从头到脚埋起来就好了。
  吃喝吃喝,有了吃的当然也不能少了喝的,我们又到专卖汽酒的小卖部将各色的汽酒都买了一瓶。
  卖汽酒的小卖部不供应袋子,我和小雪把装零食的袋子腾来腾去,还是多出来两瓶。我们便一人拎了一瓶,另一只手提着袋往子回走。

  走在路上,正和小雪嘻嘻哈哈,互相嘲笑象个老酒鬼呢,忽听得路那边有人叫我:“叶珊珊,你找我吗?”
  我转头一看,变了脸色,是黑炭头!
  我扭头不敢看他,一叠连声地说:“没有没有!"心头发慌,加快脚步向前走。
  小雪追上来,"干嘛呀你,走得这么快?”
  见我不说话,又神情暧昧的笑道:“那是谁呀?”
  我直走到转角处,才敢偷偷转头瞄上一眼,呵,不在了,惊魂稍定。
  这时小雪已起码追问了我四七二十八遍。
  我压低了声答她:“黑炭头!”
  小雪"啊"一声兴奋的尖叫,回头望去。嘴里直怪我:“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没看清楚。”
  我被她的叫声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你又没戴眼镜,早十天告诉你,你也看不清楚。”
  小雪很不满意,"你怎么不过去跟他说话?”
  我翻她白眼,"你杀了我得了。”

  回到宿舍自然又引起一阵骚动,要想把小雪的嘴关住,那是玉皇大帝也没有办法的。
  于是这一次妇女大会就顺势演变成咪咪同学批斗大会加茶话会。

  还好接下来再没有情况发生。但我这一次吓得不轻,警惕性空前高涨,曾欣说我草木皆兵,小雪说我走在路上象个小贼。

  又过了几日到了星期天,曾欣一早上阅览室自习去了,顺便帮我占个座,便宜我睡个懒觉。

  说到这阅览室的座位,那是非一般抢手的,尤其在考试前,其盛况不输于任何一个歌星的演唱会。
  学校的教室本来就不够,如果当你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刚刚进入学习状况时,门外忽然呼啦啦涌进来几十人抢占有利地形,而你还不得不将辛苦占得的宝座拱手相让,因为他们要上课,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你会懊恼:早知如此,就去隔壁教室占座了!你会彷徨:这个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找地方自习去呢?
  你会惊慌:糟糕,就要考试了,书才看了一点点,那还不得给抓定了?
  阅览室就完全没有这个缺点,因为它从不上课。不仅如此,它更有另一项大优点,就是位于食堂的楼上。如果你从没来为打饭打菜排过几十米的长队的话,那你是不能深刻体会到抢先一步的重要性的。

  虽然曾欣早已作为先头部队出发了,我还是八点刚过就很自觉地爬起来。倒不是怕有人抢了我的风水宝地,而是因为星期一就要考《线代》了。《线代》者,《线性代数》是也。虽然号称线性代数,其实一点都不线性,里头曲里拐弯复杂无比,有抽不完的丝,剥不完的茧,十分难侍候,我岂敢怠慢?

  进入阅览室,只见黑鸦鸦一片人头,我极目瞭望了半晌,好不容易才看见曾欣,还是她先冲我招的手。
  曾欣帮我在阅览室最里面占了个座位,离她很远。这是我要求的。因为现在是考试前的非常时期,每一分钟都是很宝贵的,我怕忍不住跟她说话分了心。
  我在紧靠墙角处,看见了我的《线代》课本。课本包了个很漂亮的封皮,粉红色的,散落着淡雅的碎花,小雪还剪了一只四脚朝天的小猫贴在上面,说是当作我的签名。
  阅览室的桌子和教室的不一样,是很长很大的那种,没有抽屉,两边坐人。桌子离墙很近,我举起书包侧着身子很小心地挤进去,还是一路磕碰,惊起好些苦读的头颅。

  桌面上已经没有多大地方了,我见对面没人,便老实不客气地把书包放到中间。
  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桌上还厚厚地堆了一摞的书。我心想:
  这家伙,占个座拿这么些书,也不怕把别人给累死。亏了还有人肯替他占座呢,换了我,最多帮他摆张小纸条,上书:此座已有主!至于纸条会不会被风吹跑或被别人扔掉,我就不管了。我想象着某人扶着眼镜满地找纸条的样子不禁好笑。
  忽然想到:明天就考试,我还在这瞎七搭八的胡想些什么呢!赶紧翻开书,埋头猛啃。

  曾欣说我平时学习,胡思乱想的时候多,专心看书的时候少。我常想我要是个古代的书生,必是不能寒窗苦读的。第一件事定要先把寒窗封上,免得寒风让我想起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没有?后院的梅花也该开了吧?会是哪一朵最先开呢?哎呀,这样大的风,会不会把屋顶掀翻?待得封好窗子,又会想到饿的肚子;填饱肚子,又到了点灯时分;看着油灯,又不由得想到添香的红袖子;想着想着,夜又深了,这一日也该完了。这书呢,不能说一点没读,但也只能说读了一点。
  还好我有一样好处,就是考试前看书时精神可以高度集中,且效率一流。小雪羡慕不已。根据老大分析,我这是因为平时不努力,考试徒伤悲,而伤悲又转化为巨大的力量的缘故。

  我埋头苦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我这边的桌子,跟着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其实那不应该叫纸条,因为那是一整张的活页纸。上面只书一个大字:Hello。
  我从题海中拔出头来,心想:谁那么无聊?现在什么时代了,还用这种法子,老土!简直是浪费我老人家的时间。我脸色不善,瞪起眼睛望去。这人赫然竟是黑炭头!
  我呆了一秒钟,条件反射地抓起书遮住眼睛,身子靠到了椅背上,心中连叫惨惨惨!
  又一想:不对啊,我这是什么态度?慢慢把书放下,尴尬地挤了个虚弱的笑容,“嗨"了一声。虽然我自己看不见,但我知道这个表情要称之为笑容实在很勉强。但我还是很勇敢地望着黑炭头,因为跟别人打招呼眼睛乱看是很不礼貌的。
  黑炭头的表情是有点错愕有点好笑。他也许是被我吓到了,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冒出一句很废的废话:“看书哪?”
  我说:“是啊,明天要考试了。"自觉中气不足,说完赶紧低头将目光调到书本上,假装专心致志地看书。

  过了好一会,听见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说到这里又没了下文。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是哪件事。心里紧张得要命,下意识地用手抠着书。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终于我还是涨红着脸,鼓起勇气坦白:“不是真的……
  开玩笑的……对不起……"这几个字闭着眼睛说了足有半分钟,声音小的象老鼠叫。
  妈呀,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堪过,太丢人了!
  黑炭头没有反应。
  我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又听见他的声音,却是一句全不相干的话:“书快抠破了。”
  我睁眼一看,倒还没破,就是皱起来了。
  只听得黑炭头又说:“快学习吧,要考试了。"此后便没了声音。
  我哪里还看得进去书,不过做个样子罢了。书翻得哗哗的,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除了脑瓜子不灵了之外,全身神经没有一处不敏感。书上形容女孩子的皮肤好,都说是吹弹得破,我看这个词语用来形容我的耳膜最合适了,这时哪怕只是脚下爬过一只小蚂蚁,我想我也听得见。

  还好此时快到午饭时分,四周已零零落落地有心急者站起来离开。
  我偷偷瞟了黑炭头一眼,见他正低头看书,便吸了口气,悄悄站起来挤了出去。
  找着曾欣,拉了她就往外走。
  曾欣一边走一边说:“有这么饿吗你?食堂还没开门呢。”

  直走到食堂门口,我才敢松上一口气。
  食堂还没开门,所以人不多,只站了七八个心急者畜势待发。
  我拉住曾欣,可怜巴巴地说:“曾欣,我好命苦啊!我碰到黑炭头了!"说话时还不住向楼梯口偷看,生怕黑炭头出现。
  曾欣笑吟吟地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奇怪,曾欣坐得离我甚远,不应该看见呀?
  曾欣笑得象只偷着油的小老鼠,"早上占座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啊!你陷害我?!"我压低了声音怪叫,要不是这里是公众地方,我一定会扑上去掐她的脖子。
  转念一想,"不对,他比我还晚来,你占座的时候怎么会看见?”
  曾欣笑得直打跌,"他占完座就走了,我还怕他是给别人占的座呢。”
  我气极,顾不得人多,扑上去道:“我非掐死你不可!”
  正好食堂开门了,曾欣趁机逃了进去。

  吃饭的时候,曾欣不住追问我:“你俩都说啥了?”
  我没好气,"啥也没说。”
  “不会吧?一起坐了这么久,还能一句话都不说?”
  我急了,"有多久?撑死十几分钟。”
  “不可能,你才来他就过去了。”
  “瞎说!我跟他说了两句话就找你去了。”
  “我亲眼看见他过去的。”
  ……
  “你俩到底都说啥了?”
  ……

  吃完饭,我和曾欣往阅览室走。
  我对曾欣说:“我要跟你换位子。”
  曾欣不肯。
  我耍赖,"不管,你非跟我换不可!你不跟我换我学不进去习,那我明天怎么考试啊?不及格就要补考,那我多没面子?指不定做出点什么来,那你怎么对得起我爹娘?!”
  我还要说下去,曾欣笑着阻止我,"行了行了,怕了你了,不过我可不去帮你拿书包。”
  我本来正有此意,但既然被曾欣抢了先机,只得死撑,"我去就我去,有什么了不起?”
  我一边走,一边暗中盘算拿书包的时候该说些什么,还是干脆一句话也不说更好?乱纷纷的好不烦恼,心想:想这么多干嘛?人家说不定还没吃完饭回来呢。
  菩萨保佑,黑炭头果然不在。
  我飞快地收拾书包,偷偷往对面座位上瞄了一眼。咦,怎么连书包都换了?椅子上放着一个黄绿色的挎包。那就是说,他已经不在了,这个座位已经又被别人占了去?
  但安全起见,我还是跟曾欣换了位子。后来听曾欣说,下午坐在她对面的果然不是黑炭头。

  星期一下午考试,我去得不算晚,但还是倒数第一。
  进得门来,便听见有人叫我:“叶珊珊,坐这里。”
  我一看,那是最后面挨着门的一张桌子。这样的风水宝地怎么会留给我?肯定有问题。
  果然,左右人等纷纷要求我考试的时候行个方便。
  “你们怎么这么信得过我啊?”
  我哭笑不得。这帮人,比我自己还有信心!昨日心慌意乱的,看不怎么进去书,这会儿我自己心里还直打鼓呢!
  “我要是没考好怎么办?”
  “绝不怪你!”
  “不行啦,我害怕。”
  “没关系,现在又不是期末考,老师捉得不严。”
  “你怎么知道?你是老师肚子里的蛔虫啊?”
  “放心,师兄都有这么说。”
  ……

  正乱着,忽听得有敲门声。而这门就在我旁边,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心想:不会吧,我这还没开始作蔽呢,就要东窗事发了?
  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深蓝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再想看清楚些,却又不能够,因为这道门是锁着的。
  回过头来,心头"呯呯"乱跳。刚才那个背影看上去有点象黑炭头,昨天他穿的那件运动服也是这样的深蓝色!
  转念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就算是他又能怎么样啊?他又不是监考老师。

  正想着,老师进来了,说了些考试规则之类的话便将试卷发了下来。
  哇!厚厚的一打,别说做题了,就是让我抄我恐怕都抄不完!。
  一时间教室里怨声四起。
  我忙将刚才的事丢开,埋头做题。
  旁边的各位兄弟,恕我没空理会你们了。卷子摆在桌上,看得到就看,看不到就算,各安天命吧!

  回到宿舍,我,曾欣,还有乐乐三个参加了考试的人大吐苦水,把出题的老师骂了个臭死。
  我们仨人都没有做完卷子。
  自打高一入学考了回化学后,我再没有哪次将卷子空下这么多的了,就算再不会做也要掰上两句,可是这次连瞎掰的时间都没有。高一的化学老师那时候刚刚当上老师,我们也刚刚变成他的学生,他要杀我们下马威。而这次考完试后,我们便与线代老师青山绿水,后会无期,他这样为难我们又是为的哪般?
  听我说起那次化学考试全班五十几个人,及格的只有八个,曾欣和乐乐忧心忡忡。
  曾欣问我那回化学到底考及格了没有,我有点得意地笑道:“刚刚62分。”
  乐乐一脸羡慕,说:“那你这回一定也没问题了。”
  我说:“那可不一定,这要看运气。”
  就为了这区区62分,化学老师也许觉得我是一个可造之才,对我和颜悦色、有问必答,一直到不教我的课了关系还极好。可是后来发现我的化学成绩并没有如他所料名列前茅,尤其是一配方程就抓瞎,怎么教都不开窍。给我开开小灶之余,常常感叹当初入学考试是怎么让我蒙混过关的?说实话我也挺纳闷的。所以说这种专门难为人的考试能不能过关,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
  曾欣和乐乐都说要借酒浇愁,于是吃完晚饭顺便买了许多汽酒回来。不过话虽这么说,喝酒的时候也是嘻嘻哈哈的,没有谁有要哭出来的样子。

  正喝得热闹,张丹丹来了。进门便被拉住,听我们七嘴八舌地又将线代老师数落了一遍。
  张丹丹苦着脸说:“你们还苦呢,我比你们更痛苦!”
  众人看着她。
  只听她接着说道:“我今儿晚上喝酒去了。”
  众人"哄"一声笑。
  小雪说:“我们这不也喝着吗?”
  我也来了个唱腔:“你真是比黄连还要苦——啊!”
  张丹丹瞪着我,说:“你还笑,都是为了你!”
  我奇怪,"有我什么事啊?”
  “你知道我今儿晚上跟谁喝酒吗?刘海涛!”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浩说他觉得被涮了,特生气。”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刘海涛就是黑炭头,陈浩即是长竹竿。
  听得众人纷纷问道:“后来呢?”
  张丹丹说:“后来我们请他喝酒陪了罪才没事。害我也被灌了好几杯。”
  我无事一身轻,心情大好,看见张丹丹脸色绯红,不禁同情起她来。倒了一杯汽酒递过去,"消消气,消消气,我也请你喝酒陪罪。”

  这一日,我们凑份子给宏哥过生日,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叫一品香。宏哥是我们同乡会上任会长,暑假就要毕业了。
  我来晚了。进门先大声说了句:“宏哥生日快乐!"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嘛。
  可是虽然我礼数周到,人家还是照样要怪。老乡们纷纷责我迟到,非要罚我三杯。我自然拼命推辞。开玩笑,三杯下肚,非即时倒下不可,就算有人肯背我回去,我还不愿意呢。
  还是宏哥救了我,他说:“算了,阿珊是女仔嘛,迟到是正常的。"众人这才放我一马,我感激涕淋。

  我在这里从阿名珊。老大对我这个称呼颇有意见,说我们广东人都叫阿什么阿什么的,重名机率太高,在人群里振臂一呼,少说也有十个八个回头,太不科学了。
  我说这就叫风俗,你再批评我,我就将你改名叫阿大。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且说来替宏哥过生日的人很多,坐了四大桌,几乎把一品香的大厅都占满了。我正踌躇不知该挤到哪一桌去,听见阿保叫我"阿珊,埋来依度坐啦(过来这里坐)。”
  阿保跟我同系不同班,平日里见面的机会多,自然比别的老乡亲厚些,所以想着帮我留了个座。

  我过去坐下,待要扬手要瓶橙汁,侧头忽然看见黑炭头坐在角落里,和几个人围了一张小桌正在喝酒。
  我吓得心乱跳了几下,赶紧调转头望向别处。自从那一次在阅览室遭遇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碰到。
  心里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陪罪的酒也喝过了,他也应该有点风度,相逢一笑泯恩仇才是。但心里还是有点慌乱,赶紧顾盼左右而言他。
  “咦,点解宏哥好似唔系几开心嘎(为什么宏哥好象不是很开心)?"我看见宏哥有点闷闷地喝酒,便问阿保。
  阿保说:“梗系啦(当然啦),女朋友要同他分手喔。”
  “点解呀(为什么)?"宏哥的女朋友是本市人,长得满漂亮的,我前一阵子还在食堂见到她和宏哥一起吃饭,甜甜蜜蜜的,怎么忽然要闹分手?
  “就来毕业了嘛,他女朋友屋企不肯俾她跟住去广东喽(他女朋友家里不让她跟着去广东)。”
  “喔——"我很替宏哥惋惜。

  说话间,宏哥站起来,一桌桌敬酒,满屋子一片碰杯声。
  来到这桌,我也随着大家站起来,以茶代酒。
  众人哄然,"哇,阿珊,系唔系梗唔俾面呀(是不是这么不给面子呀)?”
  我说:“你地都知我唔识饮酒嘎啦(你们都知道我不会喝酒的啦)。”
  众人不依,纷纷乱嚷。
  “不是嘛阿珊,系北方点可以唔识饮酒嘎(在北方怎么可以不会喝酒呢)?”
  “可以破例嘎嘛。”
  “宏哥生日喔,俾吓面好喔(给点面子好一些)。”
  我用哀求的眼光望宏哥,盼他再救我一次。
  宏哥对我笑道:“少少啦(喝一点啦)。”
  推辞不过,只好喝了一小口。哇,以苦又涩。
  众人还是不肯放过我。
  “北方人讲,"阿保忽然来了句普通话,"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是不是同宏哥这么没感情啊?”
  直到我喝下去小半杯酒方才肯罢休。
  我坐下来赶紧喝下一杯茶,又猛夹了几口菜,逮空还对阿保翻白眼,说:“知你叻啦(知道你厉害),识讲两句普通话啧嘛,好巴贝咩(很了不起吗)?”

  嘴里苦苦涩涩的滋味还没除尽,新一轮敬酒攻势又要开始了。眼见形势不妙,我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
  出得门来被风一吹,忽然觉得头晕,赶紧靠到墙上,闭上眼睛。胸口有些闷闷的很是难受。
  过了一会,好像有人走到我身边,站住了。
  费力地睁开眼,却见一根亮晶晶、白生生、凉冰冰的冰棍竖在我眼前。大喜,抢过来就啃了一口。虽然冰得直吸气,心里却觉得舒服多了。

  待我缓过一口气来,说道:“都话饮多没益的啦,系都要人饮(都说了喝多了没好处的啦,死活要人家喝)!”
  我以为是阿保。
  半天不见他做声,奇怪起来,扭头去看,不由得呆住了,心"呯呯"地跳。
  这人却是黑炭头。
  黑夜里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目光闪闪,有一点取笑,有一点关心。
  “怎么是你呀?"我不知如何是好,胡乱说了句话,竟然说的是家乡话。
  他听不懂,笑起来,说:“化啦。"说的是冰棍。
  我趁机转头,做出一心一意啃冰棍的样子。脸上热腾腾的直发烧,我想一定是酒精的关系。
  只听得他又说:“你不是挺能喝酒的吗?”
  我愣了一下,"谁说的?造谣!”
  他只是笑,不出声。
  这时屋里有人叫我:“阿珊,快点返入来啦(快点进来吧),切蛋糕啦。”
  我匆匆进屋。

  接着点蜡烛,熄灯,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一连串的忙乱。
  待到开灯,我偷偷向角落里瞟了一眼,呵,那一桌已人去桌空。

  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了。
  屋子里音乐放得震天响,几个人正缩在床上看老大和小雪跳舞。房间里空间浅窄,不是碰了脚,就是撞了头,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乐乐叫我:“咪咪,快坐这来。”
  “这是干嘛呢?开舞会?"我脱了鞋缩到她床上,免得被正跳得高兴的两人撞到。
  “老大正教我们跳舞呢。”
  “好端端的干嘛要学跳舞啊?”
  “你不知道吗?周末有露天舞会,不会跳舞怎么去玩啊?”
  “噢,我老糊涂了。"我也想起来了,宣传本校有始以来第一次露天舞会的海报今天一早贴得满校园都是,想不知道都很难。

  “咪咪,该你了。"老大过来扯我下场。
  “不用了吧?我是天字第一号舞盲,你教不会的啦。”
  老大拉着我不放,说:“胡说!老大我出马,还能教不会?”
  我无奈站到屋子中间。老大才刚把手搭在我腰上,我已笑得乱颤,等到她带着我乱摇时,我笑得差点滑到地上去。
  老大拿我没辙,正好快熄灯了,便说:“明天我再修理你。”
  我蹲在地上,笑得喘不上来气,好不容易才回了句:“还不知道谁修理谁呢!”
  寒假回家,几个高中同学非要教我跳舞,结果每人被我踩了无数脚,后来谁也不敢再提这档子事儿了。

  周六下午,宿舍外面就开始热闹起来了,摆音箱的摆音箱,拉电线的拉电线,因为外面的那块空地就是今晚的舞场。
  宿舍里的女孩子都很兴奋。
  也难怪,上大学快一年了,才第二回碰上开舞会。头一回是在元旦的时候。但那是个室内舞会,就在主楼的一、二、三、四楼楼梯口举行,乐队就在三楼的礼堂门口坐着。虽然主楼的楼梯口很大,比得上酒店的大堂,但再大又怎么能大得过男女生宿舍之间的这块空地?这里简直可以跑马,而那里只能打拳。而且主楼灯光明亮,围观者众多,一般的舞林小菜鸟又怎敢轻易下场丢人现眼?这里就不一样了,就是打十盏探照灯出来,也会有被遗忘的角落,何况学校未必有探照灯配备。

  说起来真是同人不同命,我高中同学好多早已是舞林高手高手高高手,我们还只是舞林菜鸟菜鸟菜菜鸟。
  南方的大学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俱备,可以三天两头以各种名目开舞会。
  天时就是天气温暖,四季如春,元旦尽可以开个室外舞会,不必担心会滑倒在雪地上被人踩上几个大脚印。
  还有地利,如果担心在室外跳舞太招摇,可以到一个偏僻的小教学楼借两间教室,如果不幸还是要出现三两个围观者,那就把他们拉进来一起跳好了。而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可以称之为航空母舰型,而且功能齐全,不仅配备常见的教室、厕所,还有教研室、实验室、图书室、办公室及礼堂。
  至于人和,自然是指人的观念问题了。别的不说,学校有一间活动室,地方宽敞,两边墙上还镶着镜子,那真是一个跳舞的好地方,但好象很少开舞会。当然也不是没有人跳舞,如果清晨五六点你肯从床上爬起来,到活动室购票入场,就会看到黑鸦鸦的人影在舞动,但那不叫舞会,叫晨练。

  噢,当然,这些跟我自己可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替别人抒发一下感情罢了,照老大的说法,反正我也是个教育不好的孩子了。
  至于我为什么也这么兴奋,那全是被宿舍里的的其他女孩子感染的。
  譬如说小雪摊了一床的衣服,一件一件换了在我眼前晃,我怎么好意思不积极给意见?
  又譬如说老大拿着颜料到处往别人脸上抹,完了还要得意洋洋地展览一圈,我如不适时地尖叫两声打击一下,别人还以为我们住了一屋子的千年老妖呢。

  终于等到七点,楼下的音乐逐渐响起来,正当我欢欣鼓舞准备欢送大伙上战场的时候,老大忽然露出一脸坏笑,对众人说:“今天晚上咱们跳舞跳得这么累,就咪咪一人闲着,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得作点贡献啊?”
  有没有搞错?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什么人哪!"我忍不住说出声来。
  众人异口同声地接道:“一个纯洁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随后笑得东倒西歪。
  这句不知在哪本比较马列的文章里表扬某位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的话,自从被编入相声,又不小心被老大听见,从而在宿舍里广泛流传开来后,没人再敢轻易用“什么人哪!"来表达自己气愤、不满的心情。我这回真是太不小心了。
  老大又说:“咪咪请咱们喝酒好不好?”
  表情就象个阴险的反革命分子在煽动无知的人民群众,而人民群众当然被也乐于被蒙蔽了。要不是我太害怕踩肿几十只脚丫子后会被人家追着打,是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的奸计得逞的。

  我把她们恭送出门,趴在窗台上欣赏楼下的群魔乱舞。
  人群围成一圈一圈的。场上的人大展身手,场下的人或摩拳擦掌,或含羞嗒嗒,或静观其变。当然,圈子外也有小股人马流窜,那是在临阵磨枪。
  虽然跳的是交际舞,但有很多搭档男伴是男的,女伴也是男的。因为学校里男女比例太悬殊,再剔去我这样的舞盲分子以及雷打不动坚持晚自习的学习积极分子,那就更是少得可怜了。
  每过一阵子便会有宿舍的女孩子跑到窗下来诱惑我,我便摆出各种各样的鬼脸。
  但后来高音喇叭震得我实在受不住,干脆关紧窗户,拉上窗帘,躺到床上一心一意看小说。

  九点半,我丢开书,准备出去买汽酒。
  下楼之前,我趴在窗户上观察了一下,远远看见小雪正在人最多的那一堆里跳得象只忙碌的黑蝴蝶。
  之所以将她形容为黑蝴蝶,是因为她穿着一条黑色缀满暗花的长裙。虽然灯光很暗,离得又远,但这条裙子是她下午拉着我看她反复试了五套衣服挑选出来,经过否定肯定又否定再肯定N次,才最终胜出成为出征的战袍,别说我还看见了她的人,就算我只看见她的影子,我的眼睛也会自动认为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暗花长裙的影子。
  时间还早,我决定过去捧捧小雪的场,免得她回来拉着我兴奋讲述的时候抱怨我反应不够热烈。

  那一圈人围得实在太多,我不能将其简单地形容为里三层,外三层,因为这是不科学的,围观的人群挡着我,让我不能数出正确的层数。
  我绕了两圈也找不到一个空隙可以钻进去,更别提让小雪在跳舞的闲暇里透过重重人群成功地发现我了。
  但是我来了却没有被小雪看见那岂不是跟没来的效果一样?
  正当我打算动用武力硬挤进去的时候,背后有人拍我肩膀。转头一看,天!又是黑炭头!
  心里叫苦:俗话都说事不过三,我不小心撞见他何止三回了,他怎么还会出现?
  老天爷的剧情编得太也离谱了吧?

  黑炭头说:“来跳舞?”
  “不是不是。"我连忙加以强烈否定。
  黑炭头笑道:“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了?”
  “不是不是不是。"我把"不是"说成单数,负负负总得负了吧?
  谁知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伸手过来,说:“我请你。”
  我忙将手背到身后,"不不不,我真的不是来跳舞的,我就是来给小雪看一眼。”
  黑炭头的嘴角弧度弯得更大,露出一排白牙。
  什么话嘛!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很烂,虽然百分之百是实话,但听起来比借口还要象借口。
  “来吧,难得跳一次舞。”
  “嗯,这个这个,我不会。"我只好又说了一句实话,但听上去还是很象借口。
  “没关系,我教你。"黑炭头不由分说,拉了我便加入小股流窜人马的行列。

  我不是磕了脚就是绊了跤,一会儿功夫已经踩了黑炭头五、六脚。
  黑炭头有点诧异地笑,"原来你真是不会跳?”
  我点头如捣蒜,"珍珠都没有那么真!还是算了吧?”
  “别紧张,很容易就学会了。”
  “不不不,我们屋老大说了,我就是个教育不好的孩子,学也学不会。”
  黑炭头不信。
  一定是我穿了双软底的平跟鞋,踩了他五、六脚不够,踩上五、六十脚也许会有效些。

  黑炭头拉着我重新站好,两人保持将近一臂的距离。
  我想可能他认为这个距离比较安全,可以及时闪避,以免脚丫子被踩成肉饼。
  “先迈右脚。”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很轻。
  平时老大教我跳舞,手才刚搭上去,我便笑得要滚到地上去,可是现在,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一,二,三,开始。”
  我第一步就出错了脚,险些没踩到他的鞋上去。还好他有先见之明。
  “别紧张,注意听鼓点。”
  “我听不出来。"语气可怜巴巴的。
  “那算了,身子放松,我带着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身子怎么能说放松就放松?我倒觉得越来越僵硬了。
  “别低着头,轻松点,就当是散步。”
  “散步也要看路呀。"我小声嘟囔了句。
  话虽这么说,头还是抬起来了,但不是目视正前方,而是偏着头到处乱看。我想在这一拨流窜在外的小股人马里,我一定最象个神色慌张的小山贼。
  不看则已,一看更慌。三秒钟内,我已发现数个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的人,还仿佛看见了长竹竿和张丹丹!之所以要用仿佛,是因为我也不能十分肯定,才刚见着他们的影子,我已吓得闭上眼睛,低下头,心中拼命祷告:天灵灵,地灵灵,观音菩萨都显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我不能确定。因为我精神处于异常状态,感觉十分难捱,如果凭我现在的感觉来确定时间的长短,那一定是很不精确的。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硬,胳膊越来越酸,脖子越来越痛,眼睛越来越涩,脑袋越来越晕,脸越来越热,手却越来越凉。
  黑炭头忽然停下来,害我因惯性作用差点撞上去。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忽然放开我转身走了。
  我愣住,傻傻地站在人群中。
  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哇!我还没买汽酒呢!赶紧转身飞跑而去。

  等到我回到宿舍,屋里的女孩子都已经回来了,而且个个都已经渴得冒烟了。
  见我回来,一拥而上,转眼间就把汽酒瓜分了去。我好不容易才保住我那瓶青苹果。
  小雪说:“咪咪,你又没去跳舞,快把你那瓶贡献出来!”
  众人哪有不赞同的。
  我心想:我好象也跳了一会儿,不过可不能让你们知道。
  我抱着瓶子不放,"太恶劣了吧你?吃了人家的口软,拿了人家的手短,你喝了我的怎么也不见口软啊?”
  但,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最后这瓶青苹果还是被烧得只剩半杯。

  这一夜,我睡得不好,辗转反侧,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早知我把跳舞的事说出来好了,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时间过得真快,上大学第一天的情景,套一句被用俗了的话形容:还清晰得仿佛就象昨天刚刚发生,但是,我们又要准备第二个期末考试了。
  考试前几天,刚好碰上我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端午节。
  小雪兴致勃勃地跑回宿舍,极力鼓动我晚上和她一起去江边踏青。我第一个反应是:屈原跳的汨罗江好象不是这条江吧?
  小雪又说她们打算租个帐篷在江边过夜,人多热闹,还可以打扑克。我的反应是:哇!有没有搞错?扑克在哪里打不行?还要千辛万苦跑到江边去挑灯夜战,吃撑了?小雪反我白眼,说没见过象我这么不浪漫的女孩子。
  虽然小雪已经出动到人身攻击,我还是不能答应。因为小雪说的"她们"乃是她和她们家老六,我怎么好意思跟着去做一只五、六百瓦的大灯泡?就算有人和我一起做灯泡,那也未免太耗能量了些。

  端午晚上去上自习,发现人比平时少多了,而且大多是大一的学生。也许其他人都到江边踏青去了,只有我们这些可怜的大一生因为要军训,期末考试比别的年级早,才不敢轻举妄动。当然,象小雪那样不顾一切要浪漫的人是例外。
  由于自习室人少,乱没气氛的,我也早早撤退了。
  路上迎面走来都是去踏青的人,有的拿着包,有的推着车,更夸张的是,现在都什么天气了,竟然还有人搭着件军大衣!
  说真的,看见这么多人兴高采烈地象去赶赴一个盛会,心里也不禁有点蠢蠢欲动。难怪书上说人是群居动物,行为总会一定程度上受到群体的影响。
  回到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小雪浪漫去了,其他人都是本市的,回家过节去了。
  平时下自习回来几个人就叽哩呱啦地抢着说个没完,好象天底下所有热闹好玩的事都发生在我们身上似的,今天晚上没人跟我抢说话,我还真是不习惯。
  我趴到窗户上看着楼下呼朋唤友、吵吵嚷嚷的人群,心想不知小雪会不会也在里面?

  张丹丹敲门进来,见面就大声嚷道:“咪咪,你真的在呀?”
  “什么叫真的在?我还能是假的不成?”
  张丹丹伸手来拉我,说:“太好了,快跟我们踏青去。”
  我摇头,"不去,熬个通宵回来,明天什么书都不用看了。”
  张丹丹笑我,说:“傻呀你,谁叫你熬通宵了?”
  “小雪说要租个帐篷,在江边过夜呢!”
  “哇,考试还想不想及格了?咱们不跟她学习,两点之前肯定能回来。”
  我有些心动,算了算时间:两点睡觉,要是八点起来,也能睡六个钟点头了呢!
  “别寻思了,快走吧,就等咱俩呢。”
  “都有谁啊?"还是问清楚点好,不能随便掺和,万一象小雪她们那对一样,那我还不是变成一只大灯泡?
  张丹丹答道:“好多人呢,都是我老乡。”
  我还是有些犹豫,说:“我跟她们又不熟……”
  “跟我熟不就得了?怕什么,还能卖了你?"张丹丹打断我,拉了我就要走。
  “等等等等,我还没拿钥匙呢。”
  刚锁上门,又想起来说:“不行,我还得拿点钱。”
  张丹丹已强拉着我走了,一路走一路说:“拿什么钱哪?又不是去旅游。”
  “坐车呀。”
  “那么晚了哪还有车呀?骑车去。”
  “哎呀!我没车耶。”
  “放心,有人载你。”
  ……

  张丹丹的老乡都等在路口,推着七八辆车,人还真不少。
  长竹竿也在。他骑在车上,两脚支着地,冲我挤眉弄眼,叫道:“小广东。”
  我怪不舒服的,最恨别人叫我小广东了。我反驳道:“广东哪里比你家小了?”
  长竹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奇怪,有这么好笑吗?
  张丹丹放开我,跳上长竹竿的车尾,一伙人呼啸而去。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张丹丹为什么丢下我不理?"这个问题,已经明白她如此热切地要拖着我一起去踏青,完全是为了要陷害我。因为,我看见了黑炭头。
  他把车,侧过身子对着我微笑,表情好象有点尴尬,双眸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地发光。
  我站在那里狼狈地绞着手指,进退两难,心里把张丹丹骂了个臭死。

  “上车吧,不然就追不上了。"黑炭头跨上车,两脚支着地,侧转头看我。
  好吧,做人要大方,即来之则安之。心里勉励自己,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抬腿跨上车后座。
  黑炭头没有动,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我按捺住心跳,瞪他一眼:“看什么?"口气很冲。
  他垂眼一笑转头,蹬起车来,过了一会才说:“你坐车的姿势很特别,别的女孩子都是侧着坐。”
  我精神还有点恍惚,顺嘴接了句:“她们不是人。”
  之所以说是顺嘴,实在是因为平日跟宿舍里的女孩子们玩闹时说顺了嘴,一有机会就不经大脑自行溜了出来。

  起因是一则很多人都有知道的笑话。话说从前有个人替母亲庆贺大寿,请了很多宾客,还请了一个才子为母亲提诗。那个才子很潇洒地大笔一挥:这个寿星不是人,众人大惊。才子又写道:九天仙女下凡尘,众人松了一口气。谁知才子又大笔一挥:生个儿子是个贼,众人又是大惊,主人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见才子又续道:偷得蟠桃献母亲,众人这才欣然叫好。不过我想主人心里一定有点不爽,把他比作小偷,虽然是为母亲偷蟠桃的小偷,总是有点不舒服的吧?不过既然众宾客都已纷纷叫好了,又是母亲的大喜日子,他也就不好表现出来了。
  这首诗经我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已被改头换面,灵活应用了。原则上前两句为规定动作,后两句可自由发挥。
  比如说上学期曾欣拿了一等奖学金,我们就说:哇,你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天上带下几百块,大家一起去吃菜。于是我们宿舍全体公民出去撮了一顿。

  既然我已经不小心说了第一句,当然就不得不接上第二句了,否则就变得好象在骂人。既然做了规定动作,也就不能不做自选动作了,否则很象很无聊。
  我坐在车子后面,看不见黑炭头的脸,脑筋也灵活多了,想了想便接道:“九天仙女下凡尘,坐上单车装淑女,腰酸背痛泪如雨。"当然了,仙女按惯例在后面都会变得很倒霉,这次也不能例外。
  我没有听到黑炭头的笑声,但是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阵,行车路线扭了好几下,我想一定是笑得手软的缘故。
  这种歪诗每次在女生中念出来,必定全场笑倒,连那个倒了霉的仙女也不例外,没想到在黑炭头身上试起来也很灵验。

  接下来沉默了一阵,谁也没出声。
  我觉得气氛尴尬,便没话找话道:“踏青好玩吗?”
  “听说很热闹。”
  “咦,你没去过吗?”
  “没有。”
  糟糕,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答案,本来我打算趁机让他详细介绍踏青如何热闹,如何好玩,再抓住每一个机会问东问西,以便大量谋杀在路途中的时间,现在这样叫我怎么接下去嘛?
  黑炭头每一个回答都那么短,看来是不想承担起说话解闷的重任的了。哎,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好我来了。再说,我觉得沉默比瞎掰更让人难受。

  “我以为踏青都是在早春二月,微风轻抚,杨柳依依,公子摇扇,小姐持花,莺声燕语,环佩叮当……”
  呵呵,四个字四个字的,多么文雅,多么诗意,连我都不仅佩服起自己来。
  “吟诗作对,饮酒聊天,长歌当哭……”
  啊,不对!好好的踏青,有什么好哭的?黑炭头怎么还不接口?嗯啊几下意思意思也要吧?
  “好奇怪噢,怎么会有人晚上去踏青?就算有青可踏,看上去也是黑乎乎的一片,踏红踏绿踏黄踏紫又有什么分别?不会是要拿着手电照来照去,看到青青的东西才踩上一脚吧?这个青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青草?青菜?青虫?”
  好家伙,连续运用了几个疑问句,他居然还是不回答,看来不出绝招是不行的了。
  “你有没有带手电筒?"如果连这句话他都可以不回答,那我今天晚上就闭嘴算了。
  黑炭头笑起来,笑声不算很响,但在夜晚的街头也很有震撼性效果,所以我脸有点红。
  只听得黑炭头笑道:“你为什么这么多问题?”
  我很老实地告诉他:“无聊嘛,你又不说话。”
  此乃一箭三雕之计也。第一,我可以不必费心去想其他借口;第二,如果他因此而觉得惭愧开始主动承担起说话的重任,那我可以省下好些口水;第三,如果他死不改悔,那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向他学习了。
  黑炭头又沉默下来。

  正当我以为只好实施计策三的时候,黑炭头忽然说:“我在想,我应该怎样开口向你道歉。"声音虽然很低,但很清晰。
  “啊?"他做过什么事情对不起我吗?脑子里迅速回放了一遍,好象只有我对不起他:打比赛大大丢了他的面子,还要拿他开玩笑。
  “那天跳舞……”
  啊,这件事!那天晚上没有及时向众人坦白,害得我心里怪难受的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等到我想坦白的时候又不能坦白了,因为这种事说的时间不对只会越描越黑,完全起不到解除压力、松弛神经的效果。
  “我突然走了……”
  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忘记,怎么能让他又翻出来?
  我连忙打断他:“别说了别说了,我又不介意。”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语气很有一点惊讶。
  “一点都不想知道!"我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以助声势,虽然他看不见。
  “我还是想说……”
  有没有搞错?本小姐已经说得这样明白了,怎么还是不肯罢休?完全不尊重女性的地位嘛!
  “……对不起。”
  嘿,说那么诚恳干嘛?害得我鼻子酸酸的。

  我偷偷揉了一下鼻子,说:“你那天请我吃了一根冰棍,我还没谢你,算扯平好了。”
  “你还记得?”
  “当然了,那么长,还是方的,我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冰棍。”
  “那是私人做的,跟市场上卖的不一样。”
  “噢,也很好吃,尤其是头晕晕的时候感觉特别好。”
  黑炭头笑起来,说:“你不是挺能喝酒的吗?怎么喝上一点就头晕?”
  “谁说我能喝酒?造谣!”
  这个问题雄歌生日那天我就想问明白了。小雪她们虽然老拿一根冰棍的故事取笑我,但是对这个造谣生事的人也都是很愤慨的。乐乐说这简直是破坏咪咪同学的光辉形象嘛!老大说把他(她)揪出来非要臭扁一顿不可!曾欣则拽了句文:是可忍孰不可忍?小雪答:不可忍!
  只听得黑炭头答道:“我有几次在路上看见你拿着好几瓶啤酒。”
  我哭笑不得,"那是汽酒!”
  “汽酒?”
  不会吧?连在女生中流行已久、广受欢迎的汽酒都不知道?还要不要在学校混了?无知啊无知!
  为了维护我的光辉形象,我不能不详加解释:“汽酒就是装在啤酒瓶里看起来好象是酒,其实根本不是酒的汽水。”
  “噢。”
  “她们说司机开车的时候都是喝这个的!”
  “是吗?”
  “你不相信?”
  “不不。”
  “否定之否定就是肯定,你还是不相信。"我想起那天他说我的话,搬过来原样奉还。
  黑炭头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能说的呢。”
  我不服,"什么叫没想到?"不是吹,我在宿舍里辨起论来可以大杀三方,毫不示弱。
  黑炭头道:“以前每次见你,都很少说话,我还以为你比较文静。”
  我省过神来,这个人是黑炭头耶,我怎么这么自然地和他抬起杠来?一定是刚才听见他冤枉我,太气愤的缘故。

  我的脸又热起来,还好他看不见。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话少是因为尴尬的缘故了,便道:“以前匆匆忙忙的,哪有时间说话?跳舞的时候我又光顾着踩脚了。
  黑炭头笑道:“原来你是故意的。"不等我措辞辩白,又说:“我倒是记得那天在阅览室自习,我在你对面坐了三个多钟头,你只说了一句话。”
  有没有搞错?陈年旧帐也要翻出来算。要是再往前翻到我拿他开玩笑的事,那我怎么还有脸见人?干脆到江边就跳进江里去得了。可怜,难道我也要学屈原端午一跳?倒也是挺应景的,就是不知道从黑龙江可不可以游到汨罗江去?
  我使劲甩了甩头,把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到一边去,还是渡过眼前的难关要紧。
  “这个问题,嗯,我那天忙嘛。我考试前学习特别认真,一般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
  “是吗?"语带笑意。
  又"是吗",就是不相信我的解释了。可大体上我也不能算说谎啊,至少有三个钟头的时间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剩下的小零头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大力点头,加重语气强调道:“真的!”
  黑炭头笑而不语,弄得我心里乱乱的,不知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要是小雪也这样神叨叨地笑,不肯痛痛快快告诉我答案,我早就拿个枕头扑上去蒙住她的头,断喝一声:“有什么好笑!?"可是现在,只好自己胡乱打哑谜了。

  黑炭头最后也没告诉我答案,而是另起了一个话头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跟他又不是很熟,也不好意思纠缠下去,只好回答:“不好。”
  黑炭头又问:“过了没有?”
  我答道:“算过了吧。”
  “算?什么意思?”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嘛?老提我的烦心事。我皱着鼻子道:“这个问题好麻烦噢,不回答行不行?”

  黑炭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考试不过是检验知识的一种手段,考得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说明还没有充分掌握,需要更努力去学习罢了。我反而认为勇于通过检验更难能可贵。只有承认不足,才能更扎实地掌握知识。”
  听得我莫名其妙,安慰不象安慰,批评不象批评,"什么意思?考试这种事哪轮得到我勇于不勇于,我想省略,老师也不让啊。”
  “我是说,考试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考试真实地检验学习的成果,学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
  我越听越不对味,大声喊:“停!求求你不要再给我作报告了,你有什么话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得了。”

  见黑炭头半天不吱声,忍不住又催道:“喂,答案的表达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有事不怕明说,我抗打击能力很强的耶。”
  黑炭头语气为难,"其实我说得挺明白的了……”
  我忍不住又打断他:“一点都不明白!我最不会跟人打哑谜了。”
  “你考试那天我也在,你可能没看见我……”
  不可能!虽然我考得七荤八素的,那么大一个人摆在那里我还能看不见?
  “你坐在门旁边,我敲过那扇门……”
  哇,原来那个深蓝色的背影真的是黑炭头,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跟他说的长篇大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努力将这两件事拉拢到一起合并同类项。

  忽然省悟,怪叫出来:“不会吧?你竟然以为我偷看?”
  黑炭头又不做声。不说话就是表示默认。
  我欲哭无泪,把脸埋到手心里,连声喊冤,"那是别人要看我的,又不是我看他们的!”
  黑炭头可能是没有估计到这个结果,语气愕然道:“是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为什么总说'是吗'?你说'是吗'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黑炭头连声解释:“不不不,误会误会,口头禅而已,我没别的意思。"又道:
  “不过,帮人作弊也不好吧?”
  “我又没有怎么样,不过摆在桌上,看得见就看而已。同学有难,我都没有拔刀相助,人家申请借把刀去使使,我怎么好意思不答应?”
  “这种事是很为难,我也知道不能算少见,可是总是不太应该。我想你也明白,我就不方便多说了……”
  我反白眼,说都说完了,才说不方便。

  闷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嘛?我看起来真有那么差劲吗?”
  黑炭头尴尬地道:“本来我也没有特别往那方面想,但是刚才你说你考试算过了,这种说法太不常见,一时想歪了。你千万别介意。”
  我心想:不介意才怪!今天晚上我是酗酒、不会说话,还有偷看,什么糗事都齐了,我介意得要命!
  黑炭头又问道:“说真的,你这个算字到底怎么个说法?”
  唉,绕来绕去还是免不了要解释一通。我先深呼吸了几下,答道:“算就是说分数看上去是极格了但是又不能确定有没有超过六十分因为线代老师刁难我们出了好多好多很难很难的题害得大家都考糊了又不想遍地开红花一抓一大把就把成绩乘了系数但是有人说乘了1.5又有人说乘了1.3如果是1.5我就考了53.5分如果是1.3我就考了61.5分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考极格了没有只好用算的了。"我把这段话不打标点地讲完,长吸了一口气。
  黑炭头失笑,道:“过了就是过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苦着脸道:“好麻烦噢,这么长一串。要真的是53.5分,我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胡吹极格了嘛?线代老师真有毛病,不想抓那么多就不要把卷子出得一本书那么厚嘛。不极格就不极格了还乘什么鬼系数。我最怕人家问我这个问题了,害我每次都要解释来解释去,我很累耶!”
  黑炭头摇着头大笑,把车子骑得七扭八歪。
  我忙用两手把住车后座,问道:“有什么好笑?"还要摇着头笑,我说得不对吗?
  “你的想法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你不觉得吗?”
  “废话,觉得我还要问你吗?”
  ……

  一直来到江边,也没有追上张丹丹他们,也不知是黑炭头骑车的水平差,还是我太重了。
  不过和黑炭头倒是慢慢混熟了,原来他也不是那么难相处,说话还挺逗的。奇怪,我以前怎么会那么害怕看见他?

  我从车上跳下来,扶着腰做了两下广播体操。虽然我没有侧着坐车装淑女,腰也是酸痛酸痛的,背后一整条脊椎骨都很不得劲。可怜的张丹丹这会儿只怕正蹲在哪个角落里眼泪汪汪呢。
  黑炭头去存车,我站在原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可是人太多,别说找张丹丹了,连长竹竿这么高的个头我都看不见。

  黑炭头回来,我连忙向他报告:“找不到张丹丹他们。怎么办?”
  我们在附近的人堆里挤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他们的踪影。
  黑炭头推测:“可能过江去了吧。”
  江那边是哈尔滨著名的旅游胜地太阳岛。我看也就是风景好一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人们逮着空就往那儿跑。
  我不满地道:“好没义气噢!拉我出来,自己倒跑得飞快。”
  黑炭头笑道:“我们也过江吧?”
  “可是万一他们没过江呢?”
  黑炭头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你说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高难度,我也不知如何决断,唯有又把它踢回去,"那随便啦,你看着办吧。”
  黑炭头领着我往码头上走。我一路走,一路还不死心地东张西望,期望能把张丹丹从人堆当中揪出来。

  码头上的人更多,简直可以说是人头涌涌,都是等着坐船过江的人。
  渡船虽然也不少,可都是些小船,只能坐上一、二十人,所以每一只都挤得满满的,江面上风又大,吹得船摇摇晃晃的,看得我不禁有些害怕起来。万一把我吹到江里去怎么办?我可不会游泳耶!这时候只怕已经有一整队的小鱼小虾在水里举着横幅舞着花圈高呼"欢迎欢迎",专等着接我去见屈原了呢!屈原我不是不想见,可是也得等我长出三尺长的胡须来,才好和他一起抚须长叹,对酒当歌啊。

  虽然过江的人多,可是速度还挺快,眼见着快要轮到我们了,我心虚地说:“我们还是别过江了吧?”
  黑炭头侧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我目光闪烁,吱吱唔唔,"人好多噢!嗯,张丹丹她们可能根本没过江。她们可能看见人多,就懒得等了……”
  “是吗?"黑炭头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好象马上就要忍不住大笑出来。
  又被识破了!我懊恼地想。干脆我自己坦白得了,免得呆会儿被揭穿了找不着地缝钻。
  于是我很勇敢地看着他,严肃地说:“不是,我害怕。"我都把自己打翻在地了,他总不好意思再踏上两只脚吧?
  黑炭头强忍着笑说:“我们出去吧。"当头挤出人群往回走,我连忙跟在后面。
  不过我肯定他背着我笑得满脸是花,肩膀抖得那么厉害。我是女孩子耶,有点害怕好奇怪么?

  出了人群,黑炭头已经镇定了许多,说:“我知道有一座大桥可以过江,就是有点远……”
  我忙道:“那还等什么?"抬腿就走。
  黑炭头拉住我,"走这边。"声音里又有笑意泻漏出来。
  我斜眼看了一下他的表情,皱着鼻子抬头望天,"笑吧笑吧,我很坚强的啦。”
  黑炭头终于忍不住大声笑起来,还好人群吵杂,不算刺耳。我仰天长叹,唉,今天晚上我真是糗透了!

  过了半晌笑声才停下来,只听得黑炭头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表情很好玩?”
  我瞪眼,道:“没有!倒有人说过我吃饭的表情很香,所以小雪老是和我抢菜吃。”
  黑炭头又笑起来,说:“来,我请你吃粽子。"往路边上卖粽子的小铺走去。
  “不吃。”
  “放心,我不会和你抢粽子吃。”
  “你想和我抢粽子吃?好难噢!我根本就不爱吃粽子。”
  “来吧,应个景。”
  “我真的不喜欢吃。”
  我到底还是跟了过去。这里人这么多,万一被挤散了,还要我走路回去,那多辛苦?

  也许是卖粽子的小铺太多了,老板份外热情,三五下就剥好一碗粽子摆上桌。
  粽子白生生的,结实小巧,卖相倒还不难看。但是他把粽叶都剥光了,叫人怎么拿嘛?
  老板招呼我们在小凳子上坐下,递过来两双筷子。
  我叫道:“不会吧?用筷子吃?我在家都是用手抓的。”
  黑炭头看着我笑,"现在你也可以用手抓。”
  “不是这样的,我在家是一边剥叶子一边吃粽子。”
  老板在旁边笑道:“姑娘是南方人吧?”
  我抬头道:“是啊,我家里的粽子这么大一个,"用手比了比,说:“筷子哪挟得住?手指还差不多。”
  老板道:“那姑娘更得尝尝我们北方的粽子。”
  黑炭头先挟了一个示范,"先沾糖。”
  我学着他也挟了一个到盛糖的小碗里打了个滚,举起来咬了一口,咦,滋味好象还不错。
  粽子小,吃了几口就下去了一半。我将它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咦,好象没馅呀?”
  黑炭头笑道:“你家的粽子有馅的吗?”
  “是啊,猪肉、红枣、香菇,什么都有。”
  旁过的老板来了兴致,"哟,那是怎么做的?”
  “不知道。又甜又咸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你做的粽子好吃。”
  老板呵呵笑,说:“那你可得多吃几个。”
  “不行啦,我吃糯米的东西很快就腻,一个就差不多了。”

  吃完粽子,我急匆匆地就要往桥那边赶。黑炭头说还是边走边逛吧,万一没找着,时间岂不是都浪费在走路上了?而且说不定张丹丹她们也没到太阳岛去,还在这边逛呢。我一想也是,张丹丹这个没义气的家伙,慢慢找她算账不迟。

  沿江这一路很热闹,除了三五成群摸黑来踏青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地摊。艾草水果饮料,梳子头花小玩具,卖什么的都有。
  有一个摊子最最奇怪,卖的是彩纸做的大大的幸运星,上面竟然还贴着圣诞老人的头像。圣诞老人跟屈原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屈原跳完汨罗江后还是伤心得要命,所以远远离开伤心地,跑到黑龙江来做圣诞老人了?

  还有一个地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当然不是真的动物了。不是布偶,不是瓷器,也不是毛绒绒的玩具,是用木头刻出来的小小的只有小指头大的一个东西。
  它最特别的地方就是一点都不象,要很努力很努力端详还要加上想象才能看出一点点影子。
  黑炭头笑说有毕加索风范。
  虽然我不喜欢毕加索,但我却很喜欢这一只听说是小猫,又看不出来哪里象小猫,但是模样儿又很可爱的小猫。我也不知道到底喜欢它什么,也许是喜欢它够神秘。
  一根红色绳子,通常用来拴玉的那种,配着漆成棕红色的小猫,说不出的协调柔和,象不知哪一个少数民族佩戴的古老的饰物。
  如果我是一个多情的诗人,我一定会赞叹它小小的身躯象是蕴藏着许多古老的故事,幽暗的光泽散发着神秘的光辉。可惜我不是,所以只能同意它很毕加索。

  价钱很便宜,只要五毛。
  但我问了价要掏钱时却很尴尬,因为我忘了我根本没带钱!
  黑炭头递上去一张钱。
  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说:“不行不行,怎么能你给钱呢?”
  黑炭头笑道:“五毛钱而已。”
  “那也不行!”
  关键不在于钱的多少,关键在于这只小猫我喜欢,我喜欢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买?
  摊主已不管不顾地收了钱去,我拦都拦不住,好没职业道德噢!
  “算我送你的好了。"黑炭头说。
  “我怎么能无缘无故收你的东西?”
  “就当是踏青留念吧。”
  “什么话?踏个青还要留念?”
  ……

  我还是伸手让摊主把小猫系在我手腕上。
  如果不要,不单止我自己舍不得,黑炭头心里也会不舒服,就连摊主只怕都会不高兴。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万万不能做,还是另想良策吧。

  我对摊主说了句"谢谢"站起身来。
  “谢谢,"这次却是对黑炭头说的,"下次我请你喝酒。”
  如果我说这钱算我借的,区区五毛钱,黑炭头一定不肯让我还,但我既然说了借又怎么能不还?两个人为了五毛钱推来推去,那多难看?打死我也不干。
  黑炭头表情好象有点不信。
  我补了一句:“当然是汽酒。”
  黑炭头笑起来,那是果然不出山人所料的意思。

  我们随着人流上了过江的大桥。
  桥很长,不但长,而且冷。当然大桥不会是用冰砌的,冷是因为寒风刺骨的缘故。桥面上的风之大,在岸上是完全体会不到的,有好几次我觉得大风就要把我掀翻了。还好风里没有夹带着沙,不然我还没等到被大风吹到江里,已经闭着眼睛摸进去了。
  大风是迎面吹来的,所以行进甚为艰难。
  好奇怪噢,风怎么会顺着桥吹,没有道理嘛!可是风又不爱跟我讲理,它喜欢怎么吹就怎么吹。
  我只好缩起肩膀,躲在黑炭头背后。可是风还会拐着弯吹过来,轻易穿透我几层衣服,带走我的热量。还没走到桥中心,我已经冻得迈不开脚步了。我靠到桥边上,伸手抓住栏杆喘气。

  黑炭头转过身来,大声喊:“怎么了?"因为风声太大,他如果不用喊的我根本就听不见。
  我也喊:“好冷啊!"可是我脸上的肌肉冻得僵硬了,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声音太小,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
  黑炭头看了我几眼,凑到我耳边喊道:“回去吧?”
  我忙不迭地点头。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可是没好意思开口。
  回去的路似乎很短,因为风从后面鼓足了劲吹来,我觉得我象是飞回去的。

  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原地踏步跑。
  黑炭头去买了烤红薯回来,我忙接过来左右捣腾,抽空还把热乎乎的手往脸上贴。
  黑炭头催我:“吃啊,吃下去就暖和了。”
  结果烤红薯还是变了热水袋,只有一小半被我裹了腹,那么大一个,撑死我也吃不下。

  黑炭头说:“十一点多了,我们回去吧?”
  “好啊。"反正江这边逛得也差不多了,江那边又不能去,呆着也是白呆着。而且被寒风蹂躏了一阵,特别想到热被窝里捂一捂。]我们原路返回去取车。

  跨上车后座的时候,想起了张丹丹,我不禁有点担心,问道:“你说她们会不会以为我们丢了?”
  黑炭头笑着摇头,道:“放心吧,这么大的人还能丢到哪去?”
  “可是,张丹丹知道我是天字第一号大路盲。那次去逛地下商场,她和小雪,还有曾欣,找了我好久。”
  “她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一想也对,"说的也是。谁叫她丢下我跑了,急死活该。”
  黑炭头笑问:“你那次是怎么丢的?”
  我脸红,"不能说。”
  其实那次我是出去上厕所,回来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原来的地方,只好随便找了个出口出去。还好我还会认汽车站牌,不然都不知道怎么回学校。可是这种糗事怎么能给男生知道?

  黑炭头也不好再问下去,便笑道:“你是路盲,放假回家怎么办?”
  “这个简单,我回家两趟火车都是从起点坐到终点,想搞错都不容易。”
  “中间不用出站?”
  “当然要出去签票。而且我早上五、六点钟到北京,晚上一点多才走,这么长时间我呆在站台里干嘛?”
  “白天也不去逛逛街?”
  “逛啊。但我每次都和老乡一起走,他们指东我打东,他们指西我打西。再说了,在北京根本不怕丢,只要找到地铁入口,就能去到火车站。”
  “下了火车就到家了吗?”
  “当然不是,还要坐一个小时汽车。我知道,你肯定又要问下了汽车又如何,我先替你问了。关于这个问题,"我不禁笑起来,"我不说你都不知道有我这样福星高照的人。话说上个学期我家里搬了家,放假前写信告诉我地址,又写上在汽车上过几分钟看见左边有什么,右边有什么,最后看见一个大水塔就可以高呼"下车"。
  我上了汽车都晚上八点多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半路上来两个和我家住在一起的人,我就跟着他们下车了。哈,虽然我是路盲,可是架不住我运气好。”
  “这样也能撞上熟人?"黑炭头感叹道。
  “谁说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和你家住在一起?”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我得意地笑道:“因为他们操着一口我们家那个单位的特殊口音普通话。”
  “呵,有这种事?你家里是什么单位?连语言都自成体系。”
  “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嘛,中国方言繁复,通用语言只好选择普通话了,大家乱说,把我们这些子弟都带坏了。”
  “你的普通话说得不错呀?”
  “呵呵,失礼失礼。我们宿舍除了我全是北方人,日常乐趣就是纠正我的普通话。今天中午还在说我该卷舌时不卷舌,所有鼻音发作后鼻音呢。”

  黑炭头说:“出门还是小心一点好,跟着陌生人走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我吐了一下舌头,"可是这次就已经是'再'了,那个'一'我早就做过了。”
  黑炭头不得不感叹:“你也太胆大了!”
  “没关系的啦,那次虽然我不认识她,可是她认识我。”
  “那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高二的时候,我家刚搬家……”
  “你家怎么总搬家?”
  “流动单位嘛,当然是到处搬的啦。我高中住校,搬家的时候要上课,就没有跟着去。五一的时候本来家里没让我回去,可我特别想家。那回搬的地方特偏僻,半路还要倒一次车。倒车的地方连车站都没有,要站在公路边上扬手截车。一天还只有两趟班车,我不知多害怕一不留神就把它给漏过去了。可是我居然会在那里碰上我哥的同事!我都不认识她,还好她认得我是某人妹妹,等车的时候好无聊,主动跑来跟我说话。我趁机吐苦水,描述了一下我惊慌的心情。后来她领着我一直走到我家楼旁边,指前最里面一个楼梯口说:'从这个门上去,二楼最边上那一间就是你家。'。幸福吧?”
  黑炭头象在听天书,"真的假的?”
  “骗你是小狗!我头一回到这来上学,路上还遇着过更幸福的事呢。不过我不告诉你,免得你以为我又在胡编乱造。”
  “说来听听。”
  “不说。
  “相信你还不行吗?”
  “我说得口水都干了。换你了,你也说点幸福的事情来听听。”
  “我可没有你那么多好运气。”
  “说吧,我不会嫉妒的。”
  “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咦,我跟你又不是很熟,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我特别痛苦,因为小雪同学杀回来了。
  她两眼发亮,双颊绯红,硬生生将我从甜美的梦乡中拽回来,听她讲述月黑风高、江边灯火、沙滩帐篷、挑灯夜话……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小雪不满,跳到椅子上掀我的被子,说:“咪咪,你怎么能这样?我跟你说话呢!”
  我痛苦地捧着头呻吟道:“姐姐,你累不累啊?睡会儿行不?”
  小雪不答应,"你都睡了一个晚上了,还没睡够?”
  “俗话说,活是永远干不完的,觉是永远睡不够的,你没听过吗?”
  “瞎掰!快起来听我说嘛。”
  “不要,我真的真的好困啊!”
  “起来嘛,我请你吃早餐。”
  “我从来不吃早餐。”
  “是粽子哦。”
  “我不爱吃粽子。”
  “很好吃的,快来尝尝。”
  “早尝过了。”
  小雪见此计无效,便掀开被窝呵我痒痒。我最怕这一招,一挠之下便有二十个周公也给吓跑了。我卷成一团,喘着气喊道:“投降!投降!”

  我穿着睡衣跳下床,盘腿坐到小雪床上,听她讲述《小雪踏青奇遇记》。
  说实话,小雪讲故事的本领是很了得的。有一阵子,我们宿舍的睡前节目就是听小雪说书,她竟然能将一本小说从头到尾给我们讲一遍。当然了,原文我们都没见过,其中有多少水分就不知道了。

  小雪以学校为起点,以时间为坐标,娓娓道来。正讲到凌晨一点来钟,应炽灯突然没电,帐篷里一片漆黑,帐篷外阴风惨惨的时候,"吱"一声门响,连小雪这个气氛渲染者都吓得直拍胸口,我这个被渲染者就更不必提了。
  定睛看去却是一身运动装束的张丹丹。
  她兴致勃勃地推门进来,看了看四周,大声说:“就你们俩呀?”
  我和小雪齐声发问:“你怎么会来的?”
  “我出去跑步,看见门掩着,就进来看看。”
  我推小雪,"你!干嘛不关门?”
  小雪瞪张丹丹,"体育月早完了,还跑什么步?”
  张丹丹怪委曲的,"干嘛呀你们?我不就来探望探望你们吗,这么不欢迎我?”
  我拍着心口说:“你吓死我了,小雪正在给我讲鬼故事呢。”
  小雪敲我的头,"我哪有讲什么鬼故事?”
  我嘻嘻笑道:“说错了,重要更正:小雪马上就要讲到鬼故事了。”
  小雪对张丹丹说:“别听她瞎说,我在给她讲踏青的事儿。”
  我也对张丹丹说:“来一起听啊,好吓人哪!”
  小雪气道:“什么吓人?用词不当,快换!”
  “好啊,惊险、刺激、恐怖,随便挑。"我笑得倒在床上。

  小雪道:“别理她,刚才我把她从床上弄起来,她报复我。”
  张丹丹笑道:“她那么晚才睡,你把她弄起来,不报复你才怪。”
  小雪道:“她一个人在屋里,还能晚到几点去啊?”
  张丹丹惊奇道:“你不知道,她昨晚上也踏青去了。"语气变得暧昧,"还是和黑炭头一起去的呢!”
  小雪一声惊呼,转而质问我:“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反白眼,"你进屋就拉着我滔滔不绝,我哪有机会说话?"转头又瞪住张丹丹,道:“还有你!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干嘛丢下我跑了?害我找得你半死。”
  张丹丹笑吟吟地道:“我那是给你们俩制造机会。”
  “制造什么机会?你这是陷害我!"我作痛心疾首状,"你也是女同胞呀姐姐,女同胞要团结一致,守望相助,你知道不知道?”
  张丹丹笑得跌坐到椅子上。

  小雪抓住我说:“快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我瞪眼,道:“哪有什么故事?就是张丹丹把我骗出去,又丢下我跑了,我到江边蹓了一圈就回来了。”
  小雪不信,"就这么简单?”
  我大力点头,道:“就这么简单!”
  张丹丹在一边笑道:“那是刘海涛让我来找你的,你可别安在我身上。”
  小雪有点呆,"谁?刘海涛?噢,叫黑炭头嘛,弄得我都反应不过来。”
  我对张丹丹说:“你就编吧,反正我也找不着人证物证。”
  张丹丹发誓:“骗你我是小狗。”

  小雪摇晃我的胳膊,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没有外人。我都告诉你那么多了,你也说点来听听。”
  我急了,"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张丹丹道:“不可能!花前月下,孤男寡女……”
  “停!"我及时截住她,道:“我看你是居心颇测、阴险狡诈、狼子野心、不怀好意。现在我郑重宣布:第一,我和黑炭头刚刚恢复正常同学关系,求你们不要再搅和了;第二,我发誓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不信拉倒;第三,江边没有花,月亮也很黑,男女一大堆,谁敢不同意?第四,我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回到寝室的,我就知道你们要问,先告诉你们;第五,黑炭头这个外号万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一旦传出,不问原因,均视为张丹丹同学泄漏论处……”
  张丹丹鬼叫:“什么?怎么能这样?!”
  我瞪她,"抗议不接受。第六,小雪如果你再不讲你的月黑风高杀人夜,我可要刷牙洗脸去了。”
  小雪不满道:“什么月黑风高杀人夜,真难听!”
  我跳下床,说:“那我去刷牙洗脸了。”
  小雪忙拦着我,道:“讲了讲了,快坐下。”
  我闪身过去,笑道:“那我还是要去刷牙洗脸。”
  小雪怪叫:“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理她,取了牙缸、牙刷、毛巾直扑水房而去。放下牙缸,浸湿毛巾,将滚烫的脸埋进冰凉的毛巾里……

  如果有人以为我这样就能逃避讲述关于和黑炭头去江边踏青的故事,那他是太不清楚我们宿舍里这帮姑奶奶们严刑逼供的厉害了。
  我当然讲了,而且讲得很详细,差点没有以学校为起点,以分钟为坐标。
  不过众人都很有些失望,包括张丹丹,因为好象真的没有发生她们想我发生的事。
  而紧接着就是紧张的期末考试和紧张新奇的军训,这些杂事在她们心中很快就被冲击得没有地位了。

  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没有再遇见黑炭头。虽然偶尔也会想起他,但我牵挂考试更多。

  考完试长途跋涉去齐齐哈尔军训了两个星期,个个晒得黑里发亮。坐了好几个钟头的火车回到学校,蓬头垢面,形容憔悴。我丢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澡堂去报到。
  洗完澡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在澡堂门口排队。刚才她们非要小憩一会儿才去洗澡,结果现在人头汹涌,只好先站在门口洗日光浴了。

  我三下五除二洗完衣服,胡乱擦了擦头发,跳到床上去准备倒头大睡。
  床上摆着一封信。我拿起来看了看,普通信封,字迹不认识,也没有署名地址。
  不过我认得出的字迹也没有几个。肯定是哪个图省事的高中同学写来的。我把它丢到床头,先铺开床躺下,才拿起信撕开。
  才看了两行,我的脸便热了起来。信竟然是黑炭头写的。

  “珊珊:
  你好!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给你写信吧?
  在我眼里,你也是一个直爽坦白的女孩,我就不拐弯抹脚了,让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你也许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不,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还记得那个跳舞的夜晚吗?就是在那一夜,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你。
  你真不想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忽然离开你吗?因为我忽然感到难过,难过你竟然不情愿和我跳一支舞!那天晚上我问了自己很多遍:跳舞而已,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就是我喜欢你,所以我在乎你。
  我没有去找你,因为我希望我们会在一个适当的场合相遇。因为你们开的那个小玩笑,你已经恨不得躲我躲到天边去,如果这时候我忽然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我想你一定会立刻躲到天边去。
  端午那天本来也没想到邀请你一起去踏青,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答应。从你们宿舍走过时,我习惯性地抬头望,发现你独自趴在窗台上,忽然很想和你在一起。
  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也没想到和你在一起可以这样快乐。我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羞涩不语,所有心情思想只会在眼睛里变幻。但我错了,原来你可以那样开朗、活泼,甚至有点淘气。
  也许你会问我看到真实的你会不会失望?我的回答是:只会惊喜。
  也许你会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就这样做出决定是不是太仓促?我的回答是:
  你的思想那样坦白,我想我了解你已经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我猜你现在的反应不外乎以下四种:
  A 把信撒碎摔到我脸上。对不起,你暂时办不到,因为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外地实习了;
  B 恨不得逃之夭夭。千万不要打这个主意,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做人可要守信用;
  C 笑得合不拢嘴。虽然我很希望,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可能性不大。
  D 不知如何是好。这一项最有可能,不过没关系,我特地准备了一个暑假的时间让你思考。我希望开学的时候你会告诉我你选择了C。

  关于选项D,我还有补充意见如下:
  1不必紧张,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如端午那一夜;
  2不必害羞,人生总要经过这一阶段,何况你也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3看在我强迫自己不去见你,只为不想影响你考试的份上,可不可以偏向C多一点?
  4如果你选择了A或B,那也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选择,最后你总会发现C才是正确答案。

  答应我好好考虑。

  祝我好运!

  刘海涛”
  我想我看信的时候一定是忘了呼吸,不然怎么会有一种狂跑完八百米后缺氧的感觉?
  思绪象搅乱的浆糊,连写信人黑炭头同志的模样也一片模糊,但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却不屈不挠地从模糊的面容中突现出来,坚持在我乱纷纷的脑海里变幻,忽儿温暖,忽儿戏谑,忽儿微笑,忽儿惊奇……

  直到我把欠下的氧气都吸回来,才逐渐有了思想。

  这个黑炭头,居然出了一道选择题给我做。
  对这种题型我通常采用排除法:
  A 我逃都来不及,哪有胆量这么做?
  B 我所愿也,可是毕加索拼命扯我的后腿(我恨恨地瞪了一眼系在手腕上的小猫,因为它就是毕加索。);
  C 此项纯属凑数,毫无迷惑性,略过不提;
  D 其他三项都排除了,难道说这一项是正确答案?可是,优柔寡断非我性格。

  不会是四个选项都排除吧?这样的选择题我倒还没见过,这只能证明出题人的水平差,干脆出成填空题算了。

  我很努力地去思索答案,奈何学艺不精,只好又将信看了一遍,希望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原来黑炭头不仅出了一道选择题,还自作主张帮我提了很多问题。
  他以为这样就能抢先把我的问题都问完吗?太小瞧我了!须知我在宿舍里还有另一个外号叫十万个为什么,只是叫起来太麻烦了使用频率才不高。这种问题我随随便便就能提个十个八个。
  比如说,为什么他写信的风格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为什么出四个选项的选择题而不出五个选项的选择题?为什么人不能不经过这一阶段?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了解他?为什么不问问我是不是喜欢他?好吧,就算我真是有一点点喜欢他,又怎么能保证以后不会变……
  问题象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而我却象一个傻瓜呆呆地不知道如何回答。唉,为什么我叫十万个为什么,不叫十万个小答案呢?
  褥子越来越热,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难受,只好起床坐到椅子上继续努才消灭那些恼人的小问号。

  小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连小雪回来了也不知道。
  “傻坐在这儿干嘛?”
  “无聊嘛。”
  小雪盯了我一眼,"脸怎么红了?”
  “哪有?"我吓了一跳,急忙拿过镜子照了照,还好,不算太离谱,掩饰道:“在澡堂里熏的啦。”
  “怎么变黄了?”
  呵呵,这个我知道,"防冷涂的蜡。”
  “怎么又红了?”
  “容光焕发。”
  小雪一边跟我对着黑话,一边戴上眼镜探头向窗户外张望。
  我问道:“看啥呢?”
  “看看老六来了没有,说好了一起去吃饭的。”
  不会吧,这么快就吃饭了?我找出表来看时间,"才十点,谁给你开饭?”
  小雪抢过表来看了半天,颇失望地道:“这么早?我觉得在澡堂里洗了挺久的了。”
  我取笑她:“我看你是心急要见你们家老六吧?”
  “不行吗?军训了这久都没见过了。"小雪十分难得,从来勇于承认所有感情问题。

  小雪忙忙碌碌地梳妆打扮,嘴角含笑,脸上全是兴奋、期盼的表情。
  我不禁问道:“喜欢一个人,就总想着跟他在一起吗?”
  小雪看我一眼,好象在看一个白痴,"这还要问?”
  “那怎么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呢?”
  “你会总想着跟他在一起呀。”
  这叫什么回答?岂不是跟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样难以了解?
  “可是,我放假回家,也会很想念你,难道说我跟你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
  小雪啼笑皆非,"这怎么能一样?跟你说不明白。”
  “不明白就要说到明白呀,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爱情来了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不会吧?这样简单?都不用先学习一下?万一以为错了那不是很糗?”
  见我这么勤学好问,小雪只好努力去思考。看来她以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所以她的爱情一定是感性的而非理性的,那多危险?

  小雪用梳子梳了十七、八下头发,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我:“见面的时候你会很快乐,不见的时候会很挂念,觉得日子漫长而又难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他做的每一个小事你都记得很清楚;他说话的语气重一点点你都会觉得很委曲,他说的话再肉麻你也觉得很甜蜜……”
  我忍不住惊呼:“哇!那么夸张!那不是很神经兮兮?”
  小雪把梳子丢过来打我,"你才神经兮兮!不跟你说了,你的智力还没有开化。”

  我只好再度虚心求教:“你不会觉得太浪漫了,象在上演琼瑶的爱情小说吗?”
  小雪反问:“浪漫不好吗”“不是不好,就是太奇怪了,好象小说里的人物跳到现实生活中了一样。”
  “那么说,你也觉得我很奇怪了?”
  “那倒没有。看你也是看,看小说也是看,反正都是看嘛,精彩就可以了。”
  “你的想法才奇怪呢,你没有一点点想亲自体验一下吗?”
  “我看得正高兴。再说了,我怎么知道拖我下水的那个人合不合适嘛?”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万一不合适怎么办?”
  “换啊。"小雪理所当然地说。
  “不太好吧?”
  小雪叹道:“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怎么还会有你这种人?”
  “可是,我觉得换来换去,好麻烦啊。”
  “那你想怎么样?”
  “当然最好能一剑封喉喽。”
  “想杀人呀你?”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明白的啦。”
  “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好复杂噢!咦,好象你才是爱情的先知耶,你干嘛向我提问?”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小雪有点疑心,"怎么问这么多问题?”
  “没有啦,"我赶紧掩饰,"我看你这么高兴,随便陪你聊两句,趁机长长见识。”
  还好过关。
  我也不敢再进一步发问,只好扯些杂七杂八的话题。这件事我可不敢让小雪知道,传出去我哪还有脸见人?

  过了一会儿,曾欣、老大和乐乐都回来了。宿舍里顿时喧闹起来。
  曾欣说:“咪咪,刚才你们班长给你送来一封信,我丢在你床上了。”
  我的心大力地跳了一下,强自镇定,"看见了。”
  乐乐道:“谁这个时候来信呀?明天就放假了,也不怕收不到。”
  我答道:“同学的。"也不能算撒谎吧?
  还好没有人再追问下去,又过了一关,看来我的演技是越来越精湛了。

  一直到坐上回家的火车,我也没有做出那道选择题。
  我安慰自己:不怕不怕,还没有到最后关头,还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可以缓冲。
  一个月呢,就算判人死刑也做出决定了,何况这件小事乎?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苦笑,难道黑炭头出题的水平一点也不低,我终于还是要选择选项D?
  我摸了摸吊在我手腕上摇晃的毕加索,心想:不知道补充意见4会不会是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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