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录
回首页
裸体

作者:江寒烟(ls697@octopus.cdit.edu.cn)

  
[上部]
[引子]

  ぁぃぅぇぉかきくけこ
  我选择了日文的片假名的开头十个音作为此文的开篇,因为我正是在那个时候陷入混乱之中的。离开第一次的爱情整五年了,离开第二次的爱情整五个月了,离下一次的天翻地覆还有多久呢,我数着手指和脚趾。思维太混乱了,我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数数的。爱情这个美好的字眼每次带给我的都是极度的混乱,我想自己还是躲远些的好,老美的水兵们不是总在唱吗“妈妈叫我回家,妈妈叫我回家,妹妹给我爱情,妹妹给我爱情”。我有这样两个概念:第一,人有不止一个灵魂,某一时期你所做的某件事是由你的某个灵魂的意愿驱使,至于我们往往在瞬间转换了性情和情感,则无过是另一个灵魂战了上风。第二,一个完整的概念上的人总分为三个层次,表象的自我,灵魂,和潜意识。表象的自我的行为举止做为一种现象,其出发的根源在于灵魂,灵魂的行为种种既驱使了表象的行为也在解释着表象。当然,灵魂是感性的事物,它不免会为自己做一些开脱和辩解,手段相当的高明,足以使我们心安理得的活下去。潜意识是极恶劣的东西,它象验尸官一样将所有的躯体解剖出来,心肝脾肺脏一应具全的摆在你的面前,让情感也好,道理也好,都无可遁形,直露在眼前,但可惜的是老潜是个哑巴,而我们往往是瞎子。每当我想到这两个相驳的概念时,我就意识到自己的混乱,这两个相互不兼容的多灵魂论和三层次论竟然毫不排斥的在我的思维深处共处了这么多年。在接触到日文以前我总是避免在思维里去思考这两者的关系,可当我读到“こ”音的时候,这个字的发音是那样的坚定,干净,似乎有种痛下杀手的决心。我的思维想一团浆糊炸开了锅,最近五年直至童年的一切回忆的碎片们随处可见。记忆象一条船,在这条混乱的河中穿行,似乎想从现在的混乱追逆到那些引起混乱的源头,爱情。虽然我的心情平静,但我分明听到了灵魂牙齿咯咯做响的声音。从十一月份难得一见的阳光撒在我身上时开始,我任由记忆的船四处漂泊,表象的我开始睡觉,吃饭,泡网络,灵魂却迷失在混乱的国度。我睁开眼睛时看到潜意识的脸上写着我的思维的时间和空间被扭曲变异后的模样,于是我开始有些疯了。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我很难按原有的计划去实现整个寻找计划,我无法查出谁是谁的根源,谁是谁的后果。灵魂中的混乱逐渐影响到我的躯壳,一面与人交谈一面象个白痴一样的发呆成了一种习惯。最后,我爱上了自己的手指敲击键盘时的那种明快的节奏。看着他们在键盘上跳跃,愈快愈不受控制,那种不属于我的快感,对我来说无异于作爱一般。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快乐就是看到我的身体逐渐离我而去,先是头脑,后是手指,再接下来是什么,心脏还是眼睛?
  我不喜欢被吞噬的感觉,无论是什么,记忆或者痛苦。我坐到光洁刺眼的屏幕前,白白的键盘,在日光灯下泛起异样光彩的手指,我想借助最信赖的文字,要么彻底疯掉,要么得以解脱。
[一]

  我和菱霜认识得很早,但彼此之间有些了解却是在高三以后了,她是我姐姐的朋友,人并不怎么漂亮,长得很高瘦,以至于后来我们的恋爱几乎是在板凳上度过的,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坐着谈恋爱也算其中的一种吧。当然,由于她的高度和我极不相称,所以在那个桃色新闻满天飞的高中年代从来也没有人把我和她联系在一起。从另一个方面讲,她的高度虽然使我们站着接吻非常的不方便,但也使我们在地下活动了许多年而不曾被发现。要知道我当时所就读的学校是一所以治学严谨出名的名校,这一类的事件通常引起的都是轩然大波。
  当然,说到菱霜我就不得不提起“圈子”和“驼子”这两个概念。所谓“驼子”本是川中的方言,用官话来说就是“拳头”,无非是指那些打架很亡命又有些名声的痞子,通常的圈子就是由这样一个“驼子”和十来个混混构成的团体。在这之外也有些特殊性质的圈子,例如大家闺秀们一圈,纨绔子弟们一圈,亲密爱人们一圈,唯有那些被称做“优良品种”的好少年们的圈子最为人所不耻。而我的圈子则是当时众所周知的混乱,这个圈子里包括了形形式式的各色人等,而中间的许多人本来就是其他圈子中的“驼子”。例如罗洋,罗宏两兄弟,而另一个被大家称做“曦姐”的社会女子混杂其中,他们三人之间又长期的进行着三角恋爱的新旧更替。文婷和方仪是一对同性恋,同时她们又各自和大量的男性保持着精神乃至肉体上的亲密关系。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我和文婷交欢时她说的那句话“同性之间的吻如同初恋情人一样纯洁”。有时候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所谓的男女之情无非是一种极度亲密的信任感和依赖感,如果在同性之间也能找到的话,剩下的就只需要找个异性解决掉生理上的需求了。至于她们两之间的性行为无过也就止于吻和抚触。当然我觉不会去尝试,因为我缺乏那种惊人的勇气。圈子里剩下的四个人里,杜衡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她通常晚八点睡觉,早三点起床散步,四点开始阅读各种书籍并兼有写作,生活过得极为规律。她常说生活里的白昼黑夜并不由太阳的东升西落而定,关键是你的规律是什么,适合在几点睡几点起,起来了做什么,不叫每一分钟荒废掉,生活就自然有规律了。她还说花无百日好,月无百日圆,什么都不能做到太完美,真正的完美正在于它的残缺,留有余地余味。真正做到尽头了,人就该死了。我曾经怀疑她的这些理论来自于顾城和释家膜尼,因为她的房子里总是能找到象枷楞经,顾城诗稿这样的东西。当然,她除了患有心脏病还有有些精神分裂和抑郁症,一个疯子的话虽说总满含哲理,但总不能全信吧。剩下的人中另一个叫做老魏的我始终没看出他的深浅,除了他的哥们意气和拿得起放得下的的处世态度,我对他可以说一无所知,而他却正是杜衡后来委身相许的对象。所以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在那个圈子里的每一分钟都在吸收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加以整理,而这个圈子之所以能够形成也正在于大家都来自于不同的层面。各人身上都有他人为曾见过和想过的东西,而这个圈子后来的烟消云散则更象是一群土狼分食完一只羚羊,再无更多的留恋了。
  圈子里一共是九个人,我和菱霜是最后的两个。

  我和菱霜就混迹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圈子里,我们常常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茶馆里厮混,我们那些声色犬马的生活和谈笑常常让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而我们谈笑的内容更是让很多的自以为历尽人事的家伙大惊失色。我更多的时候是做为一个旁观者,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更富于生活经验。他们每一个人说的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或者是一个刻骨的故事。而在他们说出来的时候往往是那么的平静和不经意,一不注意就可能溜走。我深知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笑着说话,私底下都在不断的吸收,贪婪的分食我们共有财富。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就这样过着,喝茶,聊天,瞎扯,为了得到很少一点生活知识却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但我和菱霜很显然是一种另类,是什么样的另类我直到现在仍然不太明白。但我和她的那种不同于众的感觉是那么的明显,以至于大家都不得不加以掩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纯洁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和菱霜之间会有什么勾当,也无法去想象可能有什么样的勾当。
  日子过得很平静,大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同时也在失去一些自己不想失去的,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而已。
  老魏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也是所有故事的结束,而对于这样一个我的故事中的关键人物,我对他却几乎是一无所知。杜衡在那个时候就表现出了对老魏的兴趣,有时候我去得晚了,就常常看见老魏,杜衡和菱霜三个人凑在一起,直到现在我依然难以理解,因为我一直以来就认为老魏是个毫无文学气质的人,他本人也对这点供认不讳,而在我的印象中杜衡和菱霜都是文人,真正意义上的文人,所以我一直对他们三个之间的话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惜的是我直到最后也没能探听到话题好象越扯越远了,我的思维和记忆又开始了混乱的漂移,在这一时刻我深知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主题了,但严重的混乱感和逃避感总在干扰我的思路,我象是走在沙漠之中,举步唯艰。菱霜
  那天黄昏的下午所有的人都走得很早,象约定了一样统统消失,烂红色的木桌旁只剩下我,杜衡,和菱霜。我们好象说到了坐共车的问题,又好象在讨论两个乘客都想坐的问题。总之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以记忆。时间在我们瞎扯的时候飞快的散去,一杯被喝到惨白的花茶痛苦的瘫在几上,杜衡问我“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我说“不明白”。
  整个故事的起点好象是从这里开始的,接下来好象一直都是杜衡在说话,而菱霜一直在笑,为了掩饰她的尴尬。我在极为混乱的情况下终于明白,她们两同时爱上了老魏,但不愿意因此而破坏了彼此的友情。再后来我开始给她们出谋划策,然后被她们一一的否定。这样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夜八点。我在疲惫不堪中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的某种冲动,或者说,爱情。我也不知道这种情感在自己的灵魂中到底掩藏了多久,有多深,那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年代,我想到了,所以我就说了,可以想象当菱霜听到这样一个与话题无关的回答时的尴尬和不知所措。杜衡借口走开了,我和菱霜说了很久,最后决定就这样吧,还是朋友。最后她向我表示了她的无能为力,而我则很君子的表达了我的可以理解。
  多年以后当我给另一个朋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笑到了椅子底下,她说:“我真的很佩服她,能如此从容得对付你,如果是我,我简直不敢想象。”我的初恋就这样开始了,我在一个女孩问我她爱上了一个朋友该怎么办的时候对她说“我不知道,因为我爱你。”,结果被拒绝了。
[三]

  那天夜里,我步行了两个小时走回家,路上下起了大雨,一个三轮车夫问我要不要车,结果被我凶狠的眼神吓走了。这段经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菱霜,因为我总觉得有故做浪漫之嫌。之后,一切都复归于平静,好象谁也没有受到伤害,罗洋又从爱人的地位上跌落了下来,而罗宏则重夺了帅位,他和曦姐整日出双入对,罗洋则在一旁打着哈哈。对他们三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我始终难以理解。那种位置的交替始终不能造成罗家两兄弟的反目或者火拼。当时大家都嘲笑他们两被曦姐出神入化的床上功夫迷得神魂颠倒,而他们总是对次付之一笑。圈子以外的人但凡知晓他们三个之间的鸡毛狗尿的都鄙视于他们淫乱的肉体关系,我则以一种好奇和探求的心理来观察这三人之间的位置变化和情感转移。长时间的观察使我明白了罗家两兄弟对曦姐的至深情感,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情感使他们只关注于一个人及这个人对自己的感应,而他人如何则无足轻重了。
  多年以后我发现在我们那个圈子中的每一个人都或因自己或因环境的影响在心理上造成了某种扭曲和变态,也正是这种病态的存在使得大家更渴望得到精神上的复原,过分的关注于精神园地使得我们都对肉体乃至表象的事物表现出一种漠不关心和无所谓的态度。换句话说我们在那个时候就象一群病人,聚在一起希望借助他人而得以痊愈。
  再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文婷和方仪之间的非正常关系在她们的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无论走到哪里她们都会遇到惊异,嘲弄,鄙薄的眼神,作为回应,她们则更多的卷入到圈子里的活动,而学校则几乎是三四天才去一次了。这两件事似乎成了导火线,圈子里的人紧绷的神经被绷得更紧,我们常做一些近乎疯狂的或者说脱轨的事情,老魏和罗洋提着刀下了城南一个混混的膀子,罗宏和曦姐则开始设计勾搭一个开bens的凯子,菱霜和杜衡整日扮成及普塞女人给大家轮流算命。
  而我则上了文婷的床。在我写这篇堪称回忆录的文章时,我的思维总是在回忆和现实中不停的转换,这种急速的跳跃往往使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象就在哪个阴暗的茶馆,菱霜就坐在我的身边,当我试图去抓住她的手时,手中所握住的却是又白又胖的mouse。于是我看到柔懒的阳光撒在计算机的屏幕顶端,那个阴晦的茶馆里是决晒不到太阳的。我叹里口气又把自己拉回到比比吧吧的打字声中。第二天早晨,我从文婷的床上醒来,她就睡在我的身旁,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但也很荒唐,我在深爱着圈子里一个比我高出一头的女孩的同时上上了圈子里另一个女孩的床,而这个女孩是个同性恋。早饭是文婷做的,稀饭和几样泡菜,我一面咯吱吱地咬着泡菜一面想着不知有多少男人上了这同样的一张床,又在同样的地点咯咯吱吱的咬泡菜,我的思维跳跃性的闪到了路培的身上,她咬泡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我问文婷:“路培咬泡菜也这么响?”对不起,我的记忆再次欺骗了我,圈子里和文婷搭伴搞同性恋的那个女孩并不叫方仪或是李仪,她的真实姓名是路培,或许正是因为她最后抛弃了文婷的缘故,我报复性的在记忆中把关于她的一切全部抹杀,象擦掉黑板上写的粉笔字一样,一劳永逸,甚至于名字。那个早晨好象除了我所问的那一句话就只剩下了我们两咬泡菜的咯咯声。
  我把文婷一直送到里她们学校的教室里,我和她的出双入对使得整个的明江中学高九五四班沸腾,之后倨文婷说甚至还有人向她道歉,说是误解了她,至于是误解了什么大家都心里有数。文婷不愿把事情搞大,支吾了过去。世事就是这样奇妙,在她那所同样治学严谨的学校里,恋爱和杀人乃练范本是同等的含义,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和环境下,我和文婷的冒牌恋爱关系却挽救了她的声誉甚至提高了她的地位。
  三月初的清晨,我走在路上,准备去面对我自己的麻烦。
[四]

  一切都在改变中,尽管我们都表现得不怎么在意。老魏和杜衡开始出双入对,很明显在这场竞争中菱霜失败了。我和菱霜则在经历了两天的尴尬后又恢复如初,但关系却有些暧昧不清。然后记忆就象一副被水透过的水墨画,模糊不清。四月中,有人发现我和菱霜的手在烂红色木桌下紧紧相握,这一发现恐怕是当时圈子里最具爆炸性的新闻。尽管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那样,大多数时候能够处乱不惊,但当这一事实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我终于看到这些老痞子们尴尬而惊讶的表情。做为报复,他们把我和菱霜拖出去搓了一顿,在宴会上,大家高举酒贺本世纪最后一对纯情恋人的?大结合。由于我这个游神散仙也终于摆脱了光棍生涯,社团活动开始日见萧条,更多时候是分散活动。我和菱霜因为恋爱开始史无前例的大逃课,那个时候,我们对性的追逐丝毫不逊色于对爱情的渴望,这两种不属于我们那个年龄的东西都对我们构成了强烈的诱惑,即使是最正经的学生在接触到爱情之后也会再进一步向性行为伸出黑手。我和菱霜显然也在这个范畴之列,除了甜言蜜语,我们还拥抱,接吻,相互抚触,摸索对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但令我吃惊的是,我们没有性交。这种人类最原始的表达爱慕的方式居然没有被我们采纳。有一段时间我们努力尝试,但每到临界的那一刻都不约而同的停止。这使得我们双方都很困惑,也使得我们双方都陷入了沉默。问题爆发在一个星期之后,具体的过程又变得模糊不清,记忆好象总是在和我开同样的玩笑,每到关键的时候,它就闭上眼睛。总之是菱霜收到我老姐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爱情的吻是可耻的”,于是她向我坦诚了这十几日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报答我这个朋友。我明白她的意思,能够被人所爱也是一种幸福,而心智正常的人们往往忽视这一点。我就劝她不行就算了,别苦了自己。我好象还说这两天我就不去圈子里了,等过一向再说。
  晚上我跑出去灌了一肚皮的白酒,早上醒来时我躺在文婷的床上,她就在我的身边,光洁的皮肤,如云的长发。
[五]

  我索性在文婷家里住了下来,她也请了两天的病假在家陪我,我们白天喝酒,喝完了就天南地北的瞎扯,她说她是如何在酒摊边看见我又如何象拖死狗一样把我拣回来,而我则向她描述自己童年时代的种种,到后来她干脆就闭了口,任由我一个人去表演。到了夜里,我们通宵达旦的交欢象两条不知疲倦的泥鳅,而早上醒来,她往往蜷在我怀里,哭得象个孩子,这样的情况往往使我搞不清楚我们两到底谁是伤心人和失意者。我的思维在那些日子里完全的坏死掉,我无法清晰的了解到现在的准确时间或者现时刻我在做些什么,我甚至感觉不到被戏弄的愤怒,我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入到文婷的身体中,毫不隐晦的说,只有当我的身体与文婷毫无间隙的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够感觉到灵魂的平静。两天后我离开了文婷的寓所,然后在街上遇到了菱霜,我们默默无语的走进茶馆,她倒在我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晚上我们又被圈子里的人拉去狠搓了一顿,宴会中大家再次高举酒贺本世纪末最后一对纯情恋人的复合?文婷是第一个举起酒杯的人,而我与她眼神相交时,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坦荡。因为我们心中没有欲望,所以无论什么样的方式也无法改变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在那个崇尚灵魂,鄙视肉体的特殊环境和背景下,我们相互安慰,但觉无爱慕。我和菱霜和好如初,在经过这一场精神审判之后,我们开始彼此尊重,强烈想了解对方的愿望使我们每日的书信来往长达数篇,我们开始逐渐脱离圈子而更多的存活于自己的空间之中,圈子中各人的关系也日渐明朗,曦姐最终选择了罗宏,罗洋则回到自己的圈子中继续他的“驼子”生涯,老魏和杜衡打着兄妹的幌子彻底消失。文婷则在一个星期后再次与路培同居。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和文婷鬼混的那两天里,她正和路培闹着分手,从理论上来解释,当时我们是出于相互的需要。
  五月中,阳光愈来愈好,圈子里的人都找到了治疗自己的药。而那个时候的我,才真正开始了解菱霜。
[六]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回忆是最痛苦的事情,这些早以被我埋葬的尘封往事毫无疑问便是我混乱的根源。我每在屏幕上写下一个字,那些已经愈合的窗口便裂开一分,而我对于过去种种纷乱的人际关系,情感纠缠也就看得更加清楚明白。这些记忆象一团淤血集结在灵魂的深处,碰不得也扔不掉,我现在所做种种无非想使淤血流通。
  菱霜的样子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必将愈淡而终归消失,我又想起那个下午的楼顶,天地浩阔,我和她相互诉说着彼此的过去,又相互小心翼翼的避开彼此的不正常之处。风拂起她的长发打在我的脸上,我转过头去凝视身边的人,看到的却是一个影子。最近五年我常有这样的幻象,或许是因为时间太长了吧,我竟然无法记忆起她的相貌,甚至将她的短发也臆想成了长发。事实上即使在我和菱霜最为亲密平和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也始终未曾谈论起彼此的过去,我们互相需要,但却始终无法做到彼此的良药。她消极的生活态度和近乎自虐的自卑感与我何其相似,我终于明白我们是同一类人,有着相同的心理障碍却无法互补。有关于那个幻想我一定是把什么人或是什么场景给搞混了。所以爱情是什么呢,是相知相投还是互补的平和,是甜蜜的精神享受还是无须羞耻而不敢谈论的性交。我和菱霜面临了相同的问题,我们最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治疗。
  五月底的时候,我和菱霜之间的关系越来越难以维持,于是在某一天的中午罗洋出现在我们的空间中,一个月不见,罗洋的脸上很明显地写满了失意和痛苦,我当时想如果他的这副衰像被曦姐看到的话,不知道他们的三人组合的位位关系会不会再次发生变化。不过罗洋的到来的确缓解了我们的麻烦,至少我们的那些问题被迫摆到了一边。但是罗洋很快就退出了我和菱霜的夹缝,罗洋走的时候对我说“管好你的妞”罗洋是个很守原则且极重义气的人,他的退出和临别的那句话很快使我明白了他退出的原因。而我的沉默则使菱霜大发脾气,她坐在我的身边猛灌啤酒,我在地上找到一个空了的二十粒装的安眠药板子,她在迷迷糊糊中说菱霜已经死了,从此再也没有菱霜了,我抓住她的手说无论菱霜死了还是活着,我只要身边这个人,要定了。我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吻了下去,这一吻长达半个小时,四周的茶客象看黄色电影一样饶有兴趣的观看着,我理都懒得理。
  我用自行车把她送回寓所的时候是夜里八点半,我骑车回去的路上猛然发现自行车杠子上有一大片血迹,我疯了一样冲回她的寓所,发现她晕倒在楼下一个黑暗的角落。
  她从医院里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知道她的意思不是指罗洋,而是指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求死欲望。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内心深处有种强烈的求死欲望,虽然她泪水涟涟的望着我然后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但我知道她的病比我想象中严重,至少不比我轻,而更要命的是,她并不想治愈。
  九点四十五分,我拨通了她家的电话,告诉她父亲她在学校扫除时不小心被碎玻璃划伤,我是班长武权,并连带说了医院的地址,她父亲在一阵惊慌之余也没忘记感谢同学,感谢老师,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七]

  六月的第一天是儿童节,圈子象个具有修复功能的机器,各色人等再次济济一堂,茶馆的老板娘乐呵呵地忙着招呼,当我看到最后连老魏和杜衡也到了的时候,我向大家发出了会心的苦笑。六月的第一天是儿童节,而我们这些人却再也无法返回到童年时代,每个人拖着残病的灵魂返回到最初的起点。罗洋在这个月参加了三次帮派间的殴斗,每次他都杀到眼红手软,可惜无论剁下多少胳膊他都无法忘记过去,他甚至开始尝试戒掉毒品,但当灵魂中的那些扭曲了的道德情感再现眼前的时候,痛苦远胜过毒隐。曦姐和罗宏成功的涮了那个开bens的凯子,他们疯狂的挥霍完毕又回到了这里,老魏告别了江湖生涯和杜衡郎情妾意的过了整一个月,但是内心的不安,只疟破人们退出?那个刻意营造的平静。文婷是一个人来的,路培不知所踪,我估计她们那种泡沫一样的虚幻爱情已经一去不复了,要做到精神上的柏拉图式的忠诚,而肉体上的需求又不得不去满足,罪恶感和背叛感是迟早的事。我建议她找个好男人嫁了算的时候,被她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八个人坐在一起开起了最粗俗的玩笑,每个人都在刻意的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沮丧。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想,我们这样的生活着究竟是想获得解脱还是想更痛快的折磨自己,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到底是在划向水面还是踢自己一脚好更快的沉入湖底。由于在场诸位的坚强和自尊,没有人骂出来,但我分明感觉到了空气凝重得象一块铁板,轻轻一捅,天就会塌下来。是当天晚上我们在老魏的房子里开了个集会,决定每个人都把过去讲出来,把问题的根源扛出来。最先开口的是老魏,接下来是罗洋,轮到我说的时候我只用了三个字“不知道”,整个座谈会共花去三分十四秒,最后大家颓然放弃了,因为谁也不想把自己变成一具裸体,把自己最隐秘的部分呈现在空气中,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丢失了什么东西,以至于造成了今天这种局面。一大清早,各各散去,我和菱霜分别到了学校。
  我在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其实我们早已是裸露着的了,我们的问题不在语言上,而在心里。”没有署名。
[八]

  我的手链不见了,那是一条纯银的手链,不宽不窄,没有花哨的样式,重要的是我已经戴了它整十年了。手链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但它和我连体生存了整十年,多少带有我的痕迹。我想一定是菱霜拿了去,拿了就拿了吧,懒得理她。
  生活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着,我和菱霜之间争吵多于相聚,常常也有些第三者插了进来,很快又被我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压了出去。我想,也就是这样吧,象我们这样的病人们大概都是如此,总是试图凭借环境的改变来得到解脱,我始终牢记罗洋的话“管好你的妞”。可我又并未做出任何有效措施。相处愈久,我和菱霜之间的相同之处也就愈多的显露出来,正常的,扭曲的,总之归根结底,我和她就是同类。
  唯一遗憾的就是我们仍然未能作爱。我好象坐在秋千上,一个来回就是一天,日子一天天位悠悠地过着,?的病情也一天天累加。我和菱霜总是试图用文字来治疗,但道理一个一个的说完之后,我活得更加消沉。其他人处境大致类似,罗洋终于夺回了他的妞,罗宏又重返他的圈子,我开始清楚的认识到他们三个之间的这种游戏是没有止境的,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无非想借助这种交替变更来治疗自己,正如同我和菱霜之间的文字游戏一样。文婷和路培再次重归于好,夫唱妇随,只不过这一次她们更加的明目张胆。我又在想她们之间的感情大概也无法维持得更久,就象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无法解决一样,灵肉的问题迟早会让她们陷入大崩溃的危机,只有两个人不必让我担心,老魏和杜衡好象过得满不错的样子,上个星期我去杜衡的学校看她的时候,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微笑,那种足以让圈子里的每个人嫉妒得发疯的微笑。看来他们两是治愈了。经历过这些那些后,我对圈子感到了一份失望,我始终没能看到我最初进入圈子时想得到的东西——药。我想全部圈子成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圈子就在这种闷闷不乐的情况下土崩瓦解了,用个形象的比喻,我们这些土狼组成圈子的时候,本以为找到了一头死去的大象,结果分食完毕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只腐烂得只剩下些皮肉的羚羊。
[九]

  其实我如此评述当时那个圈子是不尽详实的,很多地方都有失偏颇。圈子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层面,黑道人物,骗子,妓女,同性恋,闲人,当然也有象我和菱霜这样的心理不正常的学生。我不想对大家所从事的职业和所在的生活做出什么评价和劝导,一来我并无这样的权利,二来这也并非圈子形成时想要解决的问题,更简单的说,这是些个人的问题,与心理问题无关。我们各有各的生存背景和社会经历,也各有各的不愿公开的隐秘的过去。大家集结在一起,无非是发现了自己的心理上出了问题,使自己对某些事物或人或自己抱有病态的态度,而这些态度影响了自己的日常生活,阻碍了自己向未来更好的生活前进。说得再高尚写,这一群人不仅要求生存,而且要求生活。大家聚集在一起,都想从他人的思想中找到些可吸收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在我后来的几年看来,大家都是在当时找到了。虽然我们所用的方式是否正确值得推敲,但思想上的转变是不容抹杀的,至少后来大家又能独立思考了。
  我的记忆仍然是混乱的,残破的碎片仍然四处可见,这就使我迷惑了,既然那些思维的混乱已经在五年前解决掉了,为什么五年后的今天我的思维会有这么一次大崩溃呢,为什么我的灵魂仍然时时感到痛苦呢。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和过去,去搜寻痛苦的更员,而得到的结论是,爱情。
  我说过圈子是复杂的,它的组成成分,各人的思想问题,不同的结局都造成了这种复杂。而我在分析的时候忘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我只注意到了共性,而忘记了个性。圈子和社会有一个共同之处,优胜劣汰,意志坚强的通过种种精神上的折磨,自省,毁灭,审判最终得以重生,而意志薄弱的则在求生的过程中逐渐放弃最终死去。
  菱霜死在八月二十七号,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日子里,奇怪的是她死的时候我没有感到什么悲伤,只是很刻意的注意到她的遗物中并没有我的那根纯银手链。她死之前的第三天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和菱霜在圈子的聚会散了以后到一个情人旅馆开了房,用的是老魏的生份证,在床上的时候我们亲吻,抚触,但当我试图脱去她的内衣时,她开始反抗。从七月的高考之后到八月中的这一天,我始终感到有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滋长,我想,或许我们彼此并不相爱却扮演了爱人的角色,这个念头是足以使人疯掉的,这意味着过去种种都是虚幻的演出,我在两年以后看到了一个朋友的诗稿,头两句是这样的:“那个锁着的绿色盒子里/的秘密/是我和你/竭力演出的那场情戏”。这种感觉菱霜当然也感觉到了,我们在床上争斗着,抱着同样疯狂的心理用不同的手段来拒绝承认这个现实,我想占有而她在反抗。后来当我意识到情况几乎演变成了一场强奸时,我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菱霜死后一切都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圈子里包括我没有人出席葬礼,我们深知自己身份的不合情景,冒失的悼念只会破坏她的名声。我们私下举行了简短的仪式然后各奔前程。
  从那个时候起,我常常在半夜了爬到窗台上去抽烟。从地面到我所在的楼层有二十到三十米左右,我悬在大气中,无以凭靠。现在每当我想起那些场景就会想到大二时候教授我们日本文学的先生的话,她总是说“人有时候很需要这样的空间,什么也不想。”当时我所需要的可能正是这样的环境,地处生死的临界,既回望死者,也看看生者。
            
  [上部完]
  罗洋死在一次帮派的火拼中,以他的身手会被几个混混所杀实在是不合情理,关于他的死几乎没有人提起,生于此道,死于此道似乎是他那行的惯例。罗宏和曦姐结婚后洗手不干,开了个干杂铺子,钱不多,但足以生存。杜衡进了电视台做了编辑,老魏跑去做了玉石生意,他们两后来听说倒是过得蛮好。路培象菱霜一样陷入死地,不过只是在精神上,她抛弃了文婷又另寻了新欢,病态的生活方式被她坚持了下去。所以才这次集体求生过程中共有两个人没能过来,一个是路培,一个是菱霜。
  记忆再也无法隐藏什么,我通过一层层的创口看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在最后的关头抛弃了菱霜,虽然我曾经那样疯狂而热烈的追求她。教授日本文学的先生的确是个天才,她曾在和我私下谈论到爱情时说:“爱情象个天平,你的一言一行一个思想上的转变都在向天平的某个方向添加砝码,无法保持平衡的时候,爱情就玩完啦。”我想我和菱霜正是这样的失衡的天平,那个砝码正是求生与求死的不同重量。然而,无论怎样,我抛弃了她。
  生活从来都是公平的,有得到就有失去,我得到了报应。我在文婷那里找到了那根纯银的手链,而多年以后我常常幻象到的和我坐在一起的女孩也正是文婷。尽管我知道即使菱霜不死我最终也会爱上文婷,但菱霜毕竟是死了,生者永远无法与死者争执。我的手链原来是给了文婷,我的过去也只说给了文婷,我和文婷彼此如此的信赖和依靠,我吃了她一生中从未做给其他人吃的早餐,我们在潜意识中为了彼此抛弃了自己的情人,尽管我们一再否认。到了现在,我再无法否认那天在复合聚餐中文婷给我的眼神是爱恋而非坦荡,我无法否认我们作爱是因为彼此需要而非彼此安慰,我无法否认她可以在我的怀里哭得象个孩子而在其他任何性别的人怀里不可以。我无法否认我爱她。我爱她。可笑的是我任由她的泪水滑落之后放开我的手,任由她从此在我的世界消失。我们在治愈了精神问题后背上了道德的枷锁,她说,生者永远无法与死者争执。如果可以重来一次,这句被人用到俗烂的话近五年来在我心里不止一次的反复,到最后我不得不用埋葬记忆来埋葬自己。
  行笔至此,已难以为继。停笔,慵懒的阳光爬上我瘫在键盘上的双手,身旁坐着的是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我坐在自己也不知是哪里的地方,从心里呼唤着文婷。
                  
    寒烟/九八/岁末
[补遗]

  一首是在潭力的《怀念爱情》中看到的,是老美的水兵说的,另一个是一个朋友写的,《裸体》都写了很久了,现在才找到,算是个补遗吧。
                  
  别了
                  
  别了,海伦,别了,海伦,
  斯巴达无双的绝代佳人!
  抢到你,用一千艘军舰,
  保护你,用一万名水兵。
  见到你的人都会爱上你,
  离开你的人都会心神不宁。
  让他们把你抢去吧,
  我再也不愿与你成亲。
  因为妈妈叫我回家,
  妈妈叫我回家,
  因为妹妹给我爱情,
  妹妹给我爱情......
                  
  谭力《怀念爱情》/抄录
冰之恋

  锁着的绿色盒子里,的秘密
  是我和你,
  竭力演出的那场情戏。
  在最完美的夜里,
  秋天真的来了,你说。
  于是我固执地把外衣披上你的肩头,
  不再放手。
                  
  尽管那个微醉的夜里,电话里,
  呼唤你的名字,瑞玲!
  你也有些感动。
  但我知道,
  影子只能活在镜子里。
                  
  关于你和他的回忆,我和你的悲剧
  假装忘记吧,在夜里。
  我走在你身旁,
  虽然看来有些慌
  这就很好了,我叹息。
                  
  在你家门前,
  我在心里说----
  别了,女主角。
  而我知道你还在,担心
  明天相遇的场景。
  打开车门走进去时想起,
  那个锁着的绿色盒子里,的秘密
  是我和你,
  演完落幕的那场情戏,
  而已。
                  
  罗大/冰之恋/申瑞玲
[下部] [十]

  那个夏天我剃了个光头,泛青的头皮上不齐整的立着些短桩,走进宿舍之前我习惯性的从前至后的摸了它们一把,刺刺的,很舒服。阳光很毒,隔着玻璃窗也能感觉到它尖锐的锋芒。我穿着件剪了袖子的破牛仔,敞着怀,热乎乎的风从我并不健壮的胸膛上掠过,撒下些金色的光线。我把背包扔到床脚,爬上邻窗的床沿,点了只烟,两脚在大气中无意识的晃动着。青色的烟雾在奶白色有些透明的光线中绕来绕去,我打量了一下,对面坐着两个早到几天的室友,右边的自称老于,左边的胖子被他称呼为骆驼。这个镜头后来被很多人传过,相熟的,不相熟的。由于当事的两个家伙的不同感受和多数人的自我想象使得它有了各种版本。在老于的记忆里,那个镜头里的我是个流氓,阴沉,杀气腾腾的。令我大为吃惊的是骆驼后来却一再强调他当时所见到的完全是诗一样的画面,他认为我在那个镜头中散发出一种诗人气息,潦倒而阴郁。
  我就这样被定格成了两种截然相反又有些相似的形象和人格,并被好事者们广为流传。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花哨的版本,我的发型在各不相同的人们的嘴里变幻出不同的样式,从光头到长法,从背心到夹克,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个才是真实的历史。四年后的今天只有当时的情绪是我唯一敢确定的东西。在新的生活和环境之下我象个孩子一样的兴奋,血液里热腾的感觉到今天想起来仍然是可贵的。对于高中时代的回忆我持激烈的反感,在全新的景象中,我不想和回忆总搅在一起,那些过去的人事我想他们还是彻底消失的好,无意义的痛苦和思念不能带给我积极的生活。至于文婷,我想她也希望我能振作并且朝气蓬勃。
  但遗憾的是我已有的过去造成了我灵魂上的沉重,我无法再象个孩子一样的欢歌笑语,轻佻飞扬。
  九月初我们被送往某个山沟里军训,历时一个月整。尽管那次军训中我混到了许多的临时荣誉,但它在记忆里仍然只是个模糊的年代,只有些断续的过场镜头,诸如我和老于、骆驼穿着略带黄斑的白色内裤在过道上走来走去,夜里把枪架到窗台上瞄对楼女兵连的胸罩内衣之类。唯一清楚记得的只有八班长讲的“偷了一口锅”的故事,一个不堪忍受无性行为的新兵半夜里强奸了食堂的菜母猪,连续数日。被捉拿后上头给了个处分,罪名就是“偷了一口锅”。现在看来不仅那个罪名的遮遮掩掩大值得探讨,那个新兵的行为和思想也很有看头。然而我们后来却都只记住了那句经典之作“偷了一口锅”。并在长期使用中完全更改了句子的本意,转而指代某男某女的暧昧关系及情感。诸如谁谁谁又一夜未归,大家便笑他又和女友偷了一夜的锅。
  日子在这若干口锅的笑声中过去,我们终于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涯。军训结束后,同舍八个一起搓了顿饺子,并在当天夜里召开了第一次夜谈会。爱情很自然的成为了会谈的第一话题,有没有爱情经历的也要捉几口锅出来凑份子。于是我们在胡侃乱吹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的同时,嘲笑着那些雪地里冻坏掉的玫瑰和暧昧的同行。老于和我都说没有次类经历结果他被判定为诚实而我被判定为作弊。有人在黑暗中窥见了我的表情,所有人都哄起来,一口咬定我不但有过而且还偷过。我只好随了那几个的心愿讲了个前些天看来的故事,并把男主角栽到了自己的头上。
  夜很深的时候,我最后一次想起文婷并把她埋到了灵魂的最深处打上了封印。
[十一]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我和老于准备为自己挑一口好锅,由于军训期间的挑三拣四,我们已经错过许多的好机会。他瞄上了同班的何情,而我则开始追逐宝宝。骆驼参加了外语系的第一次演讲比赛,他纯正的北方口音被当时在院广播站的高我们一界的学姐看上,我凭着他的裙带关系也得以混迹站内。那个时候秋天的样子已经有了些,天高云淡的,我打心眼里赞美着生活。
  新来的班主任我们管她叫H,更多时候她象个朋友而非高出一个阶层的老师。在广播站里我接下了一个叫做“音乐人生”的节目,做得很糟糕。和我同一天做节目的艺名紫鹃的学姐帮了我一把,我渐渐学会了在音乐和文章之间做些串词,承前启后。紫鹃很漂亮,温婉的笑容和额上与年龄不相符的过多的皱纹使她看起来很有成熟女人的魅力。我对她过度的殷情和痴迷的眼神一度在站内被传为笑柄,
  也因为这种谣传的对学姐的追求很快使我名声扫地,从正经人的位置上跌落下来。我第一次吻宝宝的时候她惊慌失措,因为之前我们还是朋友甚至连手都没牵过。我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问我:“你爱我吗?”那个时候秋天已经到了,黑暗中我听到远处火车的呜呜声,秋虫在草垛子里鸣唱,夜色象浮游在半空的墨汁,有丝一般柔滑的质地,我们站在十层楼高的屋顶,风刮过时带走悦耳的声音,整片天空呈现出灰色,夹杂着几缕耀眼的海蓝。我听到宝宝在我怀里问我,可是我听不到灵魂的回应。我忽然有些心痛,不是情绪上的幻觉而是真实的在胸膛靠左的部位感到了撕裂的痛苦。我好象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爱的能力。我爱她吗?总是听不到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否定。
  我的沉默造成了气氛的尴尬,我说“我不知道。”十九岁以后我就成里一个极度诚实的人,既不想欺骗别人也不想欺骗自己。结局可想而知,宝宝生气的跑掉,而我则又把她追了回来。之后的故事流于媚俗,分分合合,无过于此。我们曾经试图用性来维持,我在与宝宝身体结合的一瞬间收了手,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发觉了自己的残缺,我的行为受精神世界的支配,对爱情这个概念的混乱使我失去了爱的能力。我不想害了她。九月底宝宝提出分手,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应承了下来。当真正的冬天来时,我们已经成了陌路人。
  我对宝宝的回忆象其他的那些时间段和事件一样,也已经淡得只剩下了一个故事,在我之前有个男孩追宝宝,那个男孩说宝宝我喜欢你,宝宝说我也喜欢你啊,这有什么好说的,男孩说我是爱你的呀宝宝,宝宝说爱我什么呢?男孩说你的长发呀,宝宝说多有意思呀,我把头发剪给你吧。
  宝宝虽然很单纯,但她却说了一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这里不存在没有理由的爱情也就是说相知相识也好,相互为补也好,金钱也好,美貌也好,无论这个共同点是高雅还媚俗,它总是存在的,爱不过是在这个共通点上累积情感的过程。
  我和宝宝的故事同样也以多版本的形式流传在大多数人的口中,有人骂,有人笑,按照大众版的说法是,我和老于同时开锅,第一天夜里他问我进度如何,我说牵手了,他说我也是。第二天夜里我问他如何时,他说吻过了,我说也是。第三天夜里他看到我床铺上的血迹就没敢再说什么,我撇撇嘴说,分手啦。我并没有生就一双桃花眼,也非风流浪子类型,平时生活作风正派,虽非不食女色的柳下惠,但也应该是个平凡的正经人。但名声日下,越来越多的人指责我薄情寡义,精神风貌不正。
  我只能说我落入了生活的圈套,但我过得心安理得。
  骆驼在这期间和那个指引我们混入广播站的学姐之间关系日麝昧,那个女孩后来被我称作杂酱,我一直认为骆驼的日渐肥胖与这种良好的营养密不可分。至于老于则表现得很窝囊。听说他在图书馆的二楼遇到何情时神色呆滞,直冒冷汗。
  总之那是个不真实的秋天,所有的人都象是从镜子中折射出来的影子,忙碌在新生活中但又不知道自己倒底在做些什么。
[十二]

  我再一次逃了H的课,晚上我和骆驼跑到她房子里去闲聊时,她想起了这事,责承我交一份思想检查上去,我问她用中文还是英文,她偏着头想想说中文就五千字,英文五百字,我选择了前者。那是一份冗长而放肆的检查,我总共写了万字有余,在信中直言了自己很难忍受坐在教室里听授国际贸易及英语会计一类课程而宁愿去读读六七十年代的诗歌或者日本小说什么的。H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了。事实上自从我考取省师大中文系的志愿落榜之后,我就象个被捅了一指头的试泡,支离破碎。我感到自己被操控了。那个时候我相信生命毫无意义,并不值得去珍惜,所以常借逃课躲在宿舍里写点杂文和诗也弹弹小说。骆驼想搞音乐,老于想从政,但都同样被迫来到这所工科大学研习外语和经济。我们都愤怒于这种失控状态,鉴于当时思想上的单纯我们都认为那些梦想已经彻底破灭。当时和我们同样处境的还有很大一部分人,甚至可以说这种思想代表了那一代人中某个群落的共性。群落中的一部分懒于抗争,顺从于命运的安排,放弃了梦想,并安于此道:而我们崇尚于掌握自己命脉的这一部分又选择了错误的方式而沦于消极,就我个人而言,我鄙视于自己堕落的生活,更加鄙视于投降派的狗性。从诚实的角度来看,我不能用精神上的骄傲来掩盖我们现实生活的糜烂。很长一段时间我和骆驼每晚在小酒馆喝酒,弹吉他,唱歌。老于则和何情在校园中一圈又一圈的溜达,我们都落入了自己营造的非正常环境,乐此不疲。我们总想借此夺回被命运夺走的控制权,但找不到命运。象一群愤怒的角斗士,既找不到合适的武器,也找不到对手的痕迹。
  听到过一个苹果故事,一个孩子想吃苹果没吃到,便赌气不吃饭。后来仔细想着那孩子的心理,不吃饭的原因恐怕不在于赌气上,饭虽然好吃,但非我所爱。再想想这种所谓的不喜欢也是源于苹果,如果先前就没想过苹果,饭还是好吃的。因为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再加上失去所爱的愤怒,饭就成了出气筒。说起来,饭的命运还是很值得同情的。
  我曾经想,这个故事虽小,一句话而已,但却适用于生活百态,爱情,饮食,回忆。说到底,还是个得失的问题。那个时候闲时间也很多,所以也看了半本的《金刚经》,按佛的说法,失去即是得到,得到即是失去,万相皆空,万法皆空,没什么好担心的。连这个空字都是多余的。只要做到心无所住,住也不住的时候就自然而然了。这个说法很是滋长了我的堕落情绪,再后来,我不再想这想那,一切只按了自己随意为之,心无所住。
[十三]

  那个冬天成都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阴冷干燥,宝宝得了盲肠炎住了院。虽然我和她之间早已结束,但仍然有许多人跑来全我去看看,何情说即使抛开情感从道义的角度你也应该去看看。那种情景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旧情人这个词,如果换在几年前,我甚至会沉浸在一种罗曼蒂克的幻想中。探视的玫瑰,无言的相对,激动的情绪和温柔的爱情。但我在当时的唯一反应是微笑,实话说那个笑容中是有点痞的味道,这也就无怪何情在适当的表达了她内心的愤怒和厌恶或者更直白的说是鄙视之后,转身离去。宝宝很困难的从朋友那里凑足了手术费,十二月底出了院。从那时候起,凡心怀正意的人都与我断绝了来往,即使是一些泛泛之交的不怎么看重道义的朋友也只愿与我保持一种最虚伪的关系。我被他们定性成冷血动物和情感的骗子。这些因素后来使我成为了一个相当孤僻的人。对此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无法做出辩解,在我看来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我对紫绢说去了或许才是真正的骗子吧,紫绢叹息着说我象个独裁者。寒假很快就到了,期考中我有两门挂了彩。一月中我在大街上闲逛时遇到了老魏和杜衡,我们擦肩而过。所以我常觉得人生是不可捉摸的事,当我从困境中脱身而出的时候,在那个过程中所捉的努力种种却带来了我并不想得到的东西。因为众多的个人准则和定律的破灭,我成了令人生厌的家伙,行事为人在旁人看来就有些颓废和冷漠。菱霜的死和文婷的消失使得我所有对爱情的定义规则通通粉碎。在那种情况下每当我面对爱情这一词汇都觉得自己如同处涉人世的孩子,任何对于爱情的解释,即或是最浅薄的的,我也持否定的态度。我知道有些东西错位了,但我不知道正确的应该是什么。这样的情形很快使我对爱情产生了惧怕和反感。直白的说,我丧失了爱的能力。而另一个同样严重的问题是,因为那段时间里我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注到思想的领域而使得高考后不得不面对自己种下的苦果。
  就我所受到的教育,人的一生应该是一个渐进的单向的过程,尽管会有障碍及分支。从广泛的兴趣和求知欲开始,到青年时期的逐步树立信仰和梦想,之后应为之奋斗,所应注意的无非是排除困难和艰险。然而父母过度的保护政策使得我们一直处于这种虚幻的顺境中,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告诉我们会有岔路会有完全脱离梦想的时刻。当时我的处境如此,我站在离自己梦想极为遥远的地方并且发现没有回头路。生活给出的极为简单的二选题:生存,或者是盲目的追求梦想。我感到自己是裸露的,在奔忙的人流中一丝不挂的站着,这一突变使我完全的惊慌失措,风拂过我呈现在大气中的肌肤毛发,不自然和不适应的感觉使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羞耻,我象一个突然被抛上战场的新兵,面对剧烈的爆炸和四溅的光片,我唯一也是本能的反应就是蜷缩起来尽可能少的暴露在阳光之中。
  当我另起一段写下“三月”这个词,我发觉文章已经快沦为流水帐。但事实上生活如此,按照时间的推演毫无戏剧性的进行下去。新学期开始后,我们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每日了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纵酒高歌。唯一新鲜的是宝宝再次频繁的出入B舍,不切劳的为骆驼张?早餐。当那天早晨七点我醒来并发觉这一点时,我无法抑制自己在瞬间对宝宝的鄙视。傻子也知道,她在报复。
[十四]

  这是一场新的游戏,而我实在没什么兴趣,宝宝来的时候,我通常扮演着嘲讽者的角色在一旁以掷祸并不时星带棒的冷语几句。周围的人更加明?的把我归入恶棍的行列。何情对老于说即使是沉默和回避也远比这种态度好得多,越来越多的人对我产生了厌恶和鄙视的情绪,虽然他们把这些都埋在了心里。一年后紫绢毕业并考取了加州一所大学的电子系研究生,我送她到机场时她对我说:“那个时候,你实在有些过分了啊。”我笑着推了她一把,看着她消失在关卡的另一边。
  前一阵在线上碰到keer,说起年龄的问题。我们都把年龄划分为生理和心理两种。keer说她并不相信人的心理年龄可以超越生理年龄,我则回答说所以活得很辛苦。事实上正是如此,我行为古怪而缺乏逻辑,为人孤僻,能看到事物的部分本质但无力解决。杜衡在茶馆时代就指出我缺乏历事,她所谓的历事恐怕便是指向了我自身两种年龄之间的巨大差异和无法超越性。所以我一直认为早熟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若因此而逃避或借故做些荒唐事则又是幼稚的举动了。又想起那个朋友的句子“腐烂的青色苹果”。
  整个游戏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是骆驼,他那个时候已经从广播站退了出来。事情的起因是因了他违反条例执意播放《唐朝》乐队的《国际歌》。当时的具体情形已无从考究,总之是与站长咆哮了一场之后挥挥衣袖,飘然离去,很剑侠的意思。我又续干了半年,借着重选站长的机会退了出来。关于骆驼的推出照例有个媚俗的说法是他与杂酱之间的暧昧情感的破灭导致了他的离站,这当然只是个笑谈。后来我们仨一块喝酒那次,紫绢问起这事,骆驼说播音只是符合了他性格中的某个层面,他本来就没有长干下去的意思。问到我事,我坦言自己只是凑个热闹,所谓的离站不过是曲终人散,懂得节制罢了。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我又看到紫绢温婉的笑容,还是觉得很美。看来我不正经的名声也并非毫无由来。
  骆驼的悲剧性在于他被动的主动,我知道这词很绕口,但我不得不这么说。他和杂酱之间的泡沫情感消散在三月早些时候,和大多数的爱情一样,一见钟情的吸引力在时间的合里漂白直至虚无,或者更残酷的说,那些所谓的情感根本不曾存在过,一切都是他们自己构思和臆想出来的。依靠臆想来营造一个光彩夺目的谎言,以便自己成为主角--渴望爱情的人很难能够例外。骆驼在两年后临走时对我说这种把戏其实和自己小时侯幻想身为武林高手身为成吉思汗,骑竹竿,拼树丫的做法很象,不过一个是童真,一个是可笑了。
  “大多数的爱情其实都平凡到了庸俗,但远比过场式的情感来得可靠。”这句话我记忆很深,但却忘了是谁说的。
  骆驼在这场戏里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所以我说他是主动的被动。从内心真实情感来讲,恐怕他对宝宝早有居心,而宝宝的报复成了他绝佳的机会,他是心甘情愿的做了道具。
  但这绝对是场悲剧,当剧幕拉开的时候,命运夺走了所有人的控制权,我们都沦为了被动者,被迫跟着剧情的发展表演下去。
  从理性的层面讲,我不需要也不能可怜宝宝,那样做的话,我将从一个骗子沦为伪君子,而伪善远比幼稚要可恶得多。四月初,天气逐渐转暖,开始有了阳光和云彩,空气里弥散着泥土的腥味。宝宝开始出现在我和骆驼唱歌的小酒馆,紫绢因为学业的关系退出了广播站,但她拒绝参加我们的夜Party,按她的话讲:“那种场面让人觉得咽下了一个油腻的丸子。”
[十五]

  四月十四,小晴,有些薄雾,淡金色的阳光慵懒地撒在雾气中,紫绢一大早打电话来,说想去橘城买点书,我也正无所事事,便应承了下来。橘城书屋是家旧书店,在城西纷繁的胡同里。门面很古旧,常年亮着盏三十瓦的灯泡,铺面不大,黄黑色的木质天花板,四壁是些齐顶的大书柜,整个堂面显得挺宽敞。我们到时,店里稀稀落落有几个顾客,都很学究的样子。紫绢跑到里间去查点资料,我在外面且翻且看。那天是四月十四,小晴,处晨时有些薄雾,阳光慵懒得几乎安详,事实上心情也如此,我挑书的时候也并不全从内容上着手,象曹禺的那本剧目集,虽然并不喜欢他的戏,却很喜欢那些书页的质朴和残破的古色。何其芳的两本文集也是,原本只为了那篇有名的《黄昏》,却没想到集子中收录的那些同样笔调的散文、诗文和诗论也都很不错。紫绢则挑了一本屠格涅夫的小说和一本普希金的长诗。时间晃得很快,走出橘城时已经下午四点,我们找了家面馆,胡乱吃了些。五点的时候我搭着她从环城路往回骑,路过天涯寺西路时我们看到满街的黄玫瑰。紫绢象个孩子一样嚷嚷着要买,我则说那些花象逗号一样——满街的黄逗号,没什么好看的。
  四月十四,小晴,有些薄雾。我对紫绢说那些花象逗号一样,一街的黄逗号,没什么好看的。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们好象遇到了什么人,是存在于紫绢过去的人吧?又好象没有。但她情绪上的低落是记得的,很清晰。
  “马蹄声,孤独而忧郁地自远至近,洒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我立住。一乘古旧的黑色马车,空无乘人,纡徐的从我身侧走过。疑惑是载着黄昏,沿途散下它阴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远的消失了。”
  那天黄昏我想起何其芳的这段文字,温柔到几乎压抑的文字。那时侯,骆驼坐在我对面,紫绢和我并排坐着。我们先是就着黄昏呷酒,后来就天南地北的聊。紫绢问起我们两退出广播站的事儿,骆驼说那只是层面上的符合,我则说自己是懂得曲终人散的节制。那天的情绪是黑色的,大家都喝得挺醉,九点过,宝宝给骆驼打了个传呼,骆驼临临走时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后来猜出大概是:我的爱情和她的把戏。凌晨呢一点半的时候,我给一个叫猴子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紫绢实在醉得厉害,每办法送她回宿舍,我让猴子给我找了个房子,暂时对付一夜。
  猴子的父亲是附近经济贸易学院的院长,他很容易就搞到了学校招待所的房子。那市个三层楼的建筑,缩在学校大门左边的旮旯里,我估计里面就住了四五个人。猴子挑了二楼的一间,整个二楼没有人住。我把紫绢扶了进去告诉猴子明天一早来拿钥匙。
  那是个双人间,床挺舒服,我也醉得厉害,帮紫绢收拾妥当后便一头栽到另一张床上睡了。半夜里紫绢发了热烧,说些胡话,我又挣扎着起来弄了些凉水和毛巾给她擦,一直忙活到天快亮的时候。紫绢的烧也快退了,她迷糊着说,真有永远吗?我叹息着回答哪里有什么永远,尽管我知道她听不见。我还记得后来天边泛器些鱼肚白,云彩象破了的棉絮一样一丝一丝地漂在灰蓝色的黎明天空中。紫绢渐渐睡熟了,我却再也睡不找,我想起宝宝问我你爱我吗,想起骆驼说,我的爱情和她的把戏,想起老于在图书馆的二楼遇到何情时一脸的冷汗,想起文婷说生者永远无法与死者争论。我扔掉吸了一半的残烟,看着紫绢睡梦中的脸,我想起什么人说过这么一句:“爱情是个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第二天一早猴子过来拿了钥匙,走的时候他冲我暧昧的一笑,我毫不客气的踢了他一脚让他别胡思乱想,根本没那回事。九点整紫绢醒了过来,我们出去吃了些油条豆浆就各自分手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也是从那天以后我彻底退出了宝宝的把戏,夜里也不再到小酒馆去,但生活却更加无聊,我把罪过全推到了专业的不合兴趣上,心安理得的逃课和睡觉。
[十六]

  周日的上午,阳光特别好,我刚结束了期考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猴子打了个电话来让我陪他出去办点事,顺便晚上聚聚。我问他什么事,他腻了半天说是约了个女孩,给她临时存档,借我做个幌子。我想想这两天老窝在寓所里写东西也累,就答应了下来。
  下午两点,我们仨进了锦华公园,我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座位,看着他们两在对面草坪里坐下。那个女孩其实长得不错,乐呵呵的,一点没想到自己就快Game Over了。那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四处都显得亮堂,空气里暖烘烘的。我脱了件外套,掏支烟点上。背后草坪上几个孩子笑闹着追逐着一只蓝色的气球,不远的一张橘色木椅上一对高中生正在接吻,邻座的老太太剥了只橘子塞到老爷子手里,我似乎又看到了紫绢温宛的笑容,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她当时的样子,当时的表情,我似乎又看到自己傻乎乎地跟在她后面,帮她提着热水瓶,广播站里那几个家伙在一旁调笑的场景。天很蓝,没有一丝杂色,纯净得有些悲剧的色彩,我知道自己的眼角润湿了,因为心里的难过。很快我恢复了常态,人总是这样,只要是时间和环境适合,就会产生出伤感的情绪,不过我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只要不是刻意的追求和享受,它总会过去,而且越来越淡,甚至不复记忆。一只蓝色的气球停在我的脚边,我拣起来还给了跑过来的孩子。
  随着我的退出,宝宝的报复成了一场闹剧,就象缺了主角的戏,有些演不下去了。骆驼终于向宝宝袒露了他的心意,据说宝宝惊讶得合不拢嘴,但很快又感动得扑到了骆驼的怀里。周遭的人都庆幸这个故事有了个完美的结果,由于这个喜剧的结尾,何情又渐渐忘记了我的可恶,为了庆贺,他们邀约着出去吃一顿,甚至不记前嫌的叫上了我。在桌上,我虚伪的一直在劝酒劝菜,肚子里却一个劲的冷笑,大家都说以前种种就当是一场噩梦,以后朋友还是朋友,一大群人闹了好一阵才散。我在宿舍楼下的角落里吐了个痛快,真正体会绢说咽下一个丸子的感觉,老于替我拍拍背,苦笑之下我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个时候我对老于有了新的认识,又想起H以前就说老于这人把什么都看得很透,骆驼后来也说,那时候就你们俩还清醒着。
  夏天到了,阳光不再和蔼可亲变得锋利起来,人们穿上了短袖屯闲?爱情象一阵风一样从大家的生活中消失,而梦想和现实的问题却更加的尖锐。骆驼开始计划着成立一个地下乐队,频频的与一些地下歌手来往,老于干脆彻底的逃了课,整日躲在宿舍里看些哲学理论和战争史料研究的书。我无法做到他们的洒脱,坐下来看小说或者写诗文都有严重的负罪感,那个时候城市里兴起一种叫做MUD的游戏,于是我选择了泡网,企图麻醉自己。我也确实成功了,我的作息时间完全的颠倒,夜里泡在泥巴世界里行走江湖,刀剑狂歌,白里就回到宿舍一睡了之。紫绢当时正忙着期考和毕业的事儿,很少见到。关于那天我们都没再提起,我们各有各的过去和软肋,谁也不愿意对方去刺探。
[十七]

  那个夏天过得很快,我把自己泡在游戏和睡眠中。一转眼就八月,我的情况越来越恶劣。我开始自闭,把自己禁锢起来,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说一句,现在看来那时候我就象个哑巴。开始是梦想和现实的问题,我极力想找出个解决的办法,结果却愈想愈想不通,后来不知怎么又想起文婷,我的精神状态近乎于自虐。八月底的那天黄昏我提了瓶酒到楼顶去喝,结果在下楼的时候我听到“轰”的一声,之后我看到自己的思维成了一片废墟和碎片。我努力的冷静下来想要找出线索从头整理,但大脑中只有空白。我随意拣起些碎片,我知道上面有字,但我一个也不认识,那些我所信赖的文字一瞬之间成了陌生的。我得了抑郁症,属精神病的范畴。九月前我办了休学的手续,时间是一年,另一面又给家里商量了一下,决定搬出去一个人租个单间住。后来猴子常笑我说你的事怎么就那么多,冷不丁的还来个精神病,我也只能笑笑。紫绢那时候已经毕业,在一家电脑公司做事,一面上班一面准备考GRE。她在城南附近租了套房子,十来个平方,每月五百五十块,还带个卫生间,她说就搬到她那里去,我也没怎么反对,我们就这么住到了一块。十月初猴子帮我在市中心一家百货店找了个库管的工作,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一个月七百块钱。
  也许是新的环境,也许是面对的人是紫绢,我的情况有所好转,有时我还帮着她做点菜,也说笑几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那时侯我们都很忙,我们上班的时间常常是错位的,碰上一块休息的日子,紫绢就做顿好菜,洗洗晒晒。春节是我们俩一块儿过的,包了些饺子喝了些酒,又热热闹闹的放了阵炮。
  那样的日子我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们住在一起彼此都觉得很自然,我从来没说我爱你呀紫绢,她也不提及。第二年开春,桃红杏白,城郊下了场雪,不大。我开始渐渐意识到应该根据环境的不同来改变自己。重要的是始终怀着对某种事物的渴求而努力的奋进,而环境改变时自身也要做相应的调整,比如文学于我,既已不可为就不应强求,不妨换个角度看看前程。若为了将来而放弃现在则是愚蠢的行为。至于文婷,既已过去再念念不忘痴于悔意中就未必是情深意重,反倒显得幼稚了。人生总在变化中,没有谁是自己命脉的完全掌握者,客观的环境总在变化和支配着环境中的人物,我所能做的,只有抓住一切现在可抓住的,以免到了未来的时刻面对自己所想得到的却两手空空。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准备,为将来一切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的情形所做的准备。做到了,就心无所愧,也能坦然的面对一切变故了。
[十八]

  春末时分,人们都换上了薄毛衣,天气开始转暖,甚至有些燥热,我换到了柜台上,卖些家电百货。紫绢的公司离我们店不远,中午吃饭时我们常出去溜一圈。紫绢的GRE已经考过,正忙着和加州一所工科大学联系,那些日子里我的病也好了大半,夜里下班也跟着她学点作菜的工夫,后来家里人常说我的手艺不错,其实也就是回锅肉和炒油菜还勉强及格,也是跟她学的。骆驼五月中到家里来过一次,带了个女孩,叫艾铃的,以前就见过,只没想到他们两会凑到了一块。我无意中问起宝宝,骆驼说早分手了。我一笑。他们俩的结局早在一年前我就料到,那些绕来绕去的东西根本就谈不上爱情,这点我和老于早看见所以都觉得那次饭局很虚伪。骆驼叹息着说那时也就你们俩还清醒着。宝宝的消息后来断续也还听到,听说是跟了个混混,最后一次见到是在一家小医院里,浓妆艳抹的正排队打胎。关于她的堕落,大多数人认定是坏在了我的手中,但我却很难有些同情。也许是鄙视生活的弱者,也许是天性中独裁者式的冷血。喝到兴头上时我问起骆驼乐队的事,令我吃惊的是他和我的想法不约而同,也是那套环境改变论。我在后来一次和老于的聚会中说起这事,老于说现在算明白了,第一是生存,第二才是生活,我说只是别又走了极端变成了床和粮食,都笑了起来。
  秋天到时,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开学前些日子我辞退了店里的工作,紫绢终于和加州那边谈妥,我送她去了机场,在机场里她对我说:“那个时候,你的确有些过分了啊。”我知道她在说宝宝,又想起她骂我是独裁者,我笑着吻了她,那是我第一次吻她,我们都有些呆,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因为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只是我们各自的过去和情感拖延了时间而已。我推了她一把看着她消失在关卡的另一边。回到城南的寓所,我整理了一下,该收拾的已经收拾过了,我把钥匙交给了房东太太,谢谢她一年多的照顾,之后一个人去了我和紫绢常去的那家酒吧,坐在里面听了会音乐,想起我们俩同居一年多竟从未有过肉体上的接触不觉笑了出来。在那一刻,我知道紫绢在我的生命中占据了不可替换的地位,我庆幸自己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女孩。夜里八点过我走出“燃情岁月”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夜风中闪烁不定的招牌,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甚至比以前更鲜活。
  那天是八月二十七,我送紫绢上了飞机,临别时我吻了她,而前一刻她还在抱怨我对另一个女孩的态度象个独裁者。
[十九]

  开学的第一天我走进了新的教室,四周都是些陌生的面孔,我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有个瘦弱的家伙走了过来很有礼貌的问我是不是走错了,我和他接暗号一样对了班级和课目后,我说没错,就是这儿,不必紧张,我是你的新同学。我的新生活如此这般有些幽默的揭了幕,后来和紫绢通电话时让她笑岔了气,我问她那边怎么样,她说和一个叫阿贝的北京女孩合租了一间地下室,过得还凑合,就是钱不够花,常常穷得没饭吃。我说慢慢就习惯了。电话那边那个叫阿贝的女孩嚷了一句说还给你留了两平米的床位,搞得紫绢好一阵手忙脚乱。
  新的班主任原来就住在H的隔壁,我向她打听H的下落,说是因为课教的不好,现在改教外系了。我想也许是和系里的那股掌权势力没搞好关系被流放了吧。我后来在新宿舍里找到了H,她已经结婚,腆着个大肚子,胡乱聊了几句,却总觉着有些尴尬,我便借故逃了出去。
  整个九月都是新鲜的面孔,我几乎有些不适应这种闹烘烘的场面有些头晕。最明显的感受是我和这些人之间有了隔膜,感觉上很难交流,象在一群孩子里,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但要适应过来的确还要些时间。月里又和紫绢通了几次电话,她和阿贝在那边总有些希奇古怪的事,而每次阿贝总要调侃我们几句。我说这里的人看我眼神都怪怪的,说不出个名堂,可老觉着不对。紫绢大概跟阿贝闹多了,也调侃着说是我的风流名声惹的祸。
  十月里紫绢说要测验,功课有些忙不过来,我们约着十一月的第一天打。那时候我渐渐迷上了计算机,也看点语言和系统方面的书,当然没丢了专业课。十一月一号我按约定给加州那边挂了个电话,接的是阿贝,我问她紫绢呢,被你累坏了吧,别老让她干这干那的,接着又嬉皮笑脸的赔了个不是说刚才开玩笑呢,让紫绢来接吧,我跟她有事儿呢。阿贝一直在沉默,看来心情不太好,但我接着听到了最荒唐的事,阿贝说紫绢死了,月中在城西碰上劫匪和警察混战,中了流弹死的,人已经烧了,盒子寄回了大理那边。我当时就傻了,我说阿贝我们不是在演戏吧,这是生活吧?这太戏剧化了,你让紫绢来接,别闹....阿贝的声音里有些哭腔,她说是真的,我也不愿意,紫绢跟我多好啊,我没事咒她干什么呢,何况你们那事我又不是不知道,骗谁不好我骗你呢....我的声音冷静到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打断阿贝的话我说,阿贝你听我说,每年多少人留学到哪儿啊,怎么就紫绢挨了流弹呢,加州住了十几万人有吧,怎么都活得挺不错,就紫绢挨了呢。你听我说阿贝,我不信,从小到大这么些年,我也没听谁说出去留学就挨了子弹的。你让紫绢来接,好....话说了一半我已经没了力气,我听到阿贝在那边说这说那,后来的都听不清楚,我没了力气,蹲在地上,我看着周围的人怎么就都那么奇怪,我挣扎着掏了颗烟点上,站起来大步离开了那里。
  那天风挺大,我跑到办公楼十层的楼顶,我对自己吼着说这太他妈戏剧化了,之后就没了声音,我象个懦弱的软屎蛋一样蹲在楼顶哭泣,如此过了五分钟,之后我决定停止这种让我自己也愤怒的软弱表现。我重新回到人群里和往日一样的生活,甚至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我也决不露出一些软弱。虽然我不知道这样能忍到什么时候,但我不想哭泣,不想诅咒,不想消极的生活,我想让紫绢看到我过得挺好,我不是只感性的虫子,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
  我唯一的变化是剃了个光头,那个冬季来的挺早,因为这个光头使我显得有‘些怪异,就更加疏离于人群之外了。
[全文完]

  新的学期在春风三月拉开序幕,一派和气的样子。我从专科升入了本科,又降了一级跟着97的陌生面孔们开始了另一段生活。所有发生在昨天的事情都模糊不可辨认。文婷是谁,紫绢是谁我都不复记忆,我只记得自己将来要做的和现在要做的,至于过去的一切我想他们都没什么了不起的,谈不上悲伤或者痛苦,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都有他戏剧化的一段生活,我还是个平凡的人,走在人群里很容易就消失到无痕迹。说到爱情,我懒得给它一个明确的定义,我突然发现要给爱情一个规则是多么幼稚的游戏,也许开心就好。骆驼在过年前就去了阿肯色的小石城,来信说过得挺好。老于又选了个计算机的专业继续他的学业,何情在爱立信公司搞翻译工作,宝宝彻底的消失。我又认识了两三个朋友,同班的一个小姑娘挺不错,我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她说自己的过去有太多的不堪,很害怕受到伤害。我说只要大家努力还是有机会一起老死,然而她不相信,我的追求又告失败。我发现自己仍然是个孩子,这样也挺好,这样也挺好。
  一年有四个季节,有十二个月,有三百多天,每一天我都很喜欢,我甚至为自己有生命而欣喜。
  我想,就这样活下去,每天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每天都真实的存在。
                  
  [完]
                  
  江寒烟/某年某月某日重排版发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