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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野和林溪下了火车。这是大山深处的一个小站,以木材外运为生。 小站坐落在山间的一大片开阔地上。铁道旁是货场,堆积着如山的原木,棵棵都如小桌台般粗细。它们被截的整整齐齐,分堆摆放,好象一座座古代壁垒森严的城堡,站在下面,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敬畏的寒意。这些巨大的城堡散发着一阵芬芳,一股湿气,提示着人们它们也曾经屹立在身后的大山中,只是如今不情愿的躺在这里,成为依然锁着大自然灵气的尸体。 搬运工人们在城堡间穿梭,有的开着吐着黑烟怪叫着的机器,有的则干脆徒手劳动。正值盛夏,天气很热,他们全都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膀子,强壮,肌肉在运动中不停的扭曲变形,块状。他们的脸好象是铅板,永远面无表情,但那铅板是磨蚀过了的,从上面可以看的出岁月风霜的痕迹。他们很少出声,仿佛所有人都在表演着疯狂的哑剧,奔跑,扛运,喘息,偶尔听见几声呼喊,挥汗如雨。其中有些人似乎与蓝野认识,憨厚的笑着打起招呼:"野子,回来了,好久不见啦,怎么工作不忙,回家来看看。"蓝野一一应着,几句话之后,他们又都各自忙碌去了。 货场后边是一排破败的房子,白色的、灰色的、赭红色的,墙上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标语。 窗子里黑漆漆的,让人觉得它们的主人更加陈旧和神秘。和这些房子并排倚里歪斜的立着几根电线竿子,其中一个上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几十年前的歌曲。广播声、机器声、难得听到的人声构成了这小站基本的旋律。在居中的一间稍新的房前有一座水泥的花坛,掉了角,突兀的露出里面的红砖。花坛中稀稀落落的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象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无精打采的。 再往后就是山,山上有天然的林场,郁郁青青的。山中弥漫着雾气,大山所有的灵秀就凝集在这飘渺的雾中,这雾好似一层纱,把山里与山外分隔成两个不同的世界,外边的世界是喧嚣的,而里边的则充满了宁静和神奇。 远处传来电锯和树木嘎然倒下的声音,再远还有火车的汽笛。 林溪是来自大城市的女孩儿,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新奇,不住的这儿看看,那儿望望。 蓝野则抓起她的手,径直向中间那所有花坛的房子走去。 屋子里如屋外一般破旧。墙皮有不少已经脱落,有的还挂在半空里等待着自己早晚支离破碎的命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两个并排放着的档案柜,仅此而已。 桌上摆着一台白色却早已发黄的电扇,摇摇晃晃的摆着脑袋吹着屋中的霉味和潮气。 桌前坐着一个中年的汉子,五十岁上下,虎体熊腰。四方大脸,肤色黝黑,头发很短,根根直立,宽阔的额头,两道浓黑的剑眉直刺向太阳穴,有着鹰般阴鸷的眼神。从蓝野的身上分明可以看到这汉子的影子。蓝野快步上前喊着父亲,汉子站起身,将儿子揽在怀里。一阵父子的亲热之后,蓝父将目光投向林溪。"这是林溪,我同您说过的,她从没进过大山,这次休假和我一起上家来看看。"蓝野作着介绍,林溪赶忙过去叫着大叔,笑的很腼腆。蓝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外型甜美的女孩儿,回报以慈祥的笑。几人又说笑了一阵以后,蓝父喊来了一辆小型拖拉机,然后对林溪质朴的一笑:"走,家去。" 拖拉机开过了几座山,小站的脉搏声已经渐渐远去。又绕过一座山梁以后,一座小木屋浮现在林溪的视野里。 木屋建在向阳的山坡上,周围修着篱笆的院墙。山坡上绿草茵茵,其间盛开着红色、黄色、蓝色、白色的小花--正是山花烂漫时。木屋后不远就是浓郁的森林,放眼远望,尽是直插云天的树木,一片青翠。雾已散去,天是瓦蓝瓦蓝的,阳光明媚,如天堂的光芒洒下来,将木屋笼罩在一片光环里。 林溪完全感动于眼前的景色了,这样的风景她以前只在风光片里见过,今天得以亲见,让她觉得恍若置身于梦中了。 拖拉机在篱笆墙的门口停下,三个人下了车,谢过司机,蓝父推开院门,一条大灰狗从院子里窜出来。这狗壮的如同牛犊一般,支棱着两只三角的耳朵,瞪着一双幽幽的眼睛,血色的舌头从嘴里耷拉下来,颤抖着。它径直扑向蓝野,直立起来,把前爪搭在蓝野身上,舌头向蓝野的脸凑去。蓝野扔下书包,双手在狗的头、颈上摸索,他们就象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好友。 狗在与蓝野嬉戏了一阵之后,又向林溪窜来。林溪早在离院门很远时就听见了它的吠叫,紧张不已,此时见它又冲自己扑来,吓的 "哎呀 "一声赶忙躲到蓝野身后。 "大灰,不许闹! "蓝野喝着,这狗果然听话,转过身摇晃着尾巴跑回院里。林溪战战兢兢的跟着父子俩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各色的花,比外边还要旺盛,赤橙黄绿青蓝紫,一片一片,野蜂飞舞。木屋就在院子的后部,用油松的树干建成,赭石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光,好似古代的盔甲。 墙上和楔型的屋顶上爬满了藤萝,上边吊着紫色的花儿。 一个中年妇人从木屋中走出来,红堂堂的圆脸,慈眉善目,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不见一根银丝。蓝野跑过去,把妇人搂在自己宽厚的臂膀里。林溪想这必定就是蓝野的母亲。蓝野与母亲亲昵了一阵以后,又介绍了林溪。林溪一如小站上见蓝父时的样子同蓝母打着招呼,蓝母和蔼的看着林溪,夸奖着她的俊俏,牵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拉着蓝野,领着两个人走进木屋。 虽然还未真正走进森林,可是林溪一走进蓝家的木屋就产生了一种一步跨入丛林的感觉。无论木屋的结构还是内部的陈设都非常新奇,房顶、四壁、窗框以及房子里所有称得上家俱的东西都是原木的本色,而且这原木都没有剥去树皮,呈现着原始的棕褐色。只有桌椅的面上才有着柔和一些的淡黄色作为点缀。正屋及里边的套间无不是如此。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一道明亮的光柱在这暗色调的屋中是那么的耀眼。光柱打在桌面上,桌子就好象是在营造了远古灰暗气氛的展览馆中被聚光灯束烘托的史前艺术品。墙板上悬挂的几张完整的兽皮--鹿、狸子、山鸡,还有一些见也没见过的动物,闪着暗色的光泽。于是木屋就越发显得神秘莫测、绚丽斑斓。毛皮的味道混和着房屋的木香让林溪产生一种强烈的隔世之感,原始的美感。而挂在兽皮之间的那把乌亮的双筒猎枪则提示了另一种现代感,一切似乎都是遥远的超乎想象的,金属的猎枪与房间的色调对比出一种无法言状的震撼力。 林溪走到窗前,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边的云天、森林、草坡……仿佛一幅重彩的油画。窗户真是神奇,它是这世界上最为自然纯朴的画框,一切大自然的景色皆可收录于其中,这样的画卷才是最令人感动的。林溪就被眼前的这幅画深深打动,久久的立于画前…… 第二天上午,林溪与蓝野已经飞驰在天野下了。 早晨,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向木屋的顶上压下来。可是不久,一道金色就如一柄利剑猛然刺穿了铅做的盾牌,盾牌经受不起这强烈的一击,从破溃处迅速龟裂,云被拦腰扯开,阳光就好象是金黄的瀑布,从天际倾泻下来,流光溢彩。此时云变为紫色,在天与云交界的地方,太阳把它们抹上一片耀眼的金光。碧空越来越开阔,就如同上帝以巨手将云层分开,以便窥视这生机昂然的大地。随着云的渐渐散去,那金黄色的瀑布好象蒸发了一样,边际愈来愈模糊,如虚无缥缈的雾气。金色逐渐弥漫开来,少倾,已经是阳光如注,碧空如洗了。 两个人骑在马背上随着马儿奔跑的节奏一起一伏。林溪从未骑过马,要不是蓝野粗壮的胳膊从背后环绕过来牵住缰绳同时也拦住了她娇柔的身体,她恐怕不知道多少次要跌落在地了。 他们的马是一匹青鬃马,就养在蓝家木屋后的马厩里。昨天当林溪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被深深的吸引住了。这马有着中国的马种很少见的高大健硕的身材,栗色的皮毛油光闪亮,如同锦缎。铃铛般的大眼炯炯有神,竹签的耳朵,长长的黑色鬃毛。四肢粗壮有力,蹄大如碗,浑圆的臀部,尾巴长可及地。林溪还有些犹豫的用手小心抚摸着它的额头,这马很友好的晃动着脑袋,鬃毛随之狂舞起来,如古典的舞者。当时林溪便隐约感觉到那隐藏在马儿明亮的眼睛后面的旺盛的活力。 青鬃马驮着两个年轻人穿越森林。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只可以偶尔见到星星点点的日光,好似夜晚的繁星。外边的气温虽然很高,可是丛林中却能够感到丝丝的凉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穿过来,斑驳的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于是两个人就象是有着美丽花纹的金钱豹。 林溪时而看见有松鼠站在潮湿的长着青苔的树根上好奇的向他们张望,可是青鬃马一跑进,它们便 "嗖 "的一下窜上树去,三下两下就消失在浓郁的树荫里了。一会儿又见到了野鹿,林溪兴奋的叫出来,那鹿便触电般腾的跃起,跳动着眨眼之间就在丛林的深处不见了踪迹。四周很静,除了可以听见布谷鸟、百灵、云雀、山莺的鸣叫,就是 "得得 "的马蹄声。 青鬃马跑出森林,又跃上长满青草的山坡。阳光普照,亮草象白银一样,闪闪发光。山坡上花开得疯狂,漫山遍野,杜鹃、鸢尾、紫云英、点地梅、蔷薇、栀子花……此伏彼起,弥漫飞香。没有了树木的遮挡,青鬃马飞奔起来,鬃毛飘逸。尤其当它从山坡上直冲下来的时候,就象是游乐场中的激流勇进,林溪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背后,风在耳边 "嗖嗖 "掠过,撩动着她的长发。林溪大叫起来,声音象银铃一样清脆悦耳,蓝野也疯狂的呼喊,他们尽情的释放着生命的冲动。原来马也象人一样的,一旦获得自由,就象重新获得了生命,它要展示它的自由和生命。青鬃马几乎真的要飞起来了。 大灰一刻不停的跟在他们周围,狂奔,身体时而收缩,时而张弛,动感强烈的弧线。 太阳、蓝天、白云、森林、草地、山花、马、狗、情侣,已然完全进入了上帝的底片。 时近中午,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这里是一座山谷,河的两旁是绿草肥美的缓坡,坡上是隽秀的山,它们各自属于不同的山脉,几乎平行的延伸开去,直到天之尽头。河水长流,弯曲有如陈于大地上的天梯。两人策马沿流水而上,到了小河的一个转弯处停下。由于河水在此成为一个舒缓的 "S "形,凭空把两座山向外推出了许多,于是这里也就显得更为开阔。云不断的在此处集结,又突然散开,阳光普照大地。 二人下马,行囊扔了一地。林溪此时已是腰酸腿疼,几乎连路都不会走了。然而她几乎顾不上这么多,因为她早已经如醉如痴于这眼前的景色了。站在水边,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纯净的水,那是透明的蓝色,泛着银光,幽幽的可以看见水底琥珀色的鹅卵石,还有水草、沙金、矿物质,鱼儿在水中游泳。水波荡漾,在鹅卵石上画下浮动的波纹,映着天上的流云。只要有水的地方,天空是不会平静的,因此这里的美是动荡的,像情人一样,不由得你要随他而去。 林溪情不自禁的掬起一捧水,放入口中,甘甜,凉,那凉气是沁人心脾的,只让人觉得一股凉爽从周身的每个毛孔渗透出来,飘上天去。 水中出现蓝野的倒影,裸体,林溪回头诧异的看他,却不敢直视,双颊通红,又连忙扭过头去。蓝野淡淡一笑: "这么美的风景,这么纯的水,不要浪费啊,我从小就在这条河里游泳的。 "说着,他已步入水中,河水并不深,齐胸而已。蓝野的身体向前一倾,扎入水中, "下来吧,你会知道这大自然的水有多么美妙! "他喊。其实,他知道林溪并不会游泳,便径自向下游游去。 "是啊,这么好的水如果只是看而不用身体去体会,岂不可惜? "林溪想。她亦无法阻止这水的诱惑,除去衣裳,踏入水中。河水轻柔,给予她温柔的爱抚。她欣赏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优美的乳房,乌黑而轻软的头发、一张俊美的脸,眉毛弯弯的,明亮的眼睛就如这清清的水,小巧的鼻子还有嘴。她将水捧起,举过头顶,然后倒下来。水闪动着银光洒落,洒在她白润的脸上,又顺着她身体柔美的线条流下去,重新回到小河的怀抱。林溪觉得那水在身上滑过时就好象融化了自己的身体,灵魂几乎从躯体中涌出,飘起来。 这圣洁的水啊! 青鬃马站在河边喝水。大灰则早已在水中同鱼儿们嬉闹开了,它一会儿一动不动的盯着游过的小鱼,一会儿又腾的一跃,嘴巴在水里一捞,可惜什么都没有捉到。不一会儿,它的身上就已经湿漉漉的了。它晃动起头和身体,水花四溅开来,溅到林溪身上。 此时蓝野顺流而下,十分轻松,草甸、树木、山川都在他身旁流过。他不断的变换着泳姿,地势平缓,水流很慢,蓝野素面朝天,望着天上闲逸的云朵,有一种融入蓝天的感觉。不知不觉他已游到了很远的地方,当他从河中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早已无法看到林溪,还有他的马和狗了。他开始以自由泳和蝶泳向回游,他真的就象是水中的蝴蝶,在眼前掀起一片水雾和浪花,那是他的翼。阻力唤起了他的斗志,他象一条巨鲨,逆流而上,水花飞溅,他强壮的身体在水花中抽象成动感十足的曲线。 他看见他们了,蓝野在林溪的身旁从水中站起。两个人赤身相对,一个如远处伟岸的群山,一个如眼前清澈的流水。蓝野有着强健的体魄,肤色是自然的黝黑,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与脊背,有力的双臂,突出的腹肌,结实的臀部和大腿。他的脸有着分明的棱角,平实的额头,高高的鼻梁,浓重的双眉,坚毅的嘴角。短发虽然润了水,可是仍然挺立着。他的脸上和身上布满水滴,水滴反射着太阳,像许多闪亮的钻石不断从空中落下来。林溪含波的双眼与蓝野如电的目光相碰,赶忙低下头,两腮火热,水中又看到自己雪一般飘动的影子。 …… 在水边,在草地上,两个人临风做爱。蓝野轻吻着她白皙的颈、肩膀和乳房,林溪的手温柔的抚摸着他宽厚的脊背。阳光普照,微风轻拂,青山环抱之中,蓝天碧野之下,森林在轻舞,河流在欢唱,草甸就是柔软的床。 林溪仿佛置身失火的天堂,一次次被抛到云霄之外…… 大灰在不远处奇怪的歪着头看,稍远些的地方,青鬃马则视而不见,独自悠闲的享受着它的阳光和青草。 恍惚中林溪听见了鹰的长啸,她睁开眼睛,天空中掠过黑色的影子。 山势很陡,不能骑马,蓝野把行囊放到马背上,牵着缰绳,和林溪徒步登山,大灰跑在前面,不时的停住,回头叫唤两声,召唤着他们。蓝野要带林溪去看野林中原始的岩画。 才下过雨。山里的气候真是多变,中午还是阳光灿烂,三四点钟的光景就从天边飘来了一片积雨云,盖在两人头上,一会儿雨点就扑簌簌的掉下来。好在这片云并不很大,可以看见太阳为它勾勒出的金色轮廓。太阳雨持续了十几分钟,那片云便飘的杳无踪迹了。 夏天的雨后通常显得闷热。丛林中湿漉漉的,水气蒸发出来弥漫在周围,两个人的身上差不多都被汗水和潮气浸透了。脚下的腐叶涵住了地上的水,落脚处就总会显得柔软。这里已是密林深处,鸟叫的密度非常之大,到处是它们飞扬的影子。蓝野学着它们的叫声,同鸟儿们对歌,或者从树上摘下几个果子,扔给林溪一些,剩下的揣在怀里,留下一个在手中,一口啃下去,半个都没有了。林溪尝了一口,青涩, "呸呸 "的赶紧吐掉。蓝野却吃的香甜,腮部蠕动着,大口吞咽,林溪笑着说他象是一匹马。 林溪不断的采撷一些野花,然后把它们编成一个花冠戴在头上,遗憾着没有带来镜子,无法看到自己这个花冠少女是否好看,于是就问蓝野。蓝野瞄了一眼,只才说了两个字 "女人 ",就有一个大大的野果砸在脑袋上,其实他是要说: "女人中谁都不如你。 "一路上蓝野讲着小站上的人怎样发现了那岩画,小时侯父亲怎样带他来这里并且把他放到头顶上让他看清楚那岩石上的人、鹿,还有老虎,林溪却没有心思听这些,只是累的不停的问: "蓝妹妹,还有多远哪? "蓝野指着前边一座突兀的山崖: "不远啦。 "拉起她的手。 那山崖险峻,与周围绿色覆盖的山峦截然不同,露出灰色的岩石,高高的直指云天,象一柄倚天的长剑。阳光打在上边,金光闪烁。 当他们到达山崖下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山谷中金晖迷离,两人如在金色中沐浴,日光柔和,薄如蝉翼。 蓝野手向岩壁上指着: "快看,看到了么? "林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蓝野激动的指点着,林溪再次定睛向岩石上细看,岩石反射着阳光,而且爬满了藤类的植物,什么都看不清,突然,她看见了, "噢! "一幅幅简约的图形出现在她的视觉中,像画,又像文字,很简单,然而却可以让人激动的。 她踏下心来,看见了粗拙线条勾勒出的简单构图,深褐色、红色、赭黄色,有点儿象儿童的随意涂画,可是据说却有几千年的历史。虽然经过多少世代风化雨蚀,模糊不清,但勾画的还是能大致辨认清楚。画面千差万别,无奇不有。上面的人有的五官备具,有的只用圆点点出双目和嘴,有的只有一个头形轮廓。表情丰富多彩,有的似盛怒,有的笑容可掬,有的宁静的沉思如那座著名的雕塑。至于头部的装饰,则更是奇妙,有的似插着树枝,有的象长着鹿角,有的额头梳着长辫,头顶立有串珠的木棍。 "我说那是我。 "林溪指着一个头上似有花形的人物得意的说,手扶着她的花冠。蓝野在一旁笑,林溪仔细一看,方才发现那画中人的中身分明有着男性的特征,一个鬼脸朝蓝野抛过去,面容却变的象是旁边树上挂着的红色山果了。 "瞧! "林溪兴奋地叫, "那儿,那儿,那个女人,多宽的胯,还有那么突出的胸部,看见了吗,很夸张啊!? " "那是生殖崇拜,大学时老师讲过的,母系社会的标志。 " "瞧,那两个人,哇塞!阿波罗和女娲吧,看他们扭在一起呢,哈!他们在交媾呀! " 林溪还看到了牛、马、鹿,原始人的打猎,刀耕火种,篝火边的舞蹈…… "哎?那个老虎的脑袋上怎么有犄角呀? " "噢!那一定是麒麟吧。 "她恍然大悟, "原来原始社会就有麒麟的图腾! 你说原始人会不会真的见过这样的动物啊? "她托着下巴,盯着那麒麟若有所思。 "嘿,你看那儿! " "还有那儿! " "那儿! "…… 这山崖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则是缓坡,两个人牵马从较缓的那侧绕行,向山顶攀登。 离顶点很近时,大灰忽然狂吠,待到他们赶到,方才看见有四五只鹰在低空盘旋,展开巨大的翅膀好象黑色的幽灵。不知是害怕人还是被大灰吓到,它们在两人走近时瞬间飞起,巨大的影子晃过蓝野和林溪的脸。它们越飞越高,后来变成一些模糊的黑点,直至最终消失在天际,只有那尖啸声在两人耳边回响。 悬崖顶上赫然留下一具白色的骨骼,象是一头母鹿,或者是一匹马。他们不知道这动物是死在这里然后被这天空的精灵们分食,还是本来就是它们捕获的猎物。反正此刻它寂寞的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剩,除了这一堆白骨--世界上恐怕没有比鹰更认真的动物了,能将食物享用到这样的地步。 此外,鹰更是大自然的抽象艺术家。还有谁能把一个人或是一只动物雕琢成一件如此精美的白色艺术品呢?此时它们把这件作品留了下来,真的非常完美。骨骼非常白,细致,干干净净,晶萤剔透,有如精美的冰花。也许太细致了,局部达到了惊人的效果,肋骨被锐器镂空,颌骨打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外突,指向苍茫的天,象是怒放的花朵。它似乎又是在笑,大笑,嘲笑生命不过如此而已,一切自然界的生灵连同人类在内,谁又能逃脱成为一具白骨的命运?你活着,也许明天就不知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成为大自然完美的白色作品。谁又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生有何欢,死又有何惧?骷髅上有两个黑色的窟窿,那是两个黑洞的入口,通往神秘的异次元灵异世界,幽深无底。它的四肢被扯断,因此并不完整,但一种断裂使作品更显出力度,让人产生无尽的猜测,想象力、生命、时间都得以延伸。它死了,但它的身躯看上去依然是那样强健有力,也许它临死前还曾同它们做了生死的决斗,特别是肩胛骨和胸骨,由于失去肌肉而产生的透视性,愈发显得峥嵘、有深度,以致整个体态由此产生了一种向上收束的、仿佛屏住了呼吸的动感。它使人联想到一口气没上来造成的最后的强烈瞬间,似乎生命并没有终止,这口气一旦上来它会一跃而起,昂首屹立。 二人被这骨骼极度震撼,久久的立在那里。太阳就要落山,遗骸被夕光染成红色,磷光闪闪。 这座山崖是周围最高的山峰,站在崖顶,真的有那种 "一览众山小 "的感觉。群山错落有秩,连绵不绝。放眼远望,那山外还是山。夕阳低垂于远山之边,金红色,天空的云也依次呈现出红、深蓝、紫的色彩。群山被霞光罩住,一片火红。人们常用 "海天一色 "来形容蓝天碧海,殊不知这傍晚的天与山也会 "山天一色 "呢。 林溪的身形似乎融入在夕阳的光辉里,模糊的轮廓,动人,蓝野忍不住从背后一把将她抱住,两个人站在山崖之巅,就象《铁达尼》中的场景。落日的余辉映红了他们的脸,林溪把双臂抬起,让山风尽情吹拂,蓝野挥舞着手臂向太阳大声呼喊: "I 'm the king of the world!!! "声音飞的很远,很远……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灰烬。 森林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蓝野和林溪坐在篝火旁,大灰温顺的伏在蓝野身旁,青鬃马被栓在远处的一棵树上,不停的打着响鼻儿。 篝火烧的正旺,通红,火苗窜动,象是扭动着身体狂舞的火蛇。林溪觉得火焰也是有着生命的,这眼前的火不就是在充满热情的跳动着么?下边的柴火炽烈燃烧,发出 "噼噼啪啪 "的声音,那是它的心跳。木头燃着的灰烬有的四溅开来,有的飘到空中,到处都是闪亮的火星。 火焰烤的两个人的脸发烫,可是这热度又焕发了他们的热情,他们觉得自己这年轻的生命就象火一样雄雄燃烧着。是的,只有年轻的人才有着这样如火的热情。 篝火上用树枝串着一只野鸡,野鸡已经快被烤熟,森林中弥漫着一股焦香。这只鸡是下午他们在去看岩画的路上用从家里带来的猎枪打的。蓝野的枪法极好,一枪命中,林溪到现在还记得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那只野鸡应声倒地的情景,惊起了一群鸟, "扑楞楞 "的从树梢上飞起,满目都是它们密集的身影,而那枪声就久久的在山谷中回响。大灰飞奔过去,一会儿就叼着猎物跑了回来。 鸡熟了,蓝野把它从火上取下来,很烫,倒了好几次手才能拿住。蓝野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林溪,林溪接过来,香气扑鼻,咬上一口,肉质外焦里嫩,也许是因为烤鸡用的是天然的木材,鸡肉中隐约还有一种木头的香气,林溪从未吃过这么香嫩可口的野味。蓝野扯下另一只鸡腿扔给大灰。林溪知道除了自己,这条狗就是蓝野最好的朋友,甚至好吃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吃要留给大灰。大灰倒并不客气,衔起来一顿狼吞。林溪把自己的鸡腿塞到蓝野嘴里。 蓝野咬了一口,再递还给林溪,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把整只鸡分享。 吃完,他们的嘴上都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油,被篝火映的闪闪发光。两个人相视大笑。 等到擦净了嘴,两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碰到了一起,长时间的凝视。篝火映红两个人的脸,林溪光感照人,蓝野觉得她就象是一幅挂在殿堂里的肖像画;蓝野的脸在火光中则更被突出了棱角与线条,林溪觉得那是一幅在烈火中锤打的铁艺。在凝视中两人的脸逐渐贴近,近的可以看清自己在对方眸子中的影子,他们看见自己正在一片烈火中燃烧,他们相拥,两张嘴交和在一起,舌头尽情的吮舐与舔吸。他们再次做爱。 许久以后,他们披上衣服,坐在篝火旁,沉默无语。天上斗转星移,月渡中天。银河象一条白纱巾横在天上,清晰却又朦胧,好似轻烟飘来,又如飞雪幻化。繁星点点,眨着眼睛,说着无尽的悄悄话,却让人怎么也听不清。皓月当空,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在树上,树叶象是经了霜。坐在这浩瀚的星空下,让人感到生命真的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微不足道。看那天上的星星,它们每一颗都有几十亿岁的年纪,而自己的生命却不过短短几十载而已,转瞬即逝,就象那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光线。林溪说: "我是那颗流星,生命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要留下一段闪亮的轨迹。 " 她困了,依偎在蓝野宽厚的怀里,眼前的篝火好象变的迷离起来,在那愈见朦胧的红色中,林溪仿佛又回到了森林中的小站,又走进了蓝家的木屋,她和蓝野骑在马背上在丛林里,在草地上狂奔,他们在水边做爱,她看见了史前的岩画,还看见了那具白色的骨骼,他们相拥在群山之巅…… 山风轻轻的吹拂,森林静静的摇摆,唱出轻柔的《摇篮曲》,唱给这两个大自然的孩子,林溪在蓝野温暖的怀里幸福的睡去了,火光照着她恬美的笑意。她的耳边伴随着风林之声,那是大森林悠扬的歌……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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