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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偶然认识JANIS的。 那年秋天,我在自己的工作上不太顺心,和上司吵翻以后一怒辞职。我是不大在乎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为何要受这份闲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说实在的,工作以后的繁忙已经很难使得我这个从大学起酷爱起旅行的人有闲心出去看看了。我喜欢看景,也喜欢看人,特别是在近处看一看别人的生活方式。 这时候,我在北京的一哥们打电话给我,听我说到我的这种状况,立马邀我北上,看看香山的红叶,看看留在那里的爱情---我第一次去北京是和我以前的女友一起去的,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管怎么说,北京都是个值得去很多次的城市,那里的古都风范,那里的人心豪爽,那里的。。。 我放下电话就打点行装---当然对于一个单身汉也无甚行装好打---也就是几件内衣,牙刷,毛巾什么的,奔到机场,买了最近的一个飞往北京的航班的票。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万米下的奇异地貌,我想了很多,是的,很多,关于北京,关于自己,关于自己的北京,关于将在北京的自己,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认识JANIS。 到了北京,自是不用废话,和哥们到小酒馆里一阵切磋,切磋的不仅仅是喝酒的技艺,当然还有飞长流短的其他朋友的故事,以及自己在酸楚生活中历经种种磨炼依然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年轻人总是这样的,当他们足够向别人夸耀他们的年轻时,他告诉别人他想长大或者他已经长大,而当他们已经到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时候,他们又向别人倾诉,他不想长大,他依然保持着纯真和他那颗赤子之心。这些当然都可以被看作屁话,我和哥们就在这免费的下酒物中醉去,唱着《冬季的校园》离开。 接下来在北京的日子里,哥们忙着他自己的事务,而我充份地享受着这自由,这放松。从故宫到十三陵,从八达岭长城到天坛,从颐和园到雍和宫,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北京秋天的太阳下慢慢走过,看见那个已经消逝了的爱情的影子,也看见了自己在将来生活中的影子。 我终于不去旅游景点而打算游走于北京的大街小巷,体味一下北京人真正的皇城脚下的生活了。我就是在这时候认识JANIS的。 我和面的司机谈国论政,和茶馆里的老头逗乐,和街边卖延边冷面的老太学习标准的北京腔,这真是一种闲适的生活。我在的那个城市,每个人都是那么努力地工作,每个人都那么努力地赚钱,仿佛那不是生活的全部,也是生活的绝大部份。我在那种生活中不断挺进,绝不落后,以为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等到我突然闲下来,我发现原来生活可以如此闲适,我才发现我是如此喜欢北京,喜欢北京的人,喜欢北京的物,喜欢北京的闲适。我这个南方人实际上是贴近北京的。 北京的秋天很美,在风沙还没有来到之前。 我在北京的秋天里逛着,看见了一家旱冰俱乐部。停顿了一下,买了一张小时票进去了。 我不大喜欢从事直接对抗的运动,比如足球什么的,虽然很喜欢观赏,相对于它们,那种自由自在的任由自己发挥的运动更容易获得我的青睐,溜冰就是一种这样的运动---不论是真冰还是旱冰---那种舒展身体自由飞翔的感觉真好。 冰场上的人不多。我稍微地放松了一下身体以后,便开始了我的飞翔,在飞翔里找到自信,忘掉疲乏,身体上的或心理上的。 就在这时,我撞到了一个人。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人们喜欢说一句话:永恒即一瞬,瞬间即永恒---我的眼镜飞了出去,一起飞出去的还有那个被我在飞翔中撞到的人。 我在剧烈摇晃之后总算站住了,但是眼前一片模糊---我是个大近视眼。 我在模糊中看到了一双眸子---一双发着刀光一样明亮的眸子。如此的这一种明亮,给我以黑暗隧道中爬出来之后的一种刺伤感觉,以致于以后,我在回忆的时候,我的眼前依然晃动着那一种明亮。“请你道歉!!!”眸子的主人在我的惊愕中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这个如此“嚣张”的人。虽然是大近视眼,我依然可以看出,眸子的主人的脸上是一种扭曲了的痛苦,而她几乎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脚上---左脚显然是扭了,她是强撑着站着要我的一句道歉。 “道歉???”我又前进了一步,几乎将鼻尖逼近到她的鼻尖,说道,“谁撞谁还是个问题,发生了交通事故还得等警察来判,你凭什么要求我道歉?爱谁谁吧你,一边呆着去,我要找我的眼镜,你赔不赔我的眼镜?”其实我知道大部份的责任是在我的,我飞翔的过了头,只是我很不喜欢北京人的“嚣张”,很久以来就不喜欢,虽然我喜欢北京的大部份事物。 后来我知道这个“嚣张”的人叫JANIS。 JANIS当然不是她的真名,是她的英文昵称。 在搀着她去医院的路上,我们这一对刚才的死敌依然用互相调侃的语言打击对方。 “你叫什么?JANIS?怎么?学时髦叫洋名啊?看你鼻子高高的,没准有点波斯血统什么的?那个紫衫龙王啊小昭的没准是你。。。” “我呸!呸呸呸!你才有外国血统呢!我瞅你象日本人。” “别!象哪国人也别象日本人啊。” “怎么着?象日本人还对不起你了?这年头可是很多人抢着赶着要当日本人呢。” “别,别人要当是别人的事,反正我是不当。我还等着和小日本打起来,报名参军呢。” “就你?你也就能在溜冰场上把人小姑娘给撞飞了,上战场?就你?” “哎,我说,你就别拿这事臊我了成不?不许人犯个错误啥的?” “咦?你不是南方人吗?说着话怎么透着忒重的北方味儿?” “噢,厄有北方情结。” “哟,还贫呢,连陕西话都出来咧。” “那是,大脚走四方,大嘴吃四方。” “。。。” 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档子事。有人和我说过人生其实就是2件事---等待和发生,只是很多时候你等待的并不发生,而相反的过程却是我们不长的生命里的一道主菜---当然不见的就一定是好的发生。 以后,我经常回忆那个JANIS到底长什么样,可是当我闭上眼睛想的时候,只有一个高高的鼻子在我脑袋里晃,而当我睁开眼睛想的时候,却是一抹明亮的刀光,仿佛是正午,折射入我的眼---刺痛。 不管怎样,在秋天的北京,我又多了个去处---JANIS的小店--这也确实是她的店名。 我很惊异于这样一个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的女孩是这样的一家碟片店的老板。我曾经也有辞职自己开家什么的打算,比如酒吧或者旁的什么,那应该是种真正自由闲适的生活吧。只是由于自己的慵懒和害怕面对那些开张初期的琐事,使得这计划一直没实现。 JANIS的碟片店在学院路上,那一片聚集了北京的许多所高校。 我在一个有些许微风和慵懒阳光的下午,慢慢地顺着学院路向“JANIS的小店”逛去。很多时候我不喜欢散步,因为讨厌那缓慢的节奏;很多时候我又喜欢散步,因为喜欢那缓慢的节奏,就象这样的一个下午,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着,能看见很多很青春很朝气的少年,也能看见轻快地迈着步伐高昂俊秀脸庞的女子---她们脸上细微的茸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醉人的金黄。青春真好。 用口哨吹着《英俊少年》里的歌,我推开了“JANIS的小店”的门。 “哟,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别,别见面就打趣行不行?我敢打赌你这儿肯定没有这张片子。” “哪张?” “别装傻啊,《英俊少年》啊。” “咱这不进那么没品位的片子。” “噢,倒要看看。你的脚怎么样了?” “不碍事。就是不能跑更不能作剧烈运动,只能慢慢挪动。” “慰问慰问。这是刚才街边转角处临时买的一把花,跟那老大妈讲了半天价,你凑合着插上?” “还贫?!谢了。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CAPPUCCINO,你有没有?” “你还挺挑。” “是你让我挑的嘛。” 没有回答。我一看,她真跑里屋给我烧咖啡去了。正好这会儿店里也没有客人。 我开始打量这“JANIS的小店”。 “咖啡烧的不错。可惜不是CAPPUCCINO。” “行了吧,爱喝不喝你。” “你们北京女孩子都象你这么冲吗?” “嘴巴里一边喝着北京女孩煮的咖啡,一边夸奖北京女孩冲,真有你的。” “。。。” “你看我这小店的布置怎么样?” “我这人不大有品位,电影爱看,音乐爱听,不过说不出什么道道来。不过总的感觉不错吧。 哎,你很喜欢《泰坦尼克》这部电影?”我指着墙上一幅很大的电影招贴画问道。 “你要我侃电影经?那可是三天三夜侃不完,再说了,你没品位,说什么你也不懂啊。” “不懂才要学习。你就当免费地开个讲座嘛。” “这部片子,”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挺喜欢。” “这么简单?!那,如果是你,会爱上那个杰克吗?” “就知道你要问这么弱智的问题。”JANIS突然不说话了,把眼光投到了远处,我以为她在看什么,这时,她又把眼神转了回来。 “。。。” “那,你觉得莱昂纳多李卡普里奥帅吗?”我突然发觉这时候我应该问一些更加弱智的问题。 “他是个同性恋据说。” “这么八卦的新闻你都知道?不过好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帅哥,比如说,我。”我夸张地指了一下自己。 “你算了吧。你这样的,往北京的男孩里一丢,转眼就看不见了。” “可我在北京这些天发觉自己吸引了不少女孩的目光呀,呵呵。” “那是你土吧,土的掉渣倒是也吸引目光。” “我以前说话特溜,特顺,怎么搁你面前就没脾气了?”我故作气馁状。 她没有理我,起身在立体声音响里放了一张CD。 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一张我很喜欢的古典音乐CD。 提琴弦上的精灵在跳动,在这个秋日的下午,在空气中跳动,在两个人的心尖跳动。 那以后的几天,我没再去她的小店,也没有联络她。 有天晚上,我和我哥们正在一家台球俱乐部里切磋斯诺克台球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是JANIS。我没想到她会打电话过来。 我向我哥们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开始认真地和JANIS对话。 “明天有空吗?” “怎么?” “我想去爬司马台长城。你有空吗?” “我没问题啊。闲着也是闲着,我这不就是来逛北京的吗?只是,你的脚?” “我的脚应该没问题了,我就是想去试试我的脚,老在家里憋着不是个事儿。你不是来逛北京吗?这回逮着个老北京给你作导游,怎么着?不乐意?” “没,没,没,绝对没。对谁不乐意,绝不至于对您不乐意,您是什么?我心中的大太阳啊,再说了,这脚的缘起我还逃不脱干系,怎么着也得陪您出去散心啊。” “别贫了。你的贫还差的远,再说我早烦透了北京男孩的贫。那咱们说好了,明儿个一早,我开车接你去。” “行啊,你认识我这儿吧?那个。。。” “行了,我这老北京要是连你那地儿都找不到也甭称老北京了。挂了哈,你玩好。”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电话里已经是挂断的声音。我呆呆的,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是滋味。 哥们却不饶我,早已扔了一句话过来,“你小子行啊,撞人小姑娘撞出点啊什么,这个那个的?”“瞎说什么呀你!打球打球!该谁啦?” 收线以后我再也找不到打球的感觉,数次将主球打落袋。 哥们一边将主球放到罚球圈内,一边说,“你这样不行。人生是什么?就是斯诺克啊,你看,这主球就好比是你自己,啊,就是毛老人家说的,战略主动权啊,这些彩球是什么?就是别人啊。比方说,啊,这黑球,可以是你父母,家人,啊,爱人,啊,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你哥们,虽然我知道这个概率比较小。我看我是那个黄球的可能性大一些,呵呵。我们,啊,也就是这个主球,要做的就是把彩球打入袋,这样去获得胜利,而不是把自己打入袋。我的道理,你的,明白?”说话间,他已经把残局彻底干脆地收盘了。 “好啦,别说你的战略理论了,明天你怎么样?一起去爬司马台长城吧,带上你朋友?” “还是算了吧,我们去做什么电灯泡啊?” “瞧你丫这话说的,什么电灯泡啊,咱们这知根知底的,有什么我不都和你说了吗?” “话不是这么说,有一首诗歌怎么吟诵的来着:啊,爱情,你就象一场流感,来啦!来的这么快,我,就在你的折磨下病倒了;可是你又走啦,走的也快,只是我却依然在你的折磨中,啊,这个,辗转返彻。” “我赏你一耳刮子,这种现代诗你也吟诵的出来,气杀老夫也。那个锵里个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锵里个锵。” 在和哥们的说笑中,我暂时将这事扔在了脑后。只是,司马台的记忆在我今后的岁月里是永远都无法置之脑后的。 很久以来我都不知道北京还有个司马台长城。 在去司马台长城的路上,我和JANIS都没怎么说话,她安安静静地开她的车,我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任无神的眼光扫过路边的风景。 不知为什么汽车音响里放的依然是那张维瓦尔第的《四季》。JANIS没告诉我,我也没有问。 有时候,这一点点的默契还是要有的。 提琴上的精灵依然在跳动,不仅仅是在小小的车厢里,也在广袤的自然里。我喜欢古典音乐是因为它的穿透力,那种贯穿人生,自然和宇宙的穿透力。这一点上,通俗音乐,即使是通俗音乐的巅峰摇滚音乐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拟,它们在更多时候只是表现人在某一特定时刻的狂躁罢了,它们无法深深地和自然贴近。如果说古典音乐是不朽的精灵,那么通俗音乐只能是偶尔得道的小妖怪罢了。我为自己突然想到的这个比喻暗暗觉得好笑。可是不知出于什么,我没有把这些想说的话和JANIS说。 我偷偷地斜眼看了一下JANIS。她表情坚毅,目不斜视地看着路的前方,仿佛全部身心都放在了她的驾驶上,太阳的照射在她高高的鼻梁下留了一抹阴影,只有那阴影的偶尔晃动表示她并不是一具石膏像。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张《四季》吗?”她突然开口说话,把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猜呀。要告诉你,我不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了。” “猜?从何猜起?” “笨人一个。”JANIS紧紧地咬住下唇,表情更加坚毅。 我突然意识到我丧失了一个打开沟通渠道的好机会。 我们开始爬山了。 我用略带疑虑的眼光看了一下JANIS的脚。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拍了拍我的肩,用眼光告诉我,“放心吧,大兄弟,不行我就不带你来了。” 实际上我是个爬山的能手,至少对于司马台长城这种山来说是如此。只是为了照应JANIS,我故意放缓了节奏。她也看出我的用心,但并没说什么,只是努力地向上登攀,任脸色扑扑地红了,任汗水爬满脸颊,任脚部的痛楚清晰地反应在表情上。有几次,我有意要上去搀住她,却被她用眼光阻止。 终于到了目的地,没来得及欣赏风景,JANIS已经迅速地瘫倒在地上。我赶紧将她抱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她的鞋袜脱下,一看,她的扭伤的脚又有明显的肿胀。虽然肿胀,可依然是一只秀气的脚,这当下,我只能用这样的形容词,因为我从未这样地贴近一个女孩的脚---即使是对我前女友。我轻轻地帮她揉着,努力压抑自己激荡的心神,可实在无法压抑自己心猿意马---从辜鸿铭的三寸金莲论到《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充满暗示的捶脚---怪不得古人沉溺于此,这是怎样的一种暖玉温香。 “男女授受不亲。大胆的奴才。”她的心情居然很好。 “虽说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摸,可奴才是为主子您好呀。”我也乐得逗她开心,一边认真地替她放松脚部。 “好了,可以了。奴才,你抱我到烽火台上去。” “喳!” 我将她抱到一个箭垛子上放下,自己在旁边的一个坐下了。 凉风轻轻抚过面颊,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意。 凉风就这么慢慢吹过,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遭连绵不断的群山,和逶迤其中的长城。 “你说,长城能永恒吗?”我又被她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我看了看她,她并没有对着我说话,仿佛刚才的那句话只是她的自言自语,于是我没有回答。 “你说,长城能永恒吗?”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使我相信她是真的在问我。 我叹了一口气,“这世界上真的能有什么可以永恒吗?我不知道。至少长城应该是不能永恒的吧。它不过只有几千年或者也许只有几百年的历史而已,现在却已经斑驳成了这样,我们任何想要使它永恒的企图都只会是徒劳。” 她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看了一下我,然后又迅速将眼神移开。 “我也不相信永恒。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许这个世界也无法永恒,我们又何必费尽心机想使一些本就不能永恒的东西看起来可以永恒呢?嗯,我这话好象有些拗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的眼神继续朝向前方,话却是对我说的。 “我明白,瞧我这么帅,这么聪明的一小伙儿,这话要听不懂,还,还怎么哄女孩啊,呵呵。” 不知怎么,我觉得自己的调侃有些酸涩,笑的也极为勉强。 气氛有点凝重。 过了良久,JANIS打开她的背包,掏出了一个袖珍CD机和一对袖珍音箱,音乐起处,依然是《四季》,接着,她说道:“让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从前有个女孩叫JANIS,她和所有故事里的女孩一样,很漂亮,很敏感,很聪慧,对未来充满期望。(老套的故事,老套的开头。) 这个JANIS也和所有故事里的女孩一样,喜欢读书,听音乐,看电影,还有旅行。是的,旅行。 去看外面的世界。就象歌里唱的,“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可是外面的世界首先很精彩。”有人和她说过人生其实就是2件事---等待和发生,只是很多时候你等待的并不发生,你未曾期待的却在不经意间发生。而那时候她以为等待很美,也以为将要有的发生会更加美。(咦,这话她居然也知道?) 有一次,JANIS独自一人来爬司马台长城。她总是喜欢独来独往,虽然是个女孩。那时候她以为长城是可以永恒的东西,就象人的情感,至少可以存在很长时间,不要太长,只要一辈子。 所以她来爬长城,每年都要来那么几次。她要的感情也要象长城一样,震撼她的心。(这倒是有点酷。) 她正慢慢地爬着,就象以前爬长城一样慢慢爬着,这时候有个人想要从背后超越她的时候将她撞倒。她立即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脚扭伤了,疼痛立刻象蚂蚁噬骨一样密密地咬住了她的神经末梢。那个犯了错误的人马上折返回来,跪在JANIS的身边,诚惶诚恐地看着她,嘴里是忙不迭的道歉,想要做点什么,却又手足无措。她依然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BINGO,大概和我撞了你那时候的表情差不多。) 这件事情的发生使得她再也没有象以前爬完长城以后独自回家,也使得她再也没有象以前一样独自去看外面无奈却首先精彩的世界。(乖乖龙的懂,这娃儿硬是要得,撞人小姑娘撞出一段爱情,看来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她恋爱了。(这还要你说,笨蛋到了这个份上都看的出来。)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坠入爱情,爱情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来了。他和她小心地呵护着他们的爱情。象所有故事里的爱情。尤其是她。疼的深,爱的也深,在最幸福的时刻她总是想起司马台长城的那次扭伤,只是密密咬住神经末梢的再不是疼痛,而是要那溢满的爱意。(幸福的人儿。) 他们什么都谈,他们什么都默契。从书本到音乐,从电影到旅行,常常是他说出喜欢什么东西,他对什么事物持什么观点,她都会很惊喜地说:“我也是。”(这架式倒是有点象茜茜公主和她的奥匈皇帝嘛,不过爱情中人,唉,都是这样子。) 1997年10月12日,JANIS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她和他在那一天爬上黄山,在情人链上锁了一把情人锁,然后一起将钥匙扔下山崖,一起高呼“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那时候,她以为这爱情就象情人链以及上面的情人锁还有这长城一样可以永恒。(情人锁那骗人的东西也能信?真是恋爱中的人是愚蠢的。) 那一晚,他在宾馆的房间里将这张《四季》送给她,并且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对她说,“春,夏,秋,冬,四季,不管是悲伤还是欢愉,我都爱你,哪怕坠入轮回。”在提琴上精灵的跳动中,他们将自己给了对方,完完全全地给了对方,从肉体到精神。不知道对于男孩来说怎么样,在JANIS的眼里,和自己爱的男孩有了那一层亲密的关系代表了一次重生,从此,生活的态度和方式完全不同。(。。。) 第二天一早起来看日出。在军大衣和男友臂膀的双重包裹下,JANIS看着满天的繁星,告诉自己“我是最幸福的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比他还幸福,因为有他爱我胜过爱自己。”他们就这么执着手,等待旭日初升,也等待崭新的一天和崭新的生活的出现。那一轮红日冉冉升起,JANIS和他紧紧相拥,热烈地吻在一起,任凭红色幸福的光晖洒满全身。(。。。) 接下来的一天她和他都被幸福感紧紧地裹着,他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紧紧地握在一起,从光明顶一直到天都峰。天都峰的路不好爬,可是他们还是尽量将手握在一起,哪怕是放开一会,又立刻握在了一起。天都峰上的游客不少,可是他们的眼里都只有对方。黄山的景致很美,洋溢在一双情侣的心里的爱情更美。(。。。) 突然开始变天了,瓢泼大雨突如其来。雨水使得本来就难以攀缘的山路更加无法着力,游客们开始慌乱。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一滑,立刻失去了重心,大半个身躯已经在山径之外,并且将JANIS也带着向外拖。他们的手依然握在一起,JANIS的左手抓着山径上最近的一根铁棍,右手里攥着的是渐渐滑出去的他的左手。JANIS大叫“救命!救命!”,可是没有人过来帮忙,其他游客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也早已失去了方寸,没有人注意他们,而且雨水使得JANIS的叫声无法传到很远。JANIS就这么看着爱人的手渐渐地滑出去,也看见他最后似乎是绝望又似乎是安宁的眼神。雨水继续密密地占据天与地。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和地,山,松,石,只有密密的雨水,和JANIS脸上密密的无声的泪水。她已经没有了嘶喊的能力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张《四季》了?”JANIS的脸上又写满了密密的泪水。 我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揽入怀中。 她在我的怀中轻轻啜泣,“回来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什么都干不了。我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听这张《四季》,我眼前总是闪动着他最后的眼神。为了能有理由在任何时候听这张CD,我辞掉了以前的工作,开了这家小店。”我听着她的诉说,用右手轻抚她的头发。 “后来我看到了《泰坦尼克》这部电影,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跳?是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让我不要跳吗?我神经质地反复想着这些问题,然后将这部电影的招贴画贴在墙上。实际上,我并不是真的喜欢这部电影,我只是想借此来折磨自己的神经。”她的头部因为情绪的激动开始在我的怀里剧烈地抖动。 “你知道不知道那天你把我撞了以后,我看见你的脸以为他又回来了。真的,太象了,连那个无力看着我充满冤屈的眼神都一样,只是他不象你还那么强。我差点儿垮了,为了掩饰,我故意和你东拉西扯,也想提醒自己他是不可能复活的。可是,我,我抑制不住自己。。。” 她突然豁地站起来,双手紧搂住我的脖颈,用嘴唇封住了我的嘴唇。我差点儿被这个深深的长吻所窒息。 可就在这我脑部强烈缺氧的时刻,她又做出了一个令我愕然的动作。她将我一把推开,很坚决地说道,“世上没有永恒。长城不能,爱情也不能。你虽然很象他,但始终不是他,所以我不爱你,不能也不会爱你,你和我好,你这一辈子只会是他的替身而已。我不需要一个替身,我需要一个全新的生活,一个再也没有他的阴影的生活。过去的已经过去,那天既然我没有跳,以后的我就再也不要想跳的事情。没有什么能永恒。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是的,新的生活。”她一把抓起那袖珍CD机,朝山下扔去,“我不要《四季》,不要轮回,明天的JANIS是个全新的JANIS。”坠下山崖的精灵渐渐远去,我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这实在是超乎我的想象和理解力的一件事情。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JANIS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一下子又虚脱倒在地上,那曾经泛出刀光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后来的事情是怎么继续的,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 好象是我把她从山上背了下来,放在后排,让她休息,而我找到车钥匙,开始担当司机。回去的一路上,我看着后视镜里沉沉睡去的JANIS,感慨万千。她的嘴里时常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偶尔还有突然的尖利的“救命”。我知道,这一辈子JANIS是无法逃脱那个诅咒的,虽然她自己试图跨越宿命。但是我也知道,也许她自己下意识里也永远不想忘记那段回忆,那也是一段无法忘记的回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段感情是永恒的。而我,正如她所说的,即使真的进入了她的生活,也许只会是个替代品,这对她对我,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所以,最好的选择,我立刻在她的视野里消失。想到这里,我觉得人生真他妈的不是东西,一件本来可以伸手企及的东西你却突然发现原来它离你很远。我骂了一句“他妈的”,却发现自己嘴里有淡淡的泪水的味道。我知道自己这一生里也将同样无法忘记一个女孩叫JANIS。 从司马台回来以后,我们之间就真的不曾再联系,而我在这件事情以后,也不愿意继续在北京逗留。我应一个开公司的朋友的邀请,南下去了广东,去看看那里发生的经济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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