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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的浴缸里盛满了水。她在水里泡着,一动不动。纤长的四肢在光线的折射下有些走样。像浸在酒精里的某种标本,一只海马或者一朵水母。蕴含着腐坏的生机。她的头暴露在水面上,斜靠在浴缸的边缘。头发湿濡 地贴着脸颊,紧紧吸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睁着眼凝望镶在墙壁上的那一面全身镜。从镜子里她看到一个胖呼呼的马桶,印着HELLO KITTY的大浴巾,放在搁台上的香水,唇膏,者喱水。一种充实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她把手从水中伸出来,从浴缸旁的架子上拿起一瓶洗发水,胡乱挤在头上。重新把它放到架子上的时候,碰倒了另一个不知道装的是什么的瓶子。有透明的粘稠的液体从里面流出。她安静地看着它流淌。 不要紧的。这是在我自己的房间,我自己的浴室,我碰翻了我自己的瓶子,我弄脏了我自己的地板,不要紧的。没有人会责怪我。她笑着自言自语。 在洗去了身上的泡沫之后,她用一条粉红色的毛巾浴衣裹住身体。浴衣上细软的线轻轻摩擦她的毛孔,像无数只小虫在亲吻她。从浴室里出来,她打开房间的门。张阿姨。她叫唤保姆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也许是去买菜了。她笑了。带有一丝兴奋。她光脚走出房间,穿过置放着大地色欧款皮沙发和投影电视的亮堂堂的客厅,踏上了安有圆木扶手的楼梯。她潮湿的脚底在木头地板上留下了一排透亮的水迹。 走到二楼向左拐,她进了第一个房间。是书房。一个落地的红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书。她瞥了它一眼。这只不过是个用来炫耀的小道具。旁边一张笨重的大写字台,与书架同一质地,亚光的桌面上布满细细的灰。第二个房间是保姆房。她绕过。走进第三个房间,她突然感到强烈的眩晕。她关上门。轻轻吁了一口气。她抬起眼睛看到屋顶上吊着的一盏形状怪异的灯。两条钢制的灯颈相互纠结,像两只银色的蛇在射进屋内的阳光下闪亮。庞大的床离地仅有三十厘米,床上散落着几个臃肿的大枕头。床头柜上堆着几本过了期的ELLE,一把枣红色的瑞士刀,一块手机电池,还有端正地摆在床头灯下的一张照片。她拿起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的手扶在女人的腰上。他们都在笑。男人轻微地抬着嘴角,架一副无框眼镜,他的鼻翼两侧有几道明显的皱纹,眉毛很浓密,130度向上倾斜,隐含着力度。女人有一张很瘦的瓜子脸。眉毛眼睛都十分细长。鼻子尖小。嘴唇单薄。栗红色的短发束在耳后。耳垂上两个水滴形钻石耳钉闪烁。她一直觉得这女人像某种猫科动物,尤其是在她笑的时候。如此客观地看自己的母亲,她觉得战栗。她放下照片,用一本杂志盖住它。她拉开了床对面的衣橱门,一阵浓烈的POISON香氛的味道溢出来。她的鼻子被熏得难受。她伸手拂过挂在里面的一排衣服,它们好象顿时膨胀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她们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戴着无框眼镜,穿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他就是照片里的男人。她猛然关上衣橱,惊骇地看着他。他也有点意外,提了提眉毛。但很快又浮出一脸浅浅的笑。 怎么今天没上课?他低沉的声音很柔和。 她低头盯着自己浅粉色的脚指甲,像几滴凝固的水蜜桃汁。她用力压抑心跳的速度,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放假。每次单独和这个娶了她母亲的男人说话时,她总是不加称谓。 男人默默地打量她。她在他的家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他却从未见过她不戴眼镜,不扎辫子,穿着浴衣的样子。他第一次发现她有这样漆黑的眼眸和芬芳的头发。她的小腿上还挂着晶莹的水滴。她像只刚从水里捞起的剔透的虾,干净又纯粹。 她低垂的手用力揉着浴衣的一角。她看着它像张皱巴巴的哭泣的脸,可怜兮兮。她抬头,男人在莫名地向她微笑。她猜想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会不会问她刚才行为的动机。可是他并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收敛起笑容。径直向浴室走去。她缓慢地弯曲她的膝盖,在床上坐下。发稍上的水珠随即滴落在水蓝色的床单上。一个深蓝的小点,慢慢晕染开。电动剃胡刀转动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 她夺门而出,奔跑下楼。脚底拍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根木条被一节一节地折断。 我十六岁。我叫璃。我喜欢我的名字,这大概是我妈妈姿所给过我唯一的一样好东西了。 它让我想起了玻璃琉璃这类易碎的物质。它们即使碎裂之后还留有残缺的精致。它们不能永恒。我不要永恒。我倾心于转瞬即逝的美丽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美丽。 现在我坐在我崭新的房间里看着窗户发呆。我感到,另一种生活正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因为我又搬了一次家。 这是我第三次搬家。对别人来说搬家当然不算什么,搬了就搬了。可是对我,它就是干脆的回车键,清晰明了地划分出我生命中的段落。 曾经有过一个头发自然曲卷牙齿白净的男人和我一起生活在我的第一个家里。当然同住的还有我的妈妈,姿。我那时常常张开双腿坐在地板上堆积木。我喜欢那些花花绿绿四方体的小木块。有时我把它们放进嘴里,品尝油漆和木头的香。我从来不会照着说明图搭盖漂亮的宫殿和大厦,我搭的多是些不成形的怪东西。姿从那时起就开始说我笨,她说别人家的小朋友都可以搭出和图纸上一样的房子只有我搭的东西什么都不像,我这样子是会被人笑的。于是我拒绝出去和别的伙伴玩,整天呆在家里。有时候男人会陪着我,我告诉他我搭的怪房子是狐仙的巢窝或者鬼怪的洞穴,他听完抱着我笑重重亲我的小脸蛋,他身上好闻的气味悄然飘进我的鼻孔,我躺在他的怀抱里昏昏欲睡。我搭积木的灵感来自于他每天晚上哄我睡觉时讲的聊斋志异或是阅微草堂。我迷上了那些怪诞的故事,它们在我肥沃的脑袋里生长成第一棵呲牙裂嘴的草。伴随着我的思想茁壮成长。 我爱我宽敞明亮的第一个家还有家里的那个男人。他是我的爸爸。生命中唯一一个爱我的男人。他却在我八岁的时候不负责任地死了。天空裂成大块大块的残片砸在我的脊背上。无声而椎心的痛。一朵朵白色的雏菊在微风中翕动,我摘下它们连同我蒙昧的童年一起埋葬。我汹涌的最初和最痛的眼泪。 然后姿卖掉了那套房子,卖掉了房子里的家俱,送掉或丢掉了死去的男人留下的所有衣服鞋子手表皮带。姿是个不愿为过去停滞的女人。她曾在我们心情都好的时候告诉我,她迷离动人的眼睛永远看得见每一个在前方跳动的机会,她紧蹦的四肢随时待命,捕捉它们。(在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说的机会是男人。)而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亲爱的爸爸,那个头发自然曲卷牙齿白净的男人他给我讲的每一个鬼怪故事以及他怀抱的温度。并且永远不会忘。 姿租了一套一房一厅的旧房子。发黄的墙壁透出霉变的味道,木地板被磨得很斑驳。但是姿说这里房租比较便宜。她常对我说她的薪水同时供养两个人实在很辛苦。我是她的女儿,我很愿意体恤她,可是当我看到她每天小心翼翼地把露华浓乳液敷在脸上并在睫毛上刷满了欧莱亚睫毛膏换上套装才香喷喷亮晶晶地出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体恤的。 姿涂着深紫色蔻丹的纤细的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她神情专注地在削一粒奇异果。草绿色娇鲜欲滴的果肉从她手中剥落出来。她把它均匀地切成小片放在玻璃盘子里。 吃水果吧。姿将盘子摆在茶几中央。 男人放下了遮住了脸的报纸,抓了两片奇异果塞进嘴里。你也吃啊。他对坐在一旁的璃说。 璃用牙签扎了一片。奇异果汁顺着牙签流到她手上。她细细咀嚼的样子很像正在吃草的兔子。她的眼睛盯着闪烁的电视每隔50秒眨动一下。她开始想象她的胃会被那些草绿色的汁液染成什么颜色。她丢掉了牙签,觉得有些反胃。 翰,我和ella约好一起去日本玩。姿挨着男人很近地坐下,两条长腿重叠,轻靠着他的腿。 她的每个动作都像经过了精心设计,都如此诱人。 他一只手仍拿着报纸,另一只手放在她腿上。那你什么时候走啊。他问。 星期五。她说。 要赶快整理东西呀,时间蛮紧的。他说。 好啦。这种事就不用你担心了。姿笑。鼻子稍稍皱起,又是一种媚态。 电视在演一部台湾言情片。璃用力地睁大眼睛。可她的反应好像跟不上镜头的切换。她完全没弄懂这是在演什么。她仔细地观察男女主角的每一个表情还是不留神会听到了坐在身旁的那对男女的谈话。都是在演戏。她突然想笑。她发觉自己没有继续坐在这里的必要。 妈,爸,我先去睡了。她说着站了起来。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明天不是星期天吗。姿说。 我累了。她淡淡地说。 男人把报纸慢慢移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这样他可以匀出空隙来看她。她的长发用一根蓝色发圈扎成辫子,戴一副红边眼镜,穿宽大的碎花睡裙,脚上趿一双绿格子布拖鞋。她微蹙着额头,镜片后的眼睛很失神,好象总在想些什么。这其实是她一贯的模样,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如同行走在梦的边界。 “咔”的一声。门锁与凹槽相吻合。她惬怀地靠在门上,把残留着果汁的手指放进嘴里舔吮。窗户敞开,她听见小孩的哭声,麻将碰撞的声音,开得很吵的音响,女人们的笑声。别人的世界一天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得以29.8公里/秒的速度疯狂转动,生生不息。一头褐色的小蜘蛛扭动着关节在墙上爬行。她用手一抹,黑色的粘汁泻出,散发着腥臭同那被碾烂的尸体在墙上干固连。 我有时在噩梦连连的清晨睁开双眼。房间里氤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天花板像女人瘦瘠的背在头顶旋转。虽然我是被惊醒的但我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姿躺在我身边。九岁时我和姿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她就告诉我睡的时候不可以翻身否则会吵醒她。几次我在梦中被她摇醒,我惊异地睁开惺忪的睡眼。不要乱动。她用凶厉的声音对我说。 于是一睡下去就保持一个姿势直到起床这已成了我的习惯,虽然偶尔觉得自己那样子像只死掉的毛毛虫。 我和姿常常一起洗澡。她说这样可以节省水费。在浴室里蒸腾的水汽中我窥视姿颀长的身段。她富有光泽的肉体上始终涌动一簇无色火焰。她真的好美。我发现。 她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温润的红从她的脸上沁出,她轻微地扬起眉毛像在得意地笑。突然我故意拍打浴缸里的水,水花四散飞溅把她打落得像条被惊扰的鱼。我发觉自己正在被陡峭的迷惑所围困。为什么我差她那么远为什么我和她没有一点点像。我知道当我在孜孜不倦的冥想这些的时候,姿一定在暗处用鄙夷眼神看着我,她一直认为我是她的败笔是她跟自己犯的一个大错误她讨厌我不是吗。 我越来越憎恨这间永远保持着灰暗色基调的旧房子。因为我和我美丽的母亲在这里互相伤害。姿每天神采飞扬光鲜亮丽却让我穿廉价的白衬衣灰裤子上学。她不愿在我身上多花钱。我六岁到十六岁的发型都是一条细细的马尾辫,一年四季不论晴天雨天我都穿一双黑乎乎烂叽叽的皮鞋。我厌恶自己的样子就像一头肮脏的流浪狗。 在学校里我从不和同学们一起玩,我怕在跳皮筋踢毽子的时候被她们看到我脚上的脏皮鞋。 当女孩子们在我的面前把玩她们新买的发卡,没有零花钱的我只有悄悄走开。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于低头。我怕看见别人也怕被人看见。我提着书包形单影只地坐在台阶上觉得自己和这绚丽的校园太不和谐,我长年泡在那灰暗的房间里如同一块布被熏染上了同样的颜色。无法洗脱。我害怕去上学了,因为我害怕同学们憎嫌的目光。 我渐渐地不爱跟姿说话了,我开始用怀恨的眼神看她。 一次趁她不在的时候我偷偷倒光了她的Chanel香水,她发现之后用衣架劈头盖脸地抽打我。 你这个拖油瓶永远只会给我惹麻烦为什么要有你为什么要有你。她打我的时候叫喊着。 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 璃捧着一大包雪白雪白冒着香气的爆米花。车窗外的风景在朦胧中绵延。她忘了戴眼镜,只看到高速两旁的灌木和远处的山都是绿色的。山和天空没有明显的界限,浑然一体,就像威廉·透纳的画。她揉了揉眼,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观察。 翰手扶方向盘,姿坐他身边以一种半倾斜的姿势像只灵活的小鸟不停地对他说话。坐在后座的璃开始局促不安起来。她无法再专心地欣赏窗外风景。她抓了一大把爆米花一下子塞到嘴里。白色的小玩意纷纷发出清脆的炸裂声。她的脸被奇怪的快感轻轻敲打。她继续大把大把地吃爆米花。姿转过头瞥了她一眼。显然姿强烈的表达欲已被她发出的让人稍感不愉快的声音所打击。可是她像只无辜的无尾熊睁着眼睛看她的母亲,没作出任何反应。 又吃这种东西,你不怕长痘痘啊。姿说。 璃把爆米花的纸袋口扎好,放在一边。她不想和姿多讲。困倦适时地降临,她闭起眼靠在椅背上。阳光隔着眼皮变成一层绯红的纱,她觉得被它柔柔覆盖着好舒服。她喜欢这样打盹。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机场了,又听见姿在滔滔不绝地说话。璃皱起眉轻轻打了个喷嚏。 翰立刻伸手将冷气关小。 形形色色的人像一只只色彩艳丽的热带鱼穿梭在机场的大厅里。姿从翰的手中接过她的箱子。她尖长的指甲从他的手背上划过。刻下一道白色轨迹。 疼吗?她很紧张地。 他摇摇头。 要按时给我打电话。她揉着他的手说。 他点头,好的。 姿又对站在一旁东张西望的璃说,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嗯。璃说。目光却停留在一个巨幅广告上。上面笑盈盈的东方美人,明眸皓齿。 回去的路上,翰要璃坐在前座,原先姿坐的位置。车厢里遗留着姿身上呛鼻的香水味道。 照后镜上挂一串中国结,红彤彤地摆动如一只淌血的飞蛾。 你十六岁是吧。翰突然说。 她被问得措手不及,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呃,是的。 翰侧过头看璃。她的眼球像一颗磨砂的黑色玻璃球,泛着呆滞的光。眉毛稀疏平直。侧面的鼻子构成一道优美弧线,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像个久病初愈的人,有种不健康的妩媚。 在读高一吗?他问。 是。璃说。 平时很少看你出去玩。功课很忙吗? 不会,不会啊。璃的嗓音轻飘沙哑。 冷气是不是开太大了? 不。还好。璃用手捋着刘海。 我很可怕吗。 啊? 翰笑着说那你为什么那么不自在。 会吗?她偏过头问他。和他看她的目光相遇。 只是玩笑。他过了很久说。 在葱郁的树上无数黄色小花盛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这些幽眇的花朵一定是天使的笑靥,不然我不会那么着迷。我看到青色的果实长出来,它们在夏天一点一点胀大最终结成黄色的肾脏形状。我总是把头紧紧贴着窗户,我想我能闻到它们馥郁的香气。 我的座位挨着窗。教室外种了很多芒果树。天天我就不停地看着它们。每一年都有新的花朵开放然后凋敝,果实成熟然后被采摘。我托着下巴想生命其实也不过如此。 看的时间久了我会发呆,回过神之后继续再看。我知道这样戴着眼镜长久地使用眼睛会让它们像生锈的螺丝一样无法转动,但是我不能停止观察不能摘下眼镜。和这个凶猛的世界接触我要有一层玻璃做保护,这一点在我小学五年级第一次戴上眼镜时就已经发觉了。 下课。我还在望着窗外的芒果树,但我的视线被人群遮挡。很多人在喧闹行走可是没有人停留在我身边。有也没用。如果有谁想要和我交谈除了好的是吗其他我就说不清什么了。十几年来我的自卑,压抑,嫉愤把我逼入了自闭的绝境,终于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语言障碍。这和姿脱不了关系。不是因为她我就不会厌恶说话,可是我拒绝她的同时也拒绝了所有人;如果她没有让我天天穿那些该死的黯淡的衣服,在那群新鲜又健康的同学面前我怎么会觉得慌张。 我最怕上课被提问。我惧怕老师同学睽睽的目光。仿佛芒刺在背。不管我知不知道答案,我注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透过眼前那层让我感觉安全的玻璃直勾勾地凝望黑板,等待着被允许坐下。 在姿难得参加的几次家长会上,老师都会向姿告状,要么说我上课心不在焉要么说我考试成绩太低。姿听完了就回来打我。她打我的时候有很多道具。塑料拖鞋衣架皮带湿浴巾或者干脆用她的手掌。她平时不是和男人约会就是跟朋友打牌根本不管我读书。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打我。我只能大声地哭。 常常在放学以后我等待同学们都离开了才走出教室。站到芒果树下,我踮起脚尖摘下成熟的芒果我轻吻着它们说可爱的小宝贝也许你就是我来上学唯一的意义了。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她没有在看。她只是想听到一些快乐,积极,正常的人的说话声。她拿着一把指甲刀在修剪指甲。刀口利落地绞断她透明的指甲。月牙形的小碎片撒在沙发上,她捡起它们,捧在手心里端详。 电视上一个女人用台湾腔调的国语说话。大家下午好今天要向大家推荐一种新的美白面膜下面请王小姐为我们做详细介绍……这是姿每期必看的节目。她换了个频道。在播放MTV。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眨着媚眼扭动细腰。 原来年轻女孩的笑容是可以如此放肆。她不也是年轻的女孩吗。遥控器从手中滑落,碰倒了茶几上的一杯牛奶。白色液体构成一道潺潺细流。 张阿姨。她抬头对楼上叫。一个脸色黑黄的女人踩着笨重的脚步从楼上跑下。璃对她指了指狼藉的茶几就转身走进房间。 璃在床上躺下。有柔和的香味从浅紫色缀花被套上升起,浸袭到她的肺部。她深深地呼吸,像靠在礁石旁张着腮休憩的鱼。舒服得有点不真实。窗户露出天空的一角。像片灰白的补丁。 她总觉得伸出手就可以将它揭开。就连她这间套着浴室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书桌,书架,小柜子她也感到通通不可靠。它们像是布景。一觉睡醒也许她就会像聊斋中的书生一样发现自己躺在荒芜的山中。华丽来得太过仓促。给她带来的惊多于喜。 电话玲响。她提起话筒。喂。 璃。是我啊。翰的声音。 喔。 中午我们在外面吃饭好吗。 好。 下午有重要的事。在外面吃会快点。他接着说。 嗯。 那你稍等一会,我马上去接你。 璃收了线。她从衣橱里拿出一条纯白色one-piece裙。上个周末独自逛街时用翰给她的零花钱买的。她想起那天在商店里试穿的时候小姐反复地说你穿这件真的很不错真的很不错。真的很不错?她换上了裙子,站到浴室里的全身镜前。她扯下发圈散开头发,用梳子在头部中间条了一条线。她学着MTV里的金发女孩弯起嘴对镜子笑。她的样子像一朵顷刻间盛开的昙花。 不用煮饭了。我们在外面吃。她对保姆说。 出门之前,她从窗口向下望,翰的墨绿色BMW已经等在楼下了。 姿以女主人的姿态走进了那套华美的复式房子。她趾高气昂地环视屋子里的沙发电视音箱酒柜。我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得意神情。她几年来苦苦梦寐苦苦追求的一切终于得以实现。 曾经在无数个冗长的夜晚,我和姿在那间阴暗破败的屋子里度过。自我上了初中以后,她就经常在晚饭后对我喋喋不休。 我从来不是宿命的女人,所以我会活得更辛苦。 我知道我的美丽和它的价值我想要将它一一兑现。 女人一生中鲜艳的部分很短暂但我会努力把它拉长。我清楚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是我不能放弃最后的挣扎。 我要改变我的人生仅仅是通过一个男人。 姿说过的话。有些还记得,有些已忘了。她说这些只是因为想说并不是要说给我听。我看得出来。因此在她说的时候我总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她有过几次惨败的经历。 我看到她垂丧着头回家。把手袋扔在地上,坐在沙发上用力甩掉穿在脚上的高跟鞋。她点起一支烟,狠很吸了一口。然后开始不停地骂我。没有缘故。 我望着她不说话。 ——不要这样盯着我。她看我这样子骂得更凶了。说到气急的时候,她就随手抓起身边的一盒抽纸或者遥控器或者一团衣服向我丢过来。我惊惶地蜷缩在角落,无处躲藏。 她有时会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歇斯底里地哭。那哭声听起来真的很绝望。像一张大布被猛烈地撕扯。破裂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停地。我离她很远地站着,冷冷看她。她栗红色的头发凌乱地遮住眼睛,露出一张变了形的嘶喊的嘴。像个伤心的厉鬼。我看得心悸。 不过第二天她又焕然一新地去上班了。她是个不易被挫败的女人。 终于,她得到了一个能改变她人生的男人,并和他结婚了。她退了那套容纳着我的伤心和恐惧的房子,带上香水衣服睫毛膏和我住到了那个叫做翰的离过婚的有钱男人家。她辞了工作在家里当全职太太,整天和朋友去逛街打牌喝茶做脸,她不再打骂我还经常对我堆出一脸笑有时还会给我买几件衣服。她的人生如她所望地改变了。 一个弱肉强食的追逐游戏。她赢了。 深夜。 她的身体深陷在床的中央像躺在一朵巨大的花托上。窗帘随着微风柔软地舞动。一种阴凉像株藤蔓爬满了整个房间。 她开始辗转反侧。被一团难以言状的感觉攫住了全身。如有瓶沙漏在她心里不停翻转。她从床上坐起,将睡衣披在身上。她捻开窗头灯看钟,十二点。 明天早上姿要从日本回来了。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她穿上拖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她仰起头喝水。像一条冰凉的泥鳅顺着她的食道游动。 门铃突然响起。她一阵惊诧。这几天保姆请假回家了。她亲自去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是翰。他手扶门框冲着她笑。 喝多了……找不到钥匙……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把手压在她的头发上,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 没有。她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他 干笑了一声。收回他的手,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甩在沙发上。他踉跄地转身上楼。 在踏 上楼梯的时候踩空了,跌倒在地上。 璃……他无力地呼唤,像一匹病弱的马。 她走过去扶他起来。他的手臂搭着她的肩膀。她听到他很重地喘气,嘴里咕哝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扶他一级一级地走上木头楼梯,很吃力地稳住他摇摆不定的身体。颈椎被他的手压得酸痛。她抬起脚迈上阶梯的时候,一只拖鞋从脚上脱落。她竟然没有察觉。 她搀着他走进了房间。银灰色的月光穿过落地大窗通透地笼罩整个屋子。他们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低矮的大床,床头柜上堆放着ELLE,瑞士刀,手机电池还有翰和姿的合影。只是它们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翰的脸也是。她畏惧这种颜色,它介于黑和白亮和暗之间,带有阴森的柔和。 翰躺在床上,双腿从床沿垂下。她第一次看到他酒醉的狼狈模样,像个陌生人。他身上的酒精气味让她觉的恶心。她转过身要离开。 璃——他突然拽住她。 干燥而有力的手掌。像钳子一样夹着她的手腕。 怎么?她望着他,有一丝慌乱。 他倏地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他用一只手轻轻搓揉她的脸。嘴里大口大口吐着酒气。 她开始瑟瑟地颤抖,如狂风中蝴蝶微弱的翅膀。他慢慢地向她逼近,她看到他的眼角和鼻翼布满了狰狞的皱纹。恐惧排山倒海地降临。于是,她像一头被蛛丝缠绕的昆虫拼命挣扎,想摆脱他的包围。但这都是徒劳。 他把她按在床上,像头凶残的兽。他沉重的身躯压迫着她的每一个器官。尖叫从她的喉咙口迸发。高亢的尖锐的狭长的嘹亮的连绵不断的响遏行云的。 翰在不断地痉挛。他的汗液滴在她的脸上。淋漓地流淌。她的手被他压住了因此无法把它们抹掉。就这样蒸发。她仿佛一头四肢被固定在木板上的青白色的蛙,手脚都在不协调地奋力抽动,却挣脱不了男人强劲的束缚。随之而来的是疼痛,椎心刺骨。她像张纸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全身的关节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碎了我破了我断了我裂了灾难来得猝不及防我被彻底地摧毁了。 男人躺在她身旁发出罪恶的梦呓。它们在她耳中张牙舞爪。疼痛还未熄灭,血滴已经凝固。 她在紊乱中睁大眼睛,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仍处于振动的状态。屋顶上悬挂的那盏如蛇一样相互纠结的灯,晃晃悠悠。泛着悚人的银灰色光芒。 满房间都是一股咸湿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湛蓝的天空上浮动着的云朵显的好洁白。它们恬静优美却又岌岌可危。随时会被狂风吹散。 偶尔有孤单的鸟飞过,疾速消失在渺茫的天际。 我仰面望着天。一种温情在心里缓缓流动。眼泪落下。 我喜欢这样安静地观察。天空大海山峰树林街道桥梁商店车站。每一个场景里,陌生人行走。我仔细地分析他们头发的颜色眉毛的形状脖子的长度笑起来的皱纹鞋子上的灰尘。没有人留意我没有人对我笑我虚弱地靠着墙我想我会悄悄地化掉。连自己都无知无觉。 声音只是一些繁缛的点缀。为了对抗姿给的嘈杂我选择了沉默。于是我的思想独自在大脑里发酵。流出色彩斑斓的汁液。枯黄的树叶纷纷凋落,彩色的公车在大街上快乐地行使,绚烂的霓虹在夜的源头点燃。它们为我的思考伴舞。它们都好美。 每天放学以后我都不直接回家。我总要去书店里泡一会。不过我看的不是书,是一些画册。 大部分是欧洲的油画。我对绘画完全不了解但我就是迷恋那些静止的图案,出于由始至终的对画面的向往。在欣赏它们的时候我感到有只手在挤压我的心脏,引起低沉的震撼。 有幅画是最让我难忘的。《忏悔中的玛德兰娜》。是乔治·德拉图尔的。十七世纪的法国画家。画的中心一束烛光,火苗细长。一个女人望着它侧身坐着,手托下巴在思忖。腿上放一只死人的头颅,她用另一只手扶着。那颗头颅在光和阴影的边界凸现。蜡烛旁边摆放一叠神圣厚重的书。 虔信与罪恶,光与影掺杂。消退的杀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伸手抚摸那颗躺在女人身上的头颅。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帘的一丝缝隙流淌进房间。照亮了一束在金黄中摇曳的灰尘。她看着它们笑。灰尘有生命吗。如果有,我宁愿做一粒灰尘。至少这样可以欢快肆意地舞蹈。 她 躺在那张水蓝色的大床上,头发如怒放的菊花的瓣一样散乱。全身赤裸,仅仅用被子的一角盖住腹部。她的胸口均匀地起伏,无声地吸收空气中所有的毒。翰已经离开,应该是去机场接姿了。房间里仍萦绕恶梦的余味。她将头转向右边,看到了床头柜上姿和翰的合影。他们都在甜蜜地笑。她把它抓起来狠狠掷向墙角。相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地。 她重新闭上眼。像被冲到沙滩上的一只昏厥的人鱼。 一滩墨绿色的沼泽浮现在大脑皮层。她觉得全身正在逐步窒息。她在缓慢地下沉。阴险的泥和水草缠绕着她的手脚。身体出现了一道道裂缝。疼痛发作。浑浊中一个男人朝她游过来。 他没有五官只有几道狰狞的皱纹。那些皱纹对她挤出怪异的形状越来越靠近。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那一丝阳光已经变得很强烈,突兀地烁烁闪动。她不知道她到底睡了多久。肩膀还在犹有余悸地颤抖。身体却仿佛结成了一块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警觉地用被子裹住身体。门开了。进来的人是姿。 她穿件新买的浅褐色开襟衫。涂同色系的唇膏,脸上挂着端庄的笑。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她放下了手中的箱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疑惑地看璃。 我……璃攥紧了被角。 姿以她特有的敏感审视她的这间变得有些异样的房间。地板上散落一堆衣服。睡衣睡裤胸衣内裤全是白色。排出畸乱的形态。像是在斗争。其中还有一只黑色的男人袜子。她呆呆地凝视它们。恍然的表情在她脸上徐徐升起。她向璃走去。地上的玻璃片在她的践踏下发出尖厉的碎裂声。如一只妖魔的嚎叫。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她的语气冰冷。 璃把被子拉得高至肩膀。露出了她枯瘦的长颈。他,没和你回来吗。她问。 他去公司了。姿说,你回答我啊,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璃的思维里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圆圈像太阳上氤绕的日斑。醒来之后重新回顾噩梦的内容这真的是一件残忍的事。 我被他强奸了。璃终于说。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地板上跳动的钢制弹珠铿锵短促。 ——他在你不在的时候把我强奸了。接着她反复地说,声调一下高了八度。夹杂着她的哽咽。 姿愣怔地看璃。第一次发觉其实她和自己长得有点像。尤其是她优雅的鼻子。当然了,她是她的女儿。相似是应该的。她的女儿?这个从小沉静乖戾的小怪物竟然在她不留意的时候给予了她最沉重的袭击。 姿恨意陡生。 是昨晚的事吗。姿压低了声音问。 嗯。 那也就是说,你和翰在昨晚上床了!姿偏过脸,不再看她。 啊? 你没反抗是吧。你要是反抗的话,今天怎么还会睡在这张床上! 璃死死咬着嘴唇。它渐渐变得煞白。 你嫁的男人把我强奸了这难道还是我的错吗我才十六岁还不知道脸上的痘痘什么时候会完全消退还没用过ANNA SUI的眼影还没有同学周末邀我去PARTY我在对人生踌躇不定的时候被那个男人毫不含糊地打击他使我最后幸存的一丝丝对未来的幻想彻底泯灭我现在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璃一口气说完这些,觉得心里一团淤血在散开。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流利地说话了。姿也诧异地看她。 别说这些了。姿马上疯狂地叫喊。事实明明是你在我的床上和我的男人过了一夜。我现在实在后悔当初把你生下来。在他死了以后你就成了我甩不掉的包袱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结婚了。 你整天用仇视的目光看我而不说一句话那邪恶的样子使我感到害怕。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养你到现在不是吗。你倒好了,趁我不在的时候和我的男人上了床是不是强奸我不管总之你确确实实和他上床了。他是我唯一的男人是我用了半生的修炼才得来的。他就是我生存的依靠我所有的财富博取到他的爱是我四十年来最大的成功所在。可是你像粒臭鸡蛋毁了我的一切还装作可怜地在我面前哭你哭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哭要哭也是我先哭才对啊。 姿将挎在肩上的手袋用力砸到璃的脑袋上。璃刹那止住了哭声。她抬头直直地望着姿。 又这样看我你又这样看我!我被你死鱼一样的眼睛看了十几年了我受够了我快疯了!姿扯着璃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像只滑溜溜的螺蛳的肉体从被子里剥抽出来。璃被她拖到床下,惊骇地绻在床与床头柜的夹角,抱着腿缩成一团。 你在笑?你竟然在笑!你在笑我老了你终于可以赢我了对不对!她对准璃苍白的脸猛烈地抽了一个耳光。然后开始竭力哭嚎。早知道会是这样在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应该把你掐死。如果你注定要在我的生命里作梗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你存在……姿用脚往璃光洁的身体上踹。 不停地踹。 璃与家俱相互碰撞。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可是她丝毫不感到痛也许她的痛觉已经殆尽。 头部随着姿的抽打而摇摆。里面的脑浆血液骨髓糅成一团,混浊地滚动。她把手向后伸,想支撑着什么爬起来。 忽然。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那把瑞士刀。一股蒸腾的热气在她的血管间蜿蜒。 她蓦然站起,弹出刀片向姿的左胸扎去。这是心脏的部位。生物课上教过的。 明晃晃的刀跟随她的手勇往直前。先是软绵绵的,再往后有点硬了。但刀刃绝对永不回头。 这时许多五光十色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闪现。黄色的芒果花,头发自然卷曲牙齿白净的亲爱的爸爸,花花绿绿的积木块,一只在画中出现过的死人头颅。它们现在嗡嗡作响像一团长黑白花斑的蚊子,纷乱危险但都是那么让她着迷。它们是她漫长的青春期中所有的追逐。她抑制不住地笑了。 当刀片完全湮没在姿的体内,姿的惊愕被定格。她以一种很不美丽的表情死去。 暗红色的血液源源不绝像一条细丝可以不断从身体中抽出。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堆积。一种奇异的生长。它们静静喷吐浓郁的气息。她用手指蘸了蘸,含进嘴里,它被稀释在唾液中。 一阵淡淡的腥膻。从姿的体内流出的血,味道好熟悉。当十六年前她还在她的腹中,就已经品尝过了。 她现在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状态。身体迅速地降温。在阴柔的空气中液化。她脚底踏着她母亲留有余温的血。冷与热棱角分明。她捡起地板上的衣服穿起来。弯下身的时候,她听见关节发出脆弱的响应。手上的血染在纯白的衣服上格外醒目。它们逐渐洇散。 她如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出房间。留下一排赤褐色的脚印。走到楼梯口,她看到一只绿格子拖鞋歪斜地躺在阶梯上。它像个占卜凶吉的先知,坐在那里等她。 我躺在莽莽的海滩仿佛置身于辽远凄凉的寒武纪。那时的生命都在以含蓄的方式暗涌。详和美好地。 夜晚的大海有一种慑人心魄的魔力。澎湃的浪涛凶暴地向我挺进然后在瞬间褪去。月光如碎银缀饰黑蓝色的海面并随之激荡。海风穿透了我皮肤直注骨髓带来凛冽的快感。 我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沙滩上走过。女孩赤着脚,快乐地踢着沙子。男人手里提着女孩的凉鞋。 很冷啊,我们回家吧。男人微笑地说。 小女孩没有说话,专心地看沾在脚上的沙子。 爸爸,沙滩上的沙有多少粒啊。她突然问。 一阵海浪汹涌。涛声淹没了父亲的回答。 他们渐渐走远了。 我的脸抚摩着细致的沙。是啊,沙滩上的沙到底有多少粒啊,我也好想问。 但我要去问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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