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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窗外光线黯淡，看来要下雨。 我蜷缩在办公桌的一角，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眼前堆积的活计我一动都不愿意动，我不想触摸那些黑白分明的纸，一只苍蝇趴到我脸上，很痒，我没轰它，因为我不想轰它，它把我当成一块可以吃的肉，我把它当成了办公室里的伙伴。 电脑的嘶嘶声象一条讨厌的蛇，我想关上它，可我不愿意起来，我觉得靠在椅子上的感觉正佳，我害怕任何动作都会破坏这种美妙的舒适。后来，我还是决定把它关上，因为他总是打断我脑子里的空白，让我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讨厌事。我想关上电脑，又不想从椅子上起来，只好用脚关。 我早就把鞋子脱掉了，如果有人进来我就把光脚藏进桌子下面。我讨厌穿鞋，还是光着脚丫舒服，脱鞋的时候，我心里兴高采烈，我脑海里浮现出水墨画般的水乡风景，我变成了一个小姑娘，赤脚走在田埂上，小雨斜斜，微风习习，耕牛在水中凝视着我。脱鞋后让我心里变得很自在，我在办公室里总是偷偷脱鞋，幸亏我的脚不喜欢出汗。 我把脚远远伸到桌子上，用脚趾拨弄着鼠标，左右，左右。我想，脚离开了地面就成了废物，它根本干不成这个活儿，最后，我干脆砰的一声把插头扯下，屋里安静极了，我心里那份舒畅那份安详别提了。 我什么也不想，又不睡着，这个感觉真奇妙。 于红是我的女朋友，每个星期六上午我得陪她去医院健身，我不知道医院里还有健身房，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到医院里健身。她老说自己有病，我看不出来她有病，不过既然她说自己有病那就有病好了，我也不想追究原因。 我不想去医院，一点也不想去，但是我去了，因为她非让我去，我很烦她，可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我就去了。 医院在楼上，我在楼下。 我得在楼下一直等一个钟头，我要上去就得在一条黑乎乎的楼道里坐着，跟一些不认识的人一起坐着，只能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我讨厌药水味道，还有病人端着自己的粪便在化验室前排队的情景。 我在楼下坐着，这里有一个卖饮料的小摊，我每次到医院来都坐在一个老头子那里，我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吆喝着让人买他的东西，他老是那个表情，我怀疑他坐在那里几百年，而他的姿态从来就没有变过。他有四张椅子，我坐下的时候，老头也不说话，他愿意让我坐着，即使我不买他的东西也允许我坐着，还给我抽烟，我喜欢他，所以每次我都买他一瓶水，虽然我根本不渴，但我想我应该买一瓶，所以我买了。 后来我认识了他女儿，就是于红。 我走在街上，我对着太阳看，为什么太阳那么刺眼？我就不相信人不敢看它。 我就盯着它看，不停的看，一个洒水车轰隆隆从我旁边开过去，我的衣服湿了，可我没走开，我就那么一直盯着太阳，太阳的中心有个大黑点，我越看越觉得黑点在扩散，我想太阳大概害怕我呢。一块乌云过来把太阳盖住了，太阳终于妥协了，原来它也怕人。 我忽然发现我身边站着很多人，他们也都在往天上看，人越来越多。有人问我天上有什么，我说不知道。 我眼前黑乎乎的，有个影子晃来晃去，走出去老远，差点撞到人，因为我的眼睛很模糊和疼。 我看到墙角有个水桶，里面有水，我就用里面的水洗洗眼睛，因为它很疼。 那些人还在往天上看，我也纳闷了，天上什么也没有呀，他们不可能也在看太阳吧，太阳刺眼呀，他们看的和我看的肯定不是一样东西，我得再去看看。我就走过去，站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看，不过我不敢盯着太阳看，我害怕了，我就对着太阳的旁边看，我很担心别人发觉我没有看太阳后说我胆子小。 我对着天看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天上到底有什么，直到于红在后面拍我肩膀我才走。 我醒来时主任站在我跟前，铁着脸教训我。 我在办公室睡着了，我不想睡觉，因为在办公室睡觉是违反公司规定的，我一点也不想被处罚，我本来是在给一打表格代签名，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没想到在办公室睡觉这么香，还做了个梦，梦见什么忘记了，大概让主任吓坏了。 他咆哮着什么我听不清，我还在回忆我究竟做的是什么梦，梦里好象有座木头房子，还有山…… 我想让主任先停下来，等我把梦想清楚了他再继续叫，可我没敢说，我生气也不敢，只好自己想，我想堵住耳朵，还是不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怕他，他没我个子高，也没有我强壮，我为什么怕他？我又开始想这个问题。 他终于气冲冲出去了，我松了一口气。我想，不能再睡觉了，我得抓紧把手上的活儿干完。我知道办公室里不允许睡觉，我也不想睡觉，我明白。 钢笔里掉到纸上一滴墨水，渗成个太阳的形状，它让我想起我有一次在街上看太阳，把眼睛刺的红肿。 小屋里，于红闭着眼睛伸着嘴等我凑过去吻她，她总想让我主动吻她，我不愿意，就没吻她。 她让我给她解开衣服，我也不愿意，我这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做，她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我不想回答她。 她来给我解衣服，想和我干那件事，我们就上了床，一会儿，床响的厉害，我爬起来看是哪里在响，我拿手摇一摇，床很结实，看不出哪里不结实，可我们一动它就开始响，我不想再继续，我穿上衣服，想抽烟，烟盒是空的，觉得没意思。 一会儿，于红又把我拉到床上，我知道她今天很着急，我也有了欲望，我就吻她，床又开始响，我又起来检查，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毛病。 我们决定结束，一起走出去吃饭。 街上有很多卖水果的小贩，我走着走着就想吃个苹果，非常想吃。 我过去买，小贩不卖给我，因为我只买一个，他非要让我多买，我不想多买，因为我只想吃一个，我不想拎着多余的苹果走路。小贩说不用买了送给你一个，我不愿意，我不想白要他的苹果，他非要给，我就是不要，最后，我和他吵了起来。 最后来了一个警察，他凶巴巴的一个劲儿呵斥卖苹果的小贩，好象我没有责任，我很不高兴，我跟警察说我也有责任，不能光责怪他，小贩说别这样都是他自己的错，他不应该态度那么不好，我们互相很客气，客气的象两个熟人。 警察只好走了。 我在办公室干着干着活儿，想扯开嗓子唱歌，就唱崔键那个《解决》，那真是个好歌，真是个好歌呀！那感觉，也听不出来唱的是什么，反正就是好，我听歌从来不听歌词，歌词没有意义，只有旋律才是主要的，崔键那个歌唱来唱去只能听出“解决”两个字，真是个好歌。 我不敢唱歌，因为主任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我怕他，不过今天我感觉体内有了一点勇气，虽然微弱，但我能感觉的到。 电话叮铃铃叫，我想是主任的电话，肯定是，我就看着电话，我不想接，我既然不喜欢主任说话的腔调，为什么我还搭理他呢？ 不，我就不接。 主任急匆匆进来，我拿着电话听筒左右查看，我告诉他电话坏了。 于红要吃蛋糕，我们就走到一家店，坐在那里，于红让我也吃一块，我摇摇头，不吃，我不喜欢吃甜的，她非要让我吃一块，我挺烦她，因为她逼着我吃蛋糕。 我对着眼前的蛋糕发愁，因为我实在不喜欢吃蛋糕，我把服务员叫过来，我跟她要一些盐，她没听清，我说要一些盐，她说没有。 我只好穿过街道，到对面一家小面馆要盐，我要了一撮盐，回来撒到奶油上，心里感觉很舒服，我拿叉子吃了一口，味道还可以，可就是老叉不起来，人们为什么要使叉子吃蛋糕呢？我跟服务员要一把勺子，她说没有，她这个店里没有盐也没有勺子。 我挺失望的，最后我只好用手抓着吃，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一块蛋糕。 两个乞丐跟在我后面要钱，一个胖的一个瘦的，我喜欢那个瘦的，因为我觉得他有乞丐的气质，我讨厌那个胖的，因为我觉得他象我们主任。所以，我给了那个瘦子一百块钱，没理那个胖的，我看都没看他。 我躲到大树下乘凉，瘦子忽然和胖子打了起来，胖子要分一半钱，瘦子不愿意，我看着他们先是骂街，然后互相扇嘴巴，我心里很高兴，一百块钱就可以看人打架，好，打吧，我就兴高采烈地看一会儿。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分出胜负，我走过去，把他们打掉的一百块钱捡起来装进口袋。 我走出去老远了，还看到他们两个弯着腰在地上找。 开会了，主任讲话。 他讲的都是那些话，我想睡觉，可不敢，我看看大家，大家可能都想睡觉，可都不敢，既然大家想睡觉就不要开会了，让大家先睡觉再开会不好吗？ 一会儿，大家都憋着想笑，我也想笑，我就忍着，大家也都忍着，因为这是开会，不能笑。可我实在想笑了，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哈哈地笑起来，大家都看我，我越笑越厉害，大家也都开始笑。 主任气坏了，我知道他讲话的时候不能笑可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只好举手站起来，大声告诉主任，他的裤子拉链没拉，露着呢。 晚上，于红拉我去看演唱会。我又不愿意去，可我还是去了。 有一群小女孩等在一个大厅里，等着歌星从这里经过，于红也混在小女孩堆里，等着让歌星签名，我很累，我就坐在楼梯上，我鼻子里痒痒，我就用手指挖，先用食指，后来用小指，后来好容易挖出来一大块，黄乎乎的一大块，我把它挑在手指上观赏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就啪地把它弹出去，我再拿眼睛到处找，找了半天，才发现它沾在一个小姐的裙子角上。我就过去给她拿掉，小姐恶狠狠瞪着我说我是流氓，我解释说我不是流氓，是我的鼻涕沾到了她的裙子角上，我得给她擦掉。 这时歌星来了，她们都去签名，于红挤不上去，我就过去帮着于红挤，我力气大，一下子就挤到了跟前，我很恼火，因为我费了很大力气，歌星想给我签名，我没让他签，我对他说，你象个傻X。 我走在街上，很得意，我骂了歌星，歌星居然装听不见，还笑眯眯地给别人签名，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已经是晚上，我还不想回家。 我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再走回来，然后再走回去。没意思。 后来我决定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数数，数到二百时就停下来，然后不管旁边是个什么地方我都要进去。 旁边是个门，我就走进去，一群人在跳舞，我就加入进去，感觉很好，我出汗了，就把衣服脱了下来，还热，我就把鞋子也脱了下来，我不想和他们一起跳了，我想爬到那个很高的音箱上自己跳，我就绕过去，踩着一张桌子爬上去，顺手拿了一瓶啤酒喝，我站在音箱上边喝边跳，感觉很好，音乐在脚底下象敲鼓，跳着很省力气。 他们在底下叫，我就在上面跳，我正跳的高兴，又爬上来一个姑娘，胸脯很高，她抱着我亲了一口，大家起劲的欢呼，我很高兴，我也亲了她一口。我们就在上面一起跳，我问她，你的胸脯那么高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说是真的，不信你摸摸。 走的时候我的鞋丢了一只，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索性把另一只也扔了，光脚走回家去。 我坐在办公室里，四面的围墙好象都向我压过来了，让我恐惧的喘不过气来。 我把主任交给我的每一张纸都画上了王八，大的，小的，我画的很认真，我边画边唱歌，我大声地唱歌，唱那个《解决》，画着王八唱《解决》，我感到很舒服，一个同事推开门探头看看又缩了回去，她一定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盼望着主任现在进来，我等着他进来，我要让他知道，我讨厌他给我的工作。 他最终没有进来，我等的不耐烦，就拿着画好的王八冲了出去。我没敲门就闯进了主任的办公室，他愕然看着我，我很得意地把王八啪地摔在他跟前，然后气定神闲地说： 我不干了，你这个傻X！我不干了，你这个傻X！我不干了，你这个傻X！ 于红竟然要和我结婚，于红竟然要和我结婚！？ 我说两遍是为了加重我的惊讶。 她那个不爱说话的父亲也来劝我结婚，我爸爸妈妈从外地写信来也劝我结婚，于红的朋友不去上班专门请了一下午假来劝说我结婚，于红的姑姑特意把我叫到她们家去吃饭，边吃边劝我和于红结婚，于红找来一个心理医生说我有病，最终还是劝我和于红结婚。 我不结，打死我都不结！ 于红说要不结婚就散伙，我很高兴，我就走了，我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 我再也不用陪她去医院了，我摆脱了那么多烦心的事情，都摆脱了！ 我在大街上走了一个下午，我很自由，我吃了一顿饭，买了一双鞋，理了一次发，和一个不认识的乡下人说了半天话，领他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我很高兴，没人管我。 天快黑的时候我意识到挺麻烦，我没地方睡觉，我想回于红那里，可我不能回去，我就在街上走，直到天黑，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背着东西走。 我想找个地方睡觉，我不想住旅馆，我觉得我是这个城市里的人，旅馆是外地人住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想住旅馆。我想属于这个城市，却想不出来怎样住在城市里，我很痛苦。 可我也很聪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就走到一个警察面前，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 晚上，我住到了拘留所里。 我要去一个地方，因为我在拘留所里忽然想起了我在办公室里曾经做的那个梦，那个梦是说在山上有座房子，周围有树，也有水，房子里有吃的喝的，有床有桌子。我就一个人住在那里，没人理我，就我一个人。 我觉得这不错，我有些钱，我就去买了一顶帐篷，买了一些吃的，买了一本书，买了一个睡袋，买了一个包。 我出了城往山上走，不停的走，穿过一个村庄，趟过一道小溪，爬过一道山梁，前面全是山了，还有好多的树，我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扎帐篷。 我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太阳很温柔，不那么刺眼了。 我听着山风鼓荡的声音，非常动听，我就在山的怀抱里睡觉，我很惬意。 半夜，我听到水声，山洪下来了，我钻出帐篷来不及收拾东西就逃到了山坡上，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帐篷被冲的无影无踪。 我只好赤身裸体地坐在山坡上，这样一直到天亮。 （2000年10月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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