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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从李萍家回来,已是第二天早晨。他好象有一种失落感,和这样的好女人交往,不能有以后了。她可有什么关系呢?她丈夫回来了,也许她在很长的日子里想起我?但会逐渐淡忘下去的,不再有心跳感觉的。她毕竟爱她的丈夫,我对她来说,是一次如梦的艳遇,一段美好的插曲,点缀她那平淡的人生而已。 想起这些干吗?青,过去了,等到年老的时候回想吧。现在,去曹仙巷喝二碗细米粥,然后去报社,今天的报纸有我的大作呢。 他坐在办公室里,仔细地看了一遍手上的报纸,他有点不安,那篇谈音乐界的文章,说得过火了,火药味太浓。当时写好,看着也不怎么?可变成铅字后,效果就不同了。还有歌词谱曲专版,看题目就够你受了。我这是怎么啦!文青,你是不是锋芒太露了?不计后果了?这期报纸肯定会“热闹”起来,但愿不会伤着你什么,如果是这样,“热闹”一些是好事。恐怕太“热闹”了,你受不了,你会搞跨的。你没多少能耐,顶住这种有时是祸有时却是福的“热闹”。 已经这样做了,就看事态的发展吧!我说阿青,你头脑发昏了,你太不像话了。是的,不错,你想出名,你有点才华,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已经混得很好了,爬得够快了。青,你他妈的我恨你,你他妈的太狂了,你怎么能写这类文章呢?还出什么歌曲专版,太刺眼了,太不自量了。 不出文青所料,有人出来讲话了。 开始几天,还好,大多只在作品上说三道四,各抒己见。 后来不行了,闹大了,不只这些作品的问题了,问题多起来了。这份报纸是一个问题,主编先生是一个问题,而我文青,是所有问题中的最重要的问题了。 于是,很自然地就出事了,被开除了。这样了,他们还不过瘾,还咬着这份报纸不放--大做文章,以便达到什么目的。 报纸停办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八九年的夏天过去了。 几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文青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他睡着了。他经常这样,因为没什么事--就去睡觉。没有时间概念,想睡就睡,反正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八个平方。 那天晚上,他的好友林真找上门来。他顺便带了一点酒菜,爬上小楼阁,叫醒他,就坐在床上吃了起来。因为实在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地方摆上这点酒菜。 他们默默地吃着,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文青也喝了一些啤酒。他不会喝酒,两瓶啤酒就能使他大醉。他醉了几次,那是过去。 他也不会吃烟,这时却拿着林真买的“大中华”点着,苦笑着说:“怎么啦,今天吃“中华”了,那几块工资能买几包?” “不干了。这几天我在施水寮找了店面做生意去。”林真又点了一支。 “卖什么?钱呢?” “搞衬衫批发,也零售。至于钱嘛?都是父母借的,要好几万。” 文青拿着一瓶啤酒,往两个杯里倒满,自己端着一杯。“祝贺你!林真,好好干吧!来,喝光它。” 林真看他喝光了,也跟着喝了。他放下杯子很认真地说:“青,我知道,你在文学上比我有出息,并且捞到不少。可是,你比我还清楚,沿海歌声报停了,完蛋了。我是说,你的作品很棒,但是现在,你的东西很难发表的,你又不想写那些违背良心的狗屁文字。因此,你是不是去找些事,熬过这段日子,以后再打算?” “我能干些什么呢?象张康过去那样?一天赚几块钱,全部省下来,然后买一台车床,搞产品加工。然后有了一些钱,就去结婚生孩子。这是他妈的人生,我骨子里就恨透了,这样的话,我还不如不活呢。” “我也讨厌婚姻,这你知道。我是说,做大一点生意,比如开店什么的,你家里支持你吗?” “我家里,我父母没钱,就是有一点钱,也不会给我的。在他们眼里,我这几年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没给过他们一分钱。他们只知道叫我老老实实做工,赚正正当当的钱。还说,我想结婚,楼下那间大一点的房子给我,他们睡在这八个平方。这已经不错了,凑合着过吧。”他说了笑着,在林真的杯里倒下啤酒,而自己空着。他很酒杯,还不想醉,因为这次带来的创伤还能忍受,没什么的。 “那你怎么办?你总得活下去啊!你这样浪荡不是办法。”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起曾在一篇散文里写过:到一九九O年,我只有二十九岁,今天,我弄懂这一点,应该说声荣幸。你说,林真,什么是荣幸?我够荣幸了。我他妈的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算个什么东西,我只有该死。”他站起来,在墙角拿了一瓶汽水,倒在自己杯里,又说:“你都看到了,我努力过,也流了不少血汗,我也相信我有点才华,可结果是什么呢?生活总是不能如愿,总是阴差阳错,是不是只有我运气坏?你看别人活着很得意,很容易满足。我真他妈的,让自己这么痛苦。你说,林真,我这是为什么?” “他们只知道活着,而你在生存。” “你的意思--光活着是不够的,还应该知道为什么活着?天啊!这些问题太复杂了。今晚不说这些,来,干杯!我喝汽水,你用啤酒。” “我看你这样下去,汽水也买不起了,以后我来提供,怎么样?” “正求之不得呢!不过,有空的话,也请我喝酒,我想学会。你看,你今晚买得起这些酒菜,我都喜欢。来吃你的。” “是吗?再来一支中华,也学会它。这些东西是人生乐趣的一部分。” “那还用说吗?” “那就现在开始,喝啤酒。来,倒上,让它醉个痛快。” “嗯,不,我还是喝汽水。” “怎么啦?就改口了,那还算什么男人?”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留住一点东西,就这个脑瓜还听使唤。我不想让酒把它搞糊,你喝吧,喝够了!去吴桥坐坐,然后在这里睡。” “我不在乎,我也不相信。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况,今朝为何不醉?醉了就不存在了?多好啊!” 林真是文青的好友,他们一起探讨诗艺,一起研究人生。林真来找他时,大部分是在吴桥消磨。这桥上能找出他们留下的欢乐痛苦,思想痕迹。这一点,他们很知道。 他们搞了七年文学,青春岁月都留在这座桥上了。这座桥看上很平淡,没什么特色,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这时,已经半夜了,桥上的几对恋人也走了。他们靠在栏杆上,望着河水流去的方向,没有说话。后来,还是林真打破沉默。“青,你龙港有女朋友,去那里玩玩,我看你很烦。” “她订婚了。” “是吗?什么时候?” “有一年了。那时候,我们以为前途光明……她那个男的也是龙港人,做大生意的,家里三间四层楼。” 文青爬上栏杆坐着,吃着林真的香烟,仰头看着秋天的月亮,突然问:“你算得出吗?七年来,在这呆了多少个通宵?” “一百多个吗?那时感觉多好啊……可惜,今晚张康没来。我叫了他,他说忙着,以后吧。” “张康有家庭了,情况和我们不同。再说,他怕老婆呢?你想结婚吗?” “我和你一样,独身者。我年纪一大把了,习惯了,无所谓了。不过,女人我是喜欢的,女人是艺术品。” “真的,不想结婚,是没什么钱吧!” 林真没扔掉烟头,又点上一支。他也坐在栏杆上。“你不相信?不过,没钱是事实,目前的形势,还是去赚点钱好。我这次开店,如果运气好,赚大钱。那样,我说话就有份量了,就能办好多事了。” “如果有钱,最想干那一件事?” “自费出一本诗集,和你一样,我自认为还不错。” “这我知道。以后呢,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然后有孩子,过日子。” “不怎么想。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人是会变的。如果真的这样,也很难说。如果真有个好女人,回到家是个温暖的窝,也不错!还求什么呢?” “不搞文学了?” “你说呢?” “你说呢?” “那就不用说了。” 他们两人哈哈大笑,这笑声划破静静的夜空,溶进河里,流向远方,不知去向。 笑好了,文青起来站在栏杆上,摸出生殖器,把尿酒在缓缓流动的河里。然后完了,又坐着。林真也象他一样,站着……河面上响起清清脆脆的声音,很好听。 “还记得吗?林真,就在这,我曾即兴一首长诗,为了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可今天看来,是可笑的。” “不记得了,可能有这回事。” “还有兴趣吗?我再来一首。这首诗在我肚子里有好几天了,想听吗?” “来吧,文青兄,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是你的诗歌知己了,请。” “没说的,这首诗题目叫‘有一种目光’,你听着。” 有一种目光不是人的目光 人的目光 只能看见床单或桌上的几本书 和我一样 我走了许多路之后 我有了想象的梦之后 我明白了 有一种目光 不是人的目光 他望着我 而过去我不知道它的存在 有一种目光不是人的目光 它始终望着我 也望着所有的人 但所有的人不一定都知道 望着他(她) 有一种目光不是人的目光 我怎么也找不到它的方向 但我能听见目光的声音 声音展开天空的颜色 和脚下的小路 我的心 逐渐透明 有一种目光不是人的目光 我这一生不可能看到了 但我能听见 因此 也就不怎么遗憾唯一的一生 “还可以,有点意思。你的诗不管怎么写,总有诗意。还有吗?再来几首?以后没这份心情欣赏了。” “诗写的好有什么用?如今这社会,只剩下我是个大笨蛋。我什么也不懂,也不想学,我能说什么呢?自作自受。” “你可以痛哭,可不要放弃,还有明天。青,我相信,你永远是好样的,虽然很多人不这么看。” “谢谢你!林真,我不会放弃的,除非我死了。我知道以后的路难走,很难走,可我还年轻。我只是觉得很疲倦,很累,很想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子。我了解自己,怎样去寻找第一步,重新开始,因为我是文青,我生下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真的,我不骗你,虽然我爱说谎,虽然你有钱做生意了。” “这什么意思?青,不要来这一套。在我心中你是个不错的男人,如果你能活下来,你会干出名堂的,我敢和所有人打赌。” “真的,你呢?” “我不如你,这是实话,这我自己明白。虽然很多人不喜欢你,觉得你古怪、荒唐、傲慢,不近人情,疯疯颠颠。” “真的,你呢?” “我嘛,我告诉你,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自豪。为什么?你知道吗?因为说不定有一天沾你的光,于是人家说,文青是林真的朋友,文青可是个大人物,了不得!” “真的,还好吗?” “还有,现在四点了,我冻得受不了,回你家睡吧。明早有几个师傅来店里装修,你也来吧,好吗?” “我以后是大人物,我不干这些粗活。” 林真跳下栏杆,拉下他。“你他妈的,现在什么也不是了……走吧,去睡觉,去赚钱。你没钱,就是再活三十年,也活不出什么形象来,你这疯子,走吧!”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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