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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因特网这个汉译名还没有钦定前,蜉蝣就开始在网上晃悠,只不过蜉蝣是学工的,四肢不发达,头脑却简单,在网上只是想寻找些资料,跟现在时时挂在大家嘴边的“上网”不是一个概念。虽然在那时候,蜉蝣觉得透过这一大堆机器、线路、协议能将遥远的人们联系在一起,而且花销不多,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可惜,蜉蝣恰恰“生不逢时”,在他需要这种便利的时候,他没有这条件,有这条件时,他又觉得不需要这种方便了。 后来,蜉蝣还是上网了,当然这绝对不是他有些无聊空虚。蜉蝣上网是觉得潮流如此,不可后人一步。他是不需要在网上找寄托的。张爱玲曾经用了几句话就描述出一个“做人做得十分兴头”的佟振保,用那几句话同样可以说清楚蜉蝣,蜉蝣无论于公于私,也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只是蜉蝣没有洋学位,不到三十岁的光景,虽小有成绩,但还是不能象振保一样在“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蜉蝣也是诚恳的,只是没有戴眼镜,自然也不能象振保一样,“即使没有看准他的眼睛是诚恳的,就连他的眼镜也可以作为信物”。蜉蝣也曾经有一位“身家清白,面容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的妻子,只不过正要平静地分手。总之,蜉蝣在那时候做事做人也是很“兴头”的,虽然蜉蝣非常不赞同振保那套“红玫瑰”、“白玫瑰”、“蚊子血”、“饭粘子”的理论,但觉得他竟然能“纵然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这一套着实厉害。 蜉蝣是他的网名,就好象人一出生便要或查八字或附风雅地取个名字上户口一样,上网也得好好给自己一个身份。想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上高中时流行过的一首歌,蜉蝣心想这种名字绝不会随手拈来一大把,也不会让人觉得“猫腻”,虽然至今他除了知道那小生物生命短暂外还是不清楚它到底是游还是飞,反正回回都可以在聊天室作为一个话题,后来听说在《诗经》里也提到过这玩意,让蜉蝣更觉得这个名字上等。 有位痞子写过一个让女孩子丢不下手帕、男孩子想入非非的故事,顺便将上网的人总结为三种,其实不然,蜉蝣应该属于第零种或者第四种,他是揣这个上等的名字毫无掩饰的大踏步走进去的,就象一个西装革履、准备大展外交才华的中共干部,没料到他今晚要参加的是一个化装舞会。蜉蝣不是一个独立特行的人,上网以后毫不例外地跟着大伙奔着最热闹的地方去。虽然国外有位年轻的大富豪说过“在网络的那边和你聊天的可能是一只狗”,但蜉蝣毫不怀疑能用键盘说中国话的绝对是人。在聊天室他也可以当仁不让评选为十佳形象先生,克己礼貌、诚恳豁达。就连在网上笑的方式,他都颇研究一番,最后认定“嘻嘻”太阴,“哈哈”太过,“呵呵”正好,还要搭配上成熟练达的“微笑”表情。正如他在世间做人的“兴头”,不多久他在网络中也赢来了一些叫好,也对那些充斥网络的“扣女十八招”、“聊天室大全”更加嗤之以鼻。这也说明如今的网络还是良心未泯。 在聊天室有位号称“So beautiful”的美眉,蜉蝣保持着他良好的形象跟她聊了有些日子,甚至知道了她与他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打着跟他一样的阿爷工,小他两岁,有过一次能让试纸变红的恋情。后来能跟她见面却是绝对超出了蜉蝣的想象。那一天是因为蜉蝣的生日,蜉蝣是在农村出生的,爹娘只记得农历,他念到高中毕业第一次得到身份证时,刚喂饱牲口的地方官员虽然保证了他基本的人权,却生吞活剥地将他的农历生日变成了阳历,念大学后蜉蝣为了适应城市人的生活学会了不用肥皂而用香波洗发,也专门查了万年历弄清他真正的阳历生日,不幸刚好是洋人们的愚人节,于是蜉蝣把这个日子告诉大家时,便没有人相信了,他依旧在外面按照身份证过生日,回家按照农历长尾巴。只有一个人例外,因为她也专门查过、也只有她每一年都为他一个不拉地庆祝这三个生日。 蜉蝣见“So beautiful”的那天正好愚人节。蜉蝣计划那晚去一间他常去的小酒吧,这是他工作之后感觉到自己的腰包不会让他担心生存后就形成的一个习惯,尤其是这一天,他必定是一个人去。晚饭后距酒吧营业的时间还远,蜉蝣上了线遇到了“Sobeautiful”闲聊了一阵,下线前应“So beautiful”的要求说出了去向和原因,“Sobeautiful”很热情地提出陪他度过这个生日,蜉蝣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担心今天是愚人节的话,呵呵”,然后是礼貌的告辞。 在这个夜晚这个酒吧,蜉蝣已经用同样的方式过了好几年,在他的印象中好象每年都是雨天,那天也下着小雨。有个写诗的叫艾略特,他说四月是残酷的季节,真是一针见血。蜉蝣依旧靠着玻璃幕墙入坐,要一渣啤酒,点一只香烟,看着酒吧外面的车水马龙,听着酒吧里面与车水马龙无关的R&B。在这个雨夜,蜉蝣的思绪照例是游离不定的,但从来跟网络无关。那次唯一不同的是,蜉蝣透过玻璃幕墙的影象看见了一位姑娘正向他微笑示意并款款走来。没错,蜉蝣与“So beautiful”接上头了,暗号是各自的网名。 蜉蝣待姑娘坐定后看清楚了她,根据痞子推荐的三角学公式同样可以计算出姑娘的身高不下162,但是这位博士生根据更复杂的场论与微积分公式推导出来的“网路无美女”的定律,在这儿又一次遭到无情的否定,科学是讲事实求是的。她的脸蛋比不上天使,这不怪她,现在的女性生存的空间太恶劣,皮肤专用涂料的毒害、汽车和男人的尾气的毒害、落花无意或流水无情的毒害、过早成熟或太晚嫁人的毒害,三角恋或三角债的毒害,比18岁大了3187天还看不到驴蛋粪已属难得,应划归为“面容姣好”一类。身材自然也比不上魔鬼,但如果让古人碰见,必定会色迷迷的吟诵出“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绝句。古人真麻烦,蜉蝣的一位同事用两个半字就说明了问题:D罩杯。 姑娘由衷地被自己浪漫而神秘的出现折服,每个毛孔都迸发出高浓度的雌性激素,愈发显得光彩照人。蜉蝣牢记一位高数教授给他的教训,因为那位知识渊博的学者总是满怀希望地望着东倒西歪的学生问道:“这个函数Con不Con-tinuous呀?”下面一般会稀稀拉拉应答:“Con~~~~”。蜉蝣不愿意发出“So beautiful姑娘真是beautiful得很so呀”的高层次感叹,首先验明正身开始以J小姐相称。蜉蝣很确信那天他的心跳绝没有超过72次的标准,而且他的心思早已经从那间酒吧游离到遥远的爪哇岛,只能深一句浅一句地与J小姐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可能J小姐无意中发现蜉蝣的神情简直是正版“诗人般沉吟”的再版,不由得她双手抱拳并在心口落定:“哇,好Cool哟”,这样,她很轻松地找到了十年前的青春。由此可知,J小姐是位很热情的漂亮姑娘,只可惜沾染了一些文学青年的不良习气。 那天没有什么浪漫故事,因为蜉蝣关心的是记忆中的雨夜,而不是眼前的漂亮小姐。 其实那本来是一个平常的雨夜,那时的大学校园也没背节叛国到在愚人节也要弄出什么花样,蜉蝣总记得那天纯属个人原因,因为故事的主角是一直藏在蜉蝣心里挥之不去的她。那时蜉蝣在学校的俱乐部兼职挣钱,是个学生头目,手下都是一些打着勤工俭学的旗号扎堆起哄的轻度玩主,她也是蜉蝣的手下,当时蜉蝣对她的印象是:闲话不多,干活不挑剔,从不反对什么,也不提议什么,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还算漂亮,比蜉蝣大半年,在这个大学校里从幼儿园念到本科没出去过,据说既不愿意谈恋爱也不喜欢念书。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家伙提出了一个最强烈的提议:“今晚大家给蜉蝣过生日好不好?”这让蜉蝣很诧异,没人知道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呀? 提议得到了最热烈的响应,不容蜉蝣否认推脱。过生日的方式照例是酒肉一番,即使廉价也吃掉了蜉蝣两个月的“薪水”,好在还没葬送爹娘的辛苦钱。有位酒足饭饱的壮士用手抹干他嘴上的动物油后搂着蜉蝣说:“头,我理解你,不过今天愚人节,你就认了吧,别心痛了。”他边说边拍着蜉蝣的肩头,一方面给准备掏钱的蜉蝣壮胆,一方面擦干净他的手。 那一阵蜉蝣正对她的一位高中同学产生了兴趣,那位成熟练达的女同学也是学校子弟,在一间大商场上班,好象叫什么君,席间蜉蝣没忘了为此巴结巴结她,她很乐意的答应了蜉蝣:“今天是你生日,绝对满足你的愿望,今晚听说她会回家,我带你去见她。”哇塞,万象更新,值。 那晚的细雨让蜉蝣那种偷懒的人很难决定用不用伞,她适时地体贴了蜉蝣的懒惰,首先提出来她不想用伞。就这样,那晚的校园多了一处风景,两个傻乎乎的年轻人,靠着一棵小树,在烟雨中轻声细语聊着一些跟他们或者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 叫什么君的同学一直没有回来的迹象,蜉蝣发现她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大截,很不过意,便对她说:“衣服都湿了,还是回吧。”“怎么,这就打退堂鼓了?……爱上一个人,吃点苦或者多等一等都是很应该的呀。”“我是说你的衣服都湿了,不好意思。”“我知道”。说完这句她低下了头,只顾看着自己的手玩弄着衣服上一只无辜的纽扣,对于回不回去的问题不置可否。等她抬起头来,蜉蝣发现她的眼睛不仅有灵气、透彻,还会说话。蜉蝣很震惊于她眼睛的话语,也清楚了她那一句关于爱的话是说她自己。 蜉蝣的注意力从此被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牵走,跟所有情真意切的校园恋情相似,经过了一段时间,她给了蜉蝣一份笃定,不须寻寻觅觅,在灯火阑珊之处,她正凝眸迎风。蜉蝣那双习惯于熟视则无睹的眼睛终于变得雪亮了,彻底地爱上了这位聪慧善良、温顺恬静、偶尔会逃课、偶尔会发呆的漂亮女生,也就更加弄不清楚那位叫什么君的同学到底叫什么君。至于间中有横刀夺爱者,都无法与蜉蝣的天时地利人和相抗衡,只得落荒而逃。 她也因为蜉蝣很认真体贴的爱恋变得更加美丽,也乐滋滋地接受那群玩主们给她的新的身份:压寨夫人。后来,她告诉蜉蝣,其实在那晚那位叫什么君的同学根本不会回来。“啊?原来你是从中作梗,让我痛失良缘,恶毒小妇人呀,不要这么算计我嘛,哈哈。”“哼!以前算计你多了,算计过你喜欢吃什么菜,算计过你一天抽多少烟,算计过你到底哪天出生,算计过你下雨天会不会带伞,算计过你穿多大的衣服多大的鞋,算计你的吉他弹给谁听,算计过你会不会喜欢上……”蜉蝣赶忙以吻封缄终止她的声讨,“放我一马吧,以前我瞎了眼,现在我把我百多斤全部赔给你还不行?”“谁稀罕你的排骨!”她顺着这句话,咬着牙用她的绣拳锤打着蜉蝣的胸脯,蜉蝣不怕痛但怕痒,忍不住哈哈大笑,“排骨好不好吃就得看你怎么喂养了”“我就是要把你喂成大肥猪,然后卖个好价钱。”……呵呵,果然是大学生的恋爱,必定有雨中漫步、绣拳锤胸等等规定动作。 蜉蝣和她第一次住在一起的那晚,也是下着雨,结果刚搬进来的被褥有点潮,蜉蝣觉得亏待了她,很过意不去。这让他后来总有一个毛病:无端地怀疑被褥是潮的。 将蜉蝣的思绪扯回到酒吧的,不是对面姑娘已经酝酿很久的浅笑,而是蜉蝣的电话。蜉蝣知道那是他那位已经分居的妻子的电话,也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一笔资金的转移。蜉蝣和他妻子虽没有热恋也从来没有红过脸,就算有很要命的无法调和,也只会相互保持沉默,然后自然会有一方让步。当蜉蝣很疑惑于妻子开出一个明知他很难负担甚至不合情理法理的价码时,妻子解释道:“我还要生活”。蜉蝣就不再去问她,只是答应想办法按期付清。虽然蜉蝣始终认为她没有这笔钱也会活得很好,但这是她和平的条件,而蜉蝣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和平的记录。“做一天丈夫听一天话”,蜉蝣这样解释也这样做,虽然蜉蝣只做了一年丈夫,其中还有几个月分居,但蜉蝣还算尽职尽责,对她是结婚前不做结婚后的事,离婚前不当离婚后的人,似乎也想得很透彻:女权嘛,该讲的时候不讲,会有灭顶之灾,不该讲的时候讲,也会身败名裂。 第二次在这个酒吧与J小姐见面时,J小姐已经知道蜉蝣离婚的事情,自然也是那天的话题。蜉蝣很云淡风清地说完整个事情的过程。姑娘却惊异于如此复杂的人生竟然可以描述得如此简明扼要,她突然体会到“The simplest is the best”的简约之美,不由得让双手又捂住心口,说出了淘尽自己所有心思的一个词:“围城”,直抵核心,抛弃一切繁枝末叶。都怪前些年流行《围城》,一个说不出“围城”的知识青年就象一个不知道管坐出租叫“打的”的城市青年一样,没有存在的理由。她这种囫囵吞枣的想法让蜉蝣很高兴,终于躲过让她“打破沙锅”的风险。其实在蜉蝣的心里从来就没能力装进去一座城市,也想不清楚城内风光和城外自由的区别,而只曾容纳过一间小房子。 那间小房子是校园西侧门外的庄户人家搭建的偏屋,如果没有学生租住就只能用做杂物间,因为在那片养牲口是不允许的,排除了另一种可能。蜉蝣租了一间,并在这里面支撑了他的第一个家。 房子很小很旧,里面所有家私都是蜉蝣自制,材料只有旧木板废砖头,堪称凄凉。后来蜉蝣狠了狠心花了38元买了一种薄薄的有淡淡花纹的纸帖在墙上,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人气。她住进来的第二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种有木纹颜色的塑料纸,将所有视线能及的砖头、木板细细包了起来,顿时眼睛一亮,屋子变得雅致起来。 房租是每月一百元,这个响当当的数字告诉蜉蝣:他要开始全力承担一个男人最基本义务——养家糊口。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蜉蝣用不着象盲流一样敲开每间宿舍门推销劣质尼龙袜或冒牌计算器,或者去伺候任何一家的小皇帝。蜉蝣在大学前两年曾作过学生中的高干,后两年沦落在野,并委曲求全地“仕不优则商”进了俱乐部完全是他鸡蛋碰石头自作自受。所幸当年遍布各个院系的同僚大都在位,蜉蝣灵机一动,将这关系网变成了业务网,赶在学校一年一度的足球大赛前,承揽了几个院系的队服专供权,成捆成捆的杂牌球服包装成国际名牌,然后套在作着马拉多纳梦的小伙子身上。当然是买空卖空,本钱是别人给的,利润也是别人给的,纯粹投机倒把。这次的收获让蜉蝣松了一口气,足够一年的花费了。后来蜉蝣又因俱乐部第一音响师的名声,被校园周围几个简易卡拉OK厅当作廉价智力请去安装调试音响灯光,收入也不菲。蜉蝣很开心,没丢男人的脸。 蜉蝣第一次把他的劳动所得交给她时,她把钱紧紧拽在手里,坐在床边偷偷乐了很久。然后跑回宿舍拿来一个铁盒子,将钱放在里面盖严实,犹豫了半饷,才决定将盒子藏在支撑床板的砖头后面。她知道蜉蝣从不去银行丢贫苦人的脸。后来蜉蝣将他父母按月寄来的八十块生活费也放在盒子里,她随后悄悄拿出来存进银行,每个期末又取出来上街挑选两件好衣裳,交代蜉蝣带回去送给他的父母。结果害得蜉蝣的爹娘心痛不已,这衣裳真好,瞧这料子,瞧这样式,真好,就是钱糟蹋了。 生活安顿好后,日子是既安心又温馨。她坚持一年为蜉蝣过三次生日,理由是意义不同,一次为他父母,一次是为他朋友、一次是为他自己,只是她不再轻易兴师动众,以免伤财,但一张贺卡一份小礼物一个香吻还是少不了的。蜉蝣坚持在晴好又闲暇的日子坐在小屋门口的石砖上操练他的老吉他,她已经不会小鸟伊人般的倚着蜉蝣,努力分辨每一个音符的不同,只会跟着坐在外面,织着她永远织不完的毛衣手套围巾,或者慢慢搓洗蜉蝣的臭袜子,间中会抬起头与蜉蝣相视而笑。校园的空间并不大,无非课室、图书馆、球场、电影院、小餐厅、菜市场、杂货铺、校园背后的那座小山,但无论在哪儿,蜉蝣和她都很清楚幸福为何而来。 当时蜉蝣有台从旧货市场搜集来的苹果电脑,虽然老弱多病,却是蜉蝣变得“富有”的象征。得闲的时候蜉蝣会饶有兴趣地倒腾它,后来那家伙变得有点用处,可以控制蜉蝣自制的音响,还能将电炉一会儿点红一会儿变暗保持屋子里的温度。不过这用处没派上几天,因为她笑着说了:“好了,你真的是能干,不过用电炉太费了,我们还是烧煤球好不好?”蜉蝣没敢炫耀自己的能耐,因为他觉得他的那些玩意儿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塑料瓶做的花篮,丝丝缕缕独具慧心。至于几周后又让这电脑派上那用处是因为蜉蝣的强制,原因是她在暖烘烘的火炉边安静地呆上半个小时后就会无法控制地进入梦乡,蜉蝣担心空气不流通让她中了毒,便强迫她改用了电炉。 后来蜉蝣改变研究方向,没在那台电脑上琢磨他的控制学本行,而写了一个很简单的游戏程序:一个小方块在四壁之内跳来跳去,游戏双方可以拍打它,更要守住自家大门,如果蜉蝣赢了,电脑会判定她给蜉蝣一个吻,如果她赢了,电脑会要求蜉蝣满足她一次小愿望。没想到这个近乎弱智的游戏成了蜉蝣与她长期乐此不疲的消遣,几乎每个小屋相聚的日子,他们都会在就寝前争个胜负。无论输赢如何,蜉蝣都会在欢笑声中顺势赖在床上,而她都会面颊微红,转过身把背影留给蜉蝣,开始慢慢宽衣。这个清秀的背影也慢慢变成了蜉蝣心中的神圣图腾。 如今盗版软件漫天飞扬,形式一片大好,蜉蝣可以随意拥有最刺激花骚的电玩,只是没有游戏的兴致,至今只会“当空接龙”。可能是每个人的某种兴致遵从总量控制原则,以前支取多了,现在就没了,所以,幸福是面团,要搓成条、拉成丝,慢慢享用。 一看就知道,那种类似小孩过家家的生活是玩物丧志的典范。幸庆蜉蝣和她都没有丧志,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她依旧和她的闺中好友一起,做着女学生或女儿或女人该做的事情,也改掉了以前那种不在非得看书的时候决不看书的陋习,开始在得闲的时候看看英语。蜉蝣对他毕业论文的评定等级是“级级”计较,不达“优秀”决不见江东父老、家中娇妻,属于作茧自缚的类型,还抵制不了一群狐朋狗友的引诱,乌烟瘴气地玩起噪音一般的音乐,现在的说法很洋气:组BAND。这也使得蜉蝣事后回忆起这段光阴时,流露出一种保尔柯察金的神情,依稀看到自己当年还是一块好钢。 当然蜉蝣知道在那时侯最关键的问题是就业。蜉蝣没有“好爸爸”,也无贵人襄助,只有笨鸟先飞,早早地南巡,结果运气不错,工作落实没有问题,还为她带回来了一些意向,至于她觉得合不合适、愿不愿意,蜉蝣并不在意。因为蜉蝣对于她的就业去向有自己的看法:在他获得真正独立和足够的能力前,她听从父母的安排才是正道。他相信只有用实力说话才有资格和她父亲“Man To Man”,这是以后的重任而不是现在的较真。“放心,你的婚礼我指定参加,因为新郎是我。”蜉蝣作了总结性发言。 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蜉蝣虽然有些惋惜,还是坚信分别是暂时的,但行将别的离愁在她脸上越积越浓郁,“小女人,又没人休了你,愁什么?”蜉蝣轻声的笑话她,“休了才好呢。”她挽着蜉蝣的膀子,两个人在小花园的树林子里面散步。那天刚刚领取了毕业证书,天气也变得燥热起来,他们约定黄昏的时候来到这里,顺便看看他们去年栽下的一棵灌木几次死里逃生后有没有再遭园林工的毒手。“别哭了嘛,再哭我就真的休了你,呵呵。”蜉蝣看着倚在自己怀里的她开始落泪,心里着急了。过一会儿,她告诉了蜉蝣原因:她的父母已经为她办好了移民手续,落户到一个富庶的小国,八月底动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蜉蝣感觉自己突然变细,成了美猴王手上的金箍棒,被转了一百单八圈,又被抛出一万八千里,然后突然变小,成了她手上的那根针,密密麻麻地缝着心思。蜉蝣抱紧她,没有说话,就连他认为应该问也很想问的那个问题也被他收了回去,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还是不要问吧,他害怕答案太多,会应接不暇,“要不然她肯定会早告诉我的”。晚上,蜉蝣半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搂着蜉蝣的腰,把头放在蜉蝣的肚子上。“在听什么?自从让你赖上后,我的肚子就没叫过。”“……”,“还有什么手续没办吗?”“……”,“刚过去就要找工作,等着吃苦吧,我帮不了你了。”“……”,“以后跟老板说话,不要老是低着头,不好。”“……”,蜉蝣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幽幽地自言自语。 蜉蝣最担心的是她的英语。第二天,蜉蝣在书店找到一本词汇书,上面介绍了一种记忆法,拍着胸膛保证只要多少多少天就可以记住多少多少单词。蜉蝣把书送给她,要她每天按上面的方法要求记单词,蜉蝣无所事事地坐在课室,作她的陪读。其他的时间,蜉蝣要么在以前的宿舍闲逛,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告别带来的鼓噪已经无影无踪,走廊一片狼籍;要么就拎一只啤酒,坐在球场看台上,吐几个烟圈,为离愁续貂。他很少回到小屋,除非她要去。 日子过得很快,蜉蝣也要准备离开校园报到上班。走的前一天,她来到蜉蝣的小屋为他收拾行装。蜉蝣准备带走的一堆书和几件衣物已经办了火车托运,随身只有一个小包,所以也没什么可以收拾。时间很充裕,她做的最后的一顿晚餐自然很丰盛,有一盘香喷喷的煎豆腐,那是蜉蝣最爱吃的。那天她送了蜉蝣一套西服,说是上班了要打扮打扮,蜉蝣穿上去的样子只适合表演憨豆先生,让他们俩都忍不住笑。蜉蝣不喜欢穿西服,但还是买了几套以防必须,那套西服是最廉价的,蜉蝣每年都要干洗打理它,只是一直挂在衣柜从来没穿过。 火车票是下午的,蜉蝣却一大早就偷偷起床,看了看正在梦乡的她,离开了小屋,并留下一张纸条:“起床后继续去学英语,要去课室,在这儿你又要打瞌睡了。记得向房东要回押金,盒子里还有一点钱,去商店把那件蜡染的裙子买回来,以后喜欢什么要说,别总让人猜。不用送我,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我走了。” 蜉蝣花尽了身上最后一张钞票买了中午的机票,离开了他们的乐园。其实那天她也早醒了,一直远远跟在蜉蝣的后面,只是不知道蜉蝣上了巴士后转车去了机场,她不知道那天是蜉蝣报到的最后期限,坐火车会迟到,蜉蝣没告诉她这个。于是,蜉蝣在机场晃悠的同时,她一直在火车站寻觅。 一个月后,蜉蝣在他刚开始落地生根的城市又见到了她——她要从这个城市出关。能有人因为职业的便利把他女儿从候机楼一直送进机舱,他父亲还是很开心的,毕竟这是他女儿第一次坐飞机,他对蜉蝣一直比较客气,但蜉蝣知道,他看不起甚至憎恶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她在机舱坐定后,拿出那本已经用得很旧的词汇书,塞到蜉蝣手上:“以后得闲或者烦闷的时候,你也记记单词吧。”拿着那本书,蜉蝣跑上候机楼的最高处,目送那架飞机慢慢滑行、爬升、消失,蜉蝣的心也跟着滑行、爬升、爬升,一直爬到高处再也下不来。蜉蝣每天都会看见飞机起降,他认定回来的那架飞机已经不是出去的那架,就算它们拥有相同的机号。后来,蜉蝣心里的那架飞机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多记过一个单词。 蜉蝣的断定不会影响飞机的起降,就象飞机的起降不会影响蜉蝣五年后通过虚无的网络见到真实的J小姐。J小姐果然是热情的,不多久她就进入角色,同时走进了蜉蝣的三居室。对于蜉蝣那种单身男人的公寓,大凡姑娘们第一次进门和第一次不在适当的时间告辞都需要雄辩的理由。J小姐第一次登门的理由是品尝蜉蝣煮的曼特宁咖啡,在速溶咖啡和快餐称霸四方的年代,这是让所有挚爱浪漫和品位的姑娘无法回绝的。煮咖啡对蜉蝣来说是日常的事情,没有难度,也无需造作。如果说这是蜉蝣骗取姑娘芳心的伎俩,那又是一大冤案。 前面说过蜉蝣是个“有条有理”的人,他是真正用心的过他自己的日子,推崇“一屋不扫安以扫天下”,蜉蝣的居室装修过,有一种整洁简约之美,大到布局,小到摆设,蜉蝣的房间不会让人感觉缺少情趣和女人,虽然蜉蝣从来不让女人在这儿留下任何痕迹,包括他曾经的妻子。持卷品茶、捂弦轻吟的德行并不是后无来者,蜉蝣就是其中一位。所以蜉蝣在家里接待姑娘,是一种上乘的接待,并不是卑鄙到挖空心思地寻找机会去利用女人心理或身体的寂寞。虽然在很早以前,性爱就革命性地逃脱了婚姻的牢笼,随后又里程碑式的摆脱爱情的拘束,玫瑰开始漫天飞扬,只关风月不关情,但蜉蝣还是坚信红豆会是最后的桥头堡,用不着操天下的心。不过这些并不代表蜉蝣很高尚,他不会刻意布局,不醉心于速度与技巧,却会在姑娘们某些欲求“扑通扑通”快要蹦出心口的时候,推点波,助点澜,做一回善解人意的斯文流氓或者坐怀始乱的伪君子。就这样,在J小姐有些怀疑自己留下不走的理由不够扎实时,蜉蝣做了她坚强的后盾,一切浑然天成、顺理成章,走过了艰难的第一次。 从此,J小姐由蜉蝣身边的女孩变成了蜉蝣身边的女人,虽然这不是她的第一次转变,蜉蝣相信每一位女士在每一位男士身边的每一次这样的转变都会有类似的心理变化,这应该是铁打的事实,不过当前年龄在25岁以下的姑娘例外,因为她们生活在一个只有玫瑰没有红豆的世界。于是,蜉蝣开始去理解她为什么要复制房间钥匙,也会理解她的每一声惊呼:或者是因为过期的牛奶,或者是因为没来得及干洗的套装,也开始接纳她的一些原则:或者是冰箱里不能没有鸡蛋,或者是房间里不能没有香炉。不幸理解和接纳不能代表全部,蜉蝣还是想不明白这些琐碎而亲密的家事怎么会和这个女人摊上关系,终于,同样一句话从蜉蝣内心最犄角旮旯的地方又冒出了头:这实在是多余。 蜉蝣最后一次见到J小姐是在一间卡拉OK厅,包房里的鬼哭狼嚎已经让蜉蝣烦不胜烦。找了一个借口,蜉蝣拎着一罐啤酒走出门外,靠着他的吉普车抽烟。J小姐也就是当年的“So beautiful”姑娘已经处于酒酣的最佳状态,踩着又似伦巴又似探戈的节奏来到蜉蝣跟前。蜉蝣在她脸上喷了一口烟想让她清醒清醒,J小姐没有理会只顾拿出她那漂亮的拈花手,指着蜉蝣的鼻梁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上你,我不后悔,但是,你现在不值得我爱!哼!”。随着姑娘一声“哼”,蜉蝣突然觉得他们胸与胸之间的距离少了三寸,脸与脸之间的距离多了两寸,姑娘的样子如果速冻下来,一定是一尊再版的刘胡兰雕像。蜉蝣的思想还在开着小差的时候,刘胡兰雕像已经踩着比先前更复杂的节奏,移到路边叫了出租消失在高架桥的水泥墩子里。蜉蝣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丢掉烟头,模仿刚才的拈花手,指着自己的鼻梁,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蛋”。然后用夸张的动作打开车门,回家睡觉。 “他X的,被褥又是潮的。”蜉蝣躺在床上,不由得又骂了一句,套上一双袜子,蜉蝣一觉睡到天亮。 这些没有影响蜉蝣做人的“兴头”,生活大体没什么变化。只是网上的蜉蝣不再去聊天室,因为他觉得再以那种形象去聊天显得很虚伪,而不用那种形象又不能让他接受,可见蜉蝣对待网上生活是很认真负责的。过了几周后,蜉蝣重新上网,去了一个很热闹的交友中心,没几天蜉蝣开始感叹了:这可比电视里那些非常男女们的开场白还要煽情呀,谁能不壮点贼胆起点贼心只能是天才或者白痴,“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这句非常男女们的口头禅给了蜉蝣足够理由,也给了他一双慧眼。 最先吸引他的是一张很精心的笑脸,蜉蝣总觉得她的微笑后面藏着玄机,注册的名字也很玄:“ROSE!”,到如今Rose到底是什么已让人越来越含混,再加上一个惊叹号,更让人弄不清这是纯情、虚情、还是煽情。158Cm,53Kg,“挺好,属于不会让男人做噩梦的女人,个虽不高,反正我的个也不高。”想到这儿,蜉蝣忍不住笑了,“我怎么进婚介所了?呵呵”。最终蜉蝣还是选择了她,因为她还符合另一个必要但不充分条件:同在一个城市,还念过不少书。这让蜉蝣感觉真实些。 第一封E-mail非常简单,因为蜉蝣在发E-mail之前已经从心理学的高度进行了透彻的分析:下决心把漂亮脸蛋挂在网络这个苍蝇堆里的适龄女青年,必定是做了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长期作战、永远作战的思想准备,她收到的苍蝇邮件必定要比蜉蝣收到的垃圾邮件还多,把第一封E-mail写成洋洋洒洒的后《后出师表》或者意味深长地点一个标点符号,效果绝对是一致的:石沉大海。如果姑娘不懂得矜持,唯一的原因只能是苹果还没长熟。何况不少姑娘有将某些男士粘着血泪鼻涕的来信作为美文发表的恶习。蜉蝣决定以不变迎万变,在姑娘回复之前,每天从BBS搜寻一篇让人不可不读或不忍卒读文章作为E-mail的附件,而正文只用一句话:“祝你今天快乐!蜉蝣, X月X日”。 时间是验证一切真理的利器。任何姑娘,或铁石心肠或心猿意马或目空一切或利欲熏心,都受不了这种长时间的慢性折磨,那句天天重复的话会一刀一刀刻在姑娘心里,无法祛除甚至蔓延成心病,仿佛她哪天没有收到这句话,便会失去那天的快乐。如果这样还杳无音信,只能说明这个对手是一位跟可爱的小于连一样站着尿尿的假美眉,正披着一层如花似玉的羊皮偷偷得意。不过蜉蝣的这种信笺也未能中其下怀,他或者觉得了无生趣,或者心痛邮箱的空间,或者遭受莫名的良心谴责,眼不见才能心不烦,只有将这些信笺永远过滤。就算碰到这种极端的悲哀,蜉蝣还能通过那些文章在提高自身修养的同时净化别人的灵魂,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何况这个姑娘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她永远对新的发现充满盼望与好奇,从不怀疑众多的苍蝇邮件里可能会有“黄金屋”或者“颜如玉”,她遵循的是汪伪政策:“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本来贮备了抗战八年的粮草,直接把过程当作目的,没想到距离上演西安事变还远,鬼子就投降了。蜉蝣也收到了一份热情的回信:“我好喜欢你的文章哟,能告诉我你是谁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俗人没办法淡泊到只把过程当目的而不把目的当目的。 随着来来往往的E-mail的长度、密度、复杂度、深沉度的增加,蜉蝣决定与姑娘见面。生活总是惊人的相似,蜉蝣无法将那次见面的过程描述得独具一格,只能象他上小学时交给老师的日记。总之,也是在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同样用三角学知识验证身高,同样将那个与微积分有关的定律无情否定,而只能证明微积分可能是恐龙的发明所以跟美眉有仇,同样有香烟啤酒R&B,同样有雌性激素泄露,同样有深一句浅一句的交谈。但这位后来被蜉蝣称之为X小姐的姑娘有着自己的秉性:她是位认真的姑娘。 人们总是盼望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到闪光的亮点,蜉蝣也一样不出俗套。那一次闪光,蜉蝣是在横贯这个城市东西的一条浑浊的江边找到的。X小姐凭澜临风的姿态,可以让一百个徐志摩将那句“不胜凉风的娇羞”脱口说出一百遍。蜉蝣实在找不到理由掩饰他的怜香惜玉,深情地拥抱了她。蜉蝣看着X小姐的眼睛,并没有吻她,而是保持着适度力量的拥抱,他要进行复杂的参数检测后,才能下达控制指令。蜉蝣最关心的是X小姐的手用力的方向、大小与作用点,蜉蝣认真地感觉它的变化:首先是推力,作用点在蜉蝣的前胸,方向与蜉蝣的拥抱力相反,大小逐渐变小,然后变成了握力,这是只作用于她本身的内力,不改变物体的运动状态,最后小姐用力的作用点挪到蜉蝣的后背,方向与蜉蝣的拥抱力相对,大小逐渐变大。蜉蝣关心的参数还有面颊的温度与颜色、心跳的振幅与频率等等。最终各种参数达到饱和状态,蜉蝣吻了X小姐,她的视网膜附近的光照度在一段不长的时间内降至接近0勒克司,这个时间的长度直接反应了姑娘身体的寂寞程度,也就是说,在这之前X小姐的身子骨并不是很寂寞。那一次温香满怀的拥抱是成功的,X小姐不再怀疑蜉蝣的温情与稳重。蜉蝣也感受到中学班主任老师的教诲不无道理:知识就是力量。 那一吻就象边防官员在护照上铿锵有力的一戳,从此X小姐的芳心被她自己放行,将她认真的秉性在蜉蝣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她认真地计算蜉蝣是迟到3.6分钟还是9.8分钟,认真的统计蜉蝣的来信是520个字还是745个字,认真地监督蜉蝣戒烟戒酒戒贼眉鼠眼,认真地关注蜉蝣能不能及时把遥控器放在她手上,认真地观察蜉蝣将每一张钞票交给谁换回来些什么,总之她是认真的收集蜉蝣经营生活的各种数据,并拿出她曾经掌握的各种历史数据进行客观科学的分析比对,计算出期望值,不管大市是熊是牛,她关心的是她手上的那股,该抛的时候就抛,绝不能被套住。她一样认真的找足理由走进蜉蝣的居室,免不了用楼盘专家的眼光审视评估一番,进入卧房时女性特有的兴致配合着当时的亲密氛围使她稍稍动容,但她还是坚强地宣布了她的原则:“我可不上你的床”。这句话让蜉蝣后悔莫及:“为什么没在前几天将这张床的所有权无偿过户给她或者她的母亲呢?我只要求保留使用权嘛”。当然,X小姐还是愿意跟蜉蝣住酒店上公家的床,在深山老林里上大自然的床,这是后话。当时的蜉蝣一直都是很善解人意很宽容大度地配合着X小姐的认真。 X小姐还是那种看重真才实学的人,她总结了蜉蝣当前的生活后,很认真也很语重心长地对蜉蝣说:“你应该读研究生。”“研究生?你也让我读那劳什子。”蜉蝣很莫名其妙地抛弃他一贯的磁性男低音,声音显得刺耳。“为什么不可以?还有谁让你读?”“没有,没什么,是我哥,我大哥……”。X小姐将蜉蝣那天的表现评定为不及格,并作了一个鲜红的记号,在以后的日子里时不时会拿出来展览,通过惩前达到毖后的目的。 “我哥说过要我念研究生吗?如果这样,他就不会象越狱一样从研究所逃出来,而应该是个可以携眷的博士后喽。”那晚蜉蝣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瞎想,可能是他又觉得被褥潮湿睡不香。 比X小姐还要认真地希望蜉蝣读研究生的,就是已经背井离乡的她。不同的是,她只希望厮守,而不是指望蜉蝣拥有符合国际标准的真才实学才觉得塌实。她信奉的原则是:只有最爱的,没有最好的。 她乘坐的飞机落地不久,蜉蝣就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费是昂贵的,只能报个平安,道声珍重。随后,蜉蝣拨通或接听过无数个这样子报平安道珍重的电话,刚开始工作或者正在找工作的人,是经不起这种奢侈的,他们的每次通话差不多是把要说的事情心情通通写在电报纸上然后念出来,最后留点时间揣摩对方呼吸的气息。年轻的蜉蝣无力与贪婪残暴的中国电信抗争,只能任凭它的压榨,直到最后一个铜板。那时侯因特网还只是专业部门专业人士的专利,春风还吹不过玉门关,后来蜉蝣觉得因特网没能在那时侯挺身而出、治病救人,绝对是它发展史上的败笔。不过没有造纸厂可以多长几棵树,没有化工厂可以多养几条鱼,没有因特网也让蜉蝣多收了一些真正的信。这可不是现在的E-mail可以比拟的幸福,那种期盼是有形的,摸起来可以触及到她的心跳,闻起来可以感觉到她的体香,每写多一个爱字都是一次情感的升华,而在E-mail上敲多一个爱字只能是一种平淡的重复。 在这些电话与信笺里,蜉蝣经常碰到的问题有两个:“她可不可以过两年后回国定居”,蜉蝣的答复是:不用回答,不允许也不可能。“蜉蝣可不可以先考过去读研究生,然后申请移民”,蜉蝣的答复是不回答。也许这些问题就象眼睛里面的沙子,如果没有眼泪,无论怎么揉,它还是在里面。直到有一天蜉蝣在电话里问到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忠诚的崇拜者得知他所崇拜的神有瑕疵,他该怎么办?” “包容他的神。” “如果崇拜是只能面对完美的,不可能包容。” “推倒他的神。” “如果这样他将无法生活。” “谁发现瑕疵的?布鲁诺?只有烧死他来否定发现喽,太残酷了,不好。” “如果实际上发现者就是他自己。” “啊?……你不是说要他……自杀?” “如果那样,只能这样。” “电话费很贵耶,尽瞎扯……” 第二天,蜉蝣接到了她的电话,电话里面是她哭泣的声音:“我只是一个女人,只希望和自己的男人白头到老,为他生儿育女……我会自私,会撒谎,会犯傻,会胆小,可是我知道我想你,我爱你……”。“不要说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也爱你……可是,人生有很多执着是无法言语和理论的。”“不要,你这没良心的,我不要作神,我想回家……”。是的,在蜉蝣的心里,她已经嬗变为一尊神,不能包容也不可推倒。 一个月后,分别快二年的她回到了蜉蝣的身边,假期只有一周。蜉蝣已经提前租了一套有点家具物品的小套间,有她在的时候不能没有家,这是蜉蝣的原则。一周的时间并不长,蜉蝣买了照相机借来摄影机,准备好钞票,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计划带着她好好玩一玩。不过她不同意蜉蝣的计划,下飞机安顿好后,便要蜉蝣继续上班,只是交代他早点回来吃饭。蜉蝣有些失望,他本来非常想为她做一些以前没有能力做的事情,比如花钱。 “让我呆在家里”,蜉蝣回家吃完晚饭后,她已经把一身体面的套裙换成了蜉蝣的一件宽大的文化衫,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提出了她唯一的要求。“这样你会很闷的。”“我喜欢,你想知道我到底准备怎么过这几天吗?”蜉蝣很纳闷:“……”,“有句非常那个的话,”她凑到蜉蝣的耳边,轻声地接着说:“饭在锅里,我在床上。”随着她一声诡秘的嘻笑,蜉蝣已经被她拽上床,“喂,你以前不这样的,怎么……”蜉蝣最后一声哀号已经让她活生生地吞进肚里。 从此失去了她的音信,蜉蝣象一只没头苍蝇,懒得为任何事解释,忙着填饱自己的肚子。一晃三年多,说起来就象蜉蝣小时侯每个学期都要上交的期末总结,第一句总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随后从学习上、思想上、生活上等等角度总结蜉蝣少不经事的浑浑噩噩。就在蜉蝣为没有来得及把他的床过户给X小姐而懊悔的时候,蜉蝣接到了她的电话。“是你吗?”“什么是我?”蜉蝣正奇怪这人高效得连“喂,你好”都省略掉的时候,突然被那三个字震惊,似乎好熟悉!“啊?是你?”“嘻嘻”。还是笑得那么迷人。这个电话之后,他们相约在网上好好聊聊,所以蜉蝣和她的故事也是和网络有关的。 蜉蝣依旧为她准备了一个房间,不过是网上的、虚拟的,就算这样,蜉蝣还是在门口挂上了“闲人免进”的红字招牌,他没有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亲热的习惯。她化名为“小女人”走了进来,穿着真丝套裙,涂上了MaxFactor唇彩。 “Hi,我来了,时间真快呀,这些年想我吗?” “你说呢?小女人。” “肯定想,你就是这么个人,死脑筋,我还是很了解你吧。” “夸我还是损我?哎,你到底是人是鬼,这么多年你躲哪儿去啦?嫁了多少次,生了多少孩子?” “你不是说我是神仙吗?嘻嘻,先回答我的问题,谈了多少个女朋友?” “据不完全统计:谈了四次,结了一次,离了一次。不知道这个数据有没有丢你的脸。” “果然!我看中的男人风采依旧嘛。真是糟蹋自己的‘自杀’式恋爱呀。” “喂,你说些什么?” “不习惯?现在我不做小女人了,看过电影《布拉格的春天》吗?我是莎宾娜!” “你不是不知道我看电影时只会打瞌睡,以前还总要我陪你。不过看过那本小说,真不做特瑞莎?不嫁汤玛斯?不过莎宾娜也不错,起码不会碰到要命的车祸。” “你也知道我不爱小说,就爱看电影。真的不愿意做特瑞莎了,很失望?嘻嘻。” “哎,女人呀,搞不懂。” “笨,嘻嘻。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我要移民吗?” “别卖关子了,有X就放!快说!” “哼!你以前从来没对我这么凶。好吧,我说。因为我自私,还脆弱。虽然我非常清楚,跟着你,我会一辈子做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你绝不会辜负我。可移民也诱惑我呀,而且家里只给我一种选择,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爸讨厌你了吧。我特别怕你不答应,你那么爱我。这样我就必须在当时就选择,可我实在无法选择,我觉得这些好沉重,以我当时的心态我无法承受,你知道那时我很多事都是依靠你,是个没用的小女人。所以,我把这些交给命运,拖到最后一天才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反应,起码可以把我们的幸福延长到最后期限呀,如果出现坏的结果,我就把它归结于命运。这样让我觉得轻松一些。” “轻?可以吗?” “后来,你没有反对,还是那么关心爱护我,我好后悔,我真没用。你当时的承受力真是超出我的想象。也正因为这样,我知道我实际上有让你多失望,我心痛极了,只有将你走之前留给我的纸条一直带在身边。我们不怕穷,但不能容忍辜负。你没有问我,我想你是害怕更失望,对吗?” “忘了……或许吧。” “哼!终于开口说实话了。于是,你不问,你要死死守住你的梦,守住那个爱的神话。那时侯我们多幸福呀,那时侯的你,有价值,有信念,有真爱,可是我们只能在最单纯最理想的环境里创造幸福,过早地为幸福下了完美的定义,甚至成了一个精神支柱,不能再把它的定义做任何修改。那时侯,我们多么弱小,多么单纯啊,本不应该把幸福这个词刻画得那么深,我们透支了幸福,幸福变成了习惯,也让人麻木。其实幸福是变化多端的。幸福本身也不完美。爱也一样。” “你怎么整个一文学青年了?” “又瞎扯,听我说嘛。到了国外后,我真的天天想见你,想死了。我真想买张机票马上回到你那儿。可是,你就是一个臭性子,我知道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还会继续疼我,后来,你说了那个关于崇拜者的逻辑,我知道了,在你的心里我不会是以前的我,而且我只有用以前样子呆在你身边才是真正的幸福。因为,你珍爱你的神话,甚至超过爱我,我是你的神话的载体。” “……” “还记得三年多前,我回到你那儿吗?你肯定记得啦。看到那个邋遢的我,你是不是吓一跳,有什么感受?” “你那句很‘那个’的话让人耳目一新,呵呵,总之,上帝也要大小便嘛。” “嘻嘻。其实那时我在下赌,也是作选择吧,反正我很没用,我又把决定交给老天爷。” “选择?if …… then …… else ……?” “我请假时,老板说只能保证在两个月内安排一周时间,但当时还不能确定具体什么时候,我就下了赌,如果我能怀上你的孩子,我就不管你怎么想,腆着肚子跟定你,就算有人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流,反正你也不会亏待我和我们的孩子。还有,我当时吃的药片,实际上是维他命,嘻嘻。” “阴险,还一下子这么英雄。Else?” “人家是女人嘛,会有一种本能的。我知道在那几天,可能性很小,但内心我还是想能为你生一个孩子,所以,嘻嘻。如果没有,我就辞掉全职工作去念研究生,作回遇到你之前的我,让时间解决问题。……一个偶然,会接续着无数个必然;或者刚开始的偶然是必然命定的、刻意安排下的产物;或者所有的意外本来是意料中的事。生命是很多个if-then-else的选择构成的,只是我很偷懒地把我做的选择,当作或推诿为命运的安排。选了then,就不知道else会如何;选了else,对then只能想像。我只能很贼地自以为自己作了好选择,生命不能重来,无法验证比较,明天会更好,是因为无法比较。” “高。你的研究课题一定是“博奕与生命的共性与非回归性算法之研讨”了,呵呵。念书的日子过得开心吗?有多少苍蝇围着你,别说我选中的女人没人要。” “什么?说话越来越损,我是‘作回遇到你之前的我’,是不谈恋爱的,算是你对我的惩罚吧。不过,现在我准备嫁人了,马上三十,都变成黄脸婆了,嘻嘻,是不是很惊喜?” “好好,嫁了好,我可以作小舅子。你的同学?” “不是,公司同事,认识快一年了,台湾人。” “台湾?也好,反正过几天我们会把它打下来的,还是一家人。” “别贫嘴了,我说完了,你有什么感受?” “……醍醐灌顶……我好象给耍了,不过不是你。” “耍了?谁能耍你呀,除非你自己。” “……” “不说话?” “我在念经。” “你千万别出家呀,你这死脑筋要是出家没人能把你拉回来。念的什么经?” “……犹如虚空华 依空而有相 空华若复灭 虚空本不动……” “好吧,你念吧,我要走了,过几天告诉我来不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好帮你申请签证。当年你可是拍着胸膛保证过的哟。再见。” “慢着,我有一个问题:以前我在那小屋子里贴的墙纸,花了多少钱?” “38元呀,这么简单的问题能难到本夫人?” 蜉蝣最终没有参加她的婚礼,给她的理由是“怕看见她的老公肥头大耳的样子失望”。醍醐灌顶之后的蜉蝣念着经送走了心中的“她”,也开始觉得佟振保那套 “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万物各得其所”的本事也不是天才所为,因为蜉蝣觉得他也开始有这个悟性,这有X小姐可以作证,没什么值得炫耀。 毛主席说:凡事就怕认真二字。在这位冰雪聪明、认真求实的X小姐面前,蜉蝣自然不是对手。起码他绝没可能用“围城”或者其他琐碎表象回答关于他为什么离婚的问题,蜉蝣不愿意就这个问题说得太多,以前多半是怕别人不能准确地估量那事情的深浅而扭曲了它,也想有一点留给自己的东西。但蒙混过关已经不现实了,好在自从蜉蝣发现自己也有佟振保那套本事后,他开始考虑坦白,争取宽大。不幸聪明的人总会先人一步,X小姐通过严谨的分析得出了正确的答案:虽然有足够资本吸纳新股,但蜉蝣已经走向垃圾股的边缘,此时不抛,徒留无益,更待何时? 曾经有人出于无聊将分手的表白总结为20种之最,蜉蝣不以为然,他固执地认为,最巧夺天工的表白是X小姐说出来的。那天有很好的天气也有很好的心情,X小姐带着她曾经挂在网络中的那张精心的笑脸,对蜉蝣说:“我有件事情告诉你,不过你要先保证你不生气,嘻嘻。”蜜一般的声音让蜉蝣的心轻飘飘的想飞,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前提条件。随后X小姐第一次学会了J小姐的样子让双手会师于幽幽山谷,无限甜美地说了一个浪漫的故事:“有一位女孩,在一个雨夜,碰见了一位好优秀、好陌生、好温柔、好体贴的男人,然后坐在汽车里面玩得很晚很晚耶”。X小姐在她每一个声母韵母里面都赋予了刻骨深情,感染着她周围的每一样东西,餐桌上一只苍蝇也停止了贪婪的觅食,听完这人间真情后,它用创记录的速度冲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死得其所。它一定是孔老二的高徒,祝福它得道升天吧。这也让蜉蝣本来就想飞的心开始在空中狂舞起来。“我不生气,我保证”,蜉蝣抓住X小姐的手,两人会心而又深情地相视一笑。这一笑也等同于边防官员在护照上的一戳,旅行签证嘛,在规定的时候必须盖完两个戳才是合法。从此X小姐的芳心合法地回归,实现了软着陆,重新开始幸福的生活。 事后,蜉蝣很后悔当年没能把英语学好,要不然他就可以改一改电影中Jack的话跟X小姐结束:“Rose, Listen to me... Listen... Receiving that E-mail was thebest thing that ever happened to me... It brought me to you... And I'mthankful, Rose... I'm thankful...”。那一定惊天地泣鬼神。 想这个问题时,蜉蝣已经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书名犯有逻辑错误的小说:“生命中无法承受之轻”,蜉蝣看得似懂非懂,“或许,如果我也是汤玛斯,该找个特瑞莎了吧,至于莎宾娜的存在就没有理由了,不要也罢。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特瑞莎待嫁。”蜉蝣翻了个身,很奇怪地发现其实被褥并不潮,于是脱掉袜子,这样会睡得更舒坦。“明天要开始记点单词了,我有一本不错的词汇书”,睡着前这个主意在蜉蝣的思想中一闪而过。 沉睡中蜉蝣作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列士兵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走过,形态各异,或哭或笑,让蜉蝣有些眼花缭乱,指挥他们的是站在旁边的一个苦着脸的上士,后来有一架飞机降落,飞机里面并没有人下来,这群士兵包括他们的头儿很奇怪地作鸟兽散,最后那飞机还得意地用翅膀挥手:“我回来了”,象卡通片一样,好玩。那晚的感觉恍如隔世,让蜉蝣幸福得流出了一滴久违的清泪。 第二天,大家在网上再也见不到蜉蝣,蜉蝣毕竟是蜉蝣,时辰一到,它就要死去,化成一滴溷浊的水,据说也能让白色的试纸变成红色。 2000年3月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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