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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似天空中的两颗行星。 我有我的方向,她有她的轨道。 如果我们擦肩而过,那么前途已定。 如果我们不幸相遇,那么在劫难逃。 男人都是枪手,女人是他的猎物,他这杆枪射程两百米,两百米之内任何活物都是他的猎物。 “我是一个枪手,不是替人考试的那种,是玩真的,‘砰砰’”。 他假装托起一把猎枪,右手扣动扳机,一定是以为这个德行酷毙了:“我得过全国冠军,真的,不唬你!” 我没说不信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提起过。 “那么我呢是一个枪手”,李剑南把头凑过来,“在树林里我端着枪看哪儿有什么小鸟就能一家伙把它崩了,我想啊,我──要是那只小鸟儿”,他把声音尽量放得轻缓,就象他真是一只没了翅膀的野山雀,“我一定得找个地方好好藏着,不让别人找到我”,他又使劲儿往我身上靠,弄得我躲闪不及,“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石出于崖流必湍之’;‘枪打出头鸟呀’!”他的手在空中作了个强调的手势。 我知道我给他迷住了,每次他绘声绘色地给我讲那些打猎的趣闻时我都象一个小孩子坐在天井里听大人讲故事。小的时候就没人给我讲这些,害得我只能整夜守在收音机旁,听什么《丑小鸭》的故事。他使我仿佛回到童年,对,亲切的童年!我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没头没脑的小丫头,天地很广阔。家威哥还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这么说那个王家威和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够可以的!”,他开始胡言乱语:“告诉你,女人最大的误区就是以为平庸的男人比较安全……” 我讨厌他这样说我的家威哥,尤其是他那副醉眼朦胧盛气凌人的样子。 “……女人……还有一个误区是喜欢同情弱者”,他扯着嗓子,用力捶打胸脯:“妈的!我也是人,怎么不同情我呢?!” 李剑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白墙一动不动,两只手停驻在胸前。这时,我看到他撇过头来,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别喝了,瞧你脸都快和纸一样白了!”我伸手去夺他的酒瓶却让他重重地推开了。 “少来管我!我算你什么人,让你这么心疼……这么心疼……” 他真的醉了,趴倒在桌上不断地咕囔着,声音渐渐减弱。 那个晚上他与我喝了将近两瓶张裕葡萄酒。他跟我说,只有十二度喝不醉的。没想到竟会醉成这样。 我叫了出租车,虽然看起来还算清醒,其实也快顶不住了。 从来没今天这样喝醉过,我每次喝酒时都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醉。我会不时站起来看自己还能不能走一字步。甚至连毕业那回我也没喝多少。 可是,今天我忽然发觉有点儿醉的感觉也蛮好。胆儿特别大,轻飘飘晕乎乎的象在梦中。难怪他们都贪恋杯中之物! 我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钥匙。屋里一片漆黑,我把他扶进卧室。 他起初还逞强不肯让我扶他,现在总算听话了。 我凑近去时看见他睡得象一只小猫,一股浓烈的酒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恍惚中,他猛然一翻身搂紧我的脖子:“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急忙掰开他的手:“你喝醉了,我给你去泡杯茶醒醒酒。” 我的心砰砰乱跳,一转身躲到门边。他咕囔几声,又昏昏睡去。 那天回宿舍后,我头疼得厉害一夜未能成眠,耳边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他最后的那句话。 记得第一次见到李剑南是在大学的辅导员办公室里。老师说,这位男生想向我打听有关考托福的事情。 他长得不算高,但看起来挺精神。 “我叫李剑南,是射击队的。这学期就毕业了,想考托福出国。听说你以前考过,所以想请教,请教。不知会不会麻烦你……”他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象一位绅士。 我答应了。他和我并肩走着,我俩边走边聊。 他说,他打算毕业后出国深造,到加拿大去留几年学,但是听说要考托福什么的。他顶怕英语了,平时又学得不得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见到我就好象见到了希望见到了毛主席。接下去就是那些男人通常所谓的俏皮话,有一搭没一搭的,顶不正经的样子。 我说,出国首先得考TOEFL,有效期两年,起码考五百分,最好是满分。然后考GRE。先把两本单词背得滚瓜烂熟,等考完之后,再看签证官是不是瞧你顺眼。末了还加了句:“YOU HAVE A LONG WAY TO GO”。 其实,那天我准备去校外的水果铺买苹果,他却一直跟着我出了校门。 我说:“别老跟着我,我知道的都跟你说完了,你还跟着我干吗?” 他愣了一下,挺难为情地转身走开了。 那时候,家威哥经常来学校,我怕让人见到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影响不好。 王家威是我从小的邻居。刚搬到上海时父亲离开我们,撇下我和外婆一老一少两人弱女子,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了。我一辈子都恨他,发誓要活出个样儿来给他瞧瞧,就把仅有的赡养费从牙缝里省下来,打算读大学用。 但是,女人毕竟是女人。外婆平时买菜烧饭洗衣衲被还行,碰到重体力活就傻眼儿了。多亏有家威哥,他比我大四岁,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工作了。每次换液化气钢瓶,或者买米卖废纸时,他都毫不犹豫地替我们办了。我和外婆别提多感激他了。 后来外婆一直在我面前唠叨,象家威这样的孩子多好,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以后我有这样的男人做依靠,她百年后也就瞑目了。有几次,我看得出她是存心当着家威哥的面说的。 可是,我总以为这种事离我还远,首先是要把书读好才能出人投地。以后即使遇到再大的风浪也不怕,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嘛。 后来外婆去世了,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尽管说学校里功课很忙,但有时也难免感到寂寞。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回家后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我一回家就只能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所以我不爱回家,留在学校里学些英语、搞点家教都还不错。只是,只是每当闲下来独处的时候,我总觉得身边缺少点什么。 王家威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我的视野的。他很象我的哥哥,如果我有哥哥的话。他什么事都让着我,由着我。有时他会蒙头做事,我喜欢看他专心致志做事的那副认真劲儿。 总以为生活就是那样的平淡和从容,那样的波澜不惊。但是我错了!自从认识了剑南后,一切的一切就不再是它从前的模样了。 第二次见到李剑南是在一年以后。当时,我如愿以偿地保送了研究生。那年五月上旬的某天,北约突然轰炸我驻南使馆。据报道邵云环等三名无辜人员丧生,二十多名使馆人员受伤。 这条消息不亚于平地一声雷,似一石激起千重浪,校园里整个儿炸开了锅。马上有人亮出横幅,写道:“血债血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人在教室黑板上以醒目的红色粉笔写上:“NATO=NAZI”;更多的人涌到了本市的几个主要领事馆门口,大喊“打到帝国主义”。 第二天夜里,我和几个小姐妹也去凑热闹。领馆区被围得水泄不通,前面人头攒动。我看见有一面国旗不知被谁舞得象飞一样,旁观的群众纷纷加入了这支游行队伍。 “还我使馆!还我同胞!反对霸权!维护和平!” “USA GET OUT!USA GET OUT!” 惊天动地的口号在人群中翻滚,声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情景,人们的愤怒象火山般的爆发了。 这时候,游行队伍在前面转了一个弯,我惊讶地发现领头扛红旗的那人竟然是李剑南!他将衬衫系在腰间,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汗衫,好象还用红色写了几个字,因为太远的缘故我看不清。 忽然一支队伍从隔离区外涌进来,整个行列顿时被冲散了。我一下子迷失在人流中,看不到方向,所剩的就是远处的那面国旗。 我有时想,这就是命运,命运把我推向他,在咆哮狂乱的人海中,我象一片孤舟慢慢地逼近暴风雨的中心。在那里有个最宁静最安全的避风港。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看着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我也感觉镇定了许多。可是突然身后又一股力量排山倒海似地涌过来,我被挤得站立不稳想找个人拉一把,心急慌忙中大叫:“李剑南!” 李剑南手捧一杯茉莉花茶,悠闲地靠在阳台的横栏上,看着天空中的几只飞鸟出神。他转过头问道:“上次,你为什么警惕性这样高啊?” “警惕性高还不好吗?” “这么高就有点象有夫之妇了,你有没有男朋友?”他冷不丁地问我。 “有又怎样?” 我见他仍旧扭回头去看天空,一只飞鸟在对面的建筑物前忽上忽下,似乎找不到逃离的方法。 “是不是小家碧玉型的?” “什么叫小家碧玉型?” “就是没有你他照样会去找朋友,会去成家立业的那种,他永远和别人一样,不会太出格也成不了大事,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我无意中为家威哥辩护:“做个守法良民不好吗?平平淡淡才是真嘛,这是我和他的缘分……”,猛然间,我醒悟到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凝视着我笑了,我看见他有一双冷峻的眼睛。 “可是〈婚姻法〉上写:婚姻要自主,恋爱需自由。” 呸,他在那儿教我学坏呢! “〈婚姻法〉上有这条吗?” “没有就加上去嘛!”他哈哈地笑起来,好象我只是个三岁的小孩。 你本事你去加,法律又不是你订的!我心中暗暗反驳他,嘴上却说:“真有胆识,不愧是全国冠军!” 他一抬头将眼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杆枪上。 “这都过去了”,他说:“我是枪手,但离真正意义上的枪手还很远!” “这话真令人费解!” “呶”,他向我示意道:“瞄准──预压──击发──保持”,他说:“做个真正的枪手是没有自由的,当分解口令还在继续的时候,你的心中能只有面前的目标,扣动板机‘砰’地一声,从枪管里冒出一缕青烟,如果你看那只小鸟还在,又会听见‘瞄准──预压──击发──保持’,几梭子就紧跟着飞过去,小鸟的脑袋终于被洞穿了。” 真没人性!我想。 他瞅了我一眼,象是在观察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正的枪手必须能控制他的心跳,知道什么时候能‘篷蓬蓬’地急跳,什么时候该‘朴朴朴’轻轻地跳。” “然而我不是个机器,我做不到!”他说:“我是个自由人,是人!” 他点起一根红双喜,我认识那个颇具传统风味的烟盒:“所以我不能成为真正的枪手,只能算是名义上的枪手”,他吐出一缕青烟:“我宁可只是这个枪手。” “老烟枪!”我大声说。 “男人都是枪手,女人是他的猎物,我这杆枪射程两百米,两百米之内任何活物都是我的猎物”,他晃了晃手中的烟,冲我眨一下眼睛:“你可要小心点喔!” “包括这只绿毛龟吗?” 我手指着水盆的那只绿毛龟格格直笑:“你怎么知道她是雌的?真有先见之明!” 我看出他对我有点意思,所以尽量想法避开他的目光。 “好了,我要走了,我可不想平白无辜地成为你的猎物。” “哈,这么快就忘了我这个救命恩人!下次来的时候可别忘了多带些水果。” 啧啧,这男人真会算计,我想,不过是在游行队伍里扶了一把就妄图黥吞我辛辛苦苦赚到的打工钱。 “好啊,你打电话来订购,我送货上门就是了。”谅他也不能这样脸皮厚! 他拿出笔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 接到他电话是在一周以后,他说他买了两个西瓜请我去品尝。我推说刚上班回来,很累,实在没心情。他说,没关系他可以骑车来接我。 看来我今天一定要跟他摊牌了!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真的,而且他待我很好。”我是指家威。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讨厌这种没有公德心的人!尤其是象我父亲一样的男人! 我冲着话筒大声说“我已经和他那个了!” 正待挂断,他忽然说:“没关系,我要的又不是你那层膜!” ……怎么说呢,我发觉他的话有些刺耳,但很煽情!他有权得到一次机会。 “那好”,我说:“你等我,我到师大来。”他在华师大附近租了一室一厅。 他的屋子还是那样凌乱,象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视网膜忽略而虚化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自由和爱”四个字。他说这几个字是他信手涂鸦的。 “是什么意思?”我问。 “‘自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他昂起头。 “那‘爱’呢?” “‘爱’是这个世界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和’是什么?”我发觉我这个问题很俏皮。 “‘和’是我努力想要达到的一种精神境界,没有矛盾的内心世界。” “你还真有一套!” “岂敢。” 我们一边吃西瓜一边闲聊,他讲了许多打猎时的故事。 “你有没有见过红狐狸?”他说:“有一回我们在野外猎兔子,看见一只小兔儿向前猛跑,忽然从地下窜出一只红狐狸,尖尖的脑袋小小的身子,拖着一根肥大的红尾巴,它们一前一后在前面跑过,我们队里有人赶紧举枪,但那只红狐狸就象背后长了双眼睛,尽管这时它明明已经用嘴咬上了兔子的一条后腿也只能马上放下逃命去了……” “动物是有灵性的!” “对!”他说:“千万别以为它们低人一等。那次我在城外看见一条狗,浑身是血,整块头皮都叫人用枪打烂了,真是可怜!”他说:“我看着它忍着痛,哼哼叽,哼哼叽地往村里走,死命要回到它的主人家去,那个惨!当时我看着直想哭了!” 我见他皱紧眉头满怀心痛的样子,忍不住问:“那你干吗还经常去打猎,残害无辜?” “我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枪手,枪手是不能有同情心的!所以我才会退出职业生涯,才有机会来到这座城市,这所大学,认识你这个女孩。”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刹那间我仿佛读懂了他。 “呕哦,怪不得要忏悔,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躲开他目光的透视,从书架上拎起一本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旁边还有一本D•H•LAWRENCE所著•••••••《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这种书你也看?” “是不是觉得我博古通今,学贯东西?” “呸!皮厚!”他倒蛮会看书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很无所谓?”我忽然想问这个问题。 “不!”他嘻皮笑脸地说:“我至今守身如玉,但是”,他又说:“我不认为那一定是很重要,如果有真感情即便象康尼遇见的守林人,即便只是刹那间的共鸣,也比一辈子做夫妻而相互不理解的强百倍!” “你这个人一定挺危险!” “是不是象COLOURFUL WOLF?”他仰天长笑。 我感到他的声音象匹受伤的狼。 李剑南终于说:“如果面对我爱慕的,当我碰到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时,我只会俯首称臣绝无二心。” 不知道该怎样摆脱对家威哥的歉疚,但我确实偷偷喜欢上了剑南。他比较坦率,敢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也不管我是不是能接受,是不是会赞同,他总是我行我素。但我肯定他在热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无论他怎样地掩饰和躲闪。 我知道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可怜他,迁就他。但,我又如何能对家威说我爱的不是他呢?!不!这对他不公平,我不能这样待他! 然而,爱情不应该成为买卖,等量付出不一定会有等量回报。话虽如此,可是家威哥不一样,我甚至不可能象挑块丝巾那样,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原处。我一旦放下他,就再也无法面对我的过去,还有我那弃世而去的外婆。我只有以此相报,我别无选择。 甘心吧!这就是你的命!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对我狞笑。我认命,却不甘心,既然命运安排了我认识剑南,为什么就不能允许我鼓起勇气面对他,面对自己,面对现实呢? 剑南却在关键时刻犹豫了。我看得出他并不是不在乎我,他怕伤害无辜,他怕为难我,所以情愿折磨自己。他想让真的他在我心中从此死去,但我不许! “你是个懦夫!”我说。 他沉默。然后说,我跟着他只会遭受煎熬。 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他曾经酒后吐真言。 他也不是懦夫。可是,他与众不同。他神情孤傲象一位枪手。他曾说过他是个世界公民,他不认为一个人的出生就决定了他的归宿。他总是我行我素。 “每个自由的人都可以选择他的生活方式”,他说:“每个自由人生来只属于他自己,而不是任何国家,任何社会,任何他人!” 有时候我真的猜不透他想要说什么,也许他的意思是我无权迫他做出选择。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游行?”我其实想问为什么还要陪我去喝酒。 “我只是维护正义!”他说。 “真反动!” “反者道之动。”他坐在那边强词夺理。 “呵呵,当心一枪给毙了!”我忽然俯身用食指顶住他的脑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回想这些往事,我只后悔曾在无意中诅咒了他。 自那夜滂沱的大雨后,我们本已打算携手人生。可是现在,他,他真的走了。我看见他平静地躺着,不忍心去打搅他的安眠。 我看到一缕青烟。然后孤傲的血从他体内流淌而出,殷红得象朵玫瑰,这是他的玫瑰,他赠与我。 我默然接受。 无可选择,我无权选择自由,这就是一个囚犯的命。 我默然接受。 走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一起走了。现在,我也…… 如果我是其中的男主角,我情愿为女主角死九十九遍。然而,我却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刽子手就是囚犯,而我是无足轻重的第三者。 在树上躲藏了许久之后,她朝着晴空万里的早晨振翅高飞,然后她被从后面射来的冷枪击中。那天早晨,我看见一位在林子外边埋伏了长久的枪手提着他的猎物走来,我本想让她在我的手中重获自由,但鉴于枪手在林子边埋伏了一整夜,他的辛勤劳动,锲而不舍的精神,他的激光制导跟踪式弹头,以及那独特的散弹枪法,我犹豫了。我不愿伤害他的自尊,抢夺他的劳动果实,还有一份原属于他的满足。 女孩名叫诗音,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措施不力的施,还是去者如斯乎的斯?我问。 她淡淡地说她姓陈,叫陈诗音。后来,我注意到她是不喜欢提及她的姓氏。 我不觉得诗音属于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孩。她没有什么惊艳之处,有的只是乖巧机敏。 但她很耐看,尤其是当她说让我别再跟着她时,我这才发觉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跟着她出了校门,再定睛看时她那闪烁的眸子就印入了我的脑海。 如果说子弹能致人于死地,那么思想同样能杀人,而且是杀人不见血。见到诗音的那天,我有了一个不祥的念头──她就是我要的女孩。这个念头足以让我死上九十九遍。我想,如果她喜欢我,我会激动兴奋癫狂而死;如果她不喜欢我,我会伤心绝望跳楼而死。 跳楼,无疑表示放弃和承认失败,但能尝试象鸟类那样自由飞翔的感觉。有人在操连机的时候会不动声色地QUIT。还有人经常唱那首《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有人说,二十世纪最有名的三句话是:I HAVE A DREAM,ENJOY LIFE和NEVER GIVE UP。其中最后一句是邱吉尔在二战时期的名言。 射击教练认为,只有强者中的强者才是真正的强者。他崇拜希特勒。他认为我们应该象行刑队一样残酷无情,面对挣扎的囚犯,保持镇静和一颗铁石心肠。 我不喜欢行刑队,尤其怕被人说成是刽子手。射击差点儿成了我的终身职业。幸亏到大学后,听说咖啡和古龙水也能猎杀女孩。我想我不是唯一的刽子手,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能坚持到底的枪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诗音说,攻克托福首先要掌握两本单词。 那么攻克堡垒呢?(堡垒是现行女生宿舍的通称)我的床头挂着一把FEINWERKBAU开膛式气枪。正宗的德国名枪。 我问,双管猎枪够不够用。一发不中,再施一发。 四年中我曾经向着我的一个目标连发两枪,但无一命中。 四年后当我惊醒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猎杀任何人,却遭别人猎杀了。我发觉曾经苦恋四年的对象,原来是不值得爱的。我爱的仅仅是我幻想中的人。我被人猎杀了整整四年,在四年中平淡无奇一无所获。 遇见诗音是一个转折,她使我从此见到了希望。如果我是其中的男主角,我情愿为女主角死九十九遍。然而,我却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刽子手就是囚犯,而我是无足轻重的第三者。我在剧中被要求扮演一个第三者的角色,去解救刽子手枪口下的女囚犯。我能成功吗? 她名花一株,而我名草一棵。她名花有主,而我无人问津。 花花草草的缘分和烦忧谁又能解读? 第二次见到诗音是我的幸运。我没想到她就站在我的身边,拼命扯住我胡乱系在腰间的衬衫。她叫我的名字。 没告诉你小孩不许来吗?我看见她还是那么漂亮的短发衬着她格外帅气的小脸蛋儿。我还以为从此见不到她了! 闪光灯咔咔咔地在我面前频频闪亮,弄眩了我的眼睛。第一次我感到了自己的力量:进可以挥舞大旗号令于三军,退可以跨上“永久”车载美人归。 政治是一场骗人的闹剧,儿童不宜。我看着领事馆前所有慷慨激昂及不慷慨激昂的君子和小人们表演时这样想。 我们偃旗息鼓,改日再战吧。她说。 诗音出现在我华师大附近的宿舍里。经历那一次患难与共,我们多少体会出彼此间的一点信赖。更重要是我觉得逗她说话简直是一种享受。 别以为来看我一次就算是报恩了。 怎么讲?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不会吧?没想到你是伪君子真小人,她说,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钱我不要,如果你能以身相许就成了。 她被说得一阵红霞泛上脸颊。有人说女孩含羞的一瞬间是最美的。我同意。 我给她递了一杯绿茶,捧起我的茉莉花茶。这两天因为国际局势所有热血青年都禁喝可乐了。 我感到她已经名花有主,然而,自古英雄救美是悲壮的,英雄夺美同样是悲壮的。君不见,西施临江一笑倾人国,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谈恋爱不是排队买票,没有先来后到的规矩。要的是两厢情愿和两厢斯守。 一只飞鸟在黄昏中寻找出路。我想,她是一只被囚禁的鸟。我愿意为她的自由慷慨赴死,前提是她没有为他动真感情。 枪手这个称谓包含着我一生中难以抹去的污点。但千万不要把我等同于刽子手,刽子手不会如我一样感到歉疚。刽子手们一定没有吃过静安寺的素面,他们一定不知道香菇菜芯有时侯能预防恶性细胞的膨胀,象人类欲望那般。 诗音觉得我很危险。她还问我是不是经常四出猎艳。 我只是四出猎食。而且越独特越好,我喜欢不平凡。 有没有试过衡山路的岩烧? 我连忙加了一句:而且越便宜越好。 我还想说,不花钱最好。因为枪手的最高境界是空手套白狼。 诗音与我隔桌相望。她很狡猾地盯着我胸前那空空如野的瓷碗,我把几块钱的香菇菜芯面吃得精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街上游人如织。 看什么? 一对对男女谈笑风生,我满不经心地回答:温饱而思淫欲。 诗音突然撅起了嘴,用一双筷子在面碗里不停地划拉。 静安寺里金瓦黄墙香烟袅袅,善男信女们磕头跪拜虔心向佛。 院子里有户人家在为死者做道场。 我吹牛说跟这里的慧明禅师特熟,以后等我做道场可以八折优惠。 诗音在这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吭。 怎么啦? 她突然抬起头:是不是男人都象你说的一样? 哪样? 就是温饱而思淫欲。 哪能呢?我说着玩儿。 不!她推开我。我父亲就是这样,她说。 我不知道她指什么。她从没和我谈起她的家世,就连她的姓氏也是故意回避。 她告诉我,她父亲在母亲去世后撇下她和她外婆孤零零的两个人。 真没人性! 我俩都默然。 这种人不多见,我说。 为了提起她的兴致,我花了无数一元硬币,为的是能让它贴到那只大香炉上面。据说,谁能丢上去不掉下来就会走运。 好耶!我们千辛万苦往香炉顶上贴中了两枚…… 啪嗒。有人从背后把它们又砸下来了。 看见王家威的时候,我的心脏整个儿停止了跳动。你们一定不会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当我看见诗音和王家威走在路上的时候,我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他平凡而且平庸,就象我猜想的那样。可是,想象归想象。他这样对待诗音,他有他的梦想,我又如何能伤害他,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样? 王家威这个名字,诗音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她说,他经常来看她,她说,她仿佛已经成了笼中之鸟。所以我想象王家威一定长着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少说也是程咬金转世无常鬼现身,或者就象《呼啸山庄》里的希克厉。反正总是一代魔王。 然而今天我亲眼见到了家威。他稳重、认真、痴情。尽管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我觉得他对诗音的熟悉程度相当于一个哥哥对于他的亲妹妹。我知道他爱她,没有了诗音他怎么办?我讨厌这样的竞争,这样的竞争太残酷了!我情愿放弃。 诗音说我是个懦夫。 难道我不爱她吗?我问自己。 难道你忘了昨天说过的话吗? 我说过什么?我全忘了。昨天我喝醉了酒,好象被人拖回来。我真的说过什么有关诗音的话吗?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昨天我本想和她分手,没想到一瓶多葡萄酒就让我醉了。人说酒入愁肠愁更愁。我真的好愁啊! 不敢对诗音说我爱她。我不想她为我做出痛苦抉择。也许她以后会觉得愧对王家威。她欠他太多。 剥夺一个人爱另一个的权利是残酷的。我说过我讨厌成为刽子手,讨厌参加行刑队。但是我能忍受诗音成为枪口下的囚犯吗? 诗音在看着我的眼睛。 我在目光威逼下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完全符合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第三者的身份。 我说我要去加拿大,我不认为一个人可以无条件地属于任何国家,任何社会,任何他人。当然也包括我不属于诗音,诗音不属于我。 诗音愤怒地离开了。她说她不相信。 她不信什么? 我说宁愿做个风流鬼,她不信。她不信我不爱她,她不信我不只爱她。是的,从她凝望的眼睛里我能知道她爱我,她只爱我。 我和她似天空中的两颗行星。我有我的方向,她有她的轨道。如果我们擦肩而过,那么前途已定。如果我们不幸相遇,那么在劫难逃。我和她只能用爱的火花照亮整个宇宙。 当两颗心相撞就会化为无数流星雨。流星雨是天空的眼泪。 那天,下着倾盆大雨。我鼓起勇气,对电话里的诗音说,能见到你吗? 好吧。她说。 雨在五分钟之前就停了。一轮淡淡的弯月穿梭在风生云动的夜空。 在TOPS顶顶鲜超市对面有一处幽雅的中心花园。四面是摩登都市和它的钢精建筑。头上方是从高架上飞驰而过的车轮和它倾下的一池清泉。花园里是个被天空眼泪浸湿的女孩和她的命运在等着我。 你怎么淋成这样?我万分怜惜地捏着诗音冰凉的手指。 从华师大乘车到这里最少五分钟,从纺大跑到这里只需半分钟。她兴奋地说。 我和她坐在花园的石阶上,雨水象瀑布一样哗哗地从喷泉那里漫下来。 我们坐在雨水中象是躺在流动的浮云上。抬眼望天,夜空似乎在孕育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世界吗?我问。 能。她说。 我们不分开好吗?她问。 当然。 …… 现在,我能看到的只是一缕青烟。我自己也仿佛化作了枪口的青烟,随着它袅袅地飘向窗外。 我能看见诗音惊鄂的表情,一反她往日聪明机灵的常态。我想象她是一朵褪净了血色的红玫瑰盛开在这灿烂的晨光里。 我不愿成为刽子手,我不愿成为囚犯。我只是一个不太称职的懂得爱怜和恋爱的枪手。 他说他是一个枪手,却倒在自己的枪口下。 READY ?ONE──TWO──THREE! 他心中默念三下,扣动扳机。 他想起每次在认真干活的时候,诗音都会跟他顽皮捣蛋。 诗音说:READY ?ONE──TWO──THREE! 厨房的灯一下子灭了。 喂,你还让不让我杀鱼?我看不见了。 放下屠刀。嘻嘻。门外是诗音的声音。 诗音,别闹!让家威哥哥专心做事。陈家外婆说,还不进屋去做功课?你还要考大学了! 往事历历在目。陈家外婆死的时候,诗音哭得象个泪人,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只有那一瞬间他感到她是属于他的。 诗音大学的时候很少回家来。他只不过是邻居,诗音托他浇灌那几盆花。除此之外,她似乎已经忘了他。 但他想:没有我她绝对不会有今天,她没有权利选择离开,她是我的,永远是属于我的。 凭着这股顽强的信念,他得到了她片刻的垂青。然后他觉得世事难料,老天待他不公。传说某某和某某在结婚的前一天忽然吹了。又有人说,现在大学里多是谈情说爱的男女。男不坏,女不爱。女孩都挡不住咖啡和古龙水的诱惑。 还有人唱:孤单孤单,姑娘们都不简单。小心小心,小伙儿大动春心。 他觉得有必要采取行动,将生米煮成熟饭。所以近来频频采取攻势。 然而,诗音似鬼精灵一个,不肯完全归属他。 他思想很单纯,但火气不小。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心,越不肯罢手。 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诗音忽然变得疯疯癫癫,他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果然,这天他在诗音那里见到了那个自称是枪手的李剑南。 一个十足的骗子。他想。 真相一经挑明后,他怒不可遏。他找了陈诗音好几次。但没有结果,他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侵犯。幻想一旦破灭,就只剩下血淋淋的现实。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一九九九年的冬季离新千年只有几天光景。又是个阳光灿烂早晨,他在路上碰见诗音和剑南买菜回来。其中的鱼是他所喜爱。诗音挽留他共进午餐,他想这是一个好机会。 乘剑南忙着洗菜的时候,他在卧室的墙上操起了气枪。 一只木箱放在床下,里面有两个白铁皮的小盒子。每个盒子里是一千发子弹。 只要一颗就可以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他想,他是强者中的强者。他觉得现在是取回他所有的时候了。 他将子弹上膛,将枪管拉回原位,将保险拿下,举起来对准诗音。 你到底爱我吗? READY ?ONE──TWO! THREE总是短促的。 诗音嗫嚅着,不做声。 那好! 他的手指慢慢向扳机施压。 砰一声响。他却看见剑南挡住了他的视线。 洞穿了。顷刻间,他觉得自己也结束了使命。 懒洋洋地走出屋子走下楼梯,他想,剑南说他是一个枪手,却倒在自己的枪口下。好笑! 更好笑的是他透过楼梯的窗户,看见诗音象一只被击中的飞鸟,从阳台上跌落下去。 时间是正午时分,家家户户都将在炊烟袅袅中饱餐一顿。 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世界吗?我问。 能。她说。 我们不分开好吗?她问。 当然。 …… (全剧终) 作者:freedragon (王晟) 于空中楼阁 二零零零 三月二十三日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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