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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播的时候,我与世隔绝。 在直播的时候,一个人被关在直播室里,面对着摄像机,和摄像机背后的无数的电视观众。就像在黑暗里面对世界,被我所未见的无数双眼睛分析。 你好,观众朋友们。 我手中的鼠标把我需要的台词滚动在提示器的屏幕上。松弛的微笑和流利的语言都是假的。我的内心孤独得颤抖。这种颤抖轻轻激荡在我的心跳里面。我能够控制它,却不能够消除它。 我曾经多次做恶梦,梦见我看不见任何的台词,摄像机的红灯亮在我的面前,世界寂静得可怕。我看着正在直播的镜头,看着主监视器里面我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我突然惊醒,浑身冷汗。我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不知道是几点钟。 曾经有一个记者问我:作为电视节目主持人,你喜欢在街上被人人出来吗? 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景象──春天的阳光洒在学校喷水池上洁白的水流上。校广播台播放着李宗盛的爱情歌曲。我站在温暖的校园里,看见他站在学校门卫室门口领班里面的邮件。他背对着我,背对着我的背影十分修长,他的头发黑黑的,微微有些卷曲。我熟悉他的背影,甚于熟悉他的面容。虽然他没有回过头来,但是我知道是他,就是他。 许多年以前,当我第一次出现在荧屏上,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有一天能够看见我。 我们读的不是一座普通的中学,而是拥有最先进设备的全国重点中学。在其他学校还为体育课没有场地上而烦恼时,我们学校已经有了一座体育馆、四个篮球场、六片排球场和一个四百米跑道的田径场。此外,我们拥有实验楼、教学楼、宿舍,我们在十年以前,就在每个教室里配备了闭路彩电。 学校里的学生都聪颖过人。我在其中成绩一般。我从来都不努力读书。我喜欢在雨后铺满落叶的道路上漫步,喜欢在物理课上埋头看小说。初一的时候,我迷上了琼瑶小说。有一次,我躲在蚊帐里面读《紫贝壳》,正在泪流满面地哭着,同寝室的女孩子都叫着:不好不好,考试要迟到了。于是,我擦干眼泪,两眼红红地跟着她们跑进教室。那次,我的地理考试得了72分。 考完试之后,我对好朋友贝卡说:你知道什么是心痛吗?她摇摇头。我说:就是心脏真的痛,感到真的收缩,感到真的疼痛。贝卡说:我不理解。我说:我理解。 在我看琼瑶小说里的爱情时,我真的心痛了。爱情,给了我深深的震撼。 就在初二开学的秋天,我注意到了夏浩。他比我高一个年级。 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我给了他一个名字Z。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我的日记里。谁也不会知道Z是谁,只有我知道。 他拥有少年特有的清秀。他戴着一副眼镜,高高瘦瘦,而且举止沉稳。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成绩到底如何。我是在每天清晨升国旗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就像一棵刚刚长成的白桦树。在清晨的阳光下,牢牢地吸引了我的视线。 我和他都排在队伍的后面。我们之间相隔两个队伍,大约5米左右。每当升国旗时,我们全体向左转,面对国旗。这时候,我就对着他的背影。在升国旗的几分钟里面,我情不自禁地看着他。 每天,我都希望不要下雨,那么就能够出早操,就能够看见他。看见他,我就感到了万分的满足。那时候,男孩子都像雨后春笋一般长个头,有的已经开始变得健壮。但是Z始终是瘦瘦的,我相信他一辈子都将这样。但是,我喜欢瘦的男孩子,带着一点忧郁。就像少年维特。 那天下午,我在排队买饭菜票,太阳当空照着。我很无聊地看着茶色玻璃窗反射的天空,那是飘着云朵的褐色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回过头去。──Z正在看着我。 那一刻,我们都怔住了。时间仿佛也凝固了。他来不及转移他的视线。我们的目光短暂地相逢。Z目光温柔而纯净。他很专注地看着我,我觉得幸福至极。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被男孩子凝望。他的凝望就在那一刻永远地留在我的心里。 我隐隐约约感到,他也注意到了我,他也喜欢我。 我和贝卡是最好的朋友。我把我的心事告诉了贝卡。几天后,贝卡打听到了Z的名字。她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拉我到僻静处,说有关于Z的事情告诉我。我的心扑扑直跳。贝卡神秘地说,他叫夏浩。夏天的夏,浩瀚的浩。 贝卡对我说:喜欢一个人要勇敢一点。我今天早晨遇见了常和夏浩在一起的男孩子,我就和走过去和他聊天,顺便问了夏浩的名字。其实,勇敢一点,你就能够得到你喜欢的男孩子。 我害羞地摇摇头。如果不是贝卡,我永远也不会去打听他的名字。喜欢是心里面的一种仪式。只要默默喜欢就够了。 贝卡说:我喜欢另外一个男孩子。就是我们隔壁班个子高高,今天穿着蓝色夹克衫的。他约我今天放学后见面。 春天过去了。初二的夏天,Z正值直升考试。如果通过了学校里面的考试,就不用回到区里面参加市里的统考。但是,直升考试远远要比统考难,直升的比例也相当少。Z的名字赫然在通过的名单之上。我看见在走廊的通红的榜单上,写着他的名字,而且写在全年级第一位。我从心里替Z感到高兴,还莫名其妙地自豪。 通过直升考试的人这个夏天是最快乐的。当其他学生紧张的准备着统考,他们已经处于半放假状态。我时常在校园里面看到在篮球场上打球。 一天傍晚,我上完体育课,坐在学校大道的路边等候前来看我的母亲。我坐在香樟树下,树叶在我头顶上细细碎碎地飘动,有一股特有的清香萦绕着我。 他和同学们在不远的地方打篮球。他伸手矫捷,充满了活力。我就一直看着他。他也时常转过头来看我。我们隔着夕阳的各种光和影,隔着傍晚学校里特有的喧嚣,相互看着。 不知为什么,那个下午的所有气息都深刻地烙在我的脑海中。包括那时候,我对爱情的一知半解和远远的凝望。当我回忆起往事时,我经常会想起那个下午。 周末,贝卡约我到附近的公园里玩。等我到集合地点时,我看见除了贝卡,还有两个男孩子。一个是贝卡喜欢的戴卫,一个是戴卫的好朋友奇。我们四个人到市郊的森林公园里面玩。玩累了,趴在草地上夜餐。远处的湖水和近处形状各异的树木,都成了我们的背景。 戴卫带来了切片面包和熟食肉。我们边吃边打牌。不知不觉度过了一个上午。 当太阳的热量逐渐加大,我们躲到了树荫下的长凳上。这时候,奇自然而然地坐在我的身边,贝卡和戴卫坐在我们身后的另一张凳子上,我和奇面对着湖水,无聊地说着话, 我看见在湖水上划船的成年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不觉回过头,我看见贝卡正在和戴卫亲吻。他们的嘴唇纠缠在一起,戴卫的手停留在贝卡刚刚隆起的胸口。 贝卡转过头来看我。我感到惊讶和不能忍受。贝卡非常镇定地看着我。但我迅速地回过头,心里觉得极度的肮脏。虽然我在小说里面曾经看见过对于亲吻的描写,但它只是非常精神化地存在于我的想象中,就象飘散在空中的香味。当亲吻以具体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却觉得它是丑陋的,丑陋至极。我再也没有回头看贝卡。在以后的日子,我也从来没有和贝卡谈论过这件事情。 我们依然是很好的朋友,但从此以后再也不谈论那个下午。 我在学校图书馆作义务的管理。每天中午,我会站在柜台后面,为前来借阅杂志的学生们拿取杂志,并收取他们的学生证作抵押。 这一天,Z也来了。他平时从来不到阅览室。他走到我的面前,微笑着说:借一本《飞碟探索》。我转身把《飞碟探索》从书架上拿下来,递给他。他把学生证递给我。他交给我学生证的过程异常漫长。他捏着学生证,仿佛在让我注意他的学生证。我接过学生证,感到学生证里面藏着东西,象字条,硬硬地叠在里面。我的心突突直跳,脸变得很烫。但是我依然象平时一样,把他的学生证放在了杂志的架子上。 他拿着杂志,走到远处的桌子上看书。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看他的学生证,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我知道我身上的一些东西使得我不允许自己去冒险。 没多久,他还给了我杂志。接过学生证的一瞬间,他的脸色有了隐约的改变。 他匆匆说了一句:谢谢。转身离去。 那年夏天特别的漫长。我在父母的敦促下,已经开始为初三的升学考作起了准备。我每天都在家里面复习功课。 那年夏天,我时常在下雨的日子坐在窗前听雨,打开窗户,闻着夏季暴雨冲刷地面所激起的湿润的灰尘的味道。整整一个下午,我都会沉浸在暴雨所营造的特殊的氛围中。作为独生子女,安静是我的天分。但是,在我的安静的表面下,却滋生着非常敏感的热情。 夏季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学校。Z的班级在我们的楼上。除了每天清晨的早操,我难得能够看见他。学业象岩石一样压过来,已经让我穷于应付。 初三是我生命中阴暗的日子。班级里面弥漫起硝烟味。每一次考试都象是临场的较量。我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晚上十一二点再睡觉。 这时,Z的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永远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 我偶尔从镜子里面端详自己──马尾巴松松的,衣服常年不变,没有化妆的脸平淡无奇。我对自己说:现在,只有时间去读书,没有时间去难过。 一天傍晚,我骑车回家,看见Z和那个女孩子在我前面并排着慢慢地骑着车。他们相互离得很近,虽然骑在各自的自行车上,他们更象是在并排散步,仿佛都想让回家的路途变得更加的漫长。 我默默地超过了他们,因为我急着回家,做完书包里面的测试卷。 我超过他们的时候,我的背脊承受着Z的目光。我的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我认为自己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为此而羞愧万分。 尽管如此,Z依然是我少女时代心底里的人。 每当我在夜里面复习得很晚,我都会推开窗户,仰望外面的星空。只有无言的星空能够聆听我内心的情感。 我的高中依然是在那所学校念的。高中的两年,Z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做了班长,做了学生会主席。围在他身边的女孩越来越多。我们班级的露悄悄地塞给他一张纸条,约他晚自习结束后在大操场后面的路灯下见。露不知道我对Z的感情,她回来后兴奋地告诉我:Z去了那里,他们在一起散了步。我没有多问下去,转身去喝杯子里面的白开水,白开水有一股涩涩的味道,有点苦。 两年很快过去了。高二的夏天,我听说他以高分考入了交通大学。我想:他始终是一个优秀的男孩子。 我实在记不得最后一次什么时候看见Z。学生毕业后离开学校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关于Z的讯息。他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面。Z毕业后,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准备高考上,渐渐把Z淹没在记忆的灰尘中。 大学三年级,贝卡到我的学校里面来看我。我们坐在草地上,背靠着樱花树。樱花树长得非常奇特。它的树干苍老得结满老茧,但它的花朵纯洁而羸弱。一阵轻风都能够把樱花吹落枝头。它在盛开的时候,而不是衰败的时候,飘落下来。我们坐在樱花雨下,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樱花的花瓣。洁白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和贝卡相视而笑。 我们聊到了Z。我说:也不知道他在交大还好吗。 贝卡瞪大眼睛,惊讶地说:你不知道吗,他就在考上交大的那年夏天同时也受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早到美国去了。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拾起草地上的花瓣,看见远处有学生在篮球场打篮球。 我在大学三年级下半学期才开始恋爱。我在大学舞会上认识了童毅。 和童毅的约会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约会。我和他在肯德基吃了晚饭,又去电影院看了陈逸飞的《人约黄昏》。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我们躲在车站旁的电话亭里面等车,随后,自然而然地拥抱在了一起。 在这以后,我们恋爱了三年。 童毅今年春天向我求婚。 那天我们在外面约会。事先毫无征兆。我们疲惫不堪地回到我的家。我从他的包里拿餐巾纸擦汗,我看到里面放着两本书──两本被新华书店的包装纸包着的新书。 我说:童毅,什么时候你也开始买书了呢? 童毅立刻涨红了脸。他拿出书,说:怎么给你发现了呢? 我说:我最喜欢看书了,送给我的?太好了。 童毅说:你愿不愿意珍惜这《生命的缘分》,愿不愿意《初为人妻》? 我接过书,一本是《生命的缘分》,一本是《初为人妻》。我呆呆地看着童毅。 童毅又问:你愿不愿意珍惜这《生命的缘分》,愿不愿意《初为人妻》? 我说:你是在向我求婚? 童毅说:当然。 这一切似乎是意料之中。我没有惊,也没有喜。因为除了童毅,我觉得我不可能再嫁给别人。我点点头,说:我愿意。话说出了口,我觉得应该先装作犹豫一下,让童毅受一些煎熬,但我竟然脱口而出了。我感到有些后悔,说:你居然搞突然袭击。 说着,我们笑着拥抱在一起。 我们决定先和童毅的父母一起住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童毅大学毕业以后在国家机关做公务员。工资收入一般。所以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也买不起商品房。我在外面听到很多传闻,说我傍了大款,每天开着奔驰进进出出。 童毅有时候说: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压力很大。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觉得什么也不能够给你。 我说:你给了我世界上最最温暖的感觉。 我每周要做五天的新闻直播。每一次从直播室走出来,我都有种虚脱的感觉。我在化妆室里慢慢地卸装,慢慢地脱下上镜的服装。看着本来的我──亚洲人黄色的皮肤和单眼皮。手机是在我卸妆的时候响起来的。我一边用乳液敷着脸,一边拿起手机。喂?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喂,安然在吗? 我就是,您是哪位?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夏浩,你中学的校友。 我说:喔,你好。 他说:在电视里看见你,就忍不住想和你联络。打电话到你的办公桌,你的同事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 我说:你回上海了? 他说:对,回来度假。你还好吗? 我说:很好。 他说:日子过得真快。 我说:是呀。好多年过去了。 他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问候你一下。 我沉默着。 他说:那,我挂电话了。 我说:BYE-BYE。 他说:BYE-BYE。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心中漫起一股淡淡的忧伤。夏浩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我选择做节目主持人就是为了他。为了他能够在回国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见我,看见我的笑容和存在。现在,他在城市的某各角落看见了我,认出了我。如此而已。经过岁月冲洗我们早已身在各处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是童毅。他说:我们今天晚上去逛逛家具商店吧。 我说:好吧。 等我下楼的时候,童毅已经等在了楼下。我看见他穿着一件今年春天我送给他的黑色夹克,下面穿着一条藏青色的牛仔裤,不和谐中透露着结婚男人的疲惫。看见我,他笑着迎过来。 我们到附近的家具城看家具。家具城有三层楼。里面堆放着雷同的家具,都庸俗不堪,我的视线里布满了这些家具,头开始发晕。 身边的卖家具的一个中年女子突然惊叫起来:这不是电视台的安然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厌烦地问:很奇怪吗?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这儿的家具值得你看吗?电视台的女主持都很有钱的,你呢,最起码也要买意大利进口家具吧。这儿的家具都是国产的,你在这儿不是浪费时间吗? 我坚定地说:我只是和安然长得很像。我不是安然。 我感到身边的童毅浑身颤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被贝卡约到1930酒吧。这是我们常去的酒吧。童毅说他很累,先回去了。贝卡和戴卫在昏暗的灯光里面摇动。他们偶尔也当着我的面接吻。 我喝着加冰的苏打水。汽泡在玻璃杯里面闪着光芒。旧上海的音乐似乎也溶进去了。我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就好象我们从来就生活在过去的上海,而不是现在既喧嚣又拥挤的上海。 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夏浩。 那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灯光有些昏暗,我感觉就像在做梦。我们已经近六年没有见面了。六年间,他的身影一点也没有变化。 我还是找到你了。他笑着说。 怎么会?我问。 他说:恰巧和几个中学同学来喝酒,他们认出了你,说这不是我们以前的学妹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远处一张桌子上的男男女女正在看着我们。但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庞。 这时候,贝卡和戴卫从舞池走了回来。 我们从吧台旁的高脚凳子走了下来,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四个人聊着,我感觉夏浩默默地凝望着我。我下意识地掉开眼光。 在洗手间里,贝卡和我对着镜子补妆。我们两个人在巨大的化妆镜前相互看了看。她说:我觉得夏浩比以前帅很多。 我说:比以前成熟了。 她说:说实话,我觉得他比童毅更加适合你,而且我觉得他喜欢你。 我说:这只是一次偶然重逢。 她说:你有权力选择,什么责任道德都是见鬼的东西。 我说:我觉得我和童毅现在很好,将来也会很平稳。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说:就像白雪公主嫁给了白马王子,以后会怎样呢,爱情会怎样呢。 我们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贝卡悄悄地说:这样的两对恋人组合,不是很好吗? 我说:我简直有犯罪感。 贝卡吃吃直笑。 夏浩在以后的三天里天天约我,我也没有拒绝。我从心里不愿意拒绝他。当一个你默默喜欢了多年的人邀请你和他见面,你是很难抗拒这种诱惑的。 一天下午,我们坐在江宁路的哈根达斯吃冰激凌。阳光从玻璃窗外洒在夏浩的手臂的皮肤上,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我们聊起了中学时代的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夏浩问:当初我鼓起勇气,把字条加在学生证里面,你为什么不看?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如果什么也没有,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说:你应该知道的。其实,我在里面夹了一张字条,是写给你的。我约你一起去看电影。 贝卡约我喝下午茶。因为去染头发,我迟到了半个小时。贝卡看见我,眼睛睁得很大。我从玻璃镜子中看见自己顶着一头非常温柔的褐色头发。我问:不好吗? 她说:不是不好,是觉得你很漂亮,有一种光芒四射的感觉。 我说:理发师觉得我染这种颜色比较合适。 她说:不是因为染头发你才漂亮。你以前总是暗暗的,就像蒙了一层灰尘,现在灰尘消失了,你成了一块晶莹透亮的美玉。 我说:夸张。那,你怎么样? 她说:没怎么样。我觉得读书的时候真的很开心,现在随着年龄一点点地增大,快乐却一点点地减少。 贝卡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轻声说了几句,就起身和我告别。我看着她苗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灿烂的阳光里,低头喝已经凉了的咖啡。没出5分钟,我也结帐离开了。我独自走在街上,下午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阳光的斑点。 第四天晚上,我和夏浩从大剧院看完舞剧,乘车沿着高架道路回家。高架两旁缀满灯火,宛若游龙。在漆黑的夜色中,上海完全如同梦幻一般的灿烂。 漆黑的车厢里,夏浩吻了我。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他用湿润的嘴唇亲我的时候,我的嘴唇毫无知觉。我看见反光镜里面的司机不动声色地开着车。 出租车里的收音机在放着歌声。我们的吻长久而平和。在接吻的瞬间,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似乎又闻到了初夏的校园里那股清风吹拂的味道。我似乎看见了那时候的我,瘦弱、羞涩、喜欢掩盖自己的真实欲望。我对记忆里的我说:Z的吻原来是这个样子。 夏浩说:我爱你。他的嗓子有些颤抖。 我什么也没说。我的大脑里充满关于Z的回忆。我开始怀疑,我完全是为了少女时代的朦胧情愫才和夏浩交往。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突然间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好象我少女时代许的愿突然显灵。 回家后,父母已经关上房门睡觉了。我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好象刚刚做梦醒来。我打电话给贝卡。我问:你在干什么? 她说:我在吹头发,准备睡觉。你怎么了? 我说:最近这段时间,我没有稳定的感觉。 她问:因为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 我说:我弄不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她说:不要在乎什么对错,只要自己快乐。 我说: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 挂了电话,我又打电话到童毅的家。电话铃足足响了三分钟,都没有人接。我又打通了他的手机。一阵声浪传入我的耳膜。在男男女女混杂的说笑声中,童毅接了电话:喂? 我说:是我。 童毅说:终于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你在哪里? 他说:没听出来吗?我在时代广场跳舞,是朋友叫我来的。我反正也是闲着。 我说:我也来。 他说:他们叫了小姐的。你来,不觉得难堪吗? 我说:那我在时代广场的大堂等你,半个小时后。说着,我挂了电话。 我洗干净了脸,换了牛仔裤和运动鞋,走出家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深夜去见童毅,况且他在和别人玩。我这样做,就好象一个满怀怨恨和委屈的妻子。我感到一阵自嘲。刚刚和夏好看完舞剧,现在又到迪斯科舞厅去看童毅。我真的不再是我了。 外面的冷风令我浑身一抖。我挥手烂了一辆车,直奔时代广场。车子往前开着。车内回荡着《SHEISMYWOMEN》,我呆呆地看着窗外向后倒去的电线杆,一根又一根地永无止境。我感到消沉到了极点。 时代广场如同挂满珠宝的庞然异物。我走进大门,看见童毅已经站在哪里。他的眼神冷淡而陌生。他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味。我走了过去。 他说:好久不见。 我说:我们回家吧。 他说:想我了? 我说:你喝醉了? 他说:不要做出这种温柔的样子,我看了恶心。 我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他说:是不是赶场子?送完了这个,又送那个。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几天你很忙。家里找不到你,单位里找不到你。打你的中文机不回电,手机又关机。我猜也能猜到你在忙什么。电视台主持人怎么会安心嫁给公务员呢? 我说:你误会了。 他突然大声说:算了吧,你爱跟谁就跟谁,以后想上床,别找我就是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我只记得我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神志不清地转身就走。我感到彻头彻底的心痛,这种痛扩散到了我的全身,我的每个细胞。 观众朋友们,你好。我是安然。 我在聚光灯下睁大眼睛说。提示器里的文字我怎么也看不清。我一直难以集中思想,感到非常非常的虚弱,非常非常的孤独。 导播通过耳机对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没有精神?打起精神,笑一笑。 我看见在监视器里我的脸色灰暗。我立刻深呼吸了一下,振作起来。我觉得,电视主持人应该由机器人来做,人总有七情六欲,总有悲欢离合。但是在面对摄像机时,什么感情都要洗去。我努力地微笑,努力地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你喜欢被人在大街上认出来吗?下午接受《娱乐晨报》记者采访时,他问我。 我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情景,夏浩的吻和童毅的愤怒,我的茫然和悲伤。做主持人,真的是幸福的事吗?如果我不做主持人,我或许永远也不会和夏浩重逢,或许会和童毅结婚,然后平静地生活下去。我面对这位初出道的年轻记者说:我希望我的生活不会因为我的知名度而受到干扰。 他问:你有男朋友吗?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有。曾经准备结婚。 夏浩在傍晚时分打电话给我,约我见面。 我婉言拒绝了。我回到家独自看日本电视连续剧。可惜看到一半,蝶片卡壳了。盗版的VCD都会这样。只看见女主角在34寸的彩电屏幕上张大嘴,一脸的迷茫。我原本很想知道她还会不会与男主角和好,现在看来看不到结尾了。 我转身去给自己冲一杯红茶,顺便放了一张邓丽君的专集。她的歌声甜美而单纯。我是最近才喜欢上她的。以前在念书的时候,认为她的歌节奏太简单。现在,我体会到只有简单的歌声才能够让人有所栖息。 我静静地听着《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象一张破碎的脸……让她淡淡地来,让她好好地去……到如今,年如一年,我已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你看那海风轻吹,就象那浪花的脸,恰似你的温柔…… 周一照例是办公室里最匆忙的一天。我在饮水机前放水,被身边匆匆而过地实习生重重地撞了一下,滚烫的水溅在我的手臂上,疼得我手一松,杯子落在地毯上,留下一大片水渍和破碎的玻璃。我看着混乱的景象,突然失去了控制,奔到洗手间,在里面哭了起来。 过了好久,我镇定地走回办公室,残局已经被清洁阿姨收拾好了。人们照例在工作,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就在这时,有人把一大束花送到我的面前。我被粉红玫瑰的芬芳和色泽所包围,震惊而又喜悦。那个花店的男孩子让我填写了签收单。我打开花束中地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我爱你,童毅。 我打电话给童毅。 他说:对不起。前天晚上我一晚没睡着。我很担心你一个人回家安全吗。虽然当时已经痛下了和你分手的决心,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要牵挂你。 我说:我很好。 他说:我真的很爱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要和你结婚。 我说:其实,你的愤怒没有错误。最近我遇到了我中学时代的恋人,我实在不清楚我的感情在谁身上。 他说: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的感情,说自己不清楚,是因为还没有选择好。安然,我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有一颗非常爱你的心,我等待你的选择。 我说: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他说:那,再见。 我说:再见。 原本可以在八点做完的节目,因为我的不在状态,直到晚上十点半才完工。编导说:安然,最近你的情绪有问题,主持人是不能够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我用冷水冲洗着脸庞,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我走出办公大楼时,看见夏浩站在对面的街上。这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夜色中他站在那里,神情消沉。 他说:我看了《娱乐晨报》上对你的专访,上面写了你很多的感情隐私。 我说:是真的。 他说:为什么告诉记者,却不告诉我? 我说:人总有自己的不想说出来的事情。 他说:你没有把我们的感情当真。 我说:你要我怎么样当真?爱情能够接受得了太平洋的考验吗? 他说:你怎么知道经不起太平洋的考验? 我说:你怎么知道经得起太平洋的考验。 他说:你喜欢的是我。 我说:你就那么有自信?我和童毅有三年的感情,和你或许只是萍水相逢。你和我的世界只是在这一刻交错。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这时候,巨大的疲倦席卷了我。我拦了出租车绝尘而去。 当天晚上,我做梦做到夏浩和别人结婚,新娘不是我。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切。我看见夏浩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新娘披着洁白的婚纱。他们在鲜花的簇拥中微笑。这时候,夏浩看见了我。他向我走来,就像在1930酒吧那样自信地向我走来。 在梦里,夏浩对我说:我爱你,我依然爱你。我想放声大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新娘走过来轻轻对夏浩说:我们该回美国了。 夏浩临走时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他说: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我要为了你离婚。我说:不要离婚,这不符合我的道德原则。于是他们两个人走了。我看着夏浩越走越远,我感到我生命甚至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被无情地剥夺了,从此远远离开了我。结婚后的夏浩就在也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泪如雨下,心痛如绞。想到从此失去夏浩,我感到万念俱灰。 我终于从梦里惊醒,呆呆地坐在床上。 午夜时分,只有猫叫和远处街道上的夜班公交车隐隐约约地传来。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梦里的绝望让我在梦醒以后还是异常的脆弱。心脏似乎还在疼痛。我这才发现自己爱上了夏浩。梦里的感觉真实而有力,让我确定了自己的感情,让我有了平时所没有的勇气。 我打电话给童毅。 童毅说:喂,哪一位? 我说:我想来看你。 童毅说:你来吧,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和童毅躺在他的床上,彼此再也没有亲近的欲望。我们拉开窗帘,月亮又满又亮地悬挂在夜空中。我和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把头搁在他的手臂上。童毅不发一言。他侧面的表情有些忧伤。我们的体温和以往一样相互传导,心跳也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每一次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的平静和安全。但是,这却不是我想象的爱情。 童毅说:我明白的。但是,我确实非常爱你。 我说:对不起。 第二天清晨,我遇见童毅的母亲。她惊讶地看着我从她儿子的房间走出来,随即微笑着说:快来吃早饭吧。 我忍住了悲伤,说:谢谢你,阿姨。我走了。再见。 贝卡说:你选择对了。 我说:可是,无论我选择哪一方,我都会觉得难过。 贝卡说:如果夏浩让你去美国,你会去吗?如果签证不下来,你甘心等吗? 我说:我现在思维一片混乱。现在我就像突然从平衡木上掉下来。还没有想那么多。 贝卡说:你害怕了? 我说:有一点。 贝卡说:可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够说得清楚呢? 贝卡、戴卫、夏浩和我再次相约到1930酒吧。酒吧里人声鼎沸,人们在尽情享受着音乐和青春。夏天不知不觉来临了。女孩子们都穿着紧身的吊带衫,五彩缤纷,闪耀夺目。酒吧的屋顶被掀开了。星空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夏浩说:你今晚特别漂亮。我朝他微笑。我们在灯光中接吻。DJ在台上说:现在是情人时间,慢慢起舞吧。这时候,喧嚣的迪斯科音乐变成了温柔的慢歌。我们走入了舞池。星光照耀在我们的身上。幸福让我几乎窒息。真的,所有的女人都会因为得到爱情而幸福。我头靠在夏浩的肩上,慢慢地摇晃。 在过了二十五岁的生日之后,我已经不再轻易付出感情和任何东西。因为怕受伤害,因为怕入不敷出。但是这一次,我为了夏浩而断绝了和童毅的三年感情,甚至将是一段平稳的婚姻。如果和夏浩发展得不顺利,我会后悔我的选择。因为我和童毅并没有问题出现。问题只有一个,我爱上了夏浩。 我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的奇怪。常常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遇见,常常在痛苦中获得爱的甜蜜,常常在善良和爱情之间作选择。而爱情有时候让我们不顾一切。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母亲曾对我说:女人最重要的是获得幸福,所以你要珍惜生活给予你的机会。 夏浩回美国之后,我开始一个人生活。除了和朋友聊天,就是工作。我必须把自己的时间都填满。否则,我会寂寞。每次夜晚走在街上,看见情侣们快乐地从身边走过,我的心里会慢慢地涌起惆怅。 我和夏浩之间的联系变成了每天一封E-mail和偶尔的电话。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故事一直是小女孩们的梦想。然后,等到我们都长大了,我们需要的就不仅仅是我爱你这三个字。 尽管如此,我还是独守着一个人的空间。 这期间,我参加了童毅的婚礼。他的新娘长相平凡。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感情很好。童毅在酒席上对我说:你看,还是平淡的婚姻适合我,得知你的选择,我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当初和你在一起时,我每天都在患得患失。爱情需要缘分,不要自责,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我抬头看见童毅清亮的眼睛,微笑着点点头。在回家的路上,我打手机给贝卡。我说:童毅结婚了,我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贝卡在电话那头说:别装作可怜了,今晚去酒吧喝一杯酒吧,我请客。 明年我就要二十八岁了。夏浩告诉我明年他毕业后打算回国工作。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你好,观众朋友们。 当我坐在直播室的时候,我从心里喜欢这份职业。 我微笑着对着镜头说:我是安然,在今天的午间新闻中,您将看到一下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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