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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作者:阿黛儿

      
  十一月的夜里,她从房子里跑了出去,楼梯一层一层在减少着,她凝神听着有没有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没有时间去判断,她就一直跑到了楼底。房子外面是一轮孤寂而清冷的月,越是冷的天空就越是明净,在终于跑出房子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何伟宁并没有追上去,他有些惊异地站在房门口,想着她刚才怒吼的表情,"让我走!让我离开你!"其实她有时侯就是这样的,发发脾气也就由得她去,但这一次,他看到她目光中的决绝,就象是头困了太久的兽。
      
  今天她刚回来的时候,心情好象还不错,吃饭的时候,他叫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朝他调皮的扮了个鬼脸。他试探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高兴?她起初不肯回答,后来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她才轻描淡写地说,我辞职了。他大骇,说你不是开玩笑吧,他去过她工作的地方,很大的一幢办公楼,她在一家外资机构里做秘书。她有点恶意地嘲笑他,说,怎么啦,我做腻了,不想做了。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写了那么几篇小说发表在那种小破书上就成了个作家啦,不上班了,在家里专职写稿是不是?她有点伤感地说,我不知道。她的表情认真而忧伤,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于是开始数落她,他觉着自己是为了她好,这个城市爱做梦的女孩已经不再流行,在"让世界多一点爱"的广告语后面的,其实是毫不留情的撕杀。
      
  他看到她的脸由青变红,由红变紫,然后她就跑了出去,丢下一大桌子菜不管。
  她就是这么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管别人的想法。他总是容忍她,包容她,但他知道别的人不会,所以他觉得他都是为了她好,人不能活得不顾别人的想法,总得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等着社会去适应你。
      
  她跑的很快,等他陪着笑脸付完饭钱后追出来,她已经踪影全无。他有点怨恨那个小饭店的老板,他脸上那种不满和暗地的嘲笑使他又多说了几句好话。他想,自己为什么要陪不是呢,又不是没有付钱。所以现在他心里也有点对她的怨恨了,他想,等找到她后,要好要地教训她几句。
      
  她其实并没有走远,她心中暗暗地等他,她知道何伟宁是爱她的,所以她一直忍耐。是的,是她在忍耐他,尽管她知道在何伟宁的心里,一直是他自己在容忍。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冲动,她只知道这股冲动由来已久,所以当那个故作姿态的主管又没事找茬的时候,她直接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我要辞职。"她说,然后看到老板惊异的眼睛。她知道老板在想什么,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她若是走了以后,这个空缺不知多少人会抢着来填满。但她主意已定。"Fredrick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你何必去触怒他呢?"老板还在劝说,以为她只是对主管不满,她看着老板有点微秃的前额,觉得其实这倒是个少见的好人。可惜,她去意已决。
      
  她在大庭广众的注视下,默默地收拾东西。没有人上来搭话,大家都仿佛被镇住一般,又仿佛已觉得她是个异类。她默不做声地把所有的东西打了个小箱子,主管为了表示他的大度又亦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走上来问她,"要帮忙吗?"她闭着嘴巴摇了摇头。
      
  等她把箱子运回家又赶回何伟宁家时,倒正是和平时下班一般的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对何伟宁说自己辞职的事情,她知道他听了后会说些什么,但想到终于可以不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窒息生活,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管他呢,她想,人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等到了饭桌上,那可怕的唠叨还是终于来了,她觉得忍无可忍。
      
  她想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这些,当初自己不顾父母反对,搬来和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同住,他曾答应过要让她自由。从小到大,她就一直按照别人的意愿生活,她觉得郁闷,有时郁闷地无法呼吸。她想要自由,而她今天终于走出了第一步,为什么不为我鼓掌?她有些迷糊地想,为什么他要说那么多不了解的话来让我觉得是做了件愚蠢的事呢?
      
  于是她冲出了饭店,一直奔一直奔,奔到他们同居的那幢楼下。她发现他根本没有追上来,觉得有些泄气,又有些失落,于是她停下来,坐在楼梯上等他。暮色中不知谁吹起了笛子,她觉得心头一凛,泪水就不自觉地滑落。
      
  他精疲力竭地回到住处,却发现她就在楼梯上坐着等她,他心里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他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泪水,只觉得她又成功地"作"了一回。他觉得不能让她这样作下去,他想起上次他父母对她的评价,"这个女孩有双不安分的眼睛,伟宁你要小心,不要让她爬到你头上去了。"于是他拖起她就往楼上走,她甩他,却甩不掉。你干什么啊,干什么啊,她大叫,他不答,更用力地拉她。在到了房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掏钥匙,她却挣脱了出来,一掉头,跑掉了。
      
  他有些犹豫,他已经玩厌了这种游戏,她一生气就跑,而他总是跟在后面追,然后说一大堆好话哄她回来。他觉得疲倦,这个社会赋予男人太多的责任,他也累了。也许父母是对的吧,他想,他需要一个能安心做妻子的女孩,她实在太任性了。于是他推开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决定不再追她了,由她去吧,等倦了以后总会回来的。这么想着,他拧开了电视的开关。
      
  (二)
      
  她在黑暗中奔跑,她知道他没有追上来,但她还是奔跑着,她太需要发泄。她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对父母辛灾乐祸的脸,她知道他们会的,他们太需要事实来证明他们永远是对的。
      
  韩云川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吃了一惊,已经太久没有和她联系了,不知道她为何在这个时候想到了他。但他听到她在电话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声,她说,韩,让我来吧,我实在没地方去了。于是他答应去接她。
      
  坐在出租车里,他想起这个女孩,想起她叫罗黛,还想起她那两条城市少见的粗黑的大辫子。她管自己叫"乌咪",并疯了一样地喜欢玩大富翁四代,只因为里面那个印第安小女孩也一样圆圆的脸,梳着两条辫子。
      
  他们是在一次网友聚会上认识的,他其实很少上网,那天是被朋友拉去的,他被她的辫子吸引住,于是互相留了地址。在那以后他们又通了几封信,就断了联系。几个月前,她曾经打过一个电话给他,那是很深的深夜,他听到电话铃响时吓了一跳,但她的声音纯净而明朗。"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他问她。但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你是一个人住吗?
      
  他说是的。然后又问她,"怎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他现在想起那个电话来,觉得她真是个深谋远虑的女孩。
      
  出租车还没到目的地时,老远地他就看到她,她穿了件灯心绒格子的大衬衫,车灯打到她脸上时,她眯起了眼睛,感觉象只无辜的猫。
      
  他把她拉进车里,一路上,她都沉着脸,不说话。他追问她,是不是和父母吵架了,是不是失恋了,她只是摇头,然后忽然就哭了起来,他只好不再问。在翻口袋找餐巾纸给她的时候,他猛地发现,她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有一套一居室的房子,他看看凌乱的沙发,终于于心不忍地说,你睡床,我睡沙发吧。她没有答话,他也不管她,自顾自的刷牙洗脸。回过来见她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她说,你怎么不问我了。他说,问什么。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啊,她一脸的委屈。
      
  你不是不肯说么,他说。于是她又不语,并拿了他的睡衣睡裤去厕所里换。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沙发上拿着张报纸在乱看,他习惯睡前先看张报纸,这样能帮助他很快地入眠。他听到她不满地嘟哝。然后,她用很清晰的声音说,如果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那你就上来和我一起睡吧。他大惊,一松手,报纸落在地上。象是注解似的,她又补了一句,"我冷",她说。
      
  钻进被窝时他觉得她柔软如绵,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诱惑他,就如同他依然不知道她为何来这里,他只是做了一个男人在这个时候该做的。他看到她泪如泉涌,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悲伤,他原想要温柔一点,但她使劲地拽他,把他的身体狠命拉向自己,他知道她其实疼,但她却要他更深更深的进入。
      
  完了之后,她就睡着了,简直就只有一秒钟,她就开始在他怀里沉沉地呼吸。他觉得有点好笑,本来应该是她睡不着的,至少应该对他说点什么吧,但是现在她却睡得象个猫。他想起小时侯他养的那只带斑纹的猫,也是喜欢这么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睡觉,猫是那么温柔的一种动物啊,当它睡着的时候,他就只能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它就被惊醒了过来。他低下头看她,她脸上的泪迹犹自未干,却那么依赖地使劲钻在了他的怀里,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他不禁爱怜地抚摩着她那已散开的长发。
      
  他想起自己的女朋友芸,芸起初总是拒绝自己,后来他终于得到了她,却发现她根本不是处女,他当时就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他并不在乎女孩子的贞操,他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但想起从前这个女人摆出的种种姿态,他还是觉得有点作呕。
      
  而自从他们有了第一次之后,芸就仿佛得了个法宝,总是动不动就以此为要挟,有时他偶尔做了点让她高兴的事情,她就又施舍似地用这个去奖赏他。
      
  他也萌生过离开芸的念头,但后来又被打消了。他觉得芸这个女孩其实并不坏,甚至于是脆弱的,尽管她爱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但其实只要他真的离开一步,她就会痛不欲生。而此刻眼前这个女孩,他看不透她,她仿佛十分娇柔,但骨子里的倔强却点燃了他,他觉得自己在本质上和她该是一种人。
      
  (三)
      
  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她用力去想,终于模糊地记起发生的事情。她抬起头,默默打量他,韩云川,她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响,然后看着他在她的格格声中醒来。
      
  他看见她光着身子毫无顾忌地笑着,于是有点慌乱地四处找衣服,她还在笑,他被她笑烦了,于是就扑上去用嘴堵住她。这一次他们温柔地作爱,他发现她在婉转奉承着自己,心里不禁一阵激动,他问她,为什么?
      
  她摇头,更加努力地动作,他于是按耐不住,终于把头垂落在她的胸前。
      
  他听见她问他,你爱我吗?他茫然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也许她只是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理由吧。他跑到卫生间里冲冲了身体,回过来看见她已经坐在床上,穿着他那件用棒针勾出的大毛衣。看到他出来,她妩媚地一笑,他却惦记着上班的时间,他问她,你几点上班?她摇摇头,然后仿佛是不经意地说,我昨天把工作辞了。他有点明白了,但没有时间听更多的解释,匆匆换了衣服,他就出去了。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罗黛一人了,她有些迷惘地忆起了何伟宁,想他是不是急得要发疯,但也许他没有发疯,他正高兴她的离去,她很明白和她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没有男人是不累的。
      
  何伟宁并不是她第一个男人,她第一次的时候,深爱着个叫天的男人。天一直对她很好很好,有时她加班,他就一直在楼下等,等上几个小时也不说什么。然而有一天,天对她说,他觉得配不上她,他觉得。。。还是分手的好。她吓得当场就在马路上哭了起来,她对他说"不要",她恳求他,但他只是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后来他看她哭累了,就招手叫了辆出租,他先把她塞进车厢,她以为他会跟着进来,但他扬手却把车门关了。她呆呆地看着天的背影消失在后窗里,以为是做了场恶梦,她想叫司机开着车去追他,但嘴里却仿佛被堵住似的发不出一个音来。
      
  她一直以为天会再来找她的,他一直说自己多么的爱她,多么的离不开她,但天终于没有再出现。她从此以后就一直喜欢拂袖而去,她要在别人抛下自己以前先行走开,她再也不想尝试被人甩掉的滋味了。
      
  认识何伟宁是一个偶然,他是她母亲的学生,那时她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母亲就总是找些学生到家里补课赚点外快,何伟宁也是其中之一。她家里并不大,于是当厅里坐满学生时,她就被迫留在屋子里。
      
  属于她的房间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改的,她觉得很安全,但安全的东西往往枯燥,不仅枯燥,而且压抑。她有时在里面高声地放些音乐,类似于Enigma这种,然后把自己沉浸在音乐里。但她的母亲会忍无可忍,她在外面叫,用一种她无法接受的刺耳语调叫她把音乐关掉。她于是跳出去,她说,这是我的家,我现在就想听音乐。
      
  所有的学生都用惊诧的眼神望她,她的母亲怒不可遏,"我这是为了你在努力挣钱,你为什么不体谅我!"她看不惯这样的歇斯底里,尽管这是她的母亲。她觉得母亲说的也许是对的,但她不喜欢她的语调和态度。于是她说,我不要钱,我只想要安静地听音乐。然后她听到母亲说,那你翅膀硬了就搬出去吧,你不要住在我的房子里不要用我的钱,你只要音乐就可以活了。她呆了半晌,然后幽幽地说,"我会的。"这个时候她的泪水就下来了,也是这个时候,何伟宁站了出来,他说好了好了,李老师你不要生气,妹妹还小,不懂事。然后他跑到她面前,把她劝回房里。在第二次劝她回房时,他悄悄对她说,喂,你吵什么,等我长大了就帮你搬出去住,吵有什么用!他看到她惊异的表情,但随后就点了点头。
      
  在以后的四年里,何伟宁都勤奋地读书,读完之后他放弃了直升的机会而被一家大公司用高薪聘走。他实现了他的诺言,他们同居了。而在那以前,他们甚至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恋人。
      
  罗黛一直记得当初何伟宁在她的房间偷偷说要把她带走时,他斯文秀气的脸上洋溢着的那种认真的表情,他们后来一直通信,偶尔他也会用奖学金请她吃顿好的,但关系也仅限于此了。他们真正好上了是他在毕业前来找她,告诉她自己想放弃直升研究生,他说,三年再加读两年,我就可以拿到博士了,但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再等下去。她那时刚刚和天分开,心里非常需要温暖,所以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地把他带到了她和别人合租的房子里。她后来发现他是第一次,她有点好笑地发现自己很高兴这点,而他在事后就发誓要一生一世对她好。
      
  罗黛有点头疼地回朔往事,她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何伟宁这个人,她以为自己是爱的,但却出尽百宝地伤害他,作弄他。她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表情,这表情里有一种痛惜,然后他就会对她妥协。她有点悲哀地发现,自己和伟宁不是一种人,他属于这个现实的社会,而她,只是错投到这里的一尾鱼,终究会被这个俗世淹没。
      
  (四)
      
  韩云川在回到家时惊讶地发现她还在那里,他以为她只是偶尔想不开了,跑到他这里放纵一下子,但看来她是真的没地方可去。
      
  她坐在那里,嘴里啃着半个苹果,然后问他,有东西吃吗?于是他问她,你会烧饭吗?她一脸无辜地摇摇头,她说,我不会,也不想学。他只好叹气说,那我们出去吃吧,我也不会。他看到她的目光掠过厨房,那里有油盐酱醋,有若干个锅和一些铲子勺子之类的东西,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他告诉她,那是芸来的时候弄的,芸的确是个能干的姑娘。她听到后又格格地笑了起来,她问他,你爱她吗?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她于是认真地说,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一定不准你和别的女人上床。
      
  在小餐馆里,他发现她是真的饿了,她嘴里含着块鸡用含混的语调告诉他,从昨天晚上起,自己就没好好吃过东西了。看着她风卷残云,他觉得非常有意思。芸就不会这样,芸是个注重仪表的姑娘,他怀疑她宁可饿死,也会保持一贯淑女的风范。
      
  看着她吃完了,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问起她将来的打算,他甚至在想,也许自己可以动用一些关系,帮她找份工作。但她却绝然地摇头,他发现她摇头的样子非常独特,两条辫子摆来摆去,小嘴撅着十分动人。她问他,是不是那个芸,她要来住?他不知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好,芸从不在他这里过夜,她总是说,我才不和你同居呢,我才不是那种贱女人。因此在某些弥漫着热空气的夜里,他只好悲哀地自己解决问题。但他不好这么告诉罗黛,他本能地感觉这是个危险的女孩,不仅危险,而且是个麻烦。
      
  于是他告诉她芸有时会来他这里,虽然次数不多,但却事先不通知。
      
  她了解地点了点头,她说,我找到地方就走,但这两天。。。他马上说,这两天你就住吧,我也会帮你找房子的。她又点点头,显得很乖的样子。
      
  于是这场谈判愉快地结束了。
      
  回到房间,他先去冲了个澡,他比平时洗得慢些,因为他吃不准到底是睡沙发还是继续接受她的诱惑。当他心乱如麻地洗完跑出来时,却看到她行装整齐站在门口。她朝他笑笑,"我想了想",她说,声音里有某种受伤的调子,"我还是走吧"。他迟疑着不动,她却飞快地朝门口移去,他忽然想留住她,他想起她丝缎般光滑的身体,想起她曲意奉承他的表情,但话到嘴边,他却又发不出声音。她又朝他笑笑,说,你不送送我?他忙不迭地点头,他说,送的送的,你让我换件衣服吧。她却笑着摇摇头,他看到她辫子上的丝带优雅地摆了一下,然后就飘出了门口。
      
  他跑到床边,坐下,却发现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打了个电话给芸,芸,他说,你能不能来一下?芸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说,这么晚了,你又发情了是不是。他在电话里默不做声,芸好象听出点什么异样来,正想发问,他却把蓦地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上抽烟,房间里到处弥漫着CD香水的气味,他知道那种香水,那种香水叫做"毒药",曾经一度在上海非常的流行。他不知道她为何固执地只用这个牌子的香水,她曾经告诉过他,她喜欢这个香水。这是种很霸道的香水,她说,在你涂完之后的一个礼拜内,你都甭想再用别的香水,你会发现无论你用什么其他牌子的香水,"毒药"的气味都是无法覆盖掉的。
      
  芸终于还是来了,他知道她其实还是不放心自己,但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摆出不在乎的模样呢。他沉默地开了门,芸急急地问,你怎么了?他没有答话,默默地抽着烟。芸敏感地闻到了屋子里弥漫的香水味。"你有了别的女人了?"芸不置信地问。他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一丝惶恐,他忽然有点恶作剧地点了点头。"你!"芸气得说不出话,"为什么?""芸",他诚恳地说,"我们不是一种人。""好你个韩云川!你占有了我,却又去搞别的女人。"芸激动地说。他心里恶作剧的念头忽然更甚,"我不算占有你吧,你知道的,你也不是第一次。"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脸上猛地挨了一巴掌,然后是芸气急败坏地冲出门去。听到门"砰"的一声,韩云川有点惘然,想起今天怎么会有两个不同的女人离他而去呢,似乎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在以后几天的日子里,韩云川一天比一天地思念着罗黛,他知道芸一定等着他打电话去求饶,去解释,然后买昂贵的礼物讨好她,说不定她还会作出忍辱负重的模样再施舍他一次,但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他此刻只是惦记着罗黛,他不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他渴望知道她的行踪。
      
  与此同时,何伟宁也在到处找着罗黛,他打过电话去她家,却发现她失踪了。他有点生气,没想到她会这么出格,但更多的是希望她回来,他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屋子里没有她快乐的声音,他忽然觉得很寂寞。
      
  (五)
      
  罗黛此时正坐在麦当劳明亮而拥挤的大厅里,她坐在麦当劳叔叔的身边,啃着"麦香鱼"。她后来记起自己还有张没有去兑现的稿费汇单,觉得自己不必再呆在韩云川家里面对这个虚伪的男人。她去一家小宾馆开了个单间,然后猛吃猛睡,什么也不想。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她设法争取到了一个面试机会,是去一家广告公司做兼职文案,只需按时交稿,不需天天上班的那种。在公司豪华的办公室里,她被告知经理正在开会,须要再等一会儿。于是她很随意地坐在其中一张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台开着的电脑,过了一会儿她惊异地发现那台电脑上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屏保。那是一个类似俄罗斯方块的游戏屏保,但从屏幕上方掉下来的不是砖头,却是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如果碰巧插对了地方,就可以得分。
      
  她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那家广告公司,跑出那幢装潢考究的大楼时,她猛然发现这个城市的天空早已被污染地看不见蓝色。
      
  午后的阳光是灿烂又慵懒的,当何伟宁正打开一包方便面准备凑合一顿午餐时,韩云川正西装革履地正襟危坐在一家豪华宾馆的餐厅里陪着笑脸,他们都在那个时候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罗黛,很没来由的。而罗黛此刻正漫无目的地在一个公园里闲逛,阳光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身上和那两条大辫子上。放眼看去,公园里本已有些凋零的树木此刻在煦暖的阳光下忽然又绿得发亮,仿佛在这个深秋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日光浴。
      
  在公园的长凳上,罗黛看到了一对偶偶细语的情侣,她正有些艳羡,却蓦地发现这只是对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不知为何,正是上课的时候,他们却跑到这里来浪漫。河边的树丛里,有两个人在热切的接吻,罗黛走近一看,却发现这是两个男人。一个声音在罗黛的脑中响起,你不属于这个城市,为何你还不离开。罗黛在心里说,是的,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
      
  很小的时候,罗黛就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是个随心所欲地活着的人,不懂得如何矫揉造作。那时班里开公开课,她没有按照老师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回答问题,结果挨了批评。下课时,她一个人伏在课桌上痛哭,前排那个平时从不与她搭话的男生却忽然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她打开一开,是八个幼稚的大字,"卿本佳人,何为俗挠?"
      
  她的心在那一刻变得明净,她执着地决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这个世界太多喧嚣,她需要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也许只是极小极小的少数,但终究有人会懂得她。
      
  在公园快关门的时候,罗黛终于想到一个老同学,她正要出国去的,却放不下自己在市区边缘的豪华住宅和一条苏格兰大狗。那时本来是托她找个可靠的乡下保姆来照看房子和狗的,但此刻,罗黛觉得那也许是她唯一的希望。
  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朋友愉快的声音,那房子。。。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哦,还没有呀,朋友有点郁闷,她却高兴地跳了起来。
  一个月后,朋友出国了,罗黛终于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朋友支付给她的为数不多的每月千元的报酬已足以让她舒舒服服地独自住在这所美丽的房子里。她和那条苏格兰犬彼此依靠,他们会一起赖在沙发上晒太阳,微风轻轻吹拂,门外的青草香让人昏昏欲睡。打一个盹,醒来后头枕在厚厚的狗毛上,窗帘在飞舞,一切都那么美好
      
  在这样的日子里,罗黛有时也会想起何伟宁,想起当年他认真的眼睛,想起他曾许诺要一生一世给她幸福。而现在她却独自闲居在这里,不工作,不社交,简单却美丽的生活着。她想这也许就是自己想要的了吧,城市的钢精水泥曾使她感觉失落,而现在,她终于寻回了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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