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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乡书记乡长一肩挑的丁建国要去市里公干,有件事放心不下,四处找常务副乡长吴田。秘书小朱说:甭找了,吴乡长正在抓落实办实事。向厕所努努嘴。 丁书记就在花坛边坐下,点上一支烟。 他放心不下的是北峪水坝的事。北峪在重山叠嶂间,多是山岭薄地,水源条件又差,杂七杂八一年一口人收个三四百斤粮食,麦子只有百来斤。丁书记在村里蹲点,琢磨来瞅划去,拿了改河造地的主张。在村北建一道坝,从东岭上打一孔邃道,让河改道,在河滩上造田,旱了从水坝里放水,旱涝保收呢。入冬后就动了工,水坝、邃道集体弄,至于造田,乡里出台土政策,新造田五年免交提留,村里只管在河滩里划出界,一口人一分,各家紧溜溜地造,一冬一春,造了小百十亩地,邃道工程量不大,早就完工了,水坝也基本收尾。前几天丁书记叮嘱村里宋支书,无论如何水坝要再加一层石头,比邃道口高出个半米来,要不洪水下来,惯性大,还是要从坝上漫过,坝下面新造的地松松垮垮的,一冲不就泡了汤?昨天晚上听省台中旬天气预报,说有大雨呢。 这时吴副乡长叼着烟从厕所里出来。丁书记站起来说:老吴,今天我去市里跑跑资金的事,北峪的水坝你今天再去促一促,中旬有大雨呢。 胖乎乎四方脸嘴角有些向下挂的常务副乡长吴田说:我个破副乡长,没有号召力,去不去啥用处? 这话的意思丁书记当然明白。去年秋后鹿野乡书记调经贸委主任,新书记丁建国还没到位,鹿野乡乡长就心脏出毛病一下就完了。一般说乡长缺位常务副乡长补上就是,可是上面让丁书记一块兼了。开春开了人代会,他还是书记乡长一肩挑,上面说党政一人意见统一好协调,便于一心治穷。常务副乡长吴田脸色日日不好看。 丁书记递给吴副乡长一支大鸡烟说:哪能呢?谁不知道政府这一摊子其实是你操持着? 这话让吴副乡长很受听。这丁书记,人务实,吃苦,不耍什么花样,待人实诚,吴田从心里服气,弄得一点和他顶牛的情绪也没有。他接过烟说:你去要钱,拿这烟让人抽非砸锅不行--我觉得够呛。现在的部门,他不来搜刮你就不孬,甭想从他口袋里掏钱。说是建立联系点帮助工作,走过场呢。 丁书记说:建委于主任是我同学,行不行试一家伙。 吴副乡长说:你去市里,别急着回来,也得回家一趟了。你有十来天不回家了吧?得回一趟,天天就这些熊事,这又不是三秋大忙,让嫂子守活寡犯不着。 丁书记说:都五十好几了,又不是和你这四十来岁如狼似虎的年龄。 吴副乡长说我的心早就七老八十了--你放心去吧。又招呼秘书小朱说:丁书记去给乡里办事,你去弄上条好烟。小朱就跑出了乡政府。 司机小胡把北京212开过来,下车打开车门。丁书记上了车说:小胡以后别下车开车门,我自己来就行。你上来下去的不方便。 小胡说都和你这么体谅俺下力的就好了。 出了大院,秘书小朱拦住了车,把一条将军烟递上来。丁书记撕开拿出两盒扔给小朱说:用不了这么多,这两盒给吴乡长抽抽,轻易捞不到的--小朱你和吴乡长吃罢早饭就去北峪,催村里一定打紧点。不是我婆婆妈妈,真洪水下来,咱可就前功尽弃。 去年丁书记上任后,骑着辆破自行车和吴乡长他们把全乡21个村转遍了,定了“长抓林果短抓姜,建筑建材作文章,北抓造地先保粮”的发展路子。乡里重点抓水泥厂4万吨扩8万。腿没少跑,嘴皮没少磨,但900万资金至今没着落。今天丁书记就是去跑这事。 还有一件事也是要钱。 鹿野乡北边有个叫后沟的村,村前有条80多米宽,30多米深的大沟,沟上没桥,人出进就从沟里过。用小木车推二三百斤东西,还要三五个前推后拥才上得去。交通闭塞,经济发展慢,女人只出不进,村里30岁以上的光棍汉有72人,戏称“七十二条好汉”。外人编了顺口溜说:“石沟村前一条沟,唱不起大戏耍皮猴,骑不起毛驴骑墙头,坐不起板凳坐石头,盖不起房子住河沟”。丁书记第一次去时正下了入冬第一场雪,缩着心向沟里走了三四步,刷一家伙滑下去,胯子摔得好几天不敢坐椅子。他说怎么不修桥,怎么不修桥?村支书说丁书记修桥哪来钱?丁书记无话可说了。乡里也是钱上紧,老师工资都拖两个月了,教师节前总要一下补齐,又是一个大跟头。今春市里搞“千人进村,百人进厂”建立联系点活动,市教委和建委来鹿野建点,丁书记就把两个单位的联系点都建在后沟。建委于主任说老丁这不行。丁书记说骨头要一块一块的啃,咱齐心协力给村里修座桥比啥也强。匡算一下,要七八万。建委于主任跟分管城建的副市去大连考察城市绿化,一去十来天,昨天才回来,丁书记要去诈两个钱。 路弯弯曲曲爬上爬下。望着重重叠叠的山岭,丁书记说小胡我常寻思,人还求老天爷主持公道,其实老天爷是最不公的,当初造这地球时,一巴掌抹巴平了,全是平原,咱省多少劲?吐了口烟又说,可是我在山区干惯了,到平原乡镇看看到处平展展的,没个山山岭岭,心里还觉得太单调不舒坦呢。 丁书记最没架子,司机,公务员,伙房师傅,和谁也拉家常,大家也愿和他拉。小胡边开车边说:丁书记你这些年一直在山区乡镇干呢。 丁书记说:可不,她奶奶个脚,全市7个山区乡镇,我转了5个了。人真是不搁混,当年我是全县最年轻的公社级干部,26岁,眨巴一下眼的工夫,我是全市最老的乡镇级干部,54啦。 小胡说:丁书记,不是我说好听话讨你喜,你在哪干哪里没一个说不是的。听孩子他妈说羊湾村给你立了碑呢。 羊湾村去年就立过一次碑,丁书记死活不依,让推倒了,听说又立了,急了,说:小胡可是真的?那怎么成?那怎么成? 小胡说丁书记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人想要还没人给立哪。你怕啥,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丁书记说还不和做了亏心事一样。小胡你想想,啥事不是群众干的,一个人再能浑身能打几颗钉?乡里一班子七八号人呢,让人知道了说我夺人家的功劳呢。再说当干部就是给群众办事的,要不也对不住那工资。我爷在时常说:老百姓养一口猪,一年能换几百元,养一只鸡,一年能下几罐蛋,当干部吃的是老百姓种的粮,花的是老百姓交的税,不为老百姓办事连猪鸡也不如的。你说是立啥碑?立啥碑?让人笑话咱呢。小胡你偏偏路,咱去羊湾看看,闹出去就不好了。 小胡见丁书记急得那副样子,不敢说什么,过唐王乡时就拐上了羊湾的路。并不多远,几分钟就到了。这回不是立碑,干脆刻在村口的石壁上了。红字碑文道:“这里峰峦叠嶂,沧河环绕,乱石滚滚,一片荒滩。为改变山区面貌,在唐王乡原党委书记丁建国的带领下,终于在山区开创了小平川,造出旱涝保收田500亩,年获粮食50万斤。为发扬革命精神,感谢共产党的领导,刻石铭记,万古流芳!”凹文红字,十分显眼。丁书记看完了说小胡咱上村委会。 到了村口,丁书记下了车向村里走。一路上稍上年纪的都老远和丁书记打招呼,象是见了亲戚朋友。进了村委,村主任一脚跨出来说这不是丁书记来了吗?上来握住丁书记的手不放。丁书记问了家里老人的好,说:你给我找个凿子来,我把村口石头上的名字弄去。我说了多少回,咱别搞这个,你们总是不听,这是要我的好看呢。 村主任说:丁书记你这可冤枉俺了,这回不是村委弄的,是大伙推老张支书主持弄的。村里两任支书都姓张,就称前任叫老张支书。 丁书记说你把老张找来。 一会村主任和一个弯了腰的老头进来了。丁书记紧走几步握住他的手说老张你身体好啊? 老张支书说:不孬--你来可不是看我的,是为那名字来的。丁书记明和你说,我听了你小十年话,这回是不听了。那碑你一个字也别想动。老张支书说起来还气鼓鼓的。 丁书记摇着他的手说:老张你听我说,你和大伙对我好,我心领了,可这样,让人家以为我在背后鼓动的,有什么企图呢。 老张支书说:谁不知你丁书记啥也不二虎?你常教育大伙要敢与天斗,敢与地斗,咋这点小事这么小心呢?再说这碑也不单是给你立的。咱是要让干部明白,为老百姓办好事的干部大家是忘不了的。现在不是有些干部上午坐着轮子转,中午围着桌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吗?这样的干部到咱村,看了这碑脸上先臊他一回,也是起个批评作用。 丁书记说:老张你说这地是谁造的?还不是大伙?我一个人能上天也造不出两亩地来。要立碑,得给大伙立。和我一块干的一班人谁也不赖,把我名字去了,说在乡党委的带领下还差不多。 老张支书说:羊群走路靠头羊,没个领头的群众有劲使不上。富不富看支部,强不强看班长。一个村,一个乡,都是一个理。丁书记你在基层干了小三十年,走到哪不是铺下身子干?要说起来,比焦袷禄也差不了多少,就是这些年不兴宣传这种典型。丁书记你听我说,官没大没小,靠歪门斜道做了再大的官,老百姓也骂;为老百姓办事,官再小,老百姓也夸,死了也有人念叨。 村主任说老张支书你这是啥话,好象是咒丁书记似的。 老张支书说我是打个比方。就象那电视里唱的,天地间有秆秤,老百姓就是定盘星。 好说歹说老张支书不听,说:能咋,能咋?出了事找我,别看我弯了腰,再活个三五年也死不了。 丁书记看说服不了他,就说那过一天我再来。与大伙道别。村委门口已堵了不少人,上了年纪的听说丁书记来了都来看,握着丁书记的手说我是某某人,丁书记你还记得我不?丁书记说咋不记得?呼呼啦啦出了村,河边洗衣裳的娘们也站起来,嘻嘻哈哈说丁书记这里就和娘家一样,常来看看才是。丁书记说是啦,我这不是来走娘家嘛。 上了车丁书记对小胡说:老张这人很执,今天说不服他的。 小胡说:丁书记,我看什么时候也说不服他。 丁书记点上一棵烟说:小胡,天下最知足的是老百姓,最讲良心的也是老百姓。我和老百姓打交道小30年了,很看重老百姓的评价呢。到了个地方,没给老百姓办事,我心里就不是个事的。 上了205国道没走多远就堵了车。这一堵就是一个多小时,天才九点多,但是太阳毒毒的,照到哪里哪里火辣辣的。丁书记想这要是堵上一中午还不完个球了?连急加热,褂子裤都湿粘粘的。谢天谢地,终于疏通了。 到了城里直奔建委。建委传达上是个愣头小伙子,不让进,小胡说是我们丁书记找于主任。那小子说哪里的书记?现在乡镇建筑队都坐桑塔纳了,哪里有书记坐破吉普车的?小胡发了急说车里是鹿野乡书记兼乡长丁书记,不信你打电话问组织部。那小子笑笑说:你说鹿野乡的我就信了,全市也就你们鹿野乡还有吉普车,你们进吧。 进了办公楼,办公室里的小李认得丁书记,说于主任去平川镇了,他们成立建安集团总公司,于主任去剪彩呢。丁书记说我昨天和于主任联系好了的,他说不出发在家等我的。小李说于主任也是昨天晚上才接到的电话,原来他们是计划到后天成立的,他们镇长说今天是8号,8点剪彩企业准兴旺发达。丁书记说那怎么治,我隔天再来吧。小李说不用,于主任安排好了,说中午一定赶回来陪你吃饭。丁书记说我来找他哪是为了吃饭?小李能不能和他联系上?小李说这个容易,打他的手提就是。 一会拨通了,那边嘈嘈杂杂的,于主任说老丁你先去办别的事,中午我一定回去,11点半你直接去白天鹅宾馆,说好了一言为定。又叫小李接电话。小李扣上电话后说丁书记11点半无论如何你直接去白天鹅,主任又安排了一遍。 丁书记说那先去银行吧。 建设银行门前现在有穿制服的站岗,站得笔直,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势。丁书记说小胡趁早咱也别进了,把车停在门外,省得多费口舌。 丁书记在传达室里登记了才让进去。到了那金璧辉煌的大楼前一下想起还没装上烟,转身回去拿。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进来,那门卫一挺胸打了个敬礼。车门一开,出来的是高阳镇吕书记。两人打声招呼,吕书记说我也是来跑资金的。就上了楼。 丁书记拿上两盒将军烟装进包里,进了办公室,问肖副行长在不在。办公室的小伙子说肖行长出去了,没说什么事,也许一回就回来。水泥厂的事一开始就是找的肖副行长,和他还算比较熟,丁书记决定还是等等他。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回来,丁书记说我直接找许行长吧。小伙子告诉了房间号。刚拐上二楼楼梯,听到嘻嘻哈哈的送别声。送客的正是许行长,客人是高阳镇吕书记,许行长说我银行投资不怕企业效益好,你们造纸厂我放心。 进了许行长办公室,许行长在那亮亮的老板台后的黑皮椅上一坐,丁书记心里已有些发虚。好在对水泥厂的情况他很熟,就说给行长听。行长听得好象很不耐烦,说企业要上规模上档次,现在人家一上就是40万吨的,你们还从4万扩到8万。你们这个项目我知道一点,行长办公会的意见是先缓缓再说。 丁书记一听凉了半截,前些日子听肖副行长说差不多的。就说许行长市里资金协调会上有我们这个项目的,当时说你行里贷给500万。我们乡里还就指着这点事的。 许行长说这资金协调会也就是那么回事。要求银行要讲求投资效益,又要用行政命令银行向哪里投资,你想这行得通吗?我们银行也是企业,你乡里需要支持,我银行也需要支持?对我们的支持是什么?就是让我们把资金投到有前途的企业嘛!当然我不是说不支持你,总之你那企业规模小,又交通不便,真是上了规模谁跑那么远去拉你们的水泥? 丁书记见许行长有些不耐烦,就说许行长我们那企业生产的是白水泥,我们有原料优势,你安排人好好考察一下。我们全乡人民指望着你呢。 许行长说好,等等再说。 许行长送到门口说不送了你走好。丁书记回头要说许行长别送了,见行长已关上了门。垂头丧气走到外面,才想起忘了拿出烟来让人抽。 小胡见丁书记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小心的把车开到白天鹅宾馆。那时已经11点40多了,小李早等在那里。于主任还没回来,进了房间等着。那房间很大,有空调,有卡拉OK,两位小姐服务。小李说我唱一首歌献给丁书记。就声嘶力竭地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在岸上走。丁书记一点心绪也没有,还要噼哩啪啦的鼓掌。 紧等不来慢等不来,小李说丁书记咱先上菜开始吧。丁书记说不慌不慌,等于主任回来。正说呢,门一开于主任进来了。说让老班长久等了。当初上高中时,两个人坐一条凳子,那时丁书记是班长。于主任说本来活动结束得很早,他们非要我喝两杯酒再走。说两杯呢,就喝了一、二、三.....最少十二杯。又一挥手说小姐上菜,把我们老班长饿出胃病来就坏了。 丁书记说饿什么?那银行贷款泡了汤,我哪有心绪饿。 于主任听了情况后说:问题不在你那企业规模大小,你企业再好这回也要卡壳。肖副行长经手的项目,在许行长那里没一个不卡壳的。原来肖副行长最近不知为什么事和许行长弄得关系挺僵。 丁书记说那么这事就这么完了?他们有矛盾也不能拿我们开刀。 于主任说完是完不了,你这点钱,本来找找管计划的科长就弄个差不多。现在问题集中到了两位行长那里,只有找分管的杨市长了。你和杨市长熟不熟? 丁书记说:按起来说应该是很熟的。当年我在唐王乡干书记时,杨市长是管区书记。不过这些年根本没联系。 于主任说没联系是个重大失误,这是多好的关系。 说话间水饺上来了。丁书记盯着碗里趴着的三只水饺说:那时他管区工作最拖拉,我熊了他不只一回半回。 于主任叹口气说:老班长不是我说你,打上学时,你最大的优点是认真,最大的缺点也是认真。话又说回来,都是为了工作,现在为了工作去找他,他要再计较就是他的不是了。我联系一下他的秘书,探一下杨市长的行踪。 小李从于主任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巴掌大的东西在上面按起来。丁书记知道那叫大哥大,部门一把手,差不离的乡镇长都有了。不过这么精巧的他还是头回见。说于主任你这东西多少钱? 于主任说:美国进口的,地地道道的USA产品,才一万多。 丁书记只啧舌。 一会那东西响起来,小李说喂,是郭科长吗?于主任找你有事。说着递给于主任。于主任说郭秘书吗?我在白天鹅,请请你怎么不行?什么时候,周末怎么样?然后才说正事。我的一个老同学,也是杨市长的老同事,下午有一件事找杨市长。开常务会?到时你叫一下,大老远来了。 关了机子说下午开常务会,开始第一项就是讨论杨市长分管部门的一件事。让三点半去。 说话间已摆了满满一桌,有几只盘子颇费周折才放下了。丁书记说于主任咱这么几个人上这么多菜太费了,还不如省下两个我修桥。 于主任哧一声笑了说:老班长真沉不住气了。桥要修,饭要吃,酒也要喝。老同学不是别人,咱不费口舌,你那桥,我出一万。 丁书记说:太少。我匡算了一下,至少要花十万,谁不知道除了财政局就数你建委大款了。你出三分之一才差不多。 于主任说:老班长你哄别人别哄我。我是干什么的?你那桥有六七万就建得象模象样。咱来个泰州买卖拦腰砍,我再加五千,出一万五,另外施工技术人员我免费提供。 丁书记本没奢望这么多,一下高兴得不行,说:于主任我干一杯,代表后沟一千人民表示感谢。吱一声干了一杯。 于主任带头鼓掌说:好,我第一次见老班长面对酒精这样临危不惧,今天都放开,咱试试你到底多大量,说不定大有潜力可挖。 结果丁书记喝得有些多了。于主任在平川镇喝过,虽是量大,但因为是主,总要多喝,也就有些多了。开了房间去休息,丁书记于主任看着是握着手,实际是互相搀扶着,你一歪我一倒地进了房间。房间里有空调,很凉快。两人象一块大木头砸到各自的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于主任对床头灯说:老班长不是我说你,你太实在。干工作,要,要会使巧劲。 丁书记说我也想学得象你们那样鸡蛋掉进油篓里,又圆,又滑,可,可我是在山区干,干了这么多年,改不了。用手指着墙说,于主任,你要是,也在山区干,干上小三十年,也一样。 于主任说:也一样,也一样。已经迷糊过去了。 丁书记一觉醒来,看看表才两点多,说我到教委找找吧。 于主任说:老班长你要一枪打几只兔子?今天下午找了杨市长,落实了银行的事就很好啦。教委那边你现在找也是白找。他们准备迎接国家教委的“双基”验收,忙得头上一把腚上一把。9月份就验收,验收过去趁他们高兴去找,比现在不强? 丁书记说那要验收不合格,人人垂头丧气,还不如现在找。 于主任说哪有不合格的道理?咱市算中西部开发地区中的教育先进典型,省里也想让达标,哪有不合格的道理? 丁书记说:你觉得他们能出多少? 于主任说起码不能低于我这个数吧。教委那钱来的多易,出个收费项目就是。你别信教委哭穷的那些话,现在没有教委日子好过的。每个科室,孬好都有辆车。你看招生办那个叫齐什么主任来?他都有手提呢。你再向财政局要一点,就差不多了。 到了三点多,丁书记坐上他的吉普车去市政府。 市委市政府刚搬进了新办公楼,据说那楼花了一千万还多。前面是黑褐玻璃幕墙,6根白柱子托起金黄的琉璃飞檐,豪华气派。门口是武警站岗,先登记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位,一丝不苟填好了才能进。到三楼找到综合科,丁书记敲门进去问哪位是郭秘书? 一个戴眼镜的站起来说你不是鹿野乡的丁书记吗? 丁书记说是,我是来找杨市长的。郭秘书到东边会议室听了一阵说还正讨论,稍等等。等了一阵郭秘书说你写个条吧,进去说话不方便。 丁书记提笔想了一会儿写道: 杨市长: 您好,我有一事麻烦。 鹿野乡丁建国 郭秘书进去后丁书记有些紧张。这杨市长当年没少挨我的熊,不知人家计较不计较?今春走马观花去乡里检查民营经济情况,连一句话也没说。要是不给我台阶下,今天这老脸可要丢光了。又想反正年纪大了,不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厚着脸皮求,只要把资金弄到手,管他娘的球。正想呢,门一开,杨市长出来了,没想到十分热情,握住丁书记的手说老领导来了。走,走,去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丁书记说杨市长你还开会,我就直接把事情汇报一下。 杨市长听完了说,问题不在你那项目本身。也不是块大钱。问题不大。我找找许行长。我俩是财政学院同学。 拨了银行的电话说:让许行长给我回电话。 一会儿电话就响了。杨市长说:许行长吗?鹿野乡水泥厂的事,按资金协调会的决定投资吧。你就别说规模不规模了,山区乡镇,也别管劳动密集型还是技术密集型,能上一个就不孬嘛。鹿野乡丁书记是我老领导,这不找来了,别的你可以缓缓,这500万一分也不能少。好,我还开常务会,以后再说。 放下电话说:隔三五天你再去找找。直接找许行长就行。别人就别找了。又说,丁书记在乡镇下了力了,年纪也行了,不能再在乡镇干了。 丁书记说:杨市长你还得多操心。 杨市长说这事我记着。丁书记你别走了,晚上到我家吃饭。 丁书记说杨市长你忙吧,抽空我到你家里去,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杨市长说丁书记还是老脾气。好,我不留你,有空再啦,我开会去了。 丁书记脚步轻松地下了楼,钻到吉普车里说:咱到财政局。 到了财政局,办公室里说田局长出去了,一会就回来。 等了老长时间田局长才回来了。见了丁书记说:好,我正要找你。 进了办公室,田局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老丁,这是你乡里上回给我买的东西。太重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退了,钱在里面,你收好。 前一些日子田局长搬家,打听着其他乡镇都恭贺,听说都花个三五千的。当时丁书记和吴副乡长他们商量着不表示不好,商量来商量去,定了一千五以下的标准。具体是吴副乡长办的。说买了两个什么东西,花了一千三百二,学人家的办法直接把提货单给了田局长夫人。 丁书记说田局长我们这点东西拿不出手的。 田局长拍拍丁书记的肩膀说:丁书记,一千多块钱,还拿不出手?别的乡镇我都熊了他们。你年龄和我差不多,人也实在,我不好意思说什么。钱这东西,多少是多?多少是少?自己挣的钱,九千大万也不算多,天上掉下的钱一分也能砸死人。丁书记你快收起来。你有什么事就说什么事吧。 丁书记心里服气田局长,收起来放到包里,把后沟修桥的事说了。 这时电话响起来,原来市长忽然决定让田局长参加常务会讨论一件事。田局长边收拾边说:丁书记,这事你别指望财政局。一是财政紧,那大楼还有一大堆帐。二是今年搞“千人进村,百人进厂”活动,书记、市长的点当然都要表示一下的,这开支就大了。今年有个没成文的规定,这种开支只保证正县级联系点。你打个报告说吧。就匆匆走了。 从财政局出来,看看表快6点了,丁书记说差点忘了,今天你嫂子生日,给她买个褂子的。小胡你去大楼给买一件。我不喜逛大楼,人仰马翻的,进去头就嗡嗡。衣裳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我也选不准。递给小胡一百块钱说:你嫂子一辈子没穿个好衣裳,你给挑个七八十块的。 小胡说我去服装大世界买吧,讲好了价,一样的东西那里便宜。 丁书记在邮电局门前的宣传栏看报纸。其中有一张报道一个案例,是个县委书记,索贿受贿40多万。家里有四台进口彩电,三个冰箱,一百多双高档皮鞋,从花盆里搜出戒指9枚。结果是判了死刑。丁书记直摇头,想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弄这么多干啥?一百多双皮鞋,他奶奶的开门市部呢! 正想呢小胡开着212轰轰隆隆过来了。下了车说:卖衣裳的真能坑人。这褂子那胖娘们张口要一百八,磨了半天嘴皮子少了80不卖。行不行我扔给她60块钱走了,以为拣个便宜。没想到我村里有个闺女在那里卖衣裳,一问批发才35块钱。 丁书记看也没看,放到包里,说:要我买,最少得花一百。咱心太实,不忍心向下砍价。 丁书记家在离城不远的村里。十几分钟就到了。到了胡同口小胡说丁书记你先走我关上车门,这门子不好关,费牛鼻子事呢。说着哐哐地关。 丁书记站在那里和人说了几句话,一转头,小胡没影了。正纳闷,见他从小卖部里抱着一箱子“鹏泉特曲”过来了。丁书记说:小胡你这是干啥? 小胡说给嫂子祝贺一下。 丁书记说你嫂子又滴酒不沾。 进了院子,因为天热,门和窗大开着。屋里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建国我儿,可是你回来了? 丁书记对小胡说:这是我娘,七十五了,耳朵很好,一下就能听出我的脚步声。又大声说:娘,是我回来了。 进了屋丁书记说娘你怎么不出来凉快,莫不是又病了? 小胡见那凉席上盘腿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说丁书记,按年龄我得叫奶奶呢。 老太太伸过干瘦的手亲热地抓住小胡说:建国,这孩子是谁啊? 丁书记说:娘,是司机小胡师傅。 老太太说:孩子,跟我儿受累呢。我儿脾气不好,你们要多担待的。 小胡说:天下没有比丁书记脾气好的了。 老太太就咧嘴笑。笑了笑说:我儿,你媳妇生日,莫不是忘了?该早点回来的。 丁书记说:我没忘,娘,忙哩。 老太太说:我儿年年都是这么忙。我的生日早回晚回都行,你媳妇的生日该早回的。家里上上下下全是你媳妇一个人呢。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俊秀女孩子跑进来,不吱声,欢天喜地抓住丁书记的胳膊直晃,又比比划划地打手势。 丁书记怜爱地拍拍她的头,对小胡说:这是我的小女,小时生病让我给误了,听不见也说不出了。 那是82年,刚刚说话的小女患了败血病,媳妇几次捎口信让丁书记回家商量给孩子看病。当时丁书记在唐王乡搞水利建设,正是大坝合垅的时候,就拖了好几天才回家,一进门,小女扑进他怀里眼里含着泪,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媳妇在一边哇一声就哭了。原来,丁书记不回家,女儿的病又拖不得,就让村里医生给打针,谁知链霉素中毒,损坏了听神经,从此不能开口说话。 丁书记说:小胡你看我当的这书记,上对不起老,下对不起小。又说,你嫂子在地里浇菜,我去叫一声。 出了门,媳妇挑着一担水过来了,说:我正浇菜,红子直拽我的衣裳,一看是你回家了,没浇完就回来了。 丁书记去接那条扁担时,无意中碰上媳妇的手,糙得象山梁上的麻骨石,又象是一只破鞋底,乍碰上还当是新作的尚未磨光的扁担。他心口一热,想攥过媳妇的手轻轻地抚摸,但后边有人走来,就接过水挑在肩上说:你回去弄几个菜,司机小胡来了,我再去挑几担。 听丁书记要浇菜,小胡非要去。丁书记娘说:我儿,刚进门就歇一歇吧。你替你媳妇担一担两担也不管多少用的。丁书记就做罢。 中午两个儿子和大女儿都来给娘过生日了,杀了一只鸡也没舍得吃,等着丁书记。丁书记说以后别给我留,我陪人天天吃的。媳妇切了地蛋熬上。又切黄瓜,摘青菜,说:老大厂里老发不出工资,谈了个对象,老大很称心的,可是人家说调不成工作就散,老大发急呢。 丁书记嘴上说就找人活动,其实心里也没底。 女人说你别当耳旁风。人家乡镇书记的儿女都上机关什么的。 丁书记对媳妇说莫和人家比。人比人气死人,咱和撸锄把的老百姓比,日子也算舒心的。心里说自己真是没用,人家乡长书记的到处是关系,只有自己出门两眼黑。 媳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咱镇上建筑队经理昨天来了,那意思是说你们乡里搞水泥厂,他想揽点活干。还留下一千块钱,说是你借他给大儿跑调动的。 丁书记一听就火了,说:胡罗罗,我啥时候借他钱了,分明是塞黑钱,你就看不出来?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要贪,早盖起小洋楼了。 媳妇说:我怎么能夺过他一个大男人?又低声说我已花了一百。 丁书记说:你真混账,花那钱。 媳妇一恼落了泪,说娘感冒了,不退烧,打了四天吊针。 娘也说:我儿你是委屈你媳妇了。要怪得怪你娘这把老骨头的。 丁书记说:娘,是我太急,不该的。 娘说:你看你,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不用说出来的,说出来会损自己的威信。你说是不是,媳妇儿? 媳妇说:是的,娘。 丁书记说你明天就把这钱给他送回去。你就说大儿调动差不多了,不用钱,别的什么也别说。想了想说还是明和他说罢。我乡里那水泥厂扩建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是有活,相同的情况,也得先让鹿野乡的建筑队干。 小胡想起个事来,说:丁书记,你给嫂子买的褂子忘了车上了吗? 丁书记说没,在我包里。拿出来让媳妇看。媳妇用手摸着,手指粗糙,挂得沙沙拉拉响。听说花了六十块钱说这么贵,咱撸锄把的穿瞎了。又说这么新,我怎么穿出门去? 丁书记说这是小胡挑的,年轻人的眼光没个错。 媳妇说小胡买的那就没说的,一百个好。 丁书记说小胡你看你嫂子也是喜欢年轻的。说得媳妇扑哧笑了。 进小里屋里找酒杯时,丁书记小声说:小胡买了一箱子鹏泉特曲,过会你去问问多少钱。 媳妇说:要退回去? 丁书记说:退回去人家卖东西的会恼。你问多少钱路上我给小胡。他一个司机,也挣不了多少钱,老婆孩子的花销不小。 丁书记酒量不行,小胡量大但要开车,心里痒痒也不能多喝,两人喝了二两左右就吃了饭。 小胡说丁书记你住一宿明天我一早来接你。 丁书记说北峪那坝我放心不下。忙过这一阵吧。又不是你小胡三十郎当岁。丁书记看到媳妇脸上一红,送他们出门时有些依依的。丁书记心里犹豫了一下,但说了走的,不好改口,想过个三两天就回。 出了城向北走了一阵,丁书记忽然想起来说:小胡你看我差点忘了,那箱子酒你嫂子去退了,还说了我一顿。说你也是拖家带口的,日子也不宽裕。三十五块钱,这不给我塞口袋里了。说着递给小胡。 小胡减了速说丁书记你这是让我难看呢。 丁书记说小胡你这样就不好了,收起来收起来。 小胡说我媳妇去水泥厂上班也是你给问的,我媳妇说了好几回。 丁书记说让你媳妇上水泥厂也是为了让你一心开车,我们用起来方便。这谢什么?收起来,收起来。 小胡只好收起来。 虽是夜晚,但天热得不得了,丁书记坐在前排,两条腿都快让发动机给烤糊了。小胡一路骂着鬼天气要热死人,又说他的一双腿一到夏天就成金螺火腿肠,要色有色,要味有味,并说了一句广告词:比一比,尝一尝,金螺火腿肠。 两人说笑着,一座黑黝黝的山谷扑面而来。吉普车轰隆隆开了进去。他们进了唐王乡。小胡说进了山车少了,犯点小规吧。就把车门推开,一股凉风从下吹向全身,酷热的感觉立即散了许多。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铺下乳白的光来.那山山岭岭,一片亮一片暗的,别有一番景象。路下边河里的水唏哩哗啦的淌,水面一闪一闪的,象撒了许多碎银子,又象有许多寸条鱼在里面蹦。丁书记说:小胡,我琢磨着,这人老是关在水泥高楼里,天长日久思想就出问题。经常见个山山水水的,心里亮敞,不大计较得得失失。你看出问题的干部,多是城里的。乡镇干部,顶多赚肚子吃喝,人说两袖清风,一肚子酒精的就是。一则山区乡镇穷,没机会出问题,二则主要是天天在山山岭岭间转悠,天天和老百姓啦呱,思想质朴呢。 小胡说:可不是呢,这人天天和土里刨食的老百姓在一起,知道老百姓的日子不容易,不忍贪。也容易满足,不会有了一万想两万的。 这时后面赶上一辆车来,一个劲的鸣喇叭。小胡说急你娘个脚。心里说我偏不让你过。就有意压住后面的车。压了有十来分钟,丁书记也看出来了,说小胡你是不是故意压后面这车,让过去吧,人家要有什么急事。 小胡就让过去了。是驻地村砖瓦厂的仪征。小胡说我看着就是郭大眼这混账东西的车。说不定又去路边店日弄小服务员了。 丁书记想起一件事来,就问小胡:郭大眼真是称不少钱? 小胡说:这小子是吃了集体肥了自己。他一年少说也窝起个十万八万来。要不怕人说,他小轿子也买得起。你没看他烧得那个样。 刚进乡驻地,吉普车来了个急刹车,吱吱搓出几米远。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管头不顾腚的往路上闯。小胡粗话刚出了一半就住了嘴。扶着车盖眨巴眼的是驻地村支书郭天恒,也就是郭大眼的哥。 丁书记有些恼,说:天恒,你少喝一点该是行? 郭天恒本来自觉是驻地村,柴得很,又喝了酒,就有些什么也不二虎,说:我自己掏钱喝酒,喝死了搭上自己一条命。你倒是管管你的乡级领导,少下去大吃大喝。别光嘴头上抹石灰,说,说了白说。 丁书记有“四不”规矩,到哪带到哪:身不懒,积极参加劳动;嘴不馋,不在基层吃喝;耳不聋,倾听群众意见;手不长,不拿群众东西。规定乡机关人员都有蹲点村,一个月至少在蹲点村劳动6天。吃派饭,不准喝酒。谁违反了要在乡机关人员会上作检查。丁书记知道老百姓看到喝得面红耳赤的干部就骂,因此对这事卡得很严。丁书记说天恒你说清楚,谁到村里大吃大喝了? 郭天恒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说话是有根有据。还能有谁?常务副乡长吴田同志,不信你可以调查调查。说罢,晃晃荡荡的走了。 丁书记没再上车。小胡家安在水泥厂,照直向北还有一里多路,丁书记说小胡你走吧,我下步走回去,还凉快。 丁书记走回乡政府,找秘书小朱,没找到,最近小朱和中学里一个去年才毕业的女老师打得火热,八成是又去粘糊了,就亲自去拍吴副乡长的门。拍了一阵没动静,倒是西邻财政所长出来了,一看是丁书记,说:吴乡长家里有事,晚上回去了。丁书记说正好,我有件事找你,咱到办公室坐坐。 前些天丁书记收到一封人民来信,反映驻地村砖厂从去年一分钱也没向村里交。丁书记安排财政所长先摸摸情况,不要打草惊蛇。 所长汇报说我打听了一下,说有问题行,说没问题也行。按合同一年交一万块,去年村里光在砖厂开的饭店吃喝就欠了一万多,就这么顶了。要说有问题,当然明摆着,承包费太低。我记得前些年一年交四万呢。这事处理起来可进可退,全看领导的意思。 丁书记说那砖厂,除了税,一年有多少盈利? 所长说:向村里交三四万,个人也大有赚头。 丁书记说:那合同,能不能终止? 所长说:我也说不大清,明天可以和法庭老吕扯扯。 丁书记说:明天一早你就去,越快越好,这事不能拖。 第二天一早就去拍财政所长的门。门一推就开了,财政所长的胖媳妇正在涮牙,胸前两个大奶子晃荡晃荡的。这娘们仗男人是乡里财神爷,平日比所长还神气,对一般人爱理不理的。 丁书记说:老李呢? 胖女人头也没抬说:没在家。 丁书记说:我再不知道没在家,在家我就不和你这胖娘们说话。 那娘们一抬头见是丁书记,说:哎哟,还是丁书记,老李找法庭老吕去了。你不上屋里坐坐? 丁书记一边出门一边说:不坐,老李不在家,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我眼馋你这二百斤肥肉。 那娘们啪的在丁书记肩上拍一掌说:甭说,我这二百斤肥肉比嫂子苗条身子强,先说不搁得骨头疼。 丁书记没再理她,说:老李回来,让他去我办公室。 出了门吴副乡长正好回来了,哗哗啦啦正在开锁。丁书记说你家里有事? 吴副乡长说:也没啥事,母猪不吃食,娘们就慌了,三番五次捎信让我回。吴副乡长是三山乡的,女人不识字,也没个工作,不愿来,在家种地养猪。 吴副乡长问资金的事怎么样?丁书记简单说了。吴副乡长说:真不赖,我没想到收获这么大。 丁书记说:前一阵有人反映郭天恒的弟弟砖厂没交钱的事,这事你觉得咋办? 吴副乡长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说怎么办?按一把手的指示办,我高低是不能再打不着黄鼬惹一腚臊了。 丁书记一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说:你们是怕得罪人呢。我不怕。咱当乡镇干部的就是个得罪人的活,要图个好好好是是是,老百姓不骂娘才怪。 本来,去年夏天就有人反映砖厂的事,当时乡长安排吴副乡长过问。还没问呢,当时的书记发了话,说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咱政府要少行政干预,人家有合同呢。这事当然就放下了。后来才知道郭大眼是组织部苏部长的外甥女婿。吴副乡长发过几次牢骚,传到书记耳朵里,结果和书记关系弄得挺僵。他觉得自己常务副乡长干了好多年了没提起来,与这层关系很大。现在见丁书记不象和稀泥的样子,就说要动真的,你不怕影响前程? 丁书记说我这点芝麻绿豆官也做了小三十年了,还真没放到眼里。大不了不当了。 正说呢,听着财政所长回来了,丁书记就喊了一嗓子。所长过来对丁书记说:我去跟法庭老吕扯罗了一下,这事他最清楚不过。89年村里办了砖厂,没人敢包,郭大眼包了,一年交四万。他哥干了书记后,就改了合同。本来这几年赚头更大,可是承包费不是加了是降了,降到一万。去年村里在砖厂办的饭店吃了一万多,就顶了,一分也没向村里交。 丁书记说:这合同能不能终止? 所长说:怎么不能?一是有权力承包的性质;二是廉价承包。哪一条,也能终止合同。 丁书记说:那我去找村里,咱要保护经济能人,可也不能眼看着集体的东西装进个腰包里不管不问。 吴副乡长说:我去吧。你在后面坐阵,你不怕,我还怕啥?我就不信他多硬。反正我也得罪他们了,干脆得罪个肿算了。 丁书记说:我的意思:一是郭大眼是经济能人,有头脑,砖厂业务也熟,尽量还是让他包;二是和村里打交道,让他们提高承包费,既保证个人有利可图,更要保证集体这一块。村里要不听,就来个公开招标。这事老吴和老李你两个先去做工作。 说到这里想起郭天恒说吴副乡长吃喝的事,就问吴副乡长。原来昨天吴副乡长去北峪,正赶上村里宋支书生日,非让喝了两盅。 丁书记说:这事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咱在会上三番五次强调了的。要一般人员也就算了,这上上下下都看着你我呢--倒不用在大会上检讨,让小朱划拉一页纸,今天点名时念念算了。你别参加点名了,早一点和老李去村里。 吴副乡长说也行。 出了门丁书记又想起件事来,说老吴前些日子你送的礼财政局田局长原封不动退给我了,还说了我一顿。钱还在我包里,等等你拿去,交给办公室。李所长说:丁书记我说个事你别生气。要想往财政局送礼办事,送给田局长是送错人了。要送礼办事找牛副局长。这一千送上,我觉得要个万把块没问题。你要相信我,这事我来办。 丁书记想了想说你就看着办吧。 出了门想,自己最烦送礼吃喝这一套,现在不是在指示下级送礼吗?可是又想,送礼也不是为了自己,人家公款送礼办私事的都脸不红心不跳。给后沟修了桥,方便千把口人呢。叹口气回办公室。 正走,后面有人喊:丁书记,丁书记,我正要找你呢。 回头一看是北峪村宋支书。丁书记说我还没找你呢,昨天你让吴乡长喝酒,害得他要在全体人员面前作检讨。 宋支书说:这可就冤枉吴乡长了,是他不去我硬拽了他去的。是我过生日,给我祝贺嘛,作什么检查? 丁书记喊住从厕所里出来的小朱说:你给吴乡长写一份书面检查,把昨天在宋支书家里喝酒的事说说,过会点名时念念。 宋支书见动真的,就说这不行,这不行,还不如让我检查呢,这不是我害了吴乡长吗?让我往后怎么见他? 丁书记说:你往后少害人就行了--你咋咋唬唬找我啥事? 宋支书说是要水泥。再让水泥厂赊给一吨或者就是一千斤也行。说要把那坝顶抹划抹划。 丁书记说那水泥不是蛮够了?那坝顶你抹划它干啥?又不是大姑娘要往脸上搽粉。实说吧,你想要水泥干啥? 宋支书见瞒不过去,只好实说。他是想把村办公室地面硬化了。 丁书记说:这不行。搞这个老百姓不高兴。你那泥巴地面也不妨碍办公。 宋支书说:一天扫一簸箕土,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丁书记说你要想弄也得秋后,那时咱新造的地打了粮见了利弄不迟。又问那坝封顶了没? 宋支书说还有几米就完了,下午早早的。 丁书记说点完名我就去你村,早完了早利索。你看这天不是个正道热法,要大雨一下洪水一来,你留个茬,不一层层掀了才怪。 宋支书说都赶集了,家里人不多。 丁书记说有几个上几个。 丁书记上屋里换了身不怕磨的衣裳,招呼小胡送他去北峪。宋支书说我是让人用摩托车捎来的,我也坐坐书记这“皇冠”吧。 到了北峪村,宋支书说先到村里喝口水。丁书记说算了,你直接去招呼人上坝上去。 一会人来了,大都是四五十的人。年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人开春就出去打工了。大家说丁书记这一冬一春你给俺村下了不少力,这就完工了,你歇歇吧。丁书记说干也累不着,歇着倒没意思。就拿起杠子和人抬料石,一会汗就下来了,淌进眼里滋滋辣辣的疼。 晌饭各人回家吃。村里熬了一锅绿豆汤(这东西消暑),割了一个锅饼,拌了一盆黄瓜,还有两碟子咸菜,一碟是酸的,一碟是辣的,都很清口。丁书记知道这酸的是宋支书女人腌治的,辣的是村主任女人腌治的。丁书记津津有味地吃着,说:这人不干活,吃什么也没味,干了活出出汗,吃什么也觉得香得不行。 吃完饭歇了一阵接着干。丁书记说这天热得不正道,我觉得要下呢,你看东边阴上来了。咱早一点摆上这几块石头。老宋你招呼人弄些尼龙袋子来,装上沙摞到坝上,这刚抹的水泥不吃劲的,要不水大了,就给掀了。 刮起风来,凉飒飒的,人人都喊好凉快。丁书记说这雨是要来了。 说来就来了,雨点很大,落在石头上摔好几朵花。大家劝丁书记躲躲吧。丁书记说我又不是泥巴做的。有人就给他披上一件雨衣。又忙装沙摆袋子,摆完袋子,就半个多小时了。那雨一直没停,人人都灌透了。这是入夏第一场大雨,坝里黄糊糊的水一个劲的涨,上游的水更是滚滚而来,在坝里打着旋。宋支书看着坝里的水直喜,说丁书记存下这一坝水,下面这片地是旱涝没问题了。别看里面庄稼黄不拉几的,是新土的缘故。过一年,有了底肥,保险是全村顶好的地。说了一阵没听到丁书记应声,回头一看,丁书记趴在坝上象是睡着了。宋支书唬了一跳,忙去拉,丁书记软软的没反应。宋支书吼一嗓子,几个人抬起来向村里飞跑。 到了村里头一家,把丁书记放到床上,喊不喊还是没声音。宋支书急得团团转,才想起让人赶快去找医生。大家都说送医院吧。谁知是什么病? 宋支书说这么大的雨怎么送医院?真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人家老婆孩子交待? 大家都劝他别急别急。 医生来了,捉起丁书记的手把脉,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里有了底,说心脏什么的都没问题。摸到丁书记手上一层老茧,感叹说宋支书你看丁书记手上这老茧,和咱撸锄把的一个样。你看这布鞋,都打了补丁。宋支书气得直跳脚,说你奶奶个X,我是叫你来看病还是叫你来相面? 他这一嗓子倒把丁书记吼醒了。丁书记说我这是怎么了?大家一叠声地说醒了醒了。 丁书记嘴上说没啥没啥,心里却想自己这些天并不多累,怎么就晕了?莫不是脑子什么的有毛病?还得赶快去医院查查。 那家人家的年轻媳妇给丁书记冲上一杯红糖水,丁书记喝了说,你看给你添乱了。 那俊俏的媳妇脸一红说丁书记俺请你还请不到呢,家里什么也没有,叫你笑话啦。 那媳妇眉目有些象自己的小女红子,丁书记就发了一阵愣,想当年我咋就不跑回家给闺女看看! 看看雨小了些,宋支书打发人骑摩托车去乡里叫车来接丁书记。 丁书记想起个事来,说:钟武大爷那屋不知漏了没? 钟武参加过朝鲜作战,说是在冰天雪地里冻坏了,结婚后老伴一直没给生一男半女,前年老伴又没了,一个人凄凄荒荒的过日子。每回丁书记都去看看,嘱咐村里对这样的老人要多关心。村里集体经济薄弱,但多去问问冷暧是做得到的。他这么一问,大家都没应声。钟武那老屋,十有八九要漏的。丁书记说完,抬腿就走。 进了钟武大爷的院子,里面积了一脚深的水。丁书记他们尖着脚进了屋。果然是漏了,炕上、桌上、地上都摆着接水的坛坛罐罐。 钟武一看丁书记来看他,眼圈先红了,握住丁书记的手说丁书记你是来看我这老头子吗? 丁书记说是,钟武大爷,我来看看你的屋是不是漏。你放心,雨一停,村里就给你苫一苫房顶。 钟武大爷抹一把泪说:人老不中用了,净给村里添麻烦。 丁书记看看屋里凄荒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七十多的人了,没儿没女,看见人就亲呢。丁书记攥了老人的手一会儿说:钟武大爷,你指甲长了,我给你剪剪。 钟武大爷说我眼色不行了,长短不敢剪。 丁书记攥住老人的手剪那硬硬的指甲,剪着剪着就有两朵泪落到手背上,抬头一看是钟武大爷哭了,清鼻涕拉得老长。丁书记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忙拿出帕子给老人擦了。 出门时老人说:丁书记,你还来看我不?我死前还想再见你一回。 丁书记说:看大爷你说的,你身子壮实着呢。我抽空就来看你。 出了门叮嘱老宋天一晴就给老人修修房顶,一个人凄荒啊。 拐过胡同,看到乡里的吉普车正向村委里拐。大家说怎么来得这么快。小胡停住车迎上来说组织部长来乡里了,他是来接丁书记的。 丁书记听说是组织部长来了,说:那就不磨菇了,快走。 丁书记有些慌。他不能不慌。从级别上说,他和组织部长都是正科。可是正科和正科不一样。组织部长的正科是金的,要害部门局长的正科是银的,他们乡镇长书记的正科是铜的,丁书记这种山区穷乡的正科,只好算铁的。部门来要恭敬热情,组织部长来要加倍热情恭敬。部门是管你的工作,组织部长管你的前程呢。在行政上干的都知道一句近似歇后语的话:组织部长出发--又有人事变动。一路上丁书记都在琢磨,这组织部长为啥来?昨天杨市长说过关照关照的话,恐怕只是说说而矣,再说也不会这么立竿见影。那么是郭大眼打了电话,为砖厂的事?真那样,倒没什么好紧张的了。不会吧,组织部长为这事,打个电话就是了,犯不着跑了来,跑了来还不如在电话里好说呢。那么是出发顺便来看看?也不可能。鹿野乡是全市最偏的,去哪里出发也顺便不着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解,只催小胡快一点。 到了乡里,车刚在大院里停下,吴副乡长他们就陪着苏部长出来了。苏部长握住丁书记的手说:我们的实干大家治穷大王回来了。听说你去了北峪坝上,我说不用叫你的,大家都不应,害你老远跑来。看丁书记的头发东一堆西一剌的,又听他连打两个喷嚏,就说老丁你莫不是淋了雨?要注意身体,咱毕竟不是二三十的好身体了。丁书记看苏部长头发白了一大半,显得很苍老,其实他比丁书记还年轻三岁,想想干啥也不易,就诚恳的说:领导好不容易来了,我干啥去了也要回来向你汇报汇报。 进了办公室,除公务员进来倒水,别人都乖巧的不来打搅。丁书记当然不能直接问部长是为什么来,就说我向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就把工作思路什么的说了说。苏部长边听边点头,说:老丁啊,你这工作真是一是一二是二的。你干了这么多年,报表上看数字,跟头没人家翻得大,可要动实际,论下的功夫,论老百姓生活的改善程度,你可以说在全市数一数二的。很多东西不是单靠数字能说明问题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在山区干了这么多年,你的工作如何,组织上清楚得很。怎么说呢?能者多劳吧。又说,我这回来,说有事也有事,说没事也没事。我听人说羊湾村给你立了碑,就去看了看。 丁书记忙说我昨天还找村里要他们赶快把名字弄了,他们不听。抽空我再去。 苏部长说那是老百姓用心立的呢。我心血来潮,就来看看你。说有事呢,也有一点。过一阵市里几个局委要设专职书记,无非是安排一下功劳苦劳大的同志。我个人想让你去统计局,当然是个闲差,先来听听你的意见。 丁书记想了想说:对领导的关心我衷心感谢。闲差不闲差,有权没权无所谓,只图进个城,把老婆接了去,在亲戚面前说得过去,也算没白在乡镇干了小三十年一把手。只是刚才我也汇报了,乡里铺开的这些事,都没个眉目,我想起码把水泥厂、后沟的桥这两件事办完了再走。 苏部长说我琢磨着你就会这么说的。只要我干一天,就不会让你老丁退在乡镇上。要那样,让咱乡镇干部心寒呢。 丁书记说:我乡长书记一肩挑觉得太累。我们乡里常务副乡长吴田,人也很实在,很能干,领导能不能研究,让他先代着乡长。 苏部长说:这些事领导上会研究的。 丁书记有所指的问:领导个人有什么事要我关照吗? 苏部长愣了一下说:没事。我有事,到时再麻烦你吧。说完就要走。 丁书记说那怎么行,说什么也要吃了饭走。 苏部长笑笑说谁不知道你老丁有“四不”规矩,你的人不能上村里吃喝,我也不能到基层吃喝嘛。 丁书记说咱就吃顿便饭吧,领导轻易不来的。 苏部长说我回去还真有件事要办。 出了门握着丁书记的手说老丁你到了哪,哪里的同志就干劲高,工作就起色大,你有什么高招? 丁书记摸摸后脑勺说:什么高招,笨招呢。咱乡镇是抓落实的最后一层,不在别处动心思,依靠大伙,实打实的干活就是呢。 苏部长说:这就棋高一招呢! 送苏部长走后,吴副乡长过来抽了会烟说:郭天恒高低不同意改合同。我看这事就算了啵? 丁书记说:怎么能算了?晚上我再找郭天恒啦啦。他再不听,明天下午就叫上工商、税务、法庭什么的去终止合同,公开招标。 吴副乡长愣了愣,疑惑地眨巴眨巴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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