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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县长新官上任要“赶着黄牛奔小康”,提出力争两年实现全县户均一头牛。前段向省里某位领导汇报时说已经实现户均一头牛。不想这位领导叫了真,要抽查几个乡镇,按报表进村入户数牛。清石乡乡长就到管区招四平他们七个村支书开会。乡长说咱乡是全县养牛发展好的,是必查单位。你们管区是全乡发展养牛较好的,按人均一头牛上报的,就有一个村是必查的。我随意指定一个你们谁也不悦意,就抓阄吧。 四平最怵头检查达标,说这就忙起来了还这么叫真干啥。 几个书记都说可不嘛。 乡长说:你们不是嫌搞形式主义忙死人吗?你以为一叫真怪舒服呢! 七个纸蛋子在乡长手里摊开,四平心里念叨千万别让我抓上了。捏起落在乡长手指缝的那个纸蛋蛋子,心蹦蹦跳着舒开,见是一个勾,一下就长了脸。乡长拍着四平的肩膀说四平没说的了。县长说这一炮放得响不响看咱乡,全乡这一炮放得响不响看你四平了。 四平说:乡长这一炮我怕放不响。 乡长说放不响全县人民不答应。乡长说县长面临提拔干市委秘书长,咱乡里丁书记前段组织部刚来考察了。这一炮如何关系县长和丁书记的前程呢。乡长又说四平你也别怕,自己养得不够向左邻右舍借借,这叫借腿搓麻线。到时只能人均一头多,不能少。上面人要先去派出所查户口底的。 四平知道这事没什么推脱了,就问:几号查? 乡长说:我也说不准,到时县里给通知,三天以内吧。这几天都提高警惕。 四平叹口气。 四平下步走回村,边走边盘算,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事是个愁怅。离村子不远,看见村头的生产路上有人挖土,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下来了气。这些年村里人越来越不拿他这书记当回事了,说说谁也不二虎你。关键是村里没拿头。分了田,没了权;交了粮,没人管。今日我非得管管。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村主任王才,就泄了气,说:我以为谁来,还是你。 王才说:快忙秋了,弄点土垫垫猪栏,要不忙起来还不成了泥湾湾。 四平说:别垫了别垫了,乡里来事了。 王才问:嘛事? 四平说:要检查养牛工作。 王才问:乡里的? 四平说乡里的就不怕他奶奶的了,是省里的。 王才也有些慌了,别说省里,就是县里的领导也见得不多。说:这事大呢,你咋说咱咋治吧。 四平说把两委成员召起来开个会,商议商议,我也没个主张。 王才就挑着空筐跟四平回了村。王才开了办公室,打开麦克风,半天也没鼓捣出声音来。 四平说让瘸老五来治。瘸老五修大寨田时砸坏了腿,村里照顾他,让他看大门。这些年轻易不开会,四平一年半载不讲回话,倒是谁家没了鸡什么的找瘸老五在大喇叭里喊喊。瘸老五一摆弄就行了。四平先咳嗽两声,拉长了声音喊:两委成员请注意,马上到办公室开会,有重要事情商议。没在家的老婆孩子马上去找了来。连喊三遍。两委成员也算村里有脸面的人物,开个会也是体面事,一会除了一个给丈人过生日外就全了。 四平把会议精神传达了,蜷起粗黑的手指敲着桌子把乡长的话原汁原味传给大家:这一炮放得响不响就看大家的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放响这一炮。全村有四百来口人,可就连刚生下的小牛犊子算在内,也不足二百头,差一大截呢。 四平说:我看就到四邻八村借借,这叫借腿搓麻线。 王才说:没个报酬谁借去?指望咱几个人是白搭。 四平说没个说法是不行。我看借头牛一天顶个义务工。 一个支委说咱那义务工都是冬上修修路啥的,老婆蛋蛋子扛上锨去照划一下就顶了,谁也不拿这义务工当事的。 大家说是啦是啦。 一个说:我前些日子去小孩子他大姑家,她县里搞了个养羊检查,查到哪哪就借,借一天三块钱哩。 四平搔搔头说:那咱也出钱,一天五块。 可是钱呢?村里没个进项,山场、果园那点承包费还不够两委成员工资,年底都要杀棵树啥的凑凑。村文书说:村里是没钱了,我接手时就是空帐。前一阵乡计生办来搞流产,吃喝还是王才哥垫上的。 四平说:王才再借点吧。王才老婆赶四集卖衣裳,是出名的能人。 王才说:钱我老婆卡得死死的。我抽包烟还要现要。昨天晚上刚和我干了一仗,嫌我干这费心不讨好的差事。 大家都说,村里没个顶头,借钱不好借。 大家叹息起来,说咱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龙辈子上也富不起来。 有的说也不一定,人家九间棚、房干什么的,条件比咱还差。 主要是咱思想不解放。 这话四平感到有些不受听,说我年纪大了,思想是跟不上了哩。 也不是思想解放不解放的问题,关键是没帮咱一把的,要谁给咱个五万六万的 ,搞个石料厂不孬。 再跟上烧石灰,然后弄个预制厂,一条龙下来准赚。 搞起厂子来咱也够管的,赔一家伙就十万八万的, 驮一辈子也翻不了身。农民土里刨食,我看还是主席那大呼隆时候好,地在集体手里,说种啥一声。你看现在这核桃栗子的,这么值么,把北坡一片发展了,准行。 大家叽叽喳喳越扯越远。四平咳嗽一声说:关于这个发展集体经济问题,下一步说。现在鼓到腚上的屎是借牛钱咋治? 一个委员说:我看不光要给养牛的钱,谁借牛也得有点说法,借了来还要喂的。 大家都嗯哪。 四平搔搔头说:那一天给主家五块,借牛的三块。 大家说三块怕是白搭,现在在外头干小工一天还十多块,三块看不到眼里的。 四平狠狠心说:那都五块,到项了,割了头也不加了。 最后讨论决定,现在没现钱,村里挂帐,秋后多收点公粮平上。反正牛毛出在牛身上。对村民说是乡里秋后拔款。 四平安排两委成员各自回家鼓动左邻右舍,他就在大喇叭上哇啦了半天。 过会有人到办公室来了,一个问:四平,真给钱,不逛人吧? 这人比四平辈份大,可年龄比四平小,四平有些不悦意,说:不逛人。 那人说:村里多余的干草都没一根,到时用啥出?春上吃了我十斤地蛋,说麦后还到这还没给我呢。 四平说这回是乡里出钱,秋后拔给的。 那人说:乡里也信不过。前年乡里弄加油站,老师每人集资两千,说一年后还的,现在两年多了,不一文也没给?要你以个人名义算借大伙的,咱心里才踏实。 四平说:那就算我借的,到时牵着牛来找我打欠条。 就这么定了。村里老婆孩子就出了庄借牛去。五块钱也不是个小钱呢,在县里这厂那厂,干一天不也就五六块嘛。 下晌就有娘们来说:他四平叔,俺借来了两头哩。 四平说你光说我连根牛毛也没见,不顶数,过会村里入户登记。 太阳落山时四平王才他们入户去数牛,文书都在小本上作了记录。查了十来户,四平说王才我看不对劲,怎么咱查过的几户好象把牛牵出去了。王才说,有可能,别再是借给东边的户胡弄咱。几个人返回去刚才查过的几家,果然有几家的牛没影了。开始还说去放了,可黑天了还放什么牛?娘们就哧地笑了说:兴你们胡弄上边的,不兴俺胡弄你们呢。四平他们哭笑不得,四平说:胡弄我我可要出钱呢。赶快把牛牵回来,要不你算一头也没了。 四平打发王才和村文书去办公室折了几百张纸条,盖了村支部章,贴到牛角上,一头一头编了号登了记。总共借来了一百一十三头。文书说还差三十来头。四平说算了,到时说刚卖了呢。要不,咱还真支不起。 过了一天没来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平的后窗就被敲得怦怦响:四哥,俺借的两头年病了一头,急死人了。 四平披上衣服,推开后窗。是后邻德胜家的。德胜打结了婚一直不大走运。去年干建筑从架子上摔下来了,高是不很高,可摔折了腿。今年他儿子在院子里跑跌了一跤,平地里胳膊就断了,现在还吊吊着。钱紧呢。这回借牛这事一定下来,德胜家的第一个响应,跑二十几里路回娘家借来两头牛,一头还是她娘家左邻的,偏偏这一头来了就不大吃东西,今黑夜围着树乱转没安稳一刹。 要是病倒了一千好几呢四平哥。德胜女人说着泪就下来了。 四平的心也吊起来,但劝说没事的没事的。 四平婆娘也来劝,劝一阵又怪四平这么大年纪了,净干这些图热闹的事。 四平有些惧内是大家都知的,但有人在跟前就拉硬弓,说:哪能是图热闹,上头让你搞你不搞算啥? 四平女人一天学也没上,但嘴里满是词,说:上面要你搞的事多了,叫你带头致富,奔什么炕的,你怎么不致个富让人看看?你还不快去找畜狸先生(兽医),等那牛真倒了卖了你也还不上。 四平去找王才。一来王才有个破红头小嘉陵,带他去快点;二来两个人有个商议。 一叫门就开了,王才媳妇正收拾了要赶集去。她说:四叔,你找王才是公事还是私事? 四平说德胜家里借来的牛病了,寻思叫王才和我去找找兽医来。 王才媳妇说:王才没空。王才这村主任我给他辞了。今天让他和我赶集卖衣裳去。一个大男人让老婆挣钱养家,在人面前还直起腰来了不?这牛的事更不能掺和。早有人说你和王才一头牛一人落一块钱哩。 四平说放他奶奶的狗屁。 王才媳妇说这村里活不是人干的,统共没有四百口人,六百副花花肠子,八百个心眼子。 让王才跟我卖衣裳去,赚了谁也说不上啥,赔了赔个心里愉贴。 王才出来说:你胡罗罗啥?四平叔这么大年纪了跑前跑后的。说着推出那辆破嘉陵。 女人一把抓住他说王才你敢去你给我试试━━四平叔我不是冲你的。你们越这么跑前跑后人越说你们落了钱。 四平叹息一声,说:我自个去吧王才。 兽医在六里外的村里,四平几乎是小跑,一会身上就起了汗。跑了一阵听后面拖拉拖拉有破摩托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王才。王才说四平叔你别生气,她娘们刀子嘴豆腐心。 四平说我没生气哩。现在咱这些村干部,真是孙子。村里人没拿当回事的,家里的也不拿你当碟子咸菜。王才我真干够了,到届我就伸腿拉倒。 王才说那我就和娘们卖衣裳去。 四平说你卖衣裳一准挣钱。 过了一会四平说王才咱在村里孬好也算个头吧。 王才说算个头呢。 四平说啥村孬好也得有个头的。你不干乡里怕是不依。你是明摆着的接班人呢。 王才心里就有些动,说咱这穷村真得想点门道的。有咱没咱一个样大伙就不拿咱当回事的。 老书记那时搞的水利大寨田什么的,现在还有人提。 四平说王才我也想干点事。咱没赶上好时候。要咱那时干,也能招呼起来了。 别看四平他们村小,想当年修大寨田、搞水池水渠,男女老少齐上阵,搞得轰轰烈烈,是公社的一面旗帜,在全县也是窗户外头吹喇叭━━名声在外的。四平是85年干上的村支书,也象老书记那时那样插上红旗挂起大喇叭,热热闹闹干点事的,可弄了几样都没成。关键是什么都动钱,人心也不齐了。当年饿着肚子谁也不敢旷工的,现在可白搭了。后来心越来越淡了,就光应付事。去年县里搞扩城兴市,卖城镇户口,村里一家伙就买出去了五十多家。人家是奔好处去了,可他这支书心里老不是滋味,那时就想伸腿不干了的。 王才说现在干事是难,可咱总要弄点事的。 四平说王才我心里比你急。我没多少年的干头了,啥也弄不成就下去还真够窝囊人的。 王才说四平叔你掌掌舵,今冬咱把山地调调,发展点核桃、栗子。我表哥在市果科所,这事我瞅划好几回了。 四平说咱试试吧王才。 王才说咱试试。四平叔用你的威望,跑前跑后的下力的事我们干,你就别费心了。 两人说得心里高兴,王才日日窜得很快。那路雨季里冲得坑坑洼洼,四平说:王才你慢一点,我腚上没多少肉,颠得腚巴骨疼。王才减了速说:你知道刚才过去的那个大美人是谁吗? 四平说我花眼,又没戴眼镜。王才说:那是西围的大美人,外号公共汽车。在摩云岭路边店干。 她经的那人那东西,能割一罗筐,谁也管不够她。四平说八成你王才也上过她的车。王才哧一笑说咱是想上,可钱老婆卡得死死的。又说,你别小看了人家,咱干一年,不一定跟上人家捣鼓一宿挣得多。四平不喜听这话,没吱声。 到了兽医家,正巧在家。这几年发展养牛,养牛的没富多少,倒是把这兽医喂肥了。他推出了一辆新程程的摩托车。王才说那叫野马。四平心里说现在这人真能吹,原来这东西叫电驴子,现在都叫野马啦! 回了村不少人叽叽咕咕,摞话给四平他们听: 要是传过牛瘟来,这村算倒了血霉了。 现在村里正事干不成一样,穷摆摆满行。 四平听不下去,跳脚说:她奶奶的谁有话明和我说,背后叽叽啥?还说我落了钱,真没他娘的良心。我四平要落大伙的钱,今晌就一口气闷死。 毕竟四平干了十多年支书,说闲话的人噤了声。 兽医去德胜家里看了一阵,说,是病了,还不轻哩。四平王才脸上都难看的很,德胜家的一撇嘴要哭。兽医说你们还养牛专业村来,什么病?相思病,给它牵头犍子来嘛事也没了。 四平一听哧一声就笑了,德胜家的也舒了脸。四平说:可吓得我不轻━━奶奶的再不来检查了,要让我得心脏病。 第三天下午了还没信儿。 王才说看来不来了,把牛牵走吧,一天千把块哩。 四平搔搔头说:他奶奶个脚的。再等等看。 正说呢,管区小田骑着摩托来了,老远就说:四平哥乡长来电话明天中午省里查牛组到你村里来千万放响这一炮。 四平说:再不来我就不侍候婊子儿的了━━今晚你在这吃饭啵。 小田说:你别虚让了,谁不知你村里穷得钢钢的。我还得回家看看我那棒槌子得掰了不。 说罢日日地窜了。 这时有娘们领个十二三的孩子来找四平说:他姑家孩子来牵牛了,说好三天的,人家也等着拉粪耕地的。四平说再续一天,明天下午就还。那孩子一脸苦相说:我爹不依。那娘们说要不先付了明天的五块钱,孩子回去也有个交待。一会又来几个人,也都是这意思。 弄得没这意思的也有这意思了。 看来不兑点现钱弄不过去了。四平让王才去村西找王小六借。王小六天天杀猪往县城送,是村里的冒尖户。王才一会回来说借不出来。四平就亲自去。 王小六说:四叔你是自己用还是公用? 四平说公用。 王小六说要你急用不用说一千,两千也给你凑齐了。公用一分也没有。钱在我手里是转的,转起来就生钱。要借给个人还有个情份。借给咱村不知啥年月给不说,一点干儿情也赚不来。 四平说了一罗筐好话也没用。最后王小六说要给我口猪杀杀我可以先借你千把块。 四平一下明白这小子是打他那口猪的主意。他那口猪该出栏了,小六去瞅划了好几次,四平婆娘嫌贱不应。四平说小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作你婶子的主。 小六说四叔你这什么意思,谁作主是你们家庭内政,咱不干涉。你要不忙上屋里喝口水,要忙就忙去。 四平咬咬牙说:小六你这东西,诡杀了。我就作回主,你随后叫上王才去我家里逮猪。可别坑你叔太多了。 王小六一脸喜色:真的?那当然。我坑谁也不能坑你老人家。 四平回家进门对正在簸麦种的婆娘说:小六捎口信说你娘病了你还在这里簸啥麦种。 老婆看他一脸正经,慌慌地收拾一下就走。 小六王才随后进了门,四平说:王才赶快和小六逮上栏里那口猪。 过了几天,乡长来村里检查三秋生产,在地头碰到四平。四平说乡长这一炮我没放响。 其实不是没放响,连放也没放的。省里的领导到了县里一看山里地旱秋早,说忙秋了,就不扰民了吧。四平他们就象打了十几年光棍的人迎媳妇一样一直等到十点多,等来的是管区小田。一听小田说省里不来了,一家子人都泄了气。 乡长说没放响也是放响了。我都听小田说了,你们的工作很扎实,就是来查,也没问题。 那时四平脸上让老婆抓出的道道还很显眼,不好意思直面乡长,把头扭到一边说:这一炮要花四千多块。一人小十块哩。乡长你是不是意思意思,让财政上给拔点。 乡长说:四平甭说拔几个,四千全给也不多。可是四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乡里那穷样。老师们嗡嗡要加油站的集资钱,要上县里上访呢。交秋粮时一口人多收点算了。 四平说,一口人要多收十好几斤。出了事可不好说。 乡长说出了事不怨你,我给兜着。又小声说丁书记的任命通知下来了。 四平淡淡一笑说:那你是书记了。 乡长一笑,没说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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