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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学有一本没头没尾的小画书,是讲旧社会某矿井童工悲惨生活的,那被纤绳压弯的稚嫩脊柱,矿坑里那累累白骨,震憾了我幼小的心灵,感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尽管那时我们大都吃地瓜穿补丁衣服)。同学不肯与我作三本换他一本的交易,为此我几天闷闷不乐。那是我第一次渴望拥有的一本书。 大概是读四年级那年春天,我和小姐姐在博城讨饭。我不顾小姐姐的警告,把人家窗台下的一本《地雷战》塞进口袋,被那家的孩子抓个正着。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喊作小偷而且名副其实。 读五年级时的腊月二十日,我们结束讨饭日月回家过年。母亲把讨到的硬币给了我十枚。我第一次花钱买了一本小人书。书名叫《武松》 之后进了初中,功课一下紧张起来。那时候就明白要走出大山成为“公家人”(“公家人”可以是工人、干部、公办教师等等,都是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羡慕的角色)就只有好好学功课,不敢也不能看课外书了。整个初中是在题海里泡过来的,连梦里也是在读书,可是回头想哪,竟然没有一本给人“书”的感觉。 三年初中读罢,如愿以偿进了师范成了“公家人”。师范功课松,有闲心,又因离家数百里,人生地疏,感情脆弱,小小年纪萌生了初恋。初恋当然失败,挫折感把我的性格也变了,从此一头扎进图书馆,从书里寻求解脱,认认真真作起“作家梦”来。读诗集就写诗,读散文就模散文,读小说就涂小说的鸦,并且接二连三地投稿,当然篇篇泥牛入海。泥牛入海也罢,反正比较安全地结束了三年师范学习(按我那时的情形,心如针尖,为一厢情愿的“爱情”殉身也不是没有可能)。书于我就有了救命之恩。 师范毕业,我分到一个山区小镇任教。教师大都是本地人,下午一放学,诺大的校园就只有我一个,与我相伴的就只有书了。夕阳西下,柔光斜照,我坐一把椅子,脚蹬着砖砌花坛,翻着 、 或者 ,读着那些杯水微澜的文章,放飞着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恬淡安静而又雄心勃勃。寒冷的冬夜,缩在被窝里,读 或者 ,读一阵跳出被窝向小铁炉里加铲炭,大有红泥小火炉,雪夜读禁书的境界。书,让我的日月虽闭塞却生动。 自己能挣钱了,当然就有了花钱的自由。那些年来,投资最大的奢侈品就是书了。每次进城,总要为吃火烧还是喝馄饨更省钱而深思熟虑,却也总要去挑几本书。站在高高的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心里便涌动着一些莫名的冲动。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进城,进了城,就离书那么近了啊。 呵,我写的东西竟然也进了书。广东繁华之地,西北苍凉之土,不论这杂志名声赫赫,还是濒临停刊,只要发了我的文章,一律兴高采烈,踌躇满志。几年间,杂志报刊收集了一大包,且不管里面装的是垃圾还是精品,起码能给人一种朽木可雕的假相。就因了这,我成了一名国家公务员,而且进了城。且不去说这工作长短,几百万人中我能有幸在十七层的大厦里办公,且门口有武警给站岗,楼内有空调保寒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更重要的我从此用上了电脑,再也不用一笔笔抄稿子,所省汗水车载斗量并非夸张。而且,有条件走了后门,拿上了省作家协会会员证。俺也是“作家”了不是?咱又如何不对书满怀感激? 我没有理由为自己是读书人而骄傲,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读了些书就能变得高雅。其实我比谁也明白,我如果有实权在握的父母,自己就业不愁,发展无虑,或者富足有余,可保享受,我就不会读什么书的。可是我既穷困且卑微,就只能与书相识了。有篇文章说,读书人总是喜欢把书的作用表白得无所不能,其实好人读坏书未必变坏,坏人读好书也未不见得能变好。这话不无道理。许多时候我弄不明白,我是因为读书才进步到目前形势,还是因为读书多了只看天上星星不看地上泥水而与更多的实惠擦肩而过。因为读书,我添了许多毛病,诸如孤独,诸如脆弱,诸如爱冲动,诸如常空想,却少了善恭维、会变通、厚脸皮等生存本领。大概是因为死读书读死书的缘故吧? 可是,书已经不能不读了,于我它已经象毒品成为吸毒者的一种生理需求一样不可剥离。何况于我永远没有比读书学习更可行的进步方式,何况上下五千年,东西南北中,王侯将相无一例外都化作了腐土,而载着诸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文的书,却烧而不绝地代代相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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