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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我小名叫福,属虎

作者:阿鸿

  
  19岁那年春天,我住了十几天的医院。
  我住进病房的第二天,西床转来一个女孩,转进来时她已经接近病危。她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小肠一节节烂断,腹腔里充满鲜血。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失血的脸极白。黄昏的时候,夕阳从窗口照进病房,使女孩的脸看上去有些血色,但这时也常常是她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很少呻吟,只是脸上显出惊奇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像雪地里盛开的两朵黑色花朵。这时,哪怕一个护士来到她面前,她也会马上松口气,说:我的肚子怎么这么疼?她的脸惊奇而安静。
  病房里还有一位中年妇女病人,丈夫孩子轮番来陪她。我参加工作才半年,是单位里的“小鬼”,领导同事也频繁的来看望我。三个病人只有西床的女孩太显孤独,十几天只有母亲象征性地看过她一次。她是个破家庭的弃儿。
  中年妇女十分同情女孩,几乎不歇一歇地与女孩说话,大概想驱散女孩的孤独。女孩只是过一会儿有气无力地笑笑。我有时很生中年妇女的气,她难倒不知道女孩又疼又累吗?
  我很想和女孩说话,但总是找不到话题,而且不知为什么,甚至没有直视女孩的勇气。我直觉女孩也在注意我。护士打针解开她的衣服的时候,她会很害羞,目光躲躲闪闪的看我,脸上泛起淡淡的晕。
  后来中年妇女出了院,病房里只有我和女孩,我终于能和她说话了。性格内向的我在女孩面前竟十分健谈,连小时候的恶作剧也搬也出来。女孩的脸上常常露出笑容。有一次护士严历地对我说:你有多少笑话?她的病不宜多笑你知不知道?我十分难过,护士走了好儿我们也没说一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示意我过去。我走到她的床边,她说: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是那么虚弱,我的鼻子禁不住一阵阵地酸。她告诉我她曾经有过一个哥哥,但9岁那年因脑炎夭折。“我小时候哥哥常常逗我笑。”她期待地望我好一会儿,说:“我真想……叫你哥,行吗?”我点点头。她笑一笑,叫一声哥,笑容没了,眼睛里是晶莹的泪花。
  那天中午护士说我可以出院了,得到消息我没有丝毫的欢乐。女孩笑笑说:你终于可以出院了。她的声音更虚弱,她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凄凉。我说:我会来看你的。她说:
  你忙,别耽误功夫。又说,我小名叫华,属兔。我点点头,忍着眼的泪。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赶到医院,病房里却没有华。我奔到走廊问护士,她指指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我的心格登一下,进了那间病房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我推门进去,只有那位批评过我的护士在做最后护理。她说:“你可算来了。她问过好几遍了,东床上的男孩来了没有。”我走到床边,握着华纤弱的双手说:“华,我来了。”华睁大了那双漆黑的眼睛,但似乎看不见我,只是手稍稍用力。我问她要说什么,但她根本发不出声。她的呼吸间隔越来越长,就像小孩子听鬼的故事,听到最害怕处屏住呼吸一样。她的脸显得更白更白,头发、眉毛和眼睛显得更黑更黑……
  我并不记得华最后一次呼吸的情形,每一次我总觉得不是最后一次。直到护士说:
  “她走了。”我才知道华真的走了。小时候奶奶说过,人死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窗,让灵魂升天。护士打开门窗时,千真万确,我感到身后有一缕温而无形的东西悠地向天上飞去。华真的走了,不知是否带着我埋在心底的爱,带着我纯洁而真诚的初恋。
  握着华开始变凉的手,我喃喃地说:华,我小名叫福,属虎。冰凉的泪如蚯蚓在面颊上爬过……开门窗时,千真万确,我感到身后有一缕温而无形的东西悠地向天上飞去。华真的走了,不知是否带着我埋在心底的爱,带着我纯洁而真诚的初恋。
  握着华开始变凉的手,我喃喃地说:华,我小名叫福,属虎。冰凉的泪如蚯蚓在面颊上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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