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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林园手记
 

  1

  1996年我从林业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华山林场工作。听到消息我有些失望,因为有好几个同学已经有了确切消息,他们大都留到了机关,最不济的,也分到了城里的企业。而我要去的华山林场,离县城还有四十里路。

  但一切都已无法改变,我所有的亲戚中,没有一个可与权力联结,我只有随遇而安。天道酬勤,只要努力,“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我这样的安慰自己,鼓励自己。

  没想到林场对我的分配几乎让我绝望了。场长说:你是大学生,不能埋没了,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将来一定有出息。于是我被场部林主任带着走了二十里护林路,翻过不知是第几个山头的时候,他指着山窝里的一座茅草房说:那就是老吕的护林房。这里地处三县交界,是林场的最北端,大概是天下林学院毕业生所能分配到的最基层的基层。那时我竟然涌起了一个不无幽默的念头:如果让场长找一个比这里更基层的地方,就实在有些为难他了。

  到了茅屋前,林主任喊了几声,没人应,他说:这个实诚球又去巡山了。我立刻感到了那话里的侮辱,仿佛讥讽的不是未曾谋面的老吕,而是还未到任的我。因为,我即将从事老吕一样的活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听到北面山沟里有扑踏扑踏的脚步声,林主任说:老吕回来了。

  果然是老吕回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着浓密的络腮胡须,蓝布褂子搭在肩上,左手提着一串蚂蚱,右手提着一串蘑菇,说:我收到场部通知就加劲巡山,估摸你们要过一会来呢,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林主任说:好,老吕,小张是大学生,是咱场里重点培养对象,交给你了。我趁太阳还不毒赶回去,要不,就把我晒到路上了。老吕和我一直把林主任送过山头才回来了。老吕这人极不善言辞,送林主任那么一段路,竟然没有说几句话,对我,几乎是连个象样的招呼也没打。等老林走了,他才不伦不类地问我:你吃了?

  我说:我吃了。

  他说:晌饭还要过会儿吃。

  我说:不晚,过会儿吃吧。

  他指着山顶对我:要不,我带你去塔上看看?

  循指望去,果然看到了山顶上所谓的“塔”——就象影视里贩毒分子用木头扎起的了望台。

  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很远,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爬上山顶。登上木塔需要攀援近十米的陡直木梯,我从来没有爬过那样的高度。老吕说:没啥的,你只管向上看,只管向上爬,一会儿就到顶的。他在前面爬,我在后面跟,象他教导的,只管仰头看着木梯的顶端,竟然真的攀上去了,回头一看,禁不住头晕眼花。老吕有一架望远镜,他让我向四面八方仔细看看。四面都是起起伏伏的山岭,山岭上都披着密不透风的绿。

  老吕说往后这山就都是你的了。

  2


  在我来到这里的两个月前,老吕有个搭挡,是个叫刘昆的小伙子。和前几个搭挡一样,他也没超过一年,就千方百计调走了。老吕说你也不会超过一年的。没人会超过一年的。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仿佛是说给树听。我和老吕的任务主要有两项,一是一旦发现火情,马上报告。早在几年前就给老吕配了一部对讲机,二十四小时都可与场部联系;二是注意防治森林病虫害,主要是松毛虫。老吕配有一台喷雾器,小的虫害随时用药,大的灾情要及时向场部报告,增派人手。老吕是个极认真的人,现在并不是火情易发时节,但每天依然要三四次攀到塔上向四面八方仔细了望。其余的时间就在林间巡查虫害。他精心设计了巡查路线,把他负责的林区划为六条线六大片,一天一条线,六天巡查一遍。

  我拿着望远镜,老吕则背着一枝五发装猎枪。老吕说十几年前经常遇上狼啦狐狸啦獾猪啦 ,场部发给了这杆猎枪。这些年很难遇上狼了,这枪,也就成了摆设。

  松林里到处是蘑菇,老吕教我挑最好的采,穿到一根铁丝上;草丛里多的是蚂蚱,老吕教我捕捉的技巧,逮住后穿到另一根细一些的铁丝上;另外还有金针菜、银针菜、碗碗花、野芹菜,采回去用热水一汤,晾干了到冬天用热水泡过来,就是上好的菜肴;树岔里有木板做的鸟窝,窝里有黄嘴角的小鸟或鸟蛋,老吕说鸟是捉虫的好手,那些鸟窝都是他晚上亲手做的。

  我们翻了四个山头,走了大概二十多里路,太阳正南的时候回到了木塔下。对我来说上下木塔已经易如翻掌,登上塔后照例向四面八方了望十几分钟。下塔回到茅草房,老吕已经把饭做好了。我们的饭菜比较简单,面条,煎饼,或者面疙瘩汤;菜嘛主要以野菜蛋汤为主,金针,银针,野芹,份量足足的,再打上一只鸡蛋。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油不够,蛋太少,味有些涩,吃常了,却觉得再可口不过。对了,要介绍一下老吕的面疙瘩汤,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手艺:在碗里盛了半碗面,用炊帚洒上水,便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面球,轻轻一扫,小面球纷纷落到滚开的水里……虽然费时,但味道却实不错。前几个搭挡,都对此赞不绝口。
  今天老吕下的是面条,木耳草菇作的浇头,远远的就闻到香味了。老吕把锅端下来,向灶里正燃烧的木柴洒上水,便腾起一股白烟。老吕在造木炭。他说过,整个冬天取暖要靠这自造的木炭。

  3


  说说老吕吧。老吕是个怪人。他对森林有着一种病态的迷恋。这种迷恋把他的家庭也折散了。

  二十多年前,老吕是乡科技队的技术员,在当时是有头有脸的行当,因此他娶到了一个名叫卫红蛮漂亮的媳妇。结婚一年多,林场招工,公社里就推荐了老吕(那时候大家都叫他小吕)。林场工人是国家正式工,因此虽然老吕被分配到这远离场部的地方作护林员,他依然十分满足。他特别喜欢松林里松树的枝叶和花草混合的气味。他严格按照林场的要求尽职尽责,一个月就跑坏一双鞋。他练就了一双 好腿脚,但他却很少回家,短的时候一个月,长的时候两个月甚至两个多月。有一天卫红说你还是回来吧,做你的技术员。老吕说领导照顾给招了工,多少人馋破眼蛋子,我再回来对得住谁?又是图个啥?卫红莫中其妙地发了火,说:对得住老婆孩子!图个一家人团团圆圆过日子!

  老吕只当那是女人的小脾气,没料到事情会严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那时候,公社党委秘书看上了卫红,对她穷追猛攻,已经到了宁愿被开除党籍也要娶她的地步。卫红并不是水性扬花的女人,但她却是个有些浪漫的女人,已经有些招架不住党委秘书甜言蜜语了,她希望老吕回来,也许一切就都风平浪静了。但老吕没回来,等他发觉异常时,卫红已经完全被党委秘书俘获了。党委秘书受到了处分,被调到一个更偏远的公社任通讯员。当然他得到了卫红。

  老吕又成了光棍。从熟人面前经过,大家异样的目光让他无地自荣。从此他就愁着下山见到熟人,从此他就更加迷恋森林了。长期孤独的森林生活,使他有了发达的嗅觉,他自己也说他长的是只狗鼻子;他的眼睛象鹰一样犀利,站在木塔上连森林边缘处一只老鹰的起落也逃不过他的视线。但他的语言、交际能力几乎退化为零。我们已经相处几个月,彼此已经非常熟悉,但他习惯于用动作用实际行动表达他的诚恳和善意,却极少说出来,大多数的时间是我在扯东扯西,而他只是嗯一声,或者摇摇他硕大的头颅。他的神情让人想起胆怯的几岁孩童。

  他老家里还有母亲、兄弟,他的女儿跟着卫红生活在县城里。虽然不方便, 但相见也并非难事。但老吕很少下山,通常只有过年他才下山去看看他的老娘。他非常节俭,工资的百分之七十攒起来,赡养老娘和供女儿上大学--尽管女儿生活的很好,她的继父已经是某局的副局长,很实惠的职位,根本不需要他的那点儿工资。不需要是他们的事,每年两次寄给女儿是老吕的事。

  白天巡山,晚上就着油灯做鸟窝--老吕专门买了木工工具。这就是他十几年来的生活。一成不变的生活。他就象这森林里的一棵树。不,树还会摇动枝叶发出声音,他就象这山上一块沉默的石头吧!

  4

  冬天到来了。整个冬天不用担心松毛虫,我们就不用天天巡山了。只是冬天干燥,防火的事儿不敢大意,每天要五六次爬上木塔四处了望,从北面吹来的风硬得很,我们两人的手都裂了血口子。下了雪我们就清闲了,老吕带着我去下铁丝套。第二天一早去收套,五只套子套住了两只野兔。连续四天,我们一共套住了六只野兔。老吕说够我们吃一阵了。

  老吕是剥兔子的好手,从兔头上划开一道口子,一点点向下翻,最后象是脱衣服一样把兔皮整个儿脱下来了。然后向兔皮里塞满黄草,一只只挂在檐下,不知道的会以为那是一只只兔子呢。兔肉加重盐煮了,切成片串起来挂到茅屋前的栗子树上,风干了就是上好的兔肉干。

  我们平日造下的木炭派上了用场。我们有一只铁桶改装的大火炉,晚上装满木炭,可以一直着到后半夜。无论谁起床洒尿顺手抓上几把,便可着到天亮了。

  兔肉干和木炭伴我们度过了整个冬天。

  雪融化了,农民开始春耕,经常放火烧荒,森林火灾多发期到来了。老吕象接到挑战书的勇士,精神抖擞,不知疲倦。白天几乎是在木塔上度过,晚上他睡得很晚,而半夜醒来,我常常发现老吕又不在了,十有八九又爬上了木塔。老吕说树是有生命的,火烧着它们也会疼。如果这话是向幼儿园的小孩子解释防火的重要性,算得上别开生面,从一脸络腮胡子的大男人嘴里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你禁不住觉得好笑。

  老吕简直是张活地图。哪里冒起烟来,他立刻知道是哪个县个镇哪个村。他马上打开对讲机,向场部报告火情,每次都要求场部立即转告相关的镇村。场部都有些不耐烦了,要他仔细看清了,别连老百姓烧火做饭也报上来。每次老吕都郑重其事地说:我如实向场部报告了,不转告,出了大事谁负责?有几次连我也听到那边不满意的嘟噜声。但此时的老吕仿佛没有耳朵了。

  清明节的时候着了一场大火。是傍晚的时候发现的,老吕准确地报告了方位,场部又通过电话核实了,报告了县委县政府,连部队都恸动用了。大火是由焚烧纸钱点着荒草蔓延起来的,幸亏发现及时,但过火面积仍达到一百多亩。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专门来看我们,老吕却好象不领情,说要是接了我的电话马上行动,不会烧掉这么多树的。场部总是拿我的话当儿戏。结果弄得副县长县长特别是林场场长脸上都挂不住。

  个把小时后场长用对讲机把老吕骂了个狗血喷头,责骂老吕成心在县长面前出他的洋相。老吕无话回应,一遍遍地重复说就是那么回事嘛!场长骂得很难听,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我说老吕他哪还象个场长的样子,你怎么骂他几句?老吕说我没想到县长会怪他,要知道我就不说那些话了。那神情语气仿佛是他欠了场长的情。

  一直到雨季到来,都是森林防火的敏感期。这期间我们片上共发现大小火情十余起。当然造成损失的只有那一次。

  5

  寂寞大概是人生的一个重要敌人。少数人能打败他,寂寞只不过锻炼了他的筋骨;但对大多数人来讲,长久的寂寞会损伤他的心智,如老吕。

  我当然也在多数人之列,面对寂寞我没有多少抵抗能力。我发觉自己本来就不丰富的语言、交际能力都在退化,面对许多人的时候,不知道他们希望我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据说鸟儿很难养活,就是因为寂寞,因为听不到同类的鸣叫,也没有同类来倾听它的歌谣,于是它宁愿撞死在鸟笼上。

  我有一个同类,但他似乎已经听不懂我的声音。一个巴掌拍不响。没有回应的交谈坚持不了多久。寂寞象一只大胃口的怪兽,日复一日地撕咬着我的胸膛。幸亏我还有书,幸亏我还能提起笔来写些什么。这就是我抵御寂寞的唯一武器。

  偶尔进城,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会感到莫名的烦躁,又渴望拉住他们中任意一位的双手,请他倾听我的诉说。

  因此,那个小女孩带来的波澜之大,也就不难理解了。

  6月12日--这个日子我会铭记一生,我们巡山的时候在黑龙潭边遇到了一个女孩,大约有十三四岁,正在那里哭得伤心。她是北面清平县的,和同学约好了今天来爬山玩。可是父母不答应,把她锁在了家里。后来她偷偷跑了出来,一直追进松林里,不但没找到同学,而且迷了路,眼看天要下雨,一个人急得放声大哭。要走出林区,往北还有十多里地呢。我们只好把女孩先带回茅屋。回去 路上雨就下起来了,女孩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两只小巧却坚挺的乳房灼痛了我的心。

  回到茅屋我和老吕在外面等着,女孩穿上我宽大的衣服后,我们生起火来为她烤衣服。我和老吕默契配合着向小女孩献殷勤。老吕打开对讲机向场部报告,由场部往女孩子家里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人。按照约定,我们把女孩送到北面了六七里地外的独路村。等到十一点多,女孩家里人来把他接走了,当她摇着手说叔叔再见时,我的心一下被掏空了,又象被锐利地刺穿了。

  第二天一早,老吕说:你一宿都没睡好。娶老婆不能娶那样的,我仔细看过了,她象卫红一样眉心有颗痣,这种女人最不可靠。

  被猜中心事的尴尬和对那直白粗俗语言的厌恶,使我忍不住发作了。老吕说就咱两个人,有啥不好承认的。你看那女孩的眼神瞒不住我。老吕一针见血的话使我最后一点耐性丧失殆尽,我电闪雷鸣般的怒火把高大的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老吕震住了。

  直到老吕被活活烧死,我都没有认真和他说一句话。就连他主动的搭讪我也只作没听见。

  6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们照例去巡山。走了一阵,老吕吸吸鼻子说:我怎么闻到一股烟味。我知道他不过无话找话,弥补他的过失,就依然没理他。老吕象一只发现情况的警犬,用力地吸着鼻子,自言自语说:不对头,好象从家里传来的烟味。老吕一直称那两间茅屋为家。说罢他转身向回跑。

  我犹豫了一阵,决定回去看看。等我爬上山头,就看了滚滚浓烟,正是从我们茅屋那地方冒起来的。我一下紧张起来,因为中午是我烧的水,是不是造木炭的时候水浇得少,死“炭”复燃?我飞跑着下了山。跑到茅屋跟前时,我们的茅屋已经成了堆燃烧的柴草,火焰灼得人没法靠近。地上散乱地摆着斧子、刨子、手锯、还有那支猎枪,都是老吕的宝贝。显然是老吕扔出来的。那么老吕呢?我大声喊,喊破了喉咙也没有回音。我冒着浓烟向里冲,但火焰把我逼了回来。我再次想冲进去时,轰的一声,屋顶塌陷了,我们的茅屋只余四面墙壁,它完全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灶台。

  一个多小时后,场部的人到了,那时茅屋已经烧尽了。消防人员用风力灭火器熄灭余焰,挖掘灰烬,寻找老吕。最后找到了老吕,他倒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他的手里攥着我们的对讲机。场部的人说他们是接到老吕的报警后赶来的,也就是说按一般人的思维老吕完全有机会逃生。但老吕不是我们一般人,他也许是在抢救什么重要的东西。

  关于老吕的死因成了一个迷。

  房子烧了,我只好暂时在场部上班。在场部,人多嘴杂,就听到了关于老吕的种种议论。那些议论对老吕几乎都是否定。最恶毒的是推测老吕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女孩子在那里过夜,诱奸了女孩,东窗事发,人家父母要告,畏罪自杀了。我的心象被刺了一刀。当时我正在喝水,把手里的杯子扔了出去,破口大骂。把整个农场的人都骂了!大家惊谔地看着我,也许他们以为我也象老吕一样神经有些不正常了。

  当天我就走了。正如老吕所料,我在山上也没干满一年。我去佛山一家陶瓷厂打工,后来到厂报做文员。再后来去另一家大企业的杂志社打工。辗转几年,身处异乡,常常思念老吕。为什么思念他,我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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