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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941年春天,德国法西斯对苏联发动了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很快攻占了苏联大片国土。德国法西斯在欧洲战场上的暂时胜利进一步刺激了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太平洋战争的野心。德苏战争爆发后,日本天皇召开御前会议, 决定“不管世界形势如何演变, 帝国均以建设‘大东亚共荣圈’为方针”, 并首先“跨出南进的步伐(即发动太平洋战争)”。对中国,基本停止了对国民党正面战场的进攻, 把兵力集中对付共产党的八路军游击队, 华北的兵力很快增加到8个师团和9个混成旅,对解放区进行军事、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的全面侵略。 以交通线为依托, 在共产党占领区周围加修据点, 加强对抗日根据地的分割、包围,并依赖其优势兵力,开始对共产党占领区进行频繁的扫荡。提出了“治安肃正”计划、“总力战”等新的侵占方针, 加强多层次、多领域、 全面的殖民化统治。 日军为保护省城济南和津浦、 胶济两条铁路线的安全,对莱芜地区更是严加控制, 沿泰(安)莱(芜)路新安设马家庙、鲁西、嘶马河等据点,沿莱(芜)新(泰)路新设安仙、南冶、 颜庄等据点, 沿章(丘)莱(芜)路新设娘娘庙、上游、 雪野等据点, 沿博(山)莱(芜)路新设了和庄、苗山、 青石关等据点。据点与据点之间每两三里路安设一个碉堡, 将根据地分割成了“豆腐块”。
               
  日本鬼子对莱北第一次大规模的扫荡是在41年的仲春。那天115师后勤部队一个排到吉山被服厂取单衣,他们要按原路向东返回时,得到情报说莱东方向发现大队日本鬼子和伪军活动。泰山军分区安排找地方上熟悉地形的同志作向导,带领115师取服装的同志从东北方向绕过敌人。得贵说让雪莲去吧。去一问雪莲就答应了。军分区汪洋政委有些不放心,说是不是再去名同志,好有个照应?这正是得贵希望的。得贵说我去吧,莱东那片我熟。向县大队副队长交待几句就和雪莲带着队伍出发了。
  雪莲随着“小阳春”戏班子几乎把莱芜所有的村子都转过了,她的记性又特别好, 作向导再合适不过。 她带着这支每人挑一副担子的小小的队伍在莱北村庄间穿行,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太阳越升越高,天越来越热, 战士们都脱了棉袄只穿着单衣, 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担子在肩上悠悠的颤着。 到了晌午的时候他们已经绕过了敌人活动区, 在一条山谷里就着泉水简简单单吃了午饭,再向南走了七八里, 进了莱芜和沂源交界处。 取服装的排长说:你们两位同志回去吧, 这里的路我们常走,没问题了。
  两个人顺原路折回。走到山沟僻静处,雪莲说:得贵,你转过头去,我换下棉袄,可热死我了。得贵转过身去,说:你怎么不早换,天这么热了。 雪莲说:那么多人, 我怎么好意思换。行了,转回头来吧。 得贵转回头去, 见雪莲把套在棉袄外的花褂子单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肥大, 但在走路的时候她胸前的曲线还是扎眼地闪现出来。得贵说:雪莲,我在前面走, 看我记路记得怎么样。得贵走到前面去, 眼不见心不动, 这样也许就摆脱了那凸凸凹凹的诱惑。
  得贵走得太快了, 雪莲累得直喘粗气,说:得贵, 我跟不上你了,慢点儿走。 得贵放慢了脚步,雪莲还是跟不上, 落在后面一个劲的吐。得贵说:你怎么了?病了?雪莲说:没有,不知怎么,这几天下午老是吐。 得贵一下明白了, 雪莲十有八九是怀了孩子了。他立刻后悔不该让雪莲来作向导跑这么远的路。她这种时候, 是最怕劳累的。得贵说:雪莲,我来背你吧。雪莲说我又不是小孩,这么点路还走不了?得贵玩笑说:算你还我个愿吧。当年在小阳春,我就盼着跟你唱戏, 可是咱没那块料,只能打打杂。 今天我就唱出猪八戒背媳妇吧。 说罢蹲到了雪莲身边。 得贵的玩笑让雪莲也放松了, 而且她真的有些走不动了,他们要在天黑前回到吉山,不快些赶路是不成的。
  得贵背起了雪莲。 雪莲两只奶子贴在得贵的肩头。 得贵的心禁不住怦怦跳得没了规律,雪莲也许意识到了什么, 挺挺身子让胸脯离开得贵的双肩。 但挺着身子实在太累人了, 而且不一会儿她的身体又回到了原位。 为了打破这尴尬, 得贵给雪莲讲他们摸进辛庄砍鬼子的事, 讲他带三十几个人死守洗心泉的事, 听得雪莲心惊肉跳。 得贵背着雪莲翻过了一座山头,雪莲说:好了得贵, 把你累坏了。天凉快了,我自己走吧。
  得贵也累了,弯腰放下雪莲,雪莲坐到一边, 不好意思面对得贵。她粉红的腮颊,小巧的耳轮,圆润的双肩, 还有胸前那凸起的线条,都让得贵心潮汹涌。 自从得贵到莱北来,就经常能见到雪莲, 但象今天两人能这样贴近的机会却从来不曾有过。 或许到莱北的第一天起, 得贵就在盼着这样的机会。 今天这样的机会就近在咫尺, 他发觉自己的双手首先背叛了他, 它们轻轻地颤抖着,那样的渴望去抚摸雪莲的头发、双肩和那饱满的胸脯。 继而他的心也背叛了他, 惟有虚弱的理智在远远地呵斥他。 他的一只手不知道是怎样攀上了雪莲的肩头,雪莲回过头来惊慌地望着他。 雪莲那惊慌的目光唤醒了得贵的理智, 他顺手拿起雪莲的棉袄披到她的肩上,说:雪莲, 你看太阳落山了,穿上棉袄吧,别受了凉。雪莲磨磨蹭蹭地穿着棉袄。 雪莲缓缓地穿棉衣的动作牢牢地印在了得贵的头脑里,在以后无数个夜晚里, 他把雪莲的动作一遍遍在脑海里放过, 他一直不明白当时雪莲是被恐惧淹没了还是为等待什么拖延着。 雪莲缓缓的穿上棉袄后站起来说:得贵哥,咱走吧。
  两个人翻过前面的山头突然看到山下的路上全是穿草绿军装的日本鬼子,从东面山头一直摆到山脚,至少有五六百人。 得贵一把按倒雪莲,说:不好雪莲, 日本鬼子好象是去吉山的方向, 我们要抢在敌人前头通知部队! 两人翻回山来, 和敌人平行赛跑。雪莲又走不动了,得贵蹲下身子说:快到我背上。雪莲还在犹豫,得贵不容置疑地说:什么时候了,还磨蹭! 语气就象对他的战士下达命令。雪莲知道, 此时的得贵唯一的身份是县大队长,那个可以和她开玩笑的得贵哥, 在看到敌人的瞬间就彻底消失了。
  他们回到村里时天就蒙蒙黑了, 得贵叮嘱雪莲回家快作隐蔽准备。雪莲说你放心吧, 我们前年就挖好堰屋了。 得贵飞跑着去报告军分区。 当时刘盛玉也在那里和汪洋政委汇报,原来在北面南面都发现了敌人的大队人马的行踪,结合了得贵的报告, 很显然敌人是要合击我莱北, 目标很可能就是泰山军分区和行署。 汪洋政委立即带领军分区和专署机关向西北方向转移, 那里山势陡峭,又无交通要道, 敌人从那面合击的可能性最小。 军分区的部队和县大队到长城岭作好伏击准备,以打击北路章丘之敌后迅速向东北方向突围, 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东北方向, 打破敌人的合击阴谋。
  这次反扫荡很顺利, 军分区和县大队在长城岭突然袭击打死打伤日伪军三十多人, 乘夜色成功绕到了敌人包围圈外。 敌人计划失败,怕节外生枝, 慌忙各自撤回, 除沿途少数村庄被纵火毁烧几十间房屋顺手牵走部分牲畜外,损失都不大。
               
  日本鬼子和伪军在频频对根据地进行扫荡的同时, 不断对据点周围的村子加深伪化,对群众一面严刑拷打, 一面悬赏诱惑,逼迫群众提供共产党和八路军的线索,在高压下不少村子的党员集体自首,就是离据点远些的村子, 不少党员也不敢公开活动, 党的组织遭受到了很大破坏, 抗日队伍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 得贵带着县大队有时配合军区行动,有时自己行动,四处打击日伪军,竭力保护根据地的地盘 。为了不让日伪捕捉到他们的踪迹,常常是今天在莱东, 一夜急行军又去了莱北, 几天后又绕到了莱南。 他和雪莲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1941年8月17日,泰山地委、专署、军分区机关在莱北吉山村召开一次县以上干部会议。泰  安、莱芜、章丘、淄博之日伪军6000余人,分数 路合击吉山。地委、专署、军分区机关立即组织分散 突围。专员赵笃生率地委机关部分人员向章丘方向转 移,从南王庄突出重围,军分区政治委员兼地委书记汪洋、教导营营长石新等带领十团一营两个连、教导营的军事队和机关干部200余人,东战西冲,南杀北拼,最后汪洋等186人牺牲,80余人失踪或负伤。
               摘自<<莱芜县志>>第456页
               
  8月中旬,得贵奉命回莱北,县委书记刘盛玉告诉他,地区在阁老村准备召开大会,会议内容一是四旅与军分区合并,二是布置下一步的工作,县以上领导同志参加,让莱芜县大队配合军分区部队作好会议的警戒工作。他的任务是带少量部队到外线打扰乱,牵制敌人。得贵当即带队伍出发。他们到磁村鬼子据点附近时,情报人员报告鬼子活动频繁,要车找向导。得贵马上回去报告。汪洋政委说:得贵同志,不要慌嘛,再坚持两天,会就开完了。第二天形势更紧张,各情报站都来送信,说博山、明水、莱城日伪军纷纷行动。得贵又去找汪洋政委,说会议不能再开了。汪洋政委说:再坚持一天怎么样?咱们去吉山和教导营靠拢,合兵一处,一旦有情况可以突围。我还有一个报告,部署下一步工作,泰山抗日根据地县领导都来了,不容易嘛。
  机关和警卫部队向南出发,大约走了15里路,到了吉山村,与教导营合兵一处。得贵将侦察连分成若干组,配合四旅侦察连到村周围警戒,规定发现敌情打一颗手榴弹,敌人数量多时打两颗,情况特别紧急打三颗。
  黄昏,得贵跟教导营的三个同志到老乡家里暂住。他们一直向东,原来恰巧是住在雪莲娘家。进了院子,雪莲娘很热情,说同志们来了,我给你们抹煎饼吃。莱芜人做煎饼,一般是摊,把玉米糊舀到烧热的鏊子上,用“煎饼耙”子均匀地摊开,烧把火,熟了,就揭下来叠成扇形,摞在玉米秸盖垫上;抹煎饼,要在摊的基础上加一道工序,摊开玉米糊后,一边烧火,一边用一根薄木片一遍遍地抹,经了这一道工序,煎饼特别薄,特别光滑,吃起来酥酥的,脆脆的,味道比摊强了许多。可费时费事,除非来了客人,自己吃一般是不费那功夫的。
  那三个同志和雪莲娘很熟,说大娘按纪律我们不能吃你的东西,可你抹的煎饼太好吃了,你一说我们的口水都下来了。年纪大些的那个南方人,撇着腔说大娘明天我把队伍上的那份伙食给你拿来。
  雪莲娘喜得满面红光,说看同志你说的,你们吃我个煎饼,还拿啥伙食,多打死几个鬼子汉奸,比啥也强。雪莲娘在棚子里烧起火来,一会儿就响起了玉米糊被烙熟的滋滋拉拉的声音,一股抹煎饼的香味扑鼻面来。那三个同志蹲在棚门口,一人手里一个煎饼吃着,一边和雪莲娘说些打仗的事。得贵手里那酥酥脆脆的煎饼没有吃出味道来。他进门没见雪莲的影子,心里很失望,又不好问,忍了好久终于没忍住,故意开玩笑说:大娘,雪莲姑娘不常过来吗?一有新家就忘了老娘了。
  雪莲娘说:莲子病了,发烧呢。
  得贵哎呀一声说你看我们也不知道,没进屋去看看。
  那三个同志也说是呀,你看我们光顾吃呢。几个人就到屋里去。
  雪莲发烧很厉害。迷迷糊糊听到一叠声的问候:雪莲姑娘,雪莲姑娘,你好些了吗?
  雪莲睁开眼,看到得贵和另外三个人站在炕边,得贵显然比那三个要焦急。
  雪莲勉强笑笑说你们放心吧,没事的。
  得贵看到雪莲的脸烧得彤红,说雪莲姑娘你烧得很厉害。忽然想起件事来,咕咚咕咚出了门。
  他找到管后勤的老吕,说:你把藏的红糖给我一点,我咳嗽得厉害。
  老吕和得贵并不陌生,说我这里哪有红糖?你这侦察科长,倒是好好侦察一下,侦察出了我报告汪洋政委,重用你当参谋长。
  得贵说你哄别人行,我这侦察科长你还真哄不了。快给我拿出来。
  老吕找出一个绿帆布包,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层纸,还有一层,再打开,才是红糖,真是不多了。老吕说就这么一点了,给汪洋政委留的。捏了一捏放到纸角,得贵说这一点你打发不走我。
  老吕又捏了一捏。
  得贵啪打个敬礼说:再给一捏,马上就走。
  老吕拇指和食指摩擦一阵,又捏上一小捏。
  得贵包起来就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问你这有没有大姜?
  老吕说你还真问着了,阁老村的一个老乡给了汪政委几斤,我掰一个姜疙瘩给你就是。
  得贵喜滋滋回到雪莲家,进门说大娘我还是半个医生,有一个偏方治发烧,我试一试。找刀把姜切得细细的,放到碗里,又放上红糖。那三个同志说你这不是要做姜汤嘛!姜汤受了风寒管用,发烧不是越喝越厉害吗?得贵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这叫以热攻热,把热攻出来就不烧了。
  雪莲娘烧开了水,正要做玉米粥,得贵就舀了两勺开水浇到碗里,两只碗对扣起来,让雪莲娘端给雪莲,过会儿喝上。叮嘱喝后不论多热都要蒙头睡一觉。
  玉米粥熟了,雪莲娘给得贵他们一人盛上一碗,热气和玉米粥的甜香袅袅在四个人脸前飘起来。雪莲娘又从咸菜缸里捞起胡罗卜咸菜,四个人一尝都说大娘你这咸菜真是绝了,这咸菜又香又脆又清口,倒比吐丝口的顺香斋还要香。
  雪莲娘盛了一碗玉米粥给雪莲端去。雪莲喝了一口说娘我不想吃了。又说娘我想吃鱼。
  雪莲娘说:你这闺女净说一些打馋的话。这一两年四面子都有鬼子汉奸,小贩子一个也进不来,集上哪有卖鱼的。
  吃完饭, 得贵说大娘你有没有针线?雪莲娘说有,你缝啥我给你缝。
  得贵说我不缝啥,你给我个针用用。
  得贵拿了针在油灯焰上烧了一会儿,不管热不热用手捏住弯成了个钩,拇指和食指上就分别留下一线黑硬的烙痕。那几个说你这是要做鱼钩吗?
  得贵说我不仅会做鱼勾,还特会做鱼饵。 他要了两捏面,用豆油拌成一个团,扔到草木灰里烧起来。一会就闻到一股焦糊的香味。他说香不香?这鱼就是睡着了,也会闻到香味来咬钩的,不信明天晌午我给你们钓一条瞧瞧。
  得贵说对侦察连放出去的人不放心,要去看看,就走了。他出了门直奔村北的水坝。他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鱼上钩,连碰一下的痕迹也没有。他不死心,一会提一下试试,一会提一下试试,盼望在提起来时出现奇迹。有一次奇迹真出现了。他向上提鱼线时感到明显沉了不少,上面果然有一条一扎多长的小鱼。但不是钓住的嘴巴,而是钩住了它的肚皮。
  得贵欢天喜地窜进门时鸡就叫了,是一只小公鸡,叫的嫩声稚气的。
  得贵叫开门,雪莲娘说你这同志咋才回来。一看得贵手里一条活鱼,两只鞋都湿透了,说我的老天爷,你这去坝上蹲了大半宿?忙抱了柴禾让得贵脱下鞋来烤。得贵说大娘你不用管,我自己烤就是,你快去给雪莲做鱼汤。
               
  得贵正睡觉,一个战士跑进来一叠声地喊有敌情有敌情。他要翻身起来,却觉得腿上重如千钧,怎么也挣不起身,一急,就醒了,发现一条腿压在他的身上。他看到窗户上已经微明,就轻轻搬开那条腿起了身,悄悄开门到了院子里。
  得贵听到雪莲在小声和娘说话。一会雪莲娘冲着窗口说同志你一宿没睡好这么早起来干啥,不多睡一会?
  得贵说:不困了大娘。雪莲姑娘好些了吗?
  雪莲说得贵哥我喝了姜汤睡了一觉醒来就好了。
  正说呢,得贵听到北边轰地响了一声手榴弹。接着又响了一颗。他说雪莲姑娘不好有敌情,八成北边来了鬼子了,你们快走。说话间第三声手榴弹响了。
  那三个同志和得贵一路喊着乡亲们北边来了鬼子快跑。
  得贵找到汪洋政委说北边发现敌情,情况紧急。汪洋政委说我知道了,马上分散转移。你马上通知赵专员率专署机关向西突围,教导二队掩护;通知石新营长带教导一队向东突围;我先带警卫连向村南看看,让十团一营(其时只有一个连兵力)赵钧营长、军分区司令部、地委机关跟我向东南突围。
  得贵的侦察连分散出去警戒,根本无法集中。他飞跑着去通知突围部署,最后找到石新营长时,他正率人趴在村北柳林里向北山上的日伪军射击。他已经知道了突围部署。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吸引一下敌人,帮教导队掩护赵专员他们。这时周围枪声、小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个不停。得贵和石新营长一道率人向东突围。爬到东山顶上,看到北边蝗虫一样的鬼子正涌上来。东南方向汪洋政委他们正向一个小山上冲去。石新营长说这边鬼子太多,咱马上过去和汪政委会合。
  他们向南过河时身边有个同志撇着腔说得贵同志,我看你对雪莲姑娘蛮有意思嘛!得贵一看是昨晚同住雪莲家年纪大些的南方同志。那个同志一边向枪里压子弹一边说这回我要死不了,打完这一仗我就当回媒婆呢。得贵说:算了吧,雪莲姑娘早有婆家了。
  刚过河,北面山上的敌人就向这边打枪,是重机枪,哒哒哒,就有好几个同志倒下了。和得贵说话的那个同志后心中了两弹,血呼呼向外冒,他趔趄两步倒下时说得贵这媒……
  这时南面山上也出现了鬼子,汪洋政委他们被压在半山腰了。石新营长说得贵同志咱诈攻北山,冲到半山腰后沿地堰向东沟里突围怎样?得贵说只有这样了。敌人可能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南北火力交叉向他们射击,又有许多同志倒下了,石新营长也中了弹。他解下背包交给得贵说:只要你牺牲不了,千万保护好这背包,万不得已就销毁,不能落到敌人手里,全队干部登记表都在里面。为了掩护得贵,石新营长猫起腰向山上冲。得贵弯腰向东跑。有几个鬼子看见了他,朝他开枪,一枪打在他的大腿上。得贵仰躺在地,摸索着抽出包里的文件,埋到身下的沙土里。这时南面山上也有鬼子发现了他,向这边打枪,一枪打穿了他的衣领,一枪打在山坡上,溅他一脸沙土。他躺到地上一动不动,腿上流出的血很快把身边那湾水染红了。敌人以为他真死了,没再打枪。十团一营、教导一队在山脚、河滩里和敌人展开了肉搏,杀得鬼子嗷嗷叫。趁敌人不注意,得贵爬起来沿沟向东跑。
  得贵转过山坡, 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雪莲姑娘从半人高的黄麦草里奔过来, 扶着他跑到一条石堰前,那里有口堰屋。 把得贵架进去后雪莲连忙从里面用石块把门垒住。 这种堰屋一般挖在土层较厚的梯田里, 门口留在石堰上,人进去后再把石块堵上, 地上照样种庄稼, 从外面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口堰屋并不大, 除了雪莲里面还有她的弟弟, 得贵进来就显得很挤了。 借着从石头缝隙透进的淡淡亮光, 雪莲解下自己的红兜肚扎住得贵的伤口。这时得贵才感到伤口剧烈的疼痛,他不发一声呻吟, 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雪莲说:你疼就叫一声吧,外面听不见的。 去摸得贵的额头,摸到一手汗。 她拿衣袖去给他擦,擦了又淌出来。
  一会儿得贵又喊冷, 冷得双唇发抖。雪莲摸摸他的额头, 果然冰一样的凉。低声喊也喊不听,仿佛连他呼出的气都是凉的。雪莲稍作犹豫, 解开褂子把得贵的揣到了怀里。 后来得贵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冰冷的双唇贴正贴在雪莲温暖饱满的乳上。 他情不自禁地噙住了一只奶头儿。 雪莲身子轻轻地一抖,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轻地拍着得贵, 象母亲拍着熟睡的孩子。 一种遥远而又熟悉的亲情在得贵心里荡起,那种原始而又质朴的亲情最初来自他的母亲, 后来菊花曾经给予过她, 而今他正被雪莲身上的这种亲情汹涌地包围着。在这种包围里,他又一次昏迷过去。
  得贵再次醒过来时堰屋外正四处响着喊声:鬼子汉奸走了,快出来吧。儿呼娘, 姐唤弟的响成一片。雪莲没动, 她从早晨就这样的姿势抱着得贵, 快一整天了,她的腰腿一动都疼得不得了。她等着娘来给她折开洞口, 早晨是娘把她和弟弟垒到这堰屋里来的。
  过了老大一会儿, 堰屋门前响起脚步声, 娘拆开了堵在门口的石块,明亮的光线照进来, 让他们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娘被得贵腿上的血吓了一跳,以为女儿也受了伤。 看到女儿好好的,心总算放下了。
  雪莲看到得贵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心疼地说赶快回村里去治治伤啊。雪莲娘说快走快走,去让你李大叔看看。
  村外的河滩上,吉山北山、南山上,到处是一滩滩的血,吉山河都染红了。敌尸运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教导队和十团一营的烈士和伤员。他们身上都有刀伤,手里的枪枪刺都弯了,显然是肉搏牺牲的。伤员们大声呻吟着。老百姓一看这情形好几个女人和孩子都哭了。老百姓见村里好几处起火,都向村里跑。得贵说他要找找藏到沙里的文件,又嘟噜说得先救伤员。雪莲没好气地说先把你身上的子弹取出来再说吧。
  村里李医生的妻子怀着9个多月的身孕,跑不动,李医生把她藏到柴棚里,谁知一发炮弹落在院子里,引燃了柴棚。女人象个火人似的滚出来。过村的鬼子伪军看到了,哈哈大笑看她在地上挣扎,然后又在她的大肚子上踹了几脚,孩子提前出生了。鬼子一脚把孩子踢到石阶上摔死了,又在女人的下身捅了一刺刀。医生回到家,一眼看到死在磨道的女人和摔死在石阶上的胎儿,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雪莲和得贵进院子时,医生正一手抱着他死去的女人,一手抱着血淋淋的胎儿,哭得天昏地暗。
  得贵过去说老乡人死不能复生,你注意身体。
  医生一看是穿军装的,说同志你看我女人孩子死得多惨。你们要给俺报仇。
  雪莲说李叔这同志伤了,你给看看吧。
  进了屋让得贵趴在炕上,退下裤子,血糊糊的一片。医生拿个摄子在油灯上烧烧,去夹肉里的子弹,手一个劲的抖,根本夹不住。雪莲说李叔我来吧。得贵的裤子已退到膝盖处,雪莲低头去摄那粒子弹时脸上飞过一抹红。子弹钻得很深,用摄子根本弄不出来,雪莲无师自通找了剪子在油灯上烧了,说得贵哥你忍一忍吧。狠狠用剪子一剜,同时准确地用摄子夹住了那粒子弹。
  扶着得贵出门,迎面碰上两个穿军装的同志。得贵一看是地区赵专员和警卫员。得贵问他们从哪里来。赵专员说早上过了北王庄和敌人遭遇了,机关立即分散突围。他俩刚转移到西山上,发现山顶已被敌人占领,就向南山沟里钻,刚过了河,一大队日本鬼子和伪军从南山上过来了,于是再回头向东,不料东面也有敌人过来,两人就钻到一堆黄草里。他笑着说敌人没看见我,我可看见他们了,我倒在地上,用一只眼睛数着过去的敌人,一共120多个,全是伪军。又对雪莲说大妹子这个伤员就交给你了。又问村干部家在哪里,要组织人马上去找伤员,安葬烈士。他要亲自去找汪洋政委。得贵也要去,雪莲没法只好扶他去了。
  在那片水湾边,得贵找到了埋在沙里的文件,交给了赵专员。他说汪政委带人向南山上冲的,咱上南山上找找。三个人找到南山制高点下的水沟边,看到了汪洋政委的遗体。他牺牲后靠在地堰边上,手里握着短枪,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身下是焚毁的文件灰屑。汪洋政委自戕殉国了。赵专员、得贵摘下军帽恭恭敬敬向汪洋政委致礼,泪如雨下。这时村干带人来了,赵专员指示先找伤员,然后安葬烈士。大家纷纷找伤员抬烈士,附近村子也来帮忙,打着火把忙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军分区在吉山村举行了简单的追悼会,而后发动群众把伤员找地方掩护起来,估计敌人还会再来扫荡,因此一律不要藏在家里。
  得贵由雪莲负责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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