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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昨夜我的梦里又看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醒来时,蓦然发觉,已经是你的十年周祭了。
梦中的你,依然如童年时一般,痴痴的笑,穿了破旧的小衣裳。恍惚间,你的泪水流下来,在梦里浸湿我的枕巾。
莫不是,你魂兮归来,责备我不曾时常把你记挂于心?
你离去已经十年,我却不能够知道你在人间的坟茔究竟在哪一片青青的山坡。
也许没有人会在今天往你的坟头放一束洁白的花吧?唯有累你,到这离开我们家乡千里之外的异土,享用我专意你奉上的花香和酒浓。
花是纯白的菊花,酒是香醇的曲酒。
记得当年么,我们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
你没有多少小朋友,仅有的,不过是熟识的,我们几个邻居的孩子。
并不是因为你不热情,也不是因为你不可爱,一切一切的问题并不在于你。
你被近亲结婚的父母诞生下来的第一刻,身体的皮肤上就有着那些大块大块的黑斑。你看这世界的第一眼,和我们每一个人一样纯洁,可是你却不曾会懂得,你将要承受的短暂悲哀的十三年命运。
我不能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那时我们都还幼小,没有能够保存下来的记忆。所以我一样不能记得你面对嘲笑时冷静的坚强究竟从何时开始。
于你,这也许藏在DNA分子中间于生俱来的本能吧。
直到今天,你依然是我所认识的最坚强的人之一。
在那样小的年纪,你已经可以以淡漠对待那些无知和幼稚的嘲笑,但是,如我们一般将你当作普通的小朋友中一员去对待的话,你就很愿意为我们付出感激和灿烂的笑容。
你对待生活并没有更多的要求呵。
可是生活予你的,却是多么的不公正!
你的悲哀的目光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会深刻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面,到今天再回想的时候,那眼神如此的哀伤,却出自于一双如此稚嫩,如此纯洁的眼眸。
记得最深的是你从来不肯与我们一同去洗澡,你虽然可以坚强的忍耐,但是你一样无法坦然的在人前袒露你的不健康的身体。
你毕竟只是个孩子。
你离去后的十年时间,我有时想起你,在不同的年纪。越长大,越无法不被你的坚强打动。
即使今天的我,倘若背负当年你的苦痛,我知道我还是无法承当。
也许这些,依然不是最沉重的。最沉重的,是你亲生的母亲,也曾那般的歧视着你。每一次,你被她打骂的时候,我们只能在一边,无声的观看。
而你的父亲,那个软弱的男人,垂头坐在一边,仅此而已。
我记得你的尖叫,真的,那叫声尖锐的深深刻进我的记忆。
但是我真的不记得你哭。
不,应该说,我记得你不曾哭,你只是扭曲着面孔,用目光凶狠的盯视,这记忆深邃的已经进入我的骨髓。
我搬家走的那一天,跟你说再见,你没有能多说什么,而我,也只是沉浸在搬迁到新居去的喜悦里,没有记得回头多看一看你。
一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听到你的死讯。先天的疾病,从你出生就注定了你早夭的命运。
你死去的时候,身边只有邻居的老奶奶。
后来我听说,你去的时候,终于落泪了,因为巨大的疼痛。
你到底不能够抵挡泪水在你短暂的人生最后将你掩埋。
我的母亲告诉我,你的离去才是解脱,你在这个世界只是受苦来的。
那一天,我们的家乡是阴天,到了晚上,落了淡淡的雨水。
你没有说过,可是我却明白,你一直将我当作你最亲密的兄弟。
几年以前,偶然间回去过去的老房子看看,邻居的老奶奶和我说起你来的时候,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告诉我你临去的时候在病床上依然提起我的名字。
而我终于忍不住,洒落了泪水在我们曾经一起画格子,跳方块的旧楼道。
如果你在天上看着我现在写这样的文字,想必会又勾起来悲伤的情绪。请不要怪我,
这些不快乐的往事阿,在我的心里,记忆里,已经压抑许久,变成一个挥之不去的暗黑的梦魇。
兄弟,我童年的兄弟呵,十年了,红尘里的世界早已经不是我们当年眼睛里的样子,只有你,依然穿了破旧的小衣裳,站在我的记忆里。
不知道身后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以你那样的善良坚忍,你想必是应该在一处快乐的天堂吧?
在那里,你可以有欢乐,不会有人间又咸又涩的泪打湿你脚下的云彩。
我连几枝香火也不可以给你,你会不会怪怨我?
也许生生世世不再被人间的烟火打扰,才是你最幸福的归宿,是么?
容我些时间,等我再回到家乡的时候,一定会努力的去找寻失去已久的你的家人的消息,找到你的坟墓,在那个快要被所有的世人忘记的墓碑前面洒一杯家乡的桂花酒,放一束曾经在我们上学的路边盛开的月季花。
容我些时间,在红尘里继续打拚,做可得不可得的梦,落我的泪水,笑我的欢乐。终有一日,我会再和你重新相伴,彼此说一句:好弟兄!
兄弟,让我再呼一次你的名字,你也可以知道,千丈红尘底下,你依然没有泯灭。
陈骅。
2001年9月10日星期一
于广州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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