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年初二，而我那分离了十八年的女儿就要回来了。
　　从今晨5点起，我就起床梳洗，等待着她的归来。
　　泪一直盈在眼眶中，灰蒙蒙的，包含着无数辛酸，每滴泪如刺，让我的心颤动，那是十八年来一直折磨着我的未曾擦干过的泪水啊。
　　老公也起来了，他把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泪眼中，十八年前的往事如昨：
　　“哇……”，随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我松了一口气，软软地瘫在床上。我用力地侧过头瞧了一眼小婴儿，粉嘟嘟的，真是可爱。
　　“又是女儿！”婆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个都是千金！”婆婆几乎是咬着牙、闷闷地说了出来。那“千金”两个字变成了千斤，沉重地压在我心上。
　　泪无声地从我脸上流了下来，冰凉冰凉的。
　　老公掀帘走了进来，看了看，就什么也明白了。一下子，他兴奋的神色暗淡了下去，神情萎顿起来，头也低了下去。
　　我的心却更痛了。我怎么就不可以为他争口气，生下个儿子来？我无助地问苍天。
　　婆婆把婴儿放在我怀里，走了。
　　他转眼也走了出去，房间只剩下两行泪水、婴儿的哭声、悲哀的残冬斜阳……
　　我轻轻地拥着她，圆圆的小粉脸，滴溜溜的眼睛，我更紧地把她贴在怀中，滑落的泪水无声地滴在她脸上，泪花中我似乎看到新生命日后道路的坎坷。在这样的环境里，神灵的庇护也变得苍白，唯有我揪心的痛，无奈而软弱地守护着她。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是并不受欢迎的，但是在我的释心照料下她一天天地成长，每一天都有新的表现，不够一个月，她已经懂得认我了。
　　在她满月的那一天，冷冷清清，只有我在心中为她默默地祝福。
　　婆婆走了进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妈，有什么你就说吧。”我已经习惯逆来顺受了。
　　“孩子，我来与你商量件事。”婆婆慢慢地说，一边研究着我的神色。
　　我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在邻县，有一家人有四个儿子，愿意换一个女儿。虽然那里环境艰苦些，但对双方都是好事。在农村没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是低人一等的事，你再生是不可能的了，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找个儿子来过房。”婆婆断断续续地说，到了最后脸上隐隐地有了喜色，好像她期望的脚步已经到来，她已经抱着孙子喜形于色、满足陶醉了。
　　我好像被人敲了一记闷锤，一下子愣住了。
　　婆婆同情地看着我，那喜色尴尬地凝固在脸上。
　　我无语，只有让泪水来抗议，只有让泪水来默默保佑幼小生命的前程。虽然家中并非富裕得很，但是我深深懂得贫困就是落后，几乎就是愚昧，让女儿生长在那样的地方，等于把历史倒转了几十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泪，更多的泪涌了出来……
　　女儿也好像懂事似的，突然哇一声地哭了出来。她也在抗议命运对她的不公吗？
　　灰黯的天空、怒吼的北风夹杂着毛毛细雨，让每个人都感到了寒意。
　　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此时老公从里屋走了出来，一向老实巴交的他，一时看看我，一时看看婆婆，欲说无语，满脸无奈。
　　婆婆眼中也有了泪，说：“我这是为了谁呢？”说完蹒跚着走了，只有五十多岁的她，背也好像突然佝偻起来。
　　这一晚，我一夜无眠。
　　在这样的农村，没有儿子是怎样的一种耻辱啊。
　　我恨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让老公有个儿子？！让他在人前挺胸抬头！
　　看着在身边熟睡的女儿，那苹果似的小脸，微嘟的小嘴，是如此的天真无邪，我就忍心把她推向不可知的命运？
　　一夜，我几乎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一个万全的法子。再生，已经没有了可能，不然我就是多折腾几次，只要他快乐，我又有何惧？
　　老公是一个好人，虽然他从来没有责备过我，更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对老婆拳打脚踢，但是他偶尔悄悄的叹息，让我是那么的伤心！为了他，我愿意承受所有。
　　天一亮，我就悄悄地起来，来到婆婆门前，她把我让进房里，脸略略地放睛了。
　　我不怪她老人家，世俗的东西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生命，而我们就生活在世俗的世界里。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似有千斤重，虽然已经在胸中复习了无数次如何来开口，但是我仍然难于说出来。
　　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我同意换小孩。”和着眼泪，我说出了此生最艰难的一句话。
　　“孩子，我们都是没有办法。你可怜你的女儿、我的孙女，我心底也高兴。但是你想想你的老公，我的儿子又由谁来可怜？家庭的负担已经很重，难道让他郁郁寡欢、抬不起头来做人吗？何况因为没有生到儿子而导致离婚的事你也听说过，为了能维系这个家，你就作点牺牲也是值得的。
　　将来女儿还是你的，而且多了个儿子。”婆婆伸手擦干了我的泪，“我已经去看过那婴儿，与我们英英几乎一样大，长得也蛮可爱的。”
　　泪眼中的婆婆有泪也有了笑容。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是你要有思想准备，那是一个穷山村，不是穷苦人家，也不会愿换小孩。他们要求这边给五百元帮补一下生活。”婆婆既有着兴奋，也有着难过，她就要有一个孙子了，虽然那不是自己的，但仍然足于老怀宽慰了。
　　“一切就由你老人家做主吧，我没有意见。”我强忍着心中的伤痛说。
　　慢慢地回到房中，老公已经醒了，正在出神地看着我们的小英英，小英英依依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笑着。
　　“我已经决定了换小孩了。”我说。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不可置信地。
　　“我要让你有一个儿子！”我坚定地说。
　　他沉默着……
　　他把我与小英英都抱在怀中，紧紧地，久久不愿松手。
　　真愿我们可以就这样拥着，一生一世。
　　“真是委屈你们了。”老公那朴实无华却诚恳的话，深深地说到了我心里去，就让我们再在他怀中多呆一会，再多一会，谁知道明天，明天会有什么？
　　我看了看老公，他在压抑着他的情感，毕竟，不久他也可以抬头挺胸了。
　　下午婆婆过来说：“明天就把小孩抱过去吧。”
　　我点头同意了。
　　我把小英英抱在怀中，一直不愿放手。老公满脸歉疚，伴随左右。
　　这一晚，我坐在床上，抱着她，一直看着她的小脸，没有离开过视线，直到天亮。
　　我几乎坐僵了身子，也几乎没有了意识。
　　吃过早餐，公公婆婆与我们四人，抱着小英英出发了。
　　走出门口那一刻，我几乎想掉转头，我们什么地方也不去。
　　坐上车，我麻木地随着他们而去。
　　每一次涌上来的泪，我都硬生生地把它吞回去。
　　我的心情是沉重的。
　　小英英却是无辜的。
　　而他们却微微透露着兴奋。
　　渐行渐近，我用脸贴着小英英的脸，希望我可以与她再贴近一点，再贴近一点，很快，我们就若各在天涯的了。
　　我终于再不能把泪忍下去，泪水长流……
　　下了车，走了几个小时，才到达。真是一个穷乡僻壤啊，而我的女儿，将要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我们回去吧，我不换了。”我泣不成声。
　　他们都伤感地看着我，“既然已经到了，就去看看吧。如果真的不行，就别勉强了。”婆婆说。
　　紧紧地抱着孩子，跟在他们后面，我的双腿发抖，踉踉跄跄的，几乎不可以再走下去。
　　有一对中年夫妇迎了出来，一定是他们了。他们衣着虽然破旧了些，但很整洁，看起来挺和善的，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那做妈妈的从我手中接过小英英，亲呢地逗她，马上就解开怀喂她。
　　我感动起来，也才想起我一路胡思乱想，根本忘了喂她吃奶了。
　　看到女儿痛快的吸吮，那妈妈惬意的微笑，一丝欣慰浮了上来，让我的良心有了一点点的弥补。

　　婆婆抱着那个儿子，不断地逗他笑，菊花般的笑容在她脸上灿烂绽开。
　　老公在旁边看着他，也有了一丝笑容。这可是一个多月来的初阳啊。
　　如果牺牲得有所价值，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第二天，必须回去了。
　　小英英在她的怀中沉沉地睡着，红红的小脸漾着笑意，我哽咽着再一次抱了抱她，轻轻地亲了亲她，咬牙而去。
　　我是一个狠心的母亲！
　　一路上我不住地责备自己，但无论怎么样，并不能减少我内心的一点点痛苦，相反，随着家的越来越近，那内疚越是强烈。。
　　我与我的小英英从此天涯！
　　有几个月，我都不能好好地接受那个儿子，只是因为一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可怜的小英英！连梦中也常常萦绕着她的哭声。
　　不知道她有没有哭着要妈妈？！
　　我不止一次哭着要去换回我的小宝贝，但是每一个人都冷冷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怪物。
　　渐渐地，我也就认了命，不再作无谓的争扎。
　　我曾经有两次偷偷地去看她，虽然那地方穷苦，但是她仍然如小树苗一样茁壮成长。
　　自去年开始，小英英与我有了电话及信的联系了，那是一个乖女儿，她了解我们的苦衷，从来都没有责怪过我，她虽然年少，却胸怀宽大地体谅着我。
　　我感谢那个家庭对她的良好的养护。
　　昨天小英英打电话来说：“我明天就要来看我的妈妈了。”当时我的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等待了那么多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自上次看过她，我已经有8年，整整8年没有看过她了！
　　梦中千回百转的仍然是她襁褓中的样子，粉嘟嘟的小脸，滴溜溜的眼睛！
　　我动了动麻木的腿，看了看钟，我坐在这里几乎已经有了5个小时了！
　　十八年都已经过来了，这5个小时却似千年一样漫长！
　　老公及那几个女儿都去车站接她去了，但是我却情愿在家中等着她的归来，在哪里离开，就在哪里回归吧！
　　我照了照镜子，理了理头发，我要以一个最好的形象给她，但是眼睛的红肿我却无能为力，包含着苦涩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要往下掉，十八年来，因为思念，因为担忧而流了无尽的泪，今天就要结束了，眼泪仍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十八年来所有的一切，均化作泪水，作为历史的见证……
　　“妈妈，我回来了！”这是我的小英英的声音！是我梦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她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扑进了我的怀中！
　　我拥抱着这个已经长得比我还高的女儿，泣不成声，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
　　她的泪，我的泪，和在了一起；她的笑，我的笑，荡漾在了一起！
　　这幸福来得是这样的艰难！整整等待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