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皓走进我们课室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这样帅而酷的男生，没有任何一个影视明星可以比拟。我当时就有一个直觉，这样出色的人物，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
　　他径直在我前面那张桌子坐下。
　　这一年我高二，心从他走进至他坐下，动荡不停。
　　他个人散发着无限的魅力，仅仅是那个外形，就几乎扩散至全班女生的心灵。
　　因为他的另类独行，他与班上任何一个男生都没有交往。包括女生。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默默地去来。
　　他变成我们全体女生的公共话题。因为谁也不可能配得上他，所以大伙毫无嫉妒地共同把他当做梦中情人来谈论。我们甚至在他不在的时候，翻看他的书包，关注所有有关他的东西。
　　一天午休时间，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我忍不住坐到程皓的位置，看他的笔记，那只有几个字：十指削葱根。我不禁伸出自己的手细看，十指纤纤，修长，这是我唯一骄傲的自身的条件。
　　“真是十指削葱根。”程皓笑说。
　　我吓了一大跳，沉浸在想像中，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在旁边坐了下来。
　　静静地，我说不出话来。
　　程皓含笑看着我，从来不拘言笑的他，笑起来有如阳光般灿烂。
　　怎么可以有这样英俊的男生哦！
　　我震在那里，无法动弹。
　　他把我的手贴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亦修长，像弹钢琴的艺术家的手。
　　我傻瓜一样呆呆地。
　　良久，他放下了我的手。
　　回到我的座位，我一个下午都中魔般不可以清醒。
　　我们之间好像自此有了默契，他偶尔会对我展露唯一的笑容。
　　他总是骑一辆跑车式摩托，独来独往，没有人了解他的情况，不过他的成绩相当好。老师也常常对他另眼相看，因为他聪明之极，毫不费劲就名列前茅。
　　偶尔，他会在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在无数学生涌出的时候，要带我一程，众目睽睽中，我常常犹豫不决，他就固执地慢慢跟在我身边，不说话。我只好坐上他的摩托，快点离开同学的视线。
　　当时，全校没有一个人可以有摩托车，更何况是全校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的程皓。
　　我不由地骄傲了。
　　我跨上他的摩托，他就风驰电掣而去。在我家门口丢下我，离去。从头到尾，他往往不说一句话，甚至眼角也不怎么瞟我。
　　我无法不爱上他，爱看琼瑶小说的我，对他的神秘更是神往。
　　有一段时间，他没有来上课。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老师因为他的学业的优秀而没有对他作出任何处理，等待他的回来。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神情异常悒郁，更沉默了。对我也视而不见了。
　　我们都猜不透他到底怎么了。只是惋惜他成绩的直线下降。
　　我有时大胆地看着他，他却没有了一丝表情，好像我们不曾有过任何交往。
　　我从来不曾奢望他会爱上我，因为我无比清楚他的优秀，他让人不自主丧失防御能力的魅力。他偶尔的一笑，就已胜却人间无数了。
　　趁他不在的时候，我偷偷地去看他的东西，却一无所获。直至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封叫莹姐写给他的信，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具体内容。
　　在星期天，我依信上地址来找莹姐。
　　这是一家咖啡馆。有一个穿黑色衣裙的女孩，非常美丽，眉角有万种风情。她就是莹姐。那天我没有穿校服，白衬衣黑裙子，仍然让她一眼看出我是学生。
　　她苍白的脸上有漆黑如星的眸子，眼神非常犀利。她给我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我轻轻地抿了一口，真苦。
　　她无声地笑了，“你关心程皓，会比这更苦。”
　　我无助地说：“我只是想知道程皓这一段时间的情况，我想帮他。”
　　莹姐深深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爸爸做生意给人坑了，欠下巨额债务，程皓不知靠什么纠集了几十个烂仔，把对方打断了一条腿，然后在我这躲了几个月。直至对方给公安抓了他才回去上课。就这样，很简单。”
　　我几乎懵了，这一切几乎是影视中的情节，离我太远，我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莹姐说：“他现在已经陷入这个圈子太深，无法自拨的了。”
　　我油然升起一丝爱怜的感情来，觉得应该给程皓更多的关爱。
　　我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他，现在却寻找一切机会亲近他。他冷冷地对我不理不睬，我却对他更是关心了。而且在学校，唯有我知道他的这个秘密，我甚至有了幸福的感觉，我与他的世界有丝丝藕藕的联系。
　　我知道他现在常常与那帮烂仔在一起，我无法帮他，只能常常坐他的摩托一起与那帮人混在一起。
　　慢慢地，他们都知道我是程皓的菜，是他默默的影子。他却不是我条仔。在他们那些人眼中，没有什么专一的概念。但他们却尊重我，因为我就如静默的影子，与他们虽是异类，却不曾以厌恶的眼光看过他们。
　　一天，程皓因为心情恶劣，飞车回家，忘了车上还有我。他家一个人也没有，他第一次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说：“小玉，你不适合再与我在一起，我已经陷得太深，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而且，你知不知道，我身边不止你一个女孩，连你见过的莹姐，也是我的女人。我已经滑得太远，你不要指望可以改变我。你是大家的乖乖女，不要为我毁了自己的前途。”
　　他第一次如此与我说那么多的话，第一次以如此深邃的眼神看着我，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就是为他死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站起来，把他拥进怀中，轻抚他的头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程皓静静地抱着我，冷冷的眼睛却慢慢地热起来，有了一丝温暖，有了一丝爱意，有了对生命的渴望。
　　我静静地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褪下所有的衣裳。他并没有阻止我，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阳光是如此的灿烂，散发着春天的温馨。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身体上，几乎透明起来。就如我的爱，透明而真切。
　　我不知如何用语言来抚慰他，却想到了最原始的贴近，或许可以给他一丝爱，给他一些温暖。
　　我笨拙地想装出老练的样子来，程皓轻轻地抚着我的脸，爱怜地说：傻瓜。我们静静地相拥良久。他极尽温柔地要了我。这一刻，是我们唯一的真正的爱的交流，也是唯一真正身心的交融。
　　在这一刹那，我们向对方提交了自己。
　　第二天，程皓就再没有来学校，他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留给我，有人说他去了广州，有人说他去了上海。我只是知道：他滑远了。已经抛离了我生命的轨迹。
　　我默默地接受了他的离开，也许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在我身边停留，我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只是偶尔会想到他灿烂的笑容，他极至的温柔。
　　我不曾后悔过。我心田充盈着异样的感觉，可以在他离开前给予我最珍贵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给予最爱的人，这就是幸福。
　　尔后我考上了广州的一所普通高校，继续自己的路程。只是默默地祈求可以有一天在广州街头可以再见到他。
　　他一直没有了声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具体行踪。连莹姐也消失了。只是偶尔听说他已经成了纯粹意义上的烂仔了，无所不为。我却固执地不愿意相信，他停留在我心上的仍然是那个冷冷的温柔的程皓。
　　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广州，与一个普通的男孩交往。我坦白地对他说：我是有过去的人，如果你接受，就与我来往。他并没有表示他的感受，一如以前那样与我按部就班地与我交往。
　　我的心不曾为之激荡过，只是觉得生活本应如白开水，虽然淡，却是可以长久的。与程皓那种铭心的东西，不应该属于人生的，那只是上帝偶尔的疏忽，让我曾经与他交汇。
　　我平静地与他结了婚。
　　在婚床上他终于体会了什么是我的过去，他的眼神黯淡了。
　　一天早晨，我看到报纸一则的新闻，那么长的一段文字，我只看到了：广东省某市人程皓抢劫福建某某银行，当场被捕。我的头霎时大了，疯狂涌上来的想法是，我要去看他，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他。
　　我这一刻无比清醒，只有一个意识，我要见到他，无论以什么代价。
　　我冷静地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查清他被关押在福建。我的新婚的丈夫冷冷地看着我折腾，没有吭声。
　　我对他说：“我要去福建见我的过去。”
　　他冷漠地看着我，并没有挽留：“如果你一定要去，你就要承受这一后果。”
　　我说：“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我当晚就飞到了福州。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仍然无法淡忘程皓的一切。中间漫长的生涯，好像都是白过了，如电影胶片中大段的空白，生命不曾在其中留下任何印记。我又好似回到了那一次，回到了那一个阳光透过玻璃的日子，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即使是以生命为代价。
　　一下飞机，我就直奔拘留所，程皓成熟了许多，却更添魅力，很平静，只是无法掩饰眼神中的疲惫。或许仅仅是，他已经走累了。如此华美的外表，不应该属于一个人，他的生命无法承受过于美好的东西，上帝给一个人一点幸福，总是加倍地要人们偿还。
　　对于我的到来，他并没有一点诧异，静静地说：“小玉，你不应该来。”
　　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我的泪无声地泻了一脸。
　　隔着桌子，我把手贴着他的手，如那一年在课室中。
　　“十指削葱根。”他稔熟地道来，嘴角有了微笑，那么的纯真，如那一天。
　　我知道他会是死罪。因为他修长的手指抢银行的时候握着的是冰冷无情的枪。他冰冷无情地结束了自己的明天。我却愿意与他共渡这一段最深的黑夜。
　　又是阳光明媚的春日。只是这阳光再也照不着程皓了。只有我的爱仍然在阳光下，透明依旧。
　　我把他的手覆在我脸上，泪就这样漫过他的手，肆意地，我问：“有没有想过我？”
　　程皓没有一丝表情地说：“没有。”
　　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有的。小玉这个名字在我们分别了整整六年之后他仍然一下就叫了出来。他仍然记得十指削葱根。
　　有了这两点，就是让我再一百次的飞越亦毫不犹豫。我的感情的起点与终点都在此了。
　　我在福建整整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都去看他。
　　他每天听我回忆那一段在学校的日子，我把每一点想法，与他之间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一个有着透明阳光的午后，都慢慢地道与他听，他只是听，微笑着，并不发表一点意见。只是他脸上渐渐有了静谧的幸福。
　　死亡的阴影不曾到过他的身上，他比任何时候都安详平静，我甚至怀疑他执着地盼望着死亡的来临。
　　我的爱，在倾诉中重新活色生香起来。此时我才更真切地看到这一朵奇异的花是如何妖艳地盛放在我的心田。盛放得如此美丽的花，亦一样不可以长久，只是漫长人生的刹那。只有如那毫不起眼的小野菊，才会长久地盛开，第二年，又顽强再生，重新开放，生生息息不止。
　　我无法给予他更多，我止不住的想又如那一年那样用身体给他于最直接的安慰，最贴近的爱，让他感受到我身体里盛放的娇娆的花朵。
　　但我只能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交叉互握的修长的手指，缠绕的是我丝丝的眷恋。我从他眸子里看到了我脸如桃之夭夭。
　　我知道他滑得更远，将滑向不可知的世界。我将无法再在哪一个时空等待他下坠时擦过我的夜空。
　　要走了，我最后一次去看程皓。
　　我深深地看着他问：“有没有爱过我？”
　　他低下了眉：“没有。”语气没有一丝犹豫。我却从他脸上读到了爱情。
　　我飞回了广州。
　　后果是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只是心中充满了绝望的爱。
　　在繁华锦绣的大都会，我一直都在想，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只是来过了而已。
　　在每一个空余的时间，我都会想起程皓，想着那一刻他低眉时脸上的爱情。
　　半年后，程皓被处决。
　　同时死去的是我那一颗爱程皓的心。当枪声洞穿心灵的时候，心中那一花朵在鲜血中绽放至极致，然后迅速无声地萎败下去。桃之夭夭的脸，只剩下了灰败的苍白。
　　上帝总是迅速收回他的礼物。
　　但是他来过，就已经足够。
　　　　　　　　　　　　2001.0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