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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 认识他是在十几年前,当时我正为“生死为何”而发愁,他来对我说:有此即有彼,有彼便有此,互相对待而生,生死亦然。与其忧思生死,不如直接去关照生命的当下实况。 听他这番话,我吃了一惊:有人也做如是想! 打那儿以后,我们成了朋友,不过,距两心一如的朋友标准还有些距离。 ——直到一年以前,我们才终结了这种心地上的距离。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为证得根本的自由而努力,因此,他曾多次邀请我去他的庄园,他说:别费劲了,来我这儿,安心住下就好。 对他的邀请,我一直置若罔闻,说:老兄,在你的庄园之外,有数不清的人因为你的原因,造作“逍遥”而失去自由,我怎好到你那儿去呢? 但是在前些时候,当我捉到自由之尾的同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他的庄园之中。然后,我们俩就一起对园外寻找自由的人说:别费劲了,歇下来就好。 这位朋友的庄园名为“齐物”,他叫庄周。 不过,需要我替他声明的是:他和文学、宗教、历史等教科书上那个被打上各种印记的庄子无关。 第二位 这位兄长,曾有过正式工作和职称。但他和我一样,都是强直性脊柱炎患者,生活中做弯腰动作较困难,这种病使他失业回到了老家。 我们另一个相同之处是尊敬土地和土地的耕作者。他在老家拥有一片土地,种植粮食和菊花。 他喜欢把收获的粮食制成有特色的点心和酒送我品尝,使我经常连吃带喝地醉于其中。 由于那种味道常在我的言行里弥漫着,被其他几位挚友嗅到了,就说:瞧你,又吃了他送你的东西吧,一身的悠然气……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他爱喝酒,当时正在几棵柳树下自斟自饮,他向我打招呼,指着身边的柳树自称“五柳先生”。 世上的每个人,如想去桃花源,都很容易,也就一步之遥。可是这位朋友当时却对我说:很多人在来此地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以至于桃花源在迷失者心目中,成了对某类幻想的一种比喻。 第三位 这位朋友的名字有点奇怪,叫赵州从谂。赵州两字是他生活所在地的地名。 和他有关的故事很多,但人们不叫故事,叫公案。 他给我的印象是:不说一句谎话,不说自己做不了主的话。 总不说谎话还有可能做到,不说自己做不了主的话,却是难之又难。天下亿万众生,能做到这一点的,寥若晨星。 而一天到晚都在由书本、欲望、习性等替自己做主说话的人,则会把这位朋友的话认作无价值的废话或谎话—— 有人问他:什么是最真实的那个我呢? 他说:你吃饭了吗? 人说:吃过了。 他答:洗碗去吧。 不过,他也曾作为学生向他的老师问过相似的问题。 他问:什么是最伟大的真理? 师答:平常心就是。 ——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不多,而在事实上,他却从未离开过我。每当我以平常心为生时,他就出现在我的身旁说:喝茶去。 第四位 如果有人能在雨打枯荷时,听出富有平仄的诗意;如果有人能在旅人的归梦和故乡的灯火相见之时,作为见证人体验到情感的冷暖,那么,此人不是旁人,一定是我现在要说的这位朋友。 在我的朋友当中,他最大的特点是敏感。他借助敏感之力,打通了眼耳鼻舌身意之间的界限,消除了世间万事万物和语言之间的障碍。 他的工作是致力于平衡,致力于情感与理性、典故与典故的对仗。失去障碍的汉字在他设置的对仗之田里,死而复活,茁壮成长。 这也是我们成为朋友的主要原因:我几乎每天都去他那儿,品尝干净新鲜的绿色语言。 他这人给大家的印象很一般,言行和服饰都中规中矩,从未脱离过大众。他的婚姻爱情生活也是毫无色彩,像常人一样地结婚生子。但是,命运有时也爱和他开一些玩笑,请这位对仗高手迫不得已地进入某个事件,让他的生活发生倾斜。 于是,这位中年丧妻的厅局级秘书,常常在深夜光临我的陋室,一边望着落泪的蜡烛,一边低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等他吟罢,我才接过话来对他说:商隐兄…… 第五位 他这人的生活只和酒、山林、刑事案件有关。不过,我想为他辩护的是:一、在所有的刑事案件中,他都是以第三者的身份突然介入的,介入的原因和他本人的利益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想用自己的行为在强者和弱者之间画上一个等号,虽然这个等号更应该由上帝来画。二、人们一直误认为他的各种行为都和酒有关,而在事实上,酒,只是一种比较适合其口味的饮料而已,他的行为则多是以做人的理性为基础。 在我们之间有很多不同之处:我从未涉足过刑事案件,更没有他那种倒拔垂杨柳的力量,和深入山林啸傲江湖的生活经历。 可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鼓励我在八岁的时候端起粗大的酒杯,十几岁时举起酒碗,把别人的困难接过来一饮而尽(我的这种行为,力不从心的时候多),视欺众的强人如碗中转瞬即逝的酒花。 强悍的外貌包裹着他婆婆般的热心,世故的江湖之风也没能使其冷下半分。 他有两个名字,更多的人只知道他踏入山林后的那个:智深。 在进入山林之前,他给红尘世界留下一句话:丫装孙子,等我回头再打。 第六位 这位朋友始终都处身于他的生活之中。 我这么介绍他,一定会引起异议:谁不和自己的生活有关呢? 在很长时间内,我也有过这样的异议,但自从结识了这位朋友之后,再面对自己的生活,只能长叹一声:惭愧,二十余年,匆匆一梦,竟从未好好生活过。 回顾这二十余年,我很少像他那样从容优游于四季之中,尊敬每一阵风、每一场雨、每一杯酒、每一盏茶和周围的一草一木。再看这位朋友,他总是像一位客人,对生活中的服饰、菜蔬、车马、房舍等像对待主人一样,彬彬有礼,一丝不苟,让它们各尽自己的本性。 在他的谈话中,经常出现“闲情”两字,我后来知道,这是他生活的主题,也是他对众人的一个忠告:让自己的心闲下来,好生活就在眼前。 生活,无论是对女人还是男人来说,懂得异性是很重要的,但是要做到真正懂得,并非易事。 就像我学书法,初入门时,就被教以“中锋”行笔,而在十年之后,才悟到“中锋”。对女人也是如此,自小就见女人,而在三十年后,才悟到女人。 在对女人一事上,我这位朋友是一位明白人。我在几年以前,还未和他谋面的时候,就已经耳闻他对女人的认真态度,对情爱和性事的真知灼见,他说:女人之美,当然以漂亮为主,但是真正的尤物是那素雅大方不过于虚荣造作的女人;女色二字,原于人无损,有说养人的,有说损人的,以我看,当以无邪之心待之。 这使我常玩笑般的对他说:李渔兄,请问何谓女人? 第七位 当我提到这位朋友时,他已如约来到我的身旁。 就像信徒皈依宗教一样,把耳朵皈依给他是一种福气。每当这时,我的心便会敞开,然后渐渐地铺满整个空间,风、阳光和水在无碍的旋律中成为那个叫“曹者”的人。 而中断和他的交谈,会让人觉得是一种罪过,就如拒绝了上帝一样。 我和其他的朋友这样抬举他,一定会使他的那一大群孩子感到奇怪:不就是我们这位失明的老爸吗?虽然,他是我们慈祥的父亲,教我们手艺的老师傅,勉强能维持家庭生计的管风琴手,可是,他又怎能和上帝相提并论呢? 是的,他这个人实在太普通了,生活中少有个性化的色彩。就是在我们刚认识的那段日子里,我也曾觉得他的声音太单调,千篇一律。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的声音随每个人的个性而变,乃至于无限。 在此,我想告诉大家:如果谁的生活中丧失了色彩,心理失去了平衡,那么就请你走入他的声音之中。因为,他已经让世界在他的声音之中获得平衡,并因获得清洗而色彩鲜明。 如果你想要更多地了解他,不必向我询问,去问他的儿子们吧,那些整天生活于旋律之中的人会笑着回答你:巴赫,我们的老爸,声音中的奇迹。 第八位 和这位朋友认识已十年有余。和他成为朋友,就意味着你必须选择一个在寂静中耸立的山峰,然后从峰顶跳下去。在降落的过程中,四周的风景会不断地变换,永不重复。你尽可以享受因下降而产生的风景和悬念,不必担心落点,因为,我这位朋友只提供高度和深度,不提供终点。 在降落过程中,出于安全的需要,我学会了处理高与低、大与小、静与动、远与近、多与少的矛盾关系,用以寻找平衡的支点,和中道打成一片。 他够朋友的地方在于:在这样一个运动和学习的过程中,始终让你感到愉快。 和他交往,我可以随时选择时间、地点和方式约他会面,而他则没有半分怨言。 他有很多名字,如黑白、烂柯、坐隐、手谈、乌鹭、围棋等,随便称呼哪一种他都会应声而答。他的这种行为,曾让我觉得他太过于下贱。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由人群、欲望、观念组成的社会,在他面前一丝不挂丑态毕露的样子时,我才对这位朋友肃然起敬。 作为对人类社会的一个隐喻,他一直掀着社会的后襟,让我看到由国家、民族、等级、信仰等构成的游戏规则——并不复杂也毫无色彩的后背。不过,我也知道,在其前胸,人类正像一个无知的顽童,处身于简单的游戏规则中,做着充满仇恨、贪婪、傲慢的看似复杂的游戏,并也像从某个山峰跳下一样,永无落点。 当有一天,在我通过渐悟之道到达他的同时,这位朋友告诉我: 很简单,只要把构成社会游戏规则的几个东西统统看破、拆散,你就会终止降落,马上置身于能令身心安稳的平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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