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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在家,读了一篇小说。 这篇小说叫做《水土不服》,刊登在1995年第一期的《收获》上。讲的是一个叫做康生的人的故事。 康生是一个诗人,他的悼词称他才华横溢、真诚老实。他临终前有一句诗:“时间是心中的一滴水,正在枯干”,像是含着很深的哲理和感伤的情怀,可以证明他的确有才华。我不懂新诗,但也觉得这个句子很有些值得咀嚼的味道,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康生生自偏僻贫穷的山村,后来在一所大学里读书。他非常的拘束、简朴、干净,而且沉默。但他的诗为他赢得了尊敬、名气,还有爱情。他固执地追求纯洁高尚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懂,除了诗和爱情。他的那个身为校花的女友被他的诗和爱情所感动,后来成为了他的妻子。结婚是不是真的能让人们发现一些恋爱时看不到的东西?我还不懂得。但他的妻子无可奈何地发现他毫无独立生活的能力。他写诗,听音乐,爱他的妻子,但他不会养家糊口,不知一日三餐是劳动的代价。他单纯得象冰,对了,他曾经说过,他希望能永远躺在一块冰里,什么烦恼也没有——他不上班,成天呆在家里,其实,他就生活在他自己营造的一个纯净空间里,本就无忧无虑、闲适自在。他的妻子为了生计,开始去大学同窗的公司兼职,同时鼓励他也出去找点事情活动活动。康生在朋友的帮助下去了一家又一家公司,又一次又一次地炒了老板的鱿鱼。他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那些老板们做假帐逃税、聘漂亮女孩作秘书、瞒着妻子在外面寻欢作乐。他为他们的堕落痛苦不堪。康生在滚滚红尘中走了一遭,又回到了自己的一方净土。忠实、善良、体贴的妻子因为养家糊口的需要不得不更频繁地置身饭局、进出舞厅,并在她与康生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由于那位一直苦苦爱恋着她而孤独苦闷的同窗借着酒劲而失身。当妻子向康生倾吐负罪感时,康生那冰一样纯净的空间破碎了。他不再写诗,并焚烧了所有的诗稿,成天呆若木鸡地傻坐着枯守着时光的流逝,夜晚则合衣而睡,再不去领会妻子的温存。康生开始酗酒,在马路上茫然地漫逛,任由女同学拉住去她家里喝酒、跳舞、被引诱。当他清醒过来时,他痛苦得惊骇尖叫、哭泣。他认为他不仅对妻子,而且对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不明白他的贞节观只有他一个人在信守,而早已被周围的人们所鄙弃。他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放过自己。 康生彻底地绝望。 他被送回家后,在一个黑夜上到六楼,象蝙蝠般跃下,却摔在一车泡沫塑料上。他又一次选择同样的自杀方式,却被邻居晾晒的被子所阻挡,奇迹般的安然无恙。然而,康生苟存世上的唯一目的已坚决地选择了自杀。他锲而不舍,第三次终于得偿所愿,在触及地面之前他以一声吓昏了妻子的惨叫作为他对死亡的欢呼。 我不知道我拙劣的文字是否讲清楚了这个故事。我从来不喜欢写读后感,何况我读这篇小说的时候读得很快,读的过程中,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然而,当我放下那本陈旧的杂志,熄了灯准备入睡时,睡意却如潮水般地退去。心中泛起了一个古怪得有些吓人的念头:康生并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那样纯真无邪的诗人——换种说法,如他周围的人们所认为的“神经病”——并非不曾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在某一个时期都曾经是康生。我们一天天的成长,但纷繁复杂的社会、人心不古的世俗逐渐使纯真无邪的康生不再能受纳于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康生的那套信仰不能再使我们心安理得地生活——康生令我们水土不服了,康生不得不死。康生死了,我们才能脱胎换骨,才能有所谓的成熟和世故,才能有更强的生存能力和应变能力。康生,相对于我们,便好似蝉和蛇的蜕,他的死去,是成长的必然代价。 康生并不是被他自己杀死的,而是被我们每个人杀死的,或者说,是别人借我们的手,在他们的指使和点拨下杀死的。康生的尸体就埋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中,在记忆中注定要被遗忘的角落。他的墓碑上镌刻着两个模糊不清的小字,有的人认出是“迂腐”,有的人则坚信是“纯真”。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重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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