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孙老汉特别高兴，因为有一批技校学生住在他家，这无疑给他们家带来一笔可观的进益。
　　　　　　　　
　　上百个学生来到的当天，他们的三个老师就将他们集中起来训话。首先那位发言的中年男教师好象当过兵，他的谈吐中不乏部队里的军事味。譬如他要同学们在山里活动注意安全事项时是这样说的“……同学们：你们来这里体验生活和实习写生――千万要时刻注意人身安全――不能象敢死队那样跑到山里来白白送死负伤……。――同学们，现在你们不虽然不在学校里，但希望你们象平时一样遵守校规；更注意《三大纪律. 八项注意》千万不能拿老百姓一线一物，爱护我们学校的集体形象和光荣传统。……”于是，他开了头，并指挥同学们跟他一起唱那些“革命军人各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革命歌曲，洪亮的歌声传遍了整个山野。
　　　　　　　　
　　接着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出来的训话，尽管她的谈吐不乏活龙活现，但实质上毫无新意内容，全是那些说教的陈词滥调；但轮到一个年轻的男教师说话时，他不仅口齿不如自己的两个同事，而且是废话连篇，尽在重复两位年长同事的调门，简直是一台的重播机器。这场训话足足了花了两个钟头。起初，那些学生鸦雀无声和循规蹈矩，后来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年轻人的抱怨和牢骚明显胜过的训导者的声音；连我躺在床上都很不耐烦那些教师的连篇废话，更何况那些年轻气盛而性急如焚的学生们。
　　　　　　　　
　　不论怎样，第一晚还是平安无事的渡过的。大概第一天的旅程使学生们疲倦不堪。次日一大早就不同了，这些恢复了元气的孩子在天蒙蒙亮便开始熙熙攘攘地吵闹，使前后的两个院子处于极度嘈杂和混乱之中。不得已，我的作息只能开始随着这些学生运转。吃早饭时，年轻的教师在门外吹哨子，学生们闻到开饭的号令，纷纷来到院子外的那个临时搭的伙房，一哄而上，将一大桶馒头抢得精光，大概是昨夜那顿晚饭由于油水不足不愿吃，一夜下来又饿得够呛，所以大家落得饥不择食的样子。结果，孙老汉和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被这些学生挤得险些底朝天。
　　　　　　　　
　　“娃们，馒头稀饭有得是，你们用不着急，保准你们人人不至于打空肚子。”
　　　　　　　　
　　孙老好象个毫无杀气的三军统帅，学生们压根儿就不理睬他那一套，他们抢了馒头和包子就跑。连三个教师在亲自来维护秩序也无济于事。我站在一边有趣的观望，发现有些调皮捣蛋的男生在故意制造紧张的气氛；他们不是在惹事生非便是打爹骂娘，甚至叫嚷菜饭不够吃或者伙食不好。这顿早饭虽然没花了多少时间，但其紧张和混乱程度可谓是匪夷所思。最后，弄得我和那三个教师以及孙老汉全家都没早饭吃。然后，被糟蹋馒头和包子遍地都是，地下、桌上、缸里和碗里都是被抛弃的馒头和包子，场面近乎残不忍睹。孙老汉大概由于极度痛惜那些包子和馒头，他几乎伤心得快哭了起来，瘫痪般坐在院子的中央，沙哑喉咙在不停地说：“我的天哪！这――那――是粮食――都是钱啦！……。”他的两个儿媳妇则到处捡那些抛弃的馒头和包子；而他的两个儿子则在骂山门。
　　　　　　　　
　　于是，哨子又吹响了。三个教师就早饭的事情轮流训话，而且火气十足，再三严厉地规定以后每人每顿只能拿一个馒头和一只包子，并警告那些糟蹋粮食的学生将受到校规的处分。这此训话同样花了两个多钟头，然后才宣布大家带上文具出勤写生。
　　　　　　　　
　　开午饭时，不仅教师将学生们组成的队列去打饭，孙老汉也将馒头和包子放在一间房子，穿过窗户给每个学生颁发一份食物，这样才使得这顿午饭显得井然有序。在下午活动出发之前，学生们被召集起来训话，对于那些上午外出表现不佳的同学被――点名批评，但清一色是男生。到了晚上归来时，又十几名同学被点名批评和罚写检查，而且有女生进入违反纪律的行列。我想，照此下去了，不用两天就意味着全体学生都要挨批评和写检讨――人人皆罪。其实，他们大多数不过是脱离团队，独自到山间走动而已。在我看来，学生独立自由活得本是一件好事，可在这些吹毛求疵的教师看来，那简直要不得的天大事情。
　　　　　　　　
　　第三天，我起床皆晚一些，其原因无疑是想等那些技校学生外出之后，我好在屋子美美地睡上一觉。可楼上有几个闹哄哄的学生，我只好起床上楼里要他们安静些；那知他们被我闯入吓得一大跳，人人惊惶得知所措，我马上明白他们在玩牌赌钱。不过，我还是显得关心地问：“怎么没有出去写生呀？”几个男生从虚惊中恍然醒来，见我不是他们老师便松了一口气。他们告诉我他们几个全请了病假，理由是这疼――那痛。
　　　　　　　　
　　我来到院子外。孙老汉正用在门前打扫垃圾，他老人家见了地上几片鲜红血迹的女性卫生巾，便皱起十分厌恶的眉头来，然后用铲子一一铲到茅坑里去。见了我，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些学生娃儿真不董事，怎能将这些东西随便乱扔呢，真羞死人了。”
　　　　　　　　
　　我吃吃地一笑，我主要笑他在铲除那些脏赃物时那种滑稽的表情。因为我清楚，山里人是很忌讳女人的月经之类的脏物，认为那是极其不吉的晦气物。竟因为如此，孙老汉一家没有好意思向教师提起这件事情，一连几个早晨，我都见孙老汉都用铲子在铲去那些猩红的纸巾。我想，一定是那些女生在夜里将这些脏东西扔到外头，因为条件实在不好，在白天里，她们不好意思拿着些脏物大摇大摆去茅坑里丢掉。
　　　　　　　　
　　当然，那些男生也好不到那儿去，他们夜里赖得下楼去茅坑解便，便在窗口撒尿，我住的院子里便是臭不可耐。因此，我不得不这种荒唐行为反映给他们的老师。但使我们想不到的是，那两个男教师居然夜里守候在我的院子，发现有人从楼上窗口小便用手电照去，当场抓获那个男生。次日早上集合训话时，便将那个男生作为典型公布于众；我发现那个被羞辱的男生脸儿红得发紫；在哄然嘲笑声中难堪地低下了头。那一刻，我见他恨不得想占入地下去，而且咬牙切齿地抓紧的拳头，表明他对公布他丑事的教师是多么怀恨在心，我真的担心他要跟自己的老师拼命；只是他没有发作的勇气而已，我打赌，他心中多么想那样做。事实上，我也觉得教师的行为明显过分，如果我知道他们如此可恶而笨拙的处理此事的话，我就不该那样多嘴多舌了，即使我每天早上洗地也不愿意使一个少年的自尊心蒙受的巨大的羞辱。为此，我感到深深的内疚，我真想对那个男生说声道歉。
　　　　　　　　
　　此外，教师还提及了有关女生随意丢扔卫生纸巾的事情。同样，女生们个个尴尬难堪，而男生们哄然起笑。此后，我虽然没有在院门外见到那些血迹斑斑的纸巾了，可只要我走到外头去，发现道路上随处可见到血迹斑斑的纸巾。还见那些男学故意地将它们踢来踢去，甚至高声喊道“谁的处女膜破了呀？”这时，我才明白，那些女生原来在故意炫耀她们的女性生理特征，算是青春期冲动下的一种恶作剧。男生的强烈反应就表明她们的恶作剧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我发现，当过兵的教师每天对学生们的训话出现巨大变化。从初来时的“敢死队”发展到“开小车”、“地道战”、“游击战”的出现，几乎天天翻样。仿佛教师与学生之间展开一场游戏式的持久战。那位女教师则指责学生们就更离谱，她形容学生把出来写生实习当成了“恋爱实习”和“集体恋爱”。
　　　　　　　　
　　事实上，事态真犹如这些教师形容那样严重。几天下来了，满大路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恋爱象流行感冒一般传染开了，谈情说爱在学生当中蔚然成风。我想，兴许他们有的在校已秘密彼此暗恋，由于层层管制和森严校规而没有敢公开而已；有的是见别人谈情说爱和配对成双也便乘势而上，莫名其妙开始恋爱起来；在山间野外，只有三个孤寡的教师，无不一个谈情说爱和公开关系的大好时机，象堕入天国里的伊甸园的自由情侣。何况，年轻人那火热的心和蠢动的血随时随地都会燃爱的火花。
　　　　　　　　
　　为了控制学生恋爱的严峻局面，教师们采取了离间战术，将男女学生分成两组，男生由两名男教师带领，女生则由那个女教师带领。可夜里归来，那女教师气得大哭，说外出时那些年轻学生们将她一人甩到后边。我想，学生们可是有意识地甩她这个碍事的尾巴――只是她太缺乏自知之明罢了。怪不得学生在私下说她是个可恶的更年期女人。因此，离间战术宣告失败，男女学生又开始混合外出活动。不过，在学生中又实施了宵禁与戒严，不仅早、中、晚要求每个学生点名报到，还是规定作息的时间，并要学生干部轮流夜里值班，说是有学生夜里头头溜出去秘密幽会。然而，没两天下来，戒严和宵禁也不灵光了，首先在那些夜里值班的学生干部当中开始作风腐败，他们不仅对同学们睁只眼闭只眼，而且他们自己也带着心爱的情人到一边去秘密幽会了。
　　　　　　　　
　　由此一来，三个教师也不得安睡了，他们不得不夜里起床来巡查和抓奸，几乎每天都要举行那么一次成双成对的批斗大会，将那些秘密幽会的学生当作杀鸡教猴的典型，不但要他们当众公开面检讨悔过；而且还要描述和表演秘密幽会的全部过程和细节动作。说真的，我真弄不懂这些为人师表是怎样想得出如此缺德的臊主意，那些逮到的幽会少男少女因此被羞辱得难以自容，有个女生不堪忍受当众表演与男友的拥抱和接吻，竟然向三名教师下跪认错。但她的老师却无动于衷，并命令其他学生将她强行与自己的男友表演幽会时那种亲热的举动。他甚至冠冕堂皇的说，他是在全体学生们好，也是对社会、对国家、对每个学生家长的负责态度。他压根没有意识到学生也具有起码的人格、尊严、隐私的权利。
　　　　　　　　
　　果然，抓奸抓双和羞辱表演的战术取得初步的成效。这一回合是教师胜利了，学生开始没有人敢私自溜出去秘密幽会了。此外，学生内部也出现了争风吃醋和打架斗殴的现象，这反而更有利于教师对学生进行有效的控制，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是我国解放战争中取得决定性的战略战术，几乎不用放一枪一炮便可以置敌人死地。于是，那些率先举报和告密的学生被提拔为学生干部，并受表扬和鼓励，自然在学生中形成了供教师掌握和遥控的耳目。就这样，学生中谈情说爱明显收敛，至少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的成双成对摆大路了。
　　　　　　　　
　　由于心情的关系，我离开了孙老汉家，到山后头的村子里去了。两个星期之后，我打转来到孙老汉家，他家中恢复希望那种宁静了，唯独屋前屋后仍然弥散着生活垃圾的气味，苍蝇比从前更多了起来。不过，孙老汉还是告诉我，那些技校学生在他家出了事，有一对学生秘密幽会而被抓获，因为不甘忍受那种下流的羞耻表扬，结果双双跳下悬崖身亡。孙老汉还良心不安指出，那三个教师不但要学生隐蒙事情的真相，还要他以及全家向那对死去的学生家长证明他们的孩子失足堕入了悬崖。为此，老人极其担心自家得到不好的报应，因为那两个“娃们”毕竟死在离他不远的山崖下。我除了开导和安慰孙老汉一番之外，也深深地为那对轻生的少男少女感到惋惜和痛心。当天，我带上亲自到山上采来的鲜花扔在那崖下，切表我对死者的同情。夜里，善良而淳朴的孙老汉则在路口烧了金银纸钱，这算是他老人家缅怀两个年轻亡灵的表达方式。然而，我看到的是生命的壮丽、青春的勇气、人性的力量和人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