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年听古典音乐,因为风湿病长期缠绵着我,把我折磨得不死不活和精疲力竭,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莫扎特的曲子能使我胫骨放松,病痛也由此而减轻不少;莫扎特的音乐具有一种轻松而活力的流动感,仿佛使人感到漫步在农庄田野和古城小镇之中。至于柴棵夫斯基那激越而优美的旋律,我同样是在一个偶然机会发现了,每当听老柴的曲子,我事先总得有些心理上准备,那强烈的激情不但使人感到神经崩溃,那时而忧伤而激越的旋律,使人不能自己而潸然泪下。虽然我害怕一个人独自听老柴那扣人心弦的作品,但越害怕却偏喜欢听。
进山之前,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把我封在山里。不过,住在老乡家的日子也不坏,除了整天整夜可以享受火堆之外,还可以吃上煮得烂熟的玉米;小时候虽然烤过火堆,但那时没有觉得它有烂漫或特别之处,仅仅认为它用来取暖罢啦。时隔二十多年,再烤火过冬就别有一番趣味了,不仅那火苗充满浪漫色调并赋予人无限烂漫的想象,仿佛童年情景又出现在眼前。除此之外,那就是听莫扎特和柴棵夫斯基。如果说山村的冬天是单调而寂寞的话,那显然使不过分,加之我的住的地方才两户人家。大概由于这两家人关系不好的缘故,真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我所住的东家使一对老夫妇,隔壁一家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
在睡觉之前,我总要跟着老柴的那优美的旋律走一趟。不然,极度宁静的夜晚难免使人陷入缠绵悱恻的境地,种种往事如解不开的死结一般叫人忧闷失眠。好在我的手提电脑里存放了自己最喜欢的音乐,主要是莫扎特和柴棵夫斯基的作品。在我买这台电脑时就考虑到其音响效果,这款多媒体笔记本采用了JBL喇叭,音质清晰,轻重分明。在如此大雪飞纷的日子里,天地间似乎连成了灰暗的一片,唯独窗外那草堆上有几只麻雀时而发出吐血般的声吟。如果没有火堆和没有音乐,以及没有这款音质不错的微型喇叭,我真的不知怎样打发如何漫长的黑夜。
有一件事情令我感到奇怪而费解。每天早晨起来时,我都发现窗下有人走动过的痕迹,只是积雪使得这些脚迹变得不明显而已。毫无疑问,除了隔壁那一家子之外,显然不会有外人了。但我想不出窥探我有什么意图,或许压根不冲着我而来的,那是邻里关系紧张而造成这种彼此猜忌与隔阂。所以,我只好持着视而不见的态度,何况我不过是暂住在这里,等天气稍微好转便出山去。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老柴的一个惊心动魄曲子,豁然传来申老汉的大喊大叫的嗓子,那音量远远超过我的微型喇叭。我来到门外,听见申老汉在骂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有人做不做,偏要活做鬼!快滚回你的家!”
原来是隔壁的那盲女。我见她影子在雪地里慢腾腾地移动,其实她的内心紧张得要命,不然不会碰到那矮矮的小屋套而摔了一跤。我对申老汉的粗暴有些不满,但我没说他什么,只是上前去把盲女扶了起来。她不但没谢我,反而不领我的情,推开我便自己迅速地离开了。正在这时,她的父母出来了,当他们明白过来是一回什么事时,夫妻两人都冲着自己的女儿斥骂起来:“不争气的东西!你跑来这里干啥?是不是鬼惹上了你?……”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们甚至动手打过她,因为传来噼噼啪啪的敲打声。不难听出,这对夫妇将家庭种种不幸都统统归结到这个无辜的盲女身上,说她是个“好死不死的讨债鬼”,好象她给这个家庭带来的是晦气和耻辱、贫困和厄运。我无法想像这个不幸盲女是如何在如此愚昧而麻木的家庭里生活下去,生活对她已是一种残酷无情的惩罚,只要她活着一天就得承受人世的苦难。但是,我从始至终都没听见盲女吭过一声,可能她已经习惯逆来顺受和遭受种种无情虐待与谩骂。
次日,我来到盲女家中。她父母对我当然显得非常客气,特地端出了一盘瓜子。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他们看上去使那般厚道而好客,但却铁石心肠地对待自己的女儿,难道一切归咎于贫困与无知吗?
我与这家坐在一起烤火,并寒暄了一番。其实,我的心思完全在盲女的身上。而她坐那儿烤火,表情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唯有那细长的手指在捻动,这表面她在注意琢磨着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也可见她是多么灵清和敏锐。看上去,她最大不超过20岁。我很想她开口说话,但我又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与她攀搭。于是,我干脆使出老话路问:“你多大了?”
她的脸上泛起一轮红晕,但她没有回到我的话。她的父亲似乎以教训的口吻暗示她,说:“人家在问你呢”。
“十七了。”她很平和的说,象个木偶。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直到他父母起身去做家务时,她才突然主动对我说:“你每夜都在听音乐吗?”
“是的。你也喜欢那些音乐吗?”
“嗯。我觉得你放的音乐很耳熟。”
“怎么……”我吃惊得半天张不开嘴,象是喉咙里卡这了一个馒头。她怎么会欣赏西方古典音乐,而且对柴棵夫斯基很耳熟。
“我爷爷在世时有台收音机,我总是听它。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再也听过收音机的声音了。”
“哦。你知道我听的是什么人的作品吗?”
“不知道,可我的脑子里觉得非常熟悉。”接着,她感叹的说,“有收音机听是件不错的事情。” “你能记住收音机广播的所有东西吗?”
“有的能记得,你听的那个曲家子当然记得,因为我听着听着,竟听得哭了过出来。”
“是吗?”我震惊地看了看她,我觉得眼前一切是天方夜谭。
“我想你没有去过学校和山外------对吗?”
“嗯,我怎么能上学呢。唉,……”
“可你知道的比谁都多,不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知道多少;可我从收音机学到不少东西,打小我就离不开收音机。”
“如今呢------你难道没有一台收音机了吗?”
“别提这个了好不好。”她显得痛苦的说,而脸上的表情却始终那般节制而平静。
“别难过!我可以送你一台收音机。告诉你,我有一台相当不错的小收音机。”
“快别送给我了,如果它是那样好的东西,被我爹娘他们砸了是多可惜呀?”
“真的吗?他们不许你听收音机吗?”
“唉,他们的心情总是那样时好时坏,我的收音机被砸了好几台了。如今爷爷又不在了,再也没有人给我买了,没有也好,免得好端端的收音机成了被人出气的冤大头。”
“我会做做你父母思想工作的,要他们保证不弄坏你的收音机。”
“保证,谁能保证自己的脾气;有人的天生就那个样儿。我看,还是算了,你还是留着收音机自己用吧。我感谢你的好意,你真是个大好人。”
“是吗?------听我说,我会说服你父母让你听收音机的!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说。”
“别……。没用的,我以前给他们下过跪都不中用;你今天送给我收音机,他们不一定要摔坏,可明天就难说了。告诉你吧,你要说也是白说,还不如尽早不说!求求你了,好人,……。”
我不再坚持了,也许她对自己的父母的了解胜过任何外人。随后,我邀她一起听她最喜欢的柴棵夫斯基,但她始终保持那种沉着而肃穆的表情;越是那种扣人心弦的地方,她反而显得格外的沉着和平静,或许我压根儿体会不到她------一个盲人所特有的内心感受。
几天后,我还使等不到天气好转便出了山。不过,我请了盲女的父亲送我出山,抵达公路时,除了给他的工钱之外,还取出我那台收音机给他,并要他转交给他的女儿。至于这台小收音机和那盲女的命运,我则不敢去想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