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常想,生活中确实应该有很多能入文的,但应该写什么呢?不知道,我实在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进入了状态,一种懵懂的状态,这种状态就是分明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不知道该给谁说,更不知道说了以后人家会怎么看我。我忽然明白了,就是这样,我写不出东西的原因就是因为太多地考虑到别人的看法。别人的看法是很重要的,就像你在舞台上演出,台下的人首先评判你长得是否漂亮,然后是你的服饰是否得体你的口齿是否清晰你的动作是否到位你的情绪是否恰当,等等等等,你的任何的一个失误都可能赢得一阵热烈的喝彩。这时候你就更应该清楚地认识到台下的看客大人们就是为了这一声喝彩才这么倾心地关注你,这样一想你就大可不必再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反正会有那么一声喝彩,那就尽自己的能力去演吧。
其实写什么都不如写说明书也就是检查来得更爽,因为毕竟有话可说毕竟有切肤之痛,说起来也就酣畅淋漓一针见血。这份说明书(或者叫检查)我是一口气写完的,洋洋洒洒有两千字,写完后很是得意,措辞是那么得体原因是那么堂皇感情是那么充沛,我有种被我的检查感动的感觉。我将检查打印出来,并且配上两个小小的插图,打印了三份,一份给正校长,一份给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最后一份我保存下来作为纪念。
当我把我的得意之作交给校长时,校长很是吃惊我的神速和打印的精美,疑惑的眼睛从眼镜上方透出来,就像看着一只恐龙,肯定是一只恐龙,而且是患有精神病的恐龙。我愈加得意了,心里说:怎么样?见过这么考究的检查吗?这恐怕是世界上唯一一份最完美的检查了!两位校长沉默的那一刻我简直就要笑起来,我紧紧咬住嘴唇憋住即将爆发出来的那口气,忽然有一种想放屁的感觉,肯定是气憋得时间太长,故而下沉。终于放出来了,竟然是个无声的屁,很是让我失望,如果是个震耳欲聋的屁肯定能打破这时的尴尬僵局。不知道我的脸是否已经憋得变了形,因为我从他们的眼中看到更大的诧异,也或许是闻到了我的屁所致吧,因为不响的屁总是奇臭无比,我都要被我的臭屁熏坏了。
但校长终归是校长,大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勇气,区区小屁又算得了什么。校长长长地吸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原因到是说得过去,但事实终归是事实,那就是你们班这学期已经有三名学生转学了,这关系到学生流失的大问题。”校长喝了口水。校长说话就是应该喝水的,那才是校长的派头,讲话不喝水的领导肯定是没水平的,而且一说话就能把问题提到一个高度,在学生转学与学生流失之间划上等号。任何事情都能上纲上线的,你内急而又找不到厕所随地小便了不是道德问题就是环保问题,你对漂亮女孩多看了两眼不是品质问题就是流氓犯罪问题,你上课时说林彪其实是个天才军事家那你肯定是误人子弟反动之极……
校长放下水杯,露出关切的神色。这也是领导惯用的伎俩,明明是要批评你还要做出关心你的样子,让你觉得领导之所以苦口婆心费了好多吐沫星子坏了许多脑细胞地跟你谈心,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前途你的荣誉甚至是你的经济效益。“你想啊,你们是初三毕业班了,有学生转走,别人怎么想?人家一定认为你是为了追求升学率把成绩不好的学生赶回家的。”又是别人的看法,看来别人的看法确实是很重要的。“再说,凭你的智慧与灵气,不用这样做照样能考出好成绩。”看来领导一定认定我班有学生转走一定有什么不良动机,我亦无话可说。领导在话中不失时机夸奖我迷惑我,说我有智慧有灵气,能考出好成绩。其实说到底还不是在说要好成绩要升学率?看来领导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考学还是第一位的。明白了。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考试上转到毕业班的升学上。领导翻出摸底考试的成绩,上面清楚地写着我们班这次考试的各科平均分以及学生的年级排名。我很是佩服领导的精力和精神的,他居然有那么多的时间把初三年级十六个班的各科的平均分算得那么准确无误,还能把一千多学生从第一依次排到最后。我们班的成绩不好,成绩不好要比有学生转学严重得多,它关系到你的奖金你的晋级你的评优甚至是你下学期的任课情况。
副校长的脸明显地阴沉着,阴沉的脸比平时要长出很多,不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让我毛骨悚然。到是正校长的脸还是那么平和,他又嘬了一口水,缓缓地说:“这次考不好也是有原因的,领导是理解的。去年让你接复习班,肯定牵扯很多精力,不过……”不过后面的话我知道是什么,不过后面是指的下一次,完整的应该是“不过下一次可不能考这么糟”。
“再说,”副校长的脸依然阴沉着,稍微换了一下坐姿,“人家度老师不是科班出身,却考出比你好很多的成绩,你想想别人会怎么看。你已经送过几届毕业班,凭知识和经验都比她强,可你为什么没有人家考得好?要找一找原因。你看人家盯得多死,早晨七点到校,中午一点半到校,下午七点才回家,人家靠得是工夫。你的经验再多,工夫下不到家,成绩还是出不来。下次模拟考试看你能不能考过她。”还是副校长直接,他把下一次说得很明确。
我很是不以为然,我对死盯班向来都是持反对意见的,学生就是学生,学生不是生产好分数的机器。“成绩还是要看最后的中考,我相信笑在最后的才是最美的。”
副校长的鼻子有点歪,不知是气得还是很不以为然。但我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句“笑在最后才是最美的”竟然遭到这么多的嗤笑。校长把我的这句名言记在了心里,每次开例会时都要提到。“程老师说了,笑在最后的才是最美的。我们大家拭目以待。”“度老师班里早读的时候气氛很好读得很整齐,程老师班里却自己读自己的,显得散乱,状态和气势就稍逊一筹,这样下去凭什么笑在最后?”
因为总是跟度老师比,以至于我和度老师的关系很尴尬。开教研会时本来是最活跃的她,竟然能悄悄地坐下来,听我传达什么任务时,不时用怯怯的抑或是挑衅的眼光看我,看得我浑身发痒。她本来是我带的徒弟,但近来听我课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听课也是不声不响地拿把凳子悄悄坐在教室,下了课又不声不响地离开。我感到很不自在。
因为不自在,因为有了隔阂,因为有了芥蒂,平时看起来很自然的事情好象有了针对性。她悄悄给教务主任说她偷偷在教室外听我的课要比坐在教室里听的更精彩。言外之意是我对她有所保留。教务主任找我谈心时我提议让她每节课都来听那样我就做不了手脚了。说完就想笑,忽然想起贾平凹写的《怀念狼》,就疑心度老师是否是狼变的专门伺机寻找我的破绽要噬咬我的肉,便异常骇然,竟真觉得她看我的眼光似乎有些贪婪而且真的发出绿色的光。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不能给她机会,我悄悄地躲她,然而愈是想躲开却愈是抬头低头地见。我知道这是意识在作怪。意识是个很刁钻的东西,当你很随意地跟朋友在一起聊天时,它远远的窥视你,等你独自站在舞台上发表自我时,它冷不丁附了身一下打乱了你熟烂于心的话,让你愈加紧张。就像女子打毛衣,她本来已经熟练到可以边看电视边说话边打毛衣,根本不用低头看手里的活计;可如果你忽然对她说她的某个动作不雅时,电视画面上的东西就再也不能连贯起来。那次我坐车,坐到写有“孕妇专用座位”的座位上,害得我每每有上车的都要看看人家的肚子。
也许是意识也许是巧合,接连发生的事情竟然都与她有关,真是越怕鬼鬼越来敲门。度老师除了教学还负责管理女生宿舍,她是出了名的铁碗人物,人称“老处女”,宿舍管得到也井井有条,但其手段和方法确是真的辛辣。我们班的女生几次给我打小报告,说她有偏见,对我们班特殊优待。薛冰打水回来恰恰响铃,被罚站一小时;息灯后有人说话,罚全宿舍学生站两个小时。她们班就没有发生过被罚站的事。我只能劝告她们小心从事,惹不起躲得起。就像有狼要伺机噬咬你的肉,而你又斗它不过,最英明的办法就是筑起最坚固的围墙。再说,有了狼终日窥视,一定会激起你的警觉增加你的智慧提高你的防范意识,凡事有弊必有利,天下事皆然,何况区区一只狼。
学生们依言行事,到也太平。可没想到度老师实在是太锋芒毕露了,因为邢会元的事,终于将自己的狼尾巴露了出来。那几日邢会元上课总打瞌睡,我疑心她生理上有什么问题,便让她给家里打电话,让家长带她去医院检查。她大课间回宿舍拿磁卡,被度老师发现,便疑心邢某有盗窃行为,叫到办公室里严加审问。没想到邢某人不识时务负隅顽抗,断不肯给度老师急功邀赏的机会。度老师恼羞成怒,责令邢某写出检查并在两天之内搬出宿舍。碍于我的薄面,度老师把情况简单给我说了,还神秘地说:“其实还不是咱说了算,不把她交到政教处就不会扣你们班的量化分。”她是想让我感激她。这家伙确实厉害,分明地咬了你一口,还要给你说“你看,这下对称了”,好象你本来就有毛病一样,阴险至极。
邢会元没有搬出宿舍,她没有地方去,况且背着盗窃的名哪里肯收留?她只是等待最后的判决。这下度老师更加得意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在宿舍门口挂出一则通报,大意是初三(13)班邢会元同学私自在课间回宿舍意图不详给予记过处分。字写得很大很突出,她就是想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程老师的班里出了小偷,你程老师是怎么教育学生的是怎么管理班级的?她自以为诽谤的目的达到了,没曾想这件事竟坏了自己的名誉。邢会元不堪羞辱,断然写下遗书。恰恰那天是我的晚自习,见邢会元两眼通红,自顾在本上写些什么,便知不妙,过去一看竟是遗书,我很是骇然。一边把她叫到办公室谈心,一边把她的遗书让值勤生给校长送去。邢会元没死,度老师却像死了一次,锐气消减了许多,走路时喜欢昂起的头颅也有些低垂。
看到她有些颓废的样子,我说不出是喜是忧。其实我应该依然不动声色地让她继续昂着她骄傲的头颅,在她不经意时让她忽然明白自己的卑劣。我明白我是真的失败了,因为这件事使她清醒地意识到我就站在她的对面,这样她就有更充分的心理准备。后来每次的测验她都不给我说真实的成绩,只是说考得不好,而且露出一万分的惋惜和遗憾,我便故意露出得意的神色。她一定会因为迷惑了我而兴奋,我也因为迷惑了她而兴奋。
然而我的兴奋是暂时的,兴奋过后便是无尽的失落。我们这是怎么啦?因为学生的分数因为学生的名次因为班级的量化分,我们都把自己搞得很累很烦很苦恼。可我们没有办法,教师的量化分末尾淘汰制班级升学率等等等等制约着你禁锢着你压制着你,使你没了个性没了生活没了欢笑,成了制造高分学生的机器。其实,如果真的只是机器也就好了,没了思想没了灵魂没了情感也就没了烦恼没了痛苦没了人与人的勾心斗角。
转走的徐笑扬又回来了,他是舍不得与他朝夕相处两年多的老师和同学。徐笑扬的转回给了那些对我说三道四惟恐天下不乱喜欢看人笑话喜欢搬弄是非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然而,就在徐笑扬转回的当天,我辞去了我的班主任工作。我终于辞去了我的班主任工作,我感到一阵的轻松,从未体验过的轻松。看校长皱着眉头吃惊而又诧异的样子,我想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有几个月学生就要毕业了,我竟然舍得放弃即将到手的成绩和奖金,肯定是神经出了问题。忽然我闻到很臭的屁味,看看校长,见他正翘起一边屁股。我明白了,其实这个屁原本是应该我放的,因为是我得到了解脱,以后我就可以轻松自如地教我喜欢的语文,再不必看别人的脸色再不用听别人的看法再不用为了学生的排名升学的多少看别人或青或紫的脸色也再不用因为学生转学或因为班级的某些问题打印那制作精美的检查或说明书了。
忽然有一种想写点什么的冲动,写点什么呢?没有了写说明书的痛快淋漓,思绪好象忽然堵塞了,信笔胡乱写下几句,定睛看时,竟是一首诗,很是得意,现摘录如下:
静静地躺着
什么都不想
飞的渴望都没有
翅膀总是被剪来剪去
站着时
是春天的姿势
坐下时
便为秋天的叹息
一步走过一个季节
一句话扑灭所有的闪烁
任朝也好
夕也罢
总是被日子数来数去
谁肯是我!
2001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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