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氏零度
(潮)
我说,蔡非,陪我去看海吧。
1:
一觉醒来,打开手机看时间,蓦然惊觉竟已是八月。心里,忽然失措。
已经过去的整个七月,我做了什么?
倚着窗棂,在黄昏微凉的空气中仰望天空。
绚烂的晚霞,开在地平线的那一端,美的是那样的不真实。
我想象着,想象着那些美丽能够让我的生命也能灿烂起来。而我,不再是这样彷徨地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不到出口。
我的生命,已倦怠。剩下的,只是黑与白。
那些曾经的美丽,像开在天边的晚霞,瞬间即已隐没。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够让那些美丽重回我的生命。只能,就这样顺着时光,在边缘行走。
2:
他们说,女人,你的生活是不见天日的。你该出去走走,尝试接受阳光的照耀。
静坐黄昏,忽然想起一些人。
那些陌生人,在网络的那一端安慰着我。总有人,尝试要给我温暖,却总是被我决绝地拒绝。不是不想拥有,而是,害怕再失去。
抱着玩偶,把脸贴在玩偶柔软的身子上,眼泪滴滴嗒嗒地坠落。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跟这个玩偶一样没有生气没有知觉。我不知道,究竟是这个世界把我遗弃了还是世界遗弃了我。
蔡非说,潮,你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蔡非,你知道吗?我想了很久,才知道,原来,不是世界遗弃了我,而是我自己把自己给遗弃了。
那个晚上,我给蔡非说了很多很多话。包括过去。
那些记忆,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及。那天晚上,不知为何,竟然遏制不住地全都说了出来。
末了,我说,蔡非,忘了今天我跟你说过的这些话吧。
然后挂掉电话,躺在床上,任眼泪将自己淹没。
3:
我像一只鱼。把自己搁浅在眼泪的深渊里。
认识蔡非也是因为我的文字。
似乎,很多人都是因为我的文字而想认识我。但往往,我从来不给他们靠近我的机会。
刚刚开始的时候,和蔡非也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在网上碰到了也只是问个好,从不深聊。
直到,某天,他说,潮,你的眼神真的是太冷了。
我说,我的声音和我的人就不像是一个人身上的。
我留下电话号码给他。晚上的时候,他打过来。
只是说了声你好便仓惶挂掉。然后,他发消息过来。
他说,我太惊讶了,所以,挂了电话。真的不敢相信。呵呵!你的声音是蜜,人是冰。
我笑了。我说,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就这样,我们开始电话往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不愿再接触网络。那段时间,总在他给我的电话或短信里聊上几句。接触多了,渐渐地,也就对于蔡非有了些了解。
知道他是武汉人,但是现在在温州工作。知道他今年二十四却没有女朋友。知道他只谈过一次恋爱……
我从不曾跟他提及我的过去。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潮,一夜情是不是很好玩?
我说,其实,我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夜情。我只是喜欢编造,喜欢把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视性于无物的女子。做一个所有人眼中的坏女人。这样,应该就会没有人会尝试想要靠近我。而我,也可以不必因对谁有好感而陷入感情的漩涡里。可以少却许多伤害。
他说,潮,其实你不是凉薄的女子。
我说,嗯。我只是薄幸。
他说,呵呵,薄幸应该用在男人身上。
我笑。
4:
整个七月,我躲藏在我的小屋里,不出门不上网。
一个人静静地发呆。除了和蔡非的短信和电话之外我断绝了和所有人的联系。黄昏时醒来,看看晚霞,吹吹晚风,在想要流泪的时候流泪,却从不会笑。
我想,我是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笑了。就像我从不会大声哭泣一样。
这些与生俱来的表情全都被我遗忘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被我遗忘到什么地方去了。偶尔的时候,我想要找回这些表情,至少可以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有生气。但是,我失败了。
我只能,只能继续着这种近乎于活死人的生活。
七月末的时候,忽然很想出去看海。
只因为在一本书里看见关于西藏的描写。
那本书里,写着布达拉宫的神秘和西藏的蓝天与白云。那一刻,恨不得自己有双翅膀,可以飞到那片天空下去体会那里的安静。
但是,我没有翅膀。
这一辈子,我想我是没有机会去看那纯蓝的天和纯白的云了。于是,我想到了海。
我想去看看,大海是否会和那里的天空一样那样的蓝。
我告诉蔡非。
我说,我想去看海。想一个人去,去看看海有多蓝。
在我决定好了要去青岛的时间后,突然接到鸦的短信。
她说,她和夜一起来武汉看我。
我非常惊讶,却也很惊喜。我始终都记得,我们曾经说过要坐在一起喝酒的。而且,夜曾经说过,要我在见面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我把要去青岛看海的计划丢弃一边,然后开始期待着和这两个女子的相聚。
鸦说,她从常州坐晚上的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到武汉。
夜说,她从广州坐晚上的车,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到武汉。
5:
七月三十一号晚上,我坐在窗口静静的等待时间走过。
微凉的夜风轻轻掠过我的窗口,却难以吹走我的忧愁。
我不知道,这两个女子,是否会像泪儿和月月一样,在亲密的相聚之后,然后永远离开我的生命。
我甚至有点胆怯,却又难掩期待。我期待着能够与她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期待着她们给我的拥抱和温暖。
一夜,又在不知不觉中走过。
八月一号凌晨五点的时候,闹钟的声音惊醒我犹自沉在悲伤的灵魂。
起身,关窗。刷牙,洗脸。打开衣柜,望着那些零乱的布料,我琢磨着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试了许久,才决定穿那一件深绿色的连衣裙,穿上白色的细高跟凉鞋。
出门,坐上出租车。要求司机把歌曲打开。然后,听着歌,对着车子的反光镜,我努力做着微笑的表情。
五点半,武昌火车站。
嘈杂,拥挤。我站在出站口想着夜的样子。我真担心自己会认不出她来。我试图安慰自己,没事的,她肯定能认出我来的。因为,她在视频里看过我的。
忽然间,心里莫名地滋生出一股子害怕来。我害怕即将到来的那个拥抱。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还给她同样的热情。
转身,朝车站的公共厕所走去。
给那个大婶五毛钱,然后进去,对着镜子,努力地微笑,微笑,再微笑。
手机响起。接听,是夜。
她说,她已经到了,在出站口左边的电话亭那站着,穿着黄色的裙子。
挂掉电话,我用水洗了下脸。然后,努力坐出微笑的样子去接她。
短短的一段路,我走的极慢。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把微笑练好。
终于,看到了夜的样子。迎向她的眼神的时候,我咧开嘴角。然后,她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住。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睛,有点发酸。我仓惶地挣开她。
我说,我们去接鸦吧。
鸦不是坐火车来啊?
她是坐长途汽车过来的。
6:
在等车处,我给鸦打电话问她到哪了。
鸦说,我到傅家坡的长途汽车客运站。
我说,那好,我们过去找你。
然后,坐车,去汽车站。
我和夜一起坐在后座上,静静无语。
见到鸦的时候,同样,鸦也给了我一个拥抱。而我,依旧还是呆呆地不知如何回应。
我说,去汉口吧。
坐车到了青年路的南光酒店。开好房间,我说我要睡一会了。
然后,便独自卧在床上,让睡眠把我俘获。
下午醒来的时候,没看到鸦和夜的身影。床头柜上,有鸦的留言。
她说,她们逛街去了。让我醒了给她们打电话。
我笑。靠在床头上,点上一支烟,打开电视机,然后等她们回来。
7:
她们回来的时候,我正光着身子蜷缩在床头。
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我说,鸦,你知道么?这个酒店,曾经我和月月一起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之久。呵呵。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晚上的时候,去DISCO。
三个女人,抽着同样的烟,却喝着不一样的酒。
她们喝青岛,我喝百威。
站在一起,疯狂地扭动腰肢摆动头颅。然后,一起大笑。
直到筋疲力尽,方才罢休。
回到酒店,让她们先洗澡。然后,我洗完,赤裸着身子往床上一躺。
鸦说,女人,你胸部真大。
夜说,女人,你裸睡啊。
我笑。然后拧灭床头灯,打开电视机,把声音开到很小。然后,看着她们睡觉。
夜似乎很依赖鸦。不管是睡觉,还是吃饭,夜总是偎在鸦的身旁。
看着她倆相拥入眠,忽然间觉得自己与她们其实有着很深很深的距离。或者,不管我怎么做,也无法靠近。更无法让冷漠卸去而与她们无所顾忌地依偎。
8:
整整三天。我们在一起吃饭睡觉蹦迪。
偶尔,夜会拍拍我的头,然后,我会抬起头给她一个感激的笑容。
她们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我背对着她们躺在床上,听着她们离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后才让眼泪落下来。
然后,我给蔡非发短信。
我说,夜和鸦走了,我没有去送她们。
蔡非说,玩的开心么?
我说,不知道她们开不开心。我想,我是否都学不会要如何去与人相处。呵……算了,我要回家了。晚上再聊。
回到我的小屋,一室的冷清。忽然想起曾经鸦说过的话。
那是在视频里,鸦说让我笑一个。我说不会。
然后,她说,潮,你就像一个没有知觉没有生气的娃娃。
或许,正因为我的死寂,屋里才会有如此冷清的气息吧。
我狂乱地在屋里发疯。把桌椅板凳全都掀翻,把被子从窗上扯到地下,把杯子从厨房里扔出去。远远地,似乎听到清脆的碎裂声音。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不停地落,我无法遏制,恐慌地蹲下身子,抱紧自己的身体,然后,咬着下嘴唇狠狠地流泪。
9:
晚上的时候,蔡非打来电话。
他说,潮,还好吗?
我说,我没事。只是,心里有点疼。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懂得要怎样去与人相处。
他说,我想象得到。潮,你已经冷得太久了。而或许,对你来说,只有冷漠才是最容易的表情。
我开始在电话这边再次流泪。
蔡非说,潮,你每天不吃饭,只是不停地喝水,是不是就是为了让自己有泪可以流?
我抽噎着说不知道。
是的,我不知道。在我的生活里,饭食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可是水却不能没有。每天,我买很多很多瓶纯净水搁在屋子的一角。然后,不停地喝。就像抽烟一样。一刻都不能少。
我对蔡非说我看到的那本书里描写的西藏。我问他西藏的天空是不是真的那样的纯蓝。
我说,真的很想去看看,但是,此生,是没有机会了。
然后,我开始沉默。握着电话,听着蔡非的声音从电波那端传过来,忽然之间的温暖。
蔡非在说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始终都在想着自己,想着那些温暖。
那些温暖,如此短暂。
哪怕我如此害怕它走远,却从来都只能彷徨失措地看它远离。
那些温暖,远离之后,心里依然是寒冰。
我想,我想,我的心,我的人,我的灵魂,都是冰的。而我那些伤口,都在以着摄氏零度的速度溃烂着。
这样地溃烂下去,我该把自己葬在何处?
10:
在泪水再一次溢出眼眶的时候,我说,蔡非,陪我去看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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